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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焚夜之火(五)


    玉苍鸾问:“就这样?”


    渡松乔奇道:“不然呢?”


    玉苍鸾:“……”


    竹栖砚在一旁道:“那么后来呢?万年来,朝闻歌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难道前辈你们‘浮楼八仙’作为他的直属手下,也不清楚他真正的情况么?”


    这次渡松乔倒是认真思考了半晌,而后才道:“不知道……自从那次出关后,修真界的高手已经凋零大半,我久觅对手而不得,便四处寻找秘境修炼,常年不在现世之中。偶尔朝闻歌会派任务给我,我就回到现世去完成。”


    当然渡松乔会做的也只有符合他心意的任务,至于其他的,只能由问浮元交给其他人了。


    “其余的几人是否知道,我并不清楚——说到底,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这话说得极其傲慢,然而渡松乔一脸坦然,竟然又让人无法反驳。


    沉思片刻,竹栖砚又道:“听前辈所言,‘浮楼八仙’之间的关系可真耐人寻味,前辈虽然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但对其余几位的情况,还是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罢,不知前辈是否愿意将所了解的情况讲给在下二人听听?”


    “关于他们,我没什么好说的,”渡松乔冷哼一声,随后又道,“不过……‘浮楼八仙’的名号,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万年前,朝闻歌尚且行走在对抗千家的路上时,直接隶属于他的部下只有问浮元、我、倚西楼以及夜燎亭四人,至于桐扶疏、慕东堂、莫何妨及剩下两人——据我所知,他们则是在朝闻歌闭关之后加入的,在那之后,‘浮楼八仙’之名才正式被朝家人传开。”


    竹栖砚手中摇扇的动作一顿:“哦?这么说,‘浮楼八仙’原本应该有九个人?”


    “并非如此,”渡松乔却道,“夜燎亭的情况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没有‘魂契’,仅仅是朝家家臣,只是当时似乎一直呆在朝闻歌身边……不过后来我出关时,听闻他已经带着族人叛出朝家,和衣轻尘一样,下落不明了。”


    “没想到万年之前的朝家这么热闹,”竹栖砚这样说着,不无遗憾道,“可惜时移事易,听闻朝家主在平叛数次内乱后,已经将诸多附属世家势力打散,而根据前辈所说,就连‘浮楼八仙’也各奔东西——如今的朝家,怕是不能为在下重现这些有趣的事了。”


    他说着眯起眼来朝渡松乔笑道:“这么看来,在下倒是能够体会几分前辈心中的孤独寂寞之感了。”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来:“我可没打算和你交手。”显然是并没有听懂竹栖砚的话外之音。


    旁边的玉苍鸾忍不住插|进话来:“总之,多谢前辈提供的信息,至于交手之事,只要前辈愿意,我玉苍鸾随时奉陪。”


    闻言,渡松乔将目光投向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与你比试之事,暂且放缓。”


    竹栖砚和玉苍鸾都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望向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渡松乔见状,忍不住扬起头来,哼道,“我可不是怯战了!只是方才向你们回忆往事的时候,突然有了些新的感悟……即便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身,也未尝不能一试。”


    说着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两人,向他们冷声道:“我要以这片空间为基础,创造一片试炼之境,用来感悟我的新剑招——至于你们两个,也不许随便离开或是逃跑,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语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留下玉苍鸾转头,向竹栖砚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说?”


    “还能如何?”竹栖砚挪开面前的扇子,朝他眨眨眼,狡黠一笑,“前辈既然不让你我二人离开,又说要将这里建成试炼之境,那么应当也不会反对你我在此借用他的地盘进行试炼吧?”


    ***


    夜烬寒定定道:“你果然,知道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慕东堂发出一声嗤笑,“小子,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比你们这些所谓的夜家后人更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衣榴夏从夜烬寒背后探出头来,狠狠瞪着对面的人,“你对夜家先祖做了什么?夜家的衰落……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又如何?”慕东堂缓步走进观内,勾起嘴角,“这都是他——这都是夜家作为叛徒应得的!”


    说话间,他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衣榴夏这才发现慕东堂的双眼变成了一金一红,那只红色的眼睛赫然就是夜烬寒的眼瞳!


    不知慕东堂用了什么方法,将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嵌进了眼眶里,但衣榴夏却能感觉出来,对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双眼之间有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似乎是那两只眼睛正在拼命挣脱某种束缚。


    看来,慕东堂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座千眼观的。


    就见夜烬寒深深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夜家是叛徒’?”


    慕东堂一手按上身侧长剑,目光掠过两人,看向堂中破碎的雕像,慢慢道:“也是……你们这些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死也不知为何而死——既然你找到了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让你们夜家人死得明白一回罢。”


    他说着又看向衣榴夏:“你就是那个侥幸逃脱的衣家人吧——能够在主上手下捡回一条命,该说不愧是衣家和夜家人么?不过就算如此,正面承受了主上三掌,你们也没多久可活了……”


    什么?衣榴夏闻言心中大惊——不是因为对方说自己时日无多而惶恐,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正如慕东堂所说,他不久前刚刚受了朝家老祖三掌,如今身体恢复的速度,简直快得有些恐怖了。


    还有慕东堂刚才说的,他们是怎么从朝家老祖手下逃脱的?当时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谁知……


    衣榴夏猛地看向身前人——难道说,是阿寒……阿寒他做了什么?!


    就听慕东堂继续道:“说来也算夜燎亭活该,当初他非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举族叛出我朝家,最终却没能找到衣轻尘的踪迹,只能躲进角落里苟且偷生——没想到万年过去,他夜家最后的后代,倒是要和衣家人死在一起了。”


    夜烬寒和衣榴夏同时怔住:“你说什么?!”


    “不必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慕东堂笑容阴鸷,“我知道你们这时在想什么,没错,夜燎亭从前正是朝家的家臣。”


    万年前,中洲正处在世家党同伐异、争斗不休的时代,因夜家依附于实力较强的朝家,夜家子弟大都进入朝家做事,夜燎亭则因为其过人的天赋,被当时的朝家家主安排到了公子闻歌身边。


    夜燎亭与朝闻歌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即使是后来中洲遭到千家侵占、众世家四分五裂自顾不暇之时,夜燎亭依旧不离不弃地跟在朝闻歌身边,陪着对方奔走于反抗千家之计。


    可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在朝闻歌舍身镇压天门封印、对外宣称闭关后,背叛了朝家。


    当时千家已经被迫退回北洲,七大世家联合,筹备建立太微府,谁知衣轻尘却在这时抛弃一切名头,毅然带着族人遁出红尘。


    而在那之后不久,夜燎亭声称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亦带领夜家离开中洲,可他终究没有寻到衣轻尘的下落,只能在修真界寻到一处安逸之地扎根。


    “为什么?”衣榴夏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说衣轻尘?”慕东堂冷笑一声,“那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那个玉奉圭,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惜那个时候连玉奉圭也没猜到他会这么做——呵呵,‘天下第一人’可真是狂妄!”


    他说着怜悯地瞥了一眼衣榴夏:“不过,他将你们衣家人藏在现世之外,让你们过了万年安逸的日子,如今你们遭遇灭顶之灾,他却连出现都没出现过,还真是冷漠无情呢!”


    衣榴夏顿时又红了眼圈,就听夜烬寒朝慕东堂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陷害夜家?”


    “陷害?”慕东堂反问一句,随即咬牙道,“不,我早说了,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着瞪大双眼,那一只金色的眼瞳仿佛在颤抖着:“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他夜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资便直接进入了朝家;凭什么是我先开始修炼瞳术的,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赋超越了我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么的不甘心,所以我拼命地追赶他,希望能有一天也得到朝家的青睐——可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夜燎亭这家伙居然叛出了朝家!”


    慕东堂说着突然笑了出来:“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他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极高的天赋,却不懂得好好运用,就为了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搭上全族人的前途,自己也甘愿隐居山林——但问题是,那些年我身为夜家幕僚,为了能够靠上朝家这座大船,苦心经营的一切又算什么?!”


    “况且他也没能如愿——衣轻尘早就不知所踪,他避世不出,整日郁郁寡欢。”


    “而我却不甘心,”慕东堂道,“我经营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像他那个没出息的人那样偏安一隅……所以,我离开夜家,重新回到了朝家,并向朝家主透露了夜家所在的地点。”


    夜烬寒沉声:“你背叛了他。”


    “是他背叛在先,”慕东堂高声道,“而我只不过是向朝家揭发了一个叛徒,我什么都没做错。”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可是夜燎亭这个家伙,居然算计我——等我带着朝家人回到隐居之地时,那里竟然已经空无一人!等待着我们的,是夜燎亭布下的陷阱,他带着夜家修士,杀掉了我带去的所有人,却又留了我一命。”


    “多么可笑!”慕东堂道,“我一直在想,难道这就是叛徒对叛徒的同病相怜?”


    “原来夜燎亭那厮早就预料到朝家不肯罢休,特地选择了好几处地点安放族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前脚刚走,他便让族人们搬到别处,自己又特意留在那里等我上钩——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一定都很可笑吧。”


    “所以当我向他求饶的时候,他高高在上地答应了,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用夜家的家法来给我惩罚……哈哈哈,他作为一个背叛主家的人,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么?”


    “所以,在他向我动手的时候,我也动手了。”


    “我用从朝家那里得来的方法夺走了他的眼睛,并取走他带来的所有夜家修士的性命,向他夜家下了诅咒。你瞧,夜燎亭纵使天纵之才,最终仍含恨而死,而我——我慕东堂终于打败了他,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带着他的眼睛回到了朝家,得到了朝家的赏识。从那时起,我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最终跻身‘浮楼八仙’之列,就连昔日里从未正眼看过我的朝家主,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天赋与出身又能奈我何,我慕东堂便应当如此!”


    “所以,你们明白了么?”慕东堂展开双臂向二人示意道,“这个地方,正是夜家一开始的隐居之地,也是夜燎亭的葬身之地,同时,也是我的施咒之地。”


    “你们夜家人的愚蠢简直和夜燎亭一脉相承,你们只在这里找到了夜燎亭瞳术的气息,便想凭借他的能力镇压诅咒,殊不知他的瞳术才是诅咒的源头——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火上浇油,夜家的衰落,都是因你们的愚蠢所致!”


    “你胡说!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做下的事狡辩!”衣榴夏大喊着反驳道,“况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你夺走了夜燎亭的眼睛,也根本无法真正将其据为己有吧——所以你才要一直夺去夜家人的眼睛做尝试,却注定永远都无法成功!”


    “无法成功?呵呵,我才不信什么注定,”慕东堂嗤笑一声,说着缓缓抽出长剑,指向对面两人,“我今日来,就要彻底夺走我应得的一切!”


    第342章 焚夜之火(终)


    一瞬间,四周墙壁上的千只眼睛都亮起了赤红色的诡异光芒,与此同时,慕东堂眼中的那只金瞳也开始闪烁起来。


    观中属于夜燎亭的瞳术气息随着对方的动作被搅动,隐隐有向慕东堂双眼之中汇聚的趋势,然而下一刻,慕东堂的双眼突然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毫无征兆地流下道道血泪来。


    他大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啊啊啊啊……可恶……还是不行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慕东堂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放下手,狠狠瞪着对面破碎的石像,紧接着目光又转向面前两人,咬牙道:“为什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的力量——夜燎亭!”


    语罢,他手中剑一挥,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夜烬寒伸手化出长刀,刀刃挥舞间唤出一片火海,挡在慕东堂的前面。


    衣榴夏亦甩出符咒,朝慕东堂面门拍去。


    慕东堂冷哼一声,持剑荡开二人的攻击,眼中金红之光一闪,夜烬寒见状,连忙低声对身后之人道:“不要与他对视。”


    说着他与衣榴夏迅速向两边闪开,就见慕东堂扬手一剑,朝着那石像面上空洞的眼眶刺去。


    正在这时,侧面扫过一阵炽烈的刀光,慕东堂转身躲开,转眼间却又被阵法困住,他翻身落回堂中站定,抬眼从两边的衣榴夏与夜烬寒身上一一掠过,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话音落下时,只见慕东堂将剑插|进地面,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向四周荡漾开来,与此同时,他双瞳灵光流转,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些墙壁上的眼睛在一瞬间同时转向他,无数赤色光芒向他的身上汇去。


    紧接着,慕东堂整个人都被红光笼罩起来,仿佛是身处火焰之中,不多时他睁开双眼,眸中光芒大盛:“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是我的!”


    夜烬寒率先受到了他的影响,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属于夜家瞳术的那股力量在迅速流失,化作一道道火光向对面涌去,他连忙以刀支地,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大片血来。


    “阿寒!”耳边传来衣榴夏关切的声音,“你怎么样?”


    夜烬寒缓缓抬起头来,刚想开口说话,下一刻衣榴夏的声音却陡然拔高:“阿寒小心——”


    面前风声呼啸,夜烬寒连忙抬刀,化出一道火焰屏障,然而却听“轰轰”几声巨响,一道剑光刺破屏障,撞在他的刀背上,瞬间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夜烬寒重重撞在墙上,紧接着掉下来砸在了那堆破碎的石像上,鲜血和火焰的余烬同时炸开,将整片地面染得鲜红。


    “阿寒!”衣榴夏堪堪躲开慕东堂的攻击,望向夜烬寒落地之处,眼泪瞬间飘了出来,连声音也变了调。


    下一刻,慕东堂的剑便到了夜烬寒头顶,然而这一次,数道符咒和阵法一齐挡在了他的面前。


    慕东堂看向自己身后的衣榴夏:“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那样还能多活一点时间。”


    衣榴夏手中操纵着那些符咒,眼圈通红地瞪着他:“不许你伤害阿寒!”


    说话间,符咒中爆发出巨大的灵力,硬生生将慕东堂逼退到了道观外。


    “这股力量……”慕东堂抬剑挡开扑面而来的灵流,目光凝重,“是衣家秘传……”


    衣榴夏闪身来到屋顶,挥袖间又是几道符咒拍出,在半空中结成阵法,聚集起灵力朝慕东堂所在之处轰去。


    慕东堂挥剑劈开那些灵力攻击,金瞳之中闪过阴狠之色:“没用的……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语罢,只见他张口念咒,顿时周围那些柱子上系着的符咒无风自动,紧接着纷纷飘到空中,绕着慕东堂缓缓旋转起来。


    下一刻,一股股灵力从二人身后的道观中爆发出来,以愈发疯狂的趋势向着慕东堂周身聚集着。


    澎湃的灵力化作具象的火焰,将慕东堂全身包围,他的双眼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终于要成功了……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说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膛,闭眼感受着什么:“果然……只要把里面那个和我争抢力量的夜家人杀掉……我就能彻底控制这双眼睛了——”


    突然间,慕东堂目光一闪,一道袭向他的符咒便瞬间在半空中被点燃,慕东堂转头用那双异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衣榴夏:“找死!”


    衣榴夏双手抓着数件符咒和法宝,眼神坚定:“要想取他的性命,除非我死了!”


    语罢,那些法宝灵符纷纷丢向慕东堂,顿时在四周炸开五光十色的光芒。


    “不自量力。”慕东堂挥剑斩开所有阻碍他的东西,随即动作一顿,闪着血光的金瞳抬起——只见原地已经不见了衣榴夏身影。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道观中闪现,拦住想要趁机带着夜烬寒逃跑的衣榴夏,一剑向二人刺去!


    关键时刻,衣榴夏只来得及推开夜烬寒,紧接着胸口一凉,他整个人被慕东堂用剑贯穿,钉在了半空。


    “滴答、滴答”,温热的血滴在脚下的石像上,仿佛与那两行血泪融为了一体。


    慕东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垂下头的人,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可就在他转手想要抽回剑时,对面的人却突然动了。


    衣榴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握住胸前的剑锋,口中喃喃道:“不会……”


    慕东堂:“什么?”


    “我说……”衣榴夏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决不会让你们再伤害我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他眉心的朱砂痣陡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咒文从衣榴夏背后的伤口朝四周炸开,眨眼间将墙壁上的千眼纹尽数覆盖,灿烂的光芒将整个道观都笼罩起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衣榴夏胸口的一滴血落在夜烬寒垂在石像边的手掌心,一瞬间泛起无数涟漪。


    一片白光闪过,夜烬寒猛地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片十分陌生的景象,在他面前,一个人嘴唇开合,正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用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由得张口向那人问道:“你说什么?”


    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夜烬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竟然穿着一件道袍,而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则倒映出了一双明亮的金瞳。


    他猛地抬起头来,便见那气质卓然的青年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燎亭兄,你没事罢?”


    夜烬寒正在迷茫中,“夜燎亭”已经开口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


    夜烬寒有些明白了,他猜测自己也许是在幻境中,或是某段记忆中,而此处的主人公,赫然就是那位夜家先人——夜燎亭。


    那么根据从慕东堂那里得到的信息,面前这位被夜燎亭称为“公子”的人,只能是朝闻歌了。


    就见朝闻歌朝他笑笑:“那就好,我知道燎亭兄最近为‘降灵’之事操劳甚多,一定是有些累了,但这毕竟是我朝家的头等大事,家主大人很看重你,还要请你多多费心了。”


    夜燎亭向朝闻歌拱拱手:“让公子担心了,属下定不负家主大人与公子厚望。”


    夜烬寒正在疑惑朝闻歌话中之意,就见眨眼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一变。


    夜燎亭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降灵’很成功,夜燎亭,你的瞳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朝家的一大利器。”


    “对了,被仙人‘附身’后,你可有任何不适之感?”


    “回家主大人,属下并无不适之感。”


    “那就好,下去休息吧。”


    夜燎亭抬起头,眼前的画面又变,这次是一个青衣莲冠的青年在对他微笑:“夜公子,难道你就甘愿一直做朝家连通天上仙人的工具么?”


    夜燎亭语气沉重:“家主大人对夜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那人轻笑一声,“夜公子难道指的是,朝家打算在你夜家族人中挑选合适的后代,继续修习像你一样的瞳术,然后为他们所用么?”


    夜燎亭惊讶地瞪大双眼:“玉奉圭,不可胡言乱语!”


    玉奉圭却不以为意:“在下是不是胡言乱语,相信夜公子心中有数——那么在下换个问题吧,最近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吧?夜公子又还有几片元神,能与那些傲慢的仙人们交换呢?”


    夜燎亭愣住了:“我……”


    玉奉圭说着向他眯起眼来笑道:“不过,既然公子愿意把这个有关朝家的秘密告知在下,那么礼尚往来,在下也告诉公子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作为交换如何?”


    不等夜燎亭拒绝,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朝家这么急切地‘降灵’是为了什么?其实他们想做的,未必就会比那位千家主与澹相师好多少——以在下看来,或许还不如千家呢。”


    “千家主想要一统修真界,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可朝家人,却是想让这天上天下,都姓‘朝’呢。”


    夜燎亭愣神的瞬间,画面再转。


    面前人白发如雪,正负手背对着他,背影挺拔却又冷清。


    夜燎亭的声音却是焦急万分:“衣先生,‘降灵’失效前一刻,我从祂的视角窥见了,是你……”


    面前人转过身来,眉目凛冽,如霜如雪,向他投来轻飘飘的一眼。


    夜燎亭瞬间噤了声。


    衣轻尘冷声开口:“不必多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仙人妄图染指此界的那只手已经被我斩断,‘降灵’已然失效,你自由了。”


    夜燎亭心中顿时波涛汹涌,忍不住唤道:“轻尘……”


    衣轻尘却不再看他,只是重新转回身去,夜燎亭似有所感,凝视着对方的背影:“你要走了。”


    衣轻尘答:“是。”


    夜燎亭问:“不会……回来了么?”


    衣轻尘沉默一刻道:“……凡尘已无我留恋之事。”


    夜燎亭不由得追问道:“连他……你也不见了么?”


    衣轻尘没有回答。


    夜燎亭上前一步:“那我、我愿意追随你!”


    衣轻尘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随你。”


    面前的一切随着那人的身影尽数消散不见。


    夜烬寒恍然片刻,耳边传来一道叹息:“我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踏足这里。”


    他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一双金瞳已经黯然无光。


    “你是……夜燎亭。”


    “是我。”夜燎亭答道。


    “方才我看到的,是你的记忆么?”


    “可以这么说,”夜燎亭看向他,“但准确的说,是我让你‘附身’在我的一片元神上,随我重温了一些记忆。”


    夜烬寒了然:“那就是你的瞳术?”


    “不,”夜燎亭却摇摇头,“那只是我的瞳术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相信你也看到了,”夜燎亭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原本修习瞳术,便是出于朝家授意,成为他们避开天道,与天上仙人‘沟通’的一种方式。”


    “那时天门未闭,修真界与仙界之间,虽然碍于天道不得直接互相干涉,但一些修仙世家——尤其是祖上曾经有过飞升之人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与天上‘沟通’的办法。”


    “最常见的办法,是借助器物或阵法,让仙人降下旨意,指导他们行事——这种方法与直接窥伺天道的‘卜算’之道不同,故谓之‘请仙’或‘降灵’。”


    夜烬寒了然:“所以,朝家用你的瞳术来‘降灵’?甚至还妄图让更多的夜家人来做同样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使用瞳术‘降灵’,能够让仙人避开天道规则,直接‘附身’到我的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一步干涉修真界。”


    夜烬寒倒吸一口凉气,就听夜燎亭安慰他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既然是‘违背天道’之事,便相当于一种禁术,使用‘降灵’,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夜烬寒沉声:“可你消耗的,是你自己。”


    “嗯,”夜燎亭点点头,“所以在千家进攻中洲、将我们赶出原来的驻地后,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才慢慢多起来。在仙人附身时,我或多或少能察觉一些,他们是想要用‘仙人’的力量,对付千家,甚至想借此……做和千家一样的事。”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夜烬寒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是那位衣轻尘阻止了他们么?”


    “不是他们,而是‘祂们’。”夜燎亭定定看着他,一瞬间双瞳之中似乎重新亮起了光芒,“在那最后一次‘降灵’被迫中断时,我曾利用那个短暂的间隙瞥到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令他再也无法张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果然,即使我如今只剩下一片元神,也无法将真相道出么……”夜燎亭沮丧地垂下眼。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朝家的。”夜烬寒便将话题接了下去。


    夜燎亭点头:“‘降灵’虽然被中止,与仙界的沟通也因天门封闭而暂时停止,但我的瞳术还在,我不敢确定,阴谋被挫败的朝家还想利用我的能力、我的族人做些什么,所以我必须带他们离开。”


    他说着抬眸,目光中露出怅然:“原本,我是想去投奔衣家的,毕竟我……”


    夜燎亭说到这里,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叹道:“可是即使我用我的瞳术找遍修真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这时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再踏足这个尘世了……”


    “所以我只好带着族人定居在此,然而……到最后,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夜燎亭目光黯然,“我的瞳术,自始至终,只是一次次被人利用,给所有人带去了灾难和痛苦。”


    “……”夜烬寒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么你的元神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被慕东堂杀死后,我的瞳术残留于此,成为困住我后人的一道枷锁,可是我也不甘心……”


    夜燎亭说着抬起眼来,定定望向夜烬寒:“我不甘心,这样的能力只能给别人带去伤害;我不甘心,万年之间、无数夜家人中,难道都要盲从这诅咒、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反抗这可笑的命运?”


    “但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夜燎亭看着他,“你,要怎么选择?”


    夜烬寒问:“我要怎么做?”


    夜燎亭有些意外:“你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么?”


    夜烬寒道:“带他来这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夜燎亭的金瞳微微颤抖:“是……那个衣家人么?没想到万年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夜烬寒道:“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接下来——尽管放手去做吧!”


    一瞬间,一朵巨大的红莲在道观内绽放开来,炽烈的火焰裹挟着丰沛的灵力卷向四周。


    慕东堂首当其冲,不得不退到观外,抬眼看去,只见盛开的烈火红莲之中,夜烬寒黑发飘扬,一身黑袍猎猎,怀中抱着人事不省的衣榴夏,一手提刀,一步步踏着火焰走了出来。


    在他耳边,回荡着夜燎亭最后的话语:


    “去吧,夜家后人!去亲手打破诅咒,去亲自反抗命运——”


    “困住你我的,并非是天谴或是诅咒,而是我等被瞳术困囿的心。”


    “得到瞳术,并不意味着得到了所有,失去瞳术,夜并不代表失去了一切。所以,用你自己的能力向我、向他、向夜家人的命运证明吧——”


    “你的火焰,并非只能灼烧他人的性命,也能守护怀中这颗珍视的心。”


    第343章 覆巢之下(一)


    一封书信静静摆在桌案上。


    坐在桌后的人低着头,无声地沉默着。


    堂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恸哭之声,卜家主悲痛欲绝:“那离门主欺人太甚!家主大人,您一定要为家妹做主啊……”


    算忧生缓缓抬起头来,泛红的双眼中溢满悲伤与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已立下‘血誓’,一定会为母亲报仇,待我向北洲去书一封……”


    卜荆溪语气激动:“算家好意与相月门结盟,共抗强敌,谁知相月门竟然是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算家耻于与之为伍!何况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家主大人,何必再顾及他们的脸面?这一纸盟约,早被离相月亲手撕碎了!我算家尚有老祖坐镇,不久前甚至击退了那居心叵测的朝家老祖,就算结盟作废,也不惧威胁!”


    算忧生默然不语,一旁的解飞光忍不住道:“卜家主还请慎言,这结盟也是家主大人费了许多心思才促成的,而且如今局势并非全然有利于我们……”


    卜荆溪顿时皱起眉头,打断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家主大人继续与杀害血亲的仇人结盟么?这是何等不忠不孝之举!”


    解飞光连忙道:“卜家主,我并无此意,你不要血口喷人。”


    见二人间的气氛有些紧张,算忧生不禁开口劝解道:“舅舅,飞光他也是为了算家着想,而且,母亲死在离门主手里,于情于理……我也无法与她们继续合作下去了……”


    卜荆溪听罢,便转头朝算忧生郑重道:“忧生啊,舅舅从小便教导你,不论为人处事皆要遵循‘仁义’二字。上次你在众人面前强行抓走你父亲,还下令将他囚禁,已是大逆不道之举,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如今你母亲被歹人害死,算家亲缘凋落,你万不可再做出傻事,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了!”


    算忧生微微愣住:“舅舅的意思是……”


    卜荆溪面色不悦:“忧生,休要对舅舅装傻,别以为舅舅不知道,你将你父亲在禁地囚禁了这么久,都没有去看他一眼——就算你长大了,自己做了家主,听不得舅舅和长老们为他求情,就算他从前真的做了一些错事,可他毕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父亲,你这样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如何当得起君子之名?”


    卜荆溪说得无比悲愤:“你知不知道,最近算家内部在传些什么,他们都说……说你已经将你父亲杀害了!”


    算忧生惊讶道:“我怎么会……”


    “舅舅知道你不会,”卜荆溪对他语重心长道,“但仅凭你我之言如何能堵得上悠悠众口?忧生,我算家最重视的,就是血脉亲情,不是么?难道你当上家主后就把这一点忘记了么?如此怎能服众?怎能压得下众人心中的猜疑?”


    “忧生……你是最明白的,赠春她已经死了,悯心也被残害,舅舅我作为你的家人、你的家臣,实在是不愿意见到算家在你手上变得支离破碎的模样啊!”


    “忧生,”卜荆溪最后向上首的人深深一拜,“听舅舅的话,这是舅舅的请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当是为了你母亲,为了维护这个家、维护你最后的血缘亲情,至少,放了你父亲吧——哪怕不再让他管理算家事物,至少,你们父子之间好好把话说开,不要再有隔阂,不要再让你母亲担心,好么?”


    “……”沉默良久,算忧生轻叹一口气,“忧生明白了,舅舅——你如今还在悲伤之中,早些回去休息罢。”


    “家主大人……”卜荆溪告退后,解飞光等人看向坐在桌案后的算忧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算忧生的表情掩在烛台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


    过了许久,才见他长叹一声,颤抖着伸手拿起面前那封书信,而后抬起头向众人笑道:“抱歉各位,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几人立即会意,纷纷道一声“家主大人保重”,便相继离开了大厅。


    解飞光走在最后,即将推门而出时,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着坐在上首的人低声道:“恕属下直言,家主大人……卜家主之言,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解飞光将后背轻轻靠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泣声。


    ***


    不过多时,锦庄城所在的这片空间就被改造成了另一幅模样。


    原本连成一片的城池和村庄被分割开来,变成一座座漂浮在半空的小岛,彼此之间则以某种特殊的结界隔开。


    “这便是空间分割之能。”玉苍鸾和竹栖砚仍旧站在渡松乔的小院子里——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这座院子被单独割成了一个空间,“只有洞虚期以上的大能才能做到。”


    二人方才观摩了渡松乔创造试炼之境的全过程,对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宗师,对灵力的掌控能力出神入化,剑气在指尖信手拈来,随他心意将此处空间雕琢成了想要的模样,那样精巧运剑的方式令二人啧啧称奇。


    “看够了么?”渡松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冷声道,“我现在要用这处地方闭关悟剑了,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前辈可真是冷漠呢,”竹栖砚说着笑道,“但在下二人毕竟对前辈造出的试炼之境十分陌生,前辈方才还说不让我们随意走动,万一我二人因不熟悉环境误入了什么地方,或是不小心掉进了别的空间,那样前辈可就找不到我们了。”


    “……”渡松乔冷着脸道,“那些小岛是我根据从前交手过的那些人的招数复现出的幻境空间,我已在里面体悟过一遍,你们自己去吧——在我出关前,不要打扰我。”


    话音方落,就见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将二人迅速推离了原地,玉苍鸾在半空拉住竹栖砚的手,牵着对方落在了其中一座小岛上。


    甫一落地,一道罡厉的剑风便扑面而来,二人默契分开,接着只听渡松乔的声音在这处空间中响起:“休要掉以轻心!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万年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随着他的话语,只见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出现在二人面前,手中重剑挥动间,如山之重的罡劲霎时排山倒海般向二人袭来。


    玉苍鸾瞬间拔剑在手,左右闪身躲过两道剑锋,紧接着反手挥剑,冷冽的剑气瞬间迎向对方的攻击。


    渡松乔的声音则继续道:“此人善用重剑,对战时讲求动静结合,重剑落地时沉稳如山,剑锋挥出时罡烈如风,剑势刚柔并济,且与自身的功法相融,将‘化’之一字运用得十分巧妙。”


    说话间,玉苍鸾已经与对方缠斗在一处,竹栖砚脚尖点在一旁的树上,闻言抬头朝声音来处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前辈悉心教导。”


    “……”渡松乔沉默一刻,反驳道,“这只是我先前重新体会与她一战时新生的感悟,才不是在指导你们。”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笑眯眯地改口道,“那就多谢前辈将感悟留在这里了。”


    渡松乔冷哼一声,却是算作默认,转而对他说道:“先前我与玉苍鸾一战时,也感受到了‘玉字十六诀’的特别之处——不过我不认为其最大的特点在于他们所说的甚么无视境界、拓展识海,而是它作为一部功法,具有‘海纳百川、变化万千’之效,也就是蕴藏着巨大的潜力,若能对此进行深刻领悟,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竹栖砚一边看着玉苍鸾与那虚影对战,一边作了然状:“前辈是想知道‘玉字十六诀’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不是‘达到’,而是‘超越’。”渡松乔纠正他,“我想你应该很明白——一个人眼中看到的,并非是全部的世界,而是他的眼界的极限。正如锦庄之外有中洲、中洲之外有修真界、修真界之外有天上之界,那么天上之界难道就是极限了么?我看未必,而是世人的认知仅限于此罢了。”


    “在我看来,‘飞升成仙’也并非是我辈修道要达到的目的,也并非是这千万年众人争夺的一个机会,同样也并非是一道被阻隔的天门。它只是一个过程,一个‘超越’修真界极限的过程,却远非最终的结果,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仙外有仙,这个过程永无止境——哈,所以我说,这些人万年来头破血流、尔虞我诈的争斗真是无聊的很。”


    渡松乔笑得十分无所谓:“而我从不看重这个所谓的结果,我只享受过程——追逐他人的过程、纯粹的比试与交手,还有从中获得体悟、不断超越自己的极限,直到‘我’完全消散的那一天——这才是真正的痛快,不是么?”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目光中似有所悟:“……前辈所言极是。”


    “呵,你这小子,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渡松乔轻哼一声,继续道,“与之同理,‘玉字十六诀’同样不应被玉家局限、不应被那些抢夺它的人定义。玉苍鸾,你作为‘玉字十六诀’的传人,自始至终需要做的,也只是——运用它、感悟它、掌控它,然后,超越它为你划定的那条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面前顿时剑光大盛。


    ***


    夜烬寒身披火光,仿佛浴火而生的玄鸟,炽烈的光芒令直视他的慕东堂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便见一朵红莲从他胸中生出,将怀里的人包裹在其中,下一刻夜烬寒猛地抬头,身形一闪,裹着烈焰的长刀向着慕东堂面门直直劈去!


    慕东堂抬剑抵挡,盯着夜烬寒冷厉的面孔,高声道:“没用的,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说着只见他金瞳之中光芒一闪,顿时身周化出无数咒语,向对方攻去。


    夜烬寒翻身后退,慕东堂却按着自己眼侧大笑起来:“哈哈哈……终于!我掌握了夜燎亭的瞳术——这是夜家一切瞳术之宗,万千瞳术尽归其法,更何况你的眼睛也已经被我夺去,失去了瞳术,你要怎么与我对抗?”


    说话间,却见夜烬寒挥刀卷火,将从四周袭来的咒语尽数烧尽,而后刀锋一转,唤起道道烈焰向慕东堂包围而去。


    “怎么对抗?”他嘴唇紧抿,举起刀尖对准对面之人,一字一顿道,“就用我自己的力量,用这火焰燃尽所有因果!”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劫雷划破暗沉的天幕,照亮了此间的火光。


    第344章 覆巢之下(二)


    “轰轰轰——”


    劫雷自天际降落,在地面点燃一团团炽亮的火光,而后红色的火焰开始向中心汇聚,仿佛在皲裂的大地上绽开一朵朵夺目的红莲。


    夜烬寒手持长刀,置身红莲火海之中,从容接下慕东堂的攻击,而后他挥刀将火焰卷成一只只火鸟,扬手朝慕东堂身侧攻去!


    雪亮的雷光与赤红的火光交相辉映,又倏尔化作二人手中兵刃交织的寒光,轰鸣的雷声、滚烫的焰芒还有灼热的愤怒将天地间交战的两道身影裹挟,更将无边的战意烘托至沸腾。


    炎光似血,业火焚身,灼烧双目,慕东堂不由得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眼睛,愤愤盯着对面的人,脸上神情又惊又怒:“不可能……明明不久前你尚且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现在竟然能接下夜燎亭的瞳术?”甚至还隐隐有渡劫之相——凭什么?!


    反观他自己,瞳术充盈的感觉似乎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片无止无休的火海则仿佛对他的瞳术具有抑制的作用,身处其间,他的双眼每时每刻都伴随着烈焰灼烧的感觉,给他带来比先前任何一次炼化夜家眼瞳都还要加倍的痛苦。


    “铛啷”一声短兵相接,慕东堂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失去了瞳术……得到夜燎亭瞳术的明明是我……明明、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说着高喝一声,眼中咒文流转,一瞬间无数瞳术同时发动,风火雷电尽数涌现,半空中异象丛生,万千咒文凝成实质的锁链,随他号令向着夜烬寒周围攻去。


    夜烬寒长刀一甩,顿时雷光道道落下,在空中化作红莲业火,将一切咒文连同灵力化作的异象一同吞噬殆尽!


    慕东堂震惊道:“为何……夜燎亭的瞳术也对你无效?”


    “因为你错了,”夜烬寒的声音分外冷静,“失去了双眼,我也能凭其他感官与识海感知到更多;失去了瞳术,我也能凭我的灵力重新塑造我的功法——不源于天赐,不来自他人,这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说话间,只见天地之间的流火全部都涌向夜烬寒所在之处,在他身周凝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华,将他包裹起来。


    夜烬寒身处莲心,黑发与衣袍猎猎翻飞,但见他抬刀划破手指,指尖鲜血滴在刀刃上,化成一点点赤色的火焰,转眼间火焰爬满整个刀身,而夜烬寒手持赤焰长刀,劈开红莲,接着纵身一跃,衣袍挟着无尽的烈火,整个人如同浴血修罗一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向慕东堂冲去——


    “就以此红莲业火,烧尽一切诅咒,焚断一切枷锁,终结一切冤仇。”


    霎时间火光四起,天边亮如白昼,慕东堂所有挣扎反抗的瞳术全被这股冲破五行之外的业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紧接着两只眼中却同时燃起了火焰,慕东堂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去镇压,然而他万年来修习的所有功法全都来自于瞳术,如今竟用无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眶中的一双异瞳在业火中焚烧殆尽,彻底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啊……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瞳术!!!”


    他捂着流血的双眼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形容癫狂,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夜烬寒冷冷看着他的模样,手中的焰刀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再次朝着对方斩下!


    冲天的烈焰燃起,将整个夜家道观都尽数点燃,大火过后,那些房屋与石柱皆荡然无存,原地只剩一片灰烬。


    夜烬寒落在慕东堂方才所在的地方,慢慢皱起眉头。


    ——对方逃走了。


    ***


    屋门被轻轻推开,算忧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千儒念原本正手足无措地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算忧生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开口。


    两人走进里屋,隔着屏风看向另一边的两道身影,只见算怜已坐在床边,将头埋进站在一旁的算惜年怀里,哭得正伤心。


    算忧生无声叹了口气,屏风后正在安慰姐姐的算惜年敏锐抬头,转向外面问道:“可是兄长来了?”


    算忧生温声回道:“是我——惜年,怜已,我来看看你们。”


    算惜年忙道:“兄长快进来罢。”


    算忧生转过屏风,果然看到两双通红的眼睛齐齐朝自己看来,他鼻头一酸,快步走到二人身边,将姐妹两人揽入怀中:“惜年……怜已……”


    算惜年原本一直在强忍着安慰算怜已,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兄长……你说……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我无法相信……”


    算怜已也发出呜咽一般的泣声,算忧生听在耳内,只觉得心中抽痛。


    算惜年只哭了一会儿,就平息下心情,她从算忧生怀中抬起头来,哑声道:“兄长,我要为母亲报仇!”


    算忧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听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两个妹妹,轻声道:“有兄长在,哪里轮得到你们做这些事?惜年,你之前不是说好要留下来帮我么?难道你现在要说话不算话了么?”


    算惜年愣怔一瞬,有些语塞:“我……我……”


    她垂下眼:“……我绝不会说话不算话。”


    算忧生垂下眼,认真看着她道:“所以惜年,不要做傻事,你现在还不是离相月的对手,这件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答应兄长,好好留在引安,好么?”


    “我会的。”算惜年擦干眼泪站直身子,向他点点头,笃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算忧生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兄长相信你。”


    他接着扶着算怜已靠回床头,又在床边坐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对方满脸的泪痕,轻叹了口气道:“怜已,自从上次中毒之后,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得知你听到消息昏过去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怜已,你要好好休养,儒念也会陪着你,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么?”


    算怜已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瘪着嘴点点头,又拉过算忧生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道:“担心……哥哥……”


    算忧生微微睁大双眼,片刻后努力朝算怜已勾起嘴角,微笑道:“别担心,怜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三兄妹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是因为接连失去至亲的缘故,算怜已一直拉着算忧生的手,不肯放他走。


    直到夜色渐深,算怜已精力不支,不知不觉睡去,算忧生才悄悄起身告辞。


    千儒念将他送到屋外,就听算忧生向他嘱咐道:“儒念,这段时间要麻烦你替我照顾怜已了,她最近屡屡伤神,原本就不好的身子愈发虚弱,我实在是不放心……”


    千儒念忙道:“家主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语罢又看着算忧生郑重道:“怜已她也不仅是为夫人和两位公子伤心……她和我说过很多次,她一直很担心你将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所以,还请家主大人千万不要勉强——属下等一直会守在家主大人身边,为家主分忧。”


    “谢谢你,儒念。”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神情有些动容,“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见过妹妹们后,算忧生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他索性乘着夜风,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思绪。


    母亲死在离相月手上,正如他所说,于情于理,与相月门的合作都无法再继续,但这样一来,共同对抗朝家的联盟一定会土崩瓦解,朝别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早做应对。


    此外,从卜荆溪来找自己的态度来看,母亲一走,算家的长老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希望在算家的地位和权力被自己的人马取代,所以让卜荆溪作为代表来说服他放了父亲。


    想到这里,算忧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个舅舅为人古板守旧,对于他取代父亲成为家主之事,一直念叨着他处事不仁不孝,手段不光彩,不足以服众,所以也始终反对他将父亲囚禁——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老狐狸们才派卜荆溪来游说他。


    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绝不能让那些家伙得逞,至于对父亲的处置,他原本是打算……可是母亲如今客死他乡,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那样做了。


    这样想着,算忧生索性又回到书房,将当下的一些对策整理写在了纸上,打算明日与解飞光他们讨论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收拾好心情出门,缓步走到了属于卜赠春的书房前。


    算家宅院中早已是一片素白,旧的白幡还没来得及取下,便又添了新的冥灯。


    书房前挂着一副挽联,檐下摆满了长明灯,将屋中照得亮堂,恍惚间,算忧生似乎又看到了窗边书桌前那道伏案写写画画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怔忪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长燃不息,算忧生的手指在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卷与器物上轻轻划过,眼前浮现出从前母亲在书房中忙碌或是小憩的场景。


    算忧生走到那张书桌前,手指触上挂在笔架上的毛笔,那些不同质地的笔杆上似乎还残存着余温,他又展开堆放在竹篓里的画卷,上面既有各有意趣的花鸟虫鱼,夜有许多母亲游历时的见闻,不少画上还被题了字和诗,透过那些带着灵气的字迹,仿佛能见到当时作画与题诗时母亲的神态与心情。


    算忧生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温柔,他索性取下一支笔来,在母亲最后作的那幅画上题了几个字。只是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还是今天心神波动太大,算忧生越写越有些力不从心,到最后手指几乎发起抖来,直到“啪”地一滴鲜血滴在题诗的结尾,他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好……”


    下一刻,一阵刺痛猛地从丹田处传来,算忧生忍不住捂住腹部,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他缓缓抬起头来,阵阵发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怎么会……父亲……”


    他说着抬手,指尖划动描绘出阵法的纹路,然而下一刻,灵力却自指尖熄灭——算忧生惊讶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渐渐枯竭了!


    就听耳边传来算未予的疯魔般的低喃声:“没用的……你母亲的这间书房里……这一花一木,每一卷书、每一幅画……甚至是灯烛与熏香里……都被我下了腐蚀经脉丹田的毒……而你已经中毒至深……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了!”


    算忧生心神巨震,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算未予可怖的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吾儿!是你先对为父不仁在先……休怪为父对你不义!为父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让你去找你弟弟,谁知,你竟然对为父怀恨在心!”


    算未予说着,神经质一般在算忧生面前踱来踱去,一边口中喃喃道:“……不仅如此,你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为父抓走囚禁,这样还不够!你甚至还要派人刺杀为父!”


    算忧生瞪大双眼,一手撑着桌案支起身子,竭力反驳道:“我……没有……”


    然而算未予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辩解,只是走近算忧生,一把朝对方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口上一道新鲜的伤疤,声音颤抖,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吾儿啊吾儿,你说为父与你有何仇怨,竟让你罔顾人伦,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差一点……只差一点,为父就要稀里糊涂地去见你母亲了!”


    算忧生满眼不可置信,张口欲言时,就听算未予已继续愤愤道:“你这不孝子,从我这里夺走了家主的一切,害我在算家丢尽了脸面,甚至害我险些丢了性命……全都是因为你!”


    他双眼猩红:“对……都是因为你!悯心和赠春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有何脸面再坐着家主之位?!”


    算忧生嘴唇发抖:“不……”


    算未予说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幸好我从那些刺客手中活了下来,所以我才能离开禁地,才能亲手揭发你的所有罪行!”


    说到这里,算未予忽然勾起嘴角,盯着算忧生的双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吾儿,你可别怪为父这么做,为父不过是把你对为父做过的事原样奉还罢了……”


    算忧生顶着蔓向四肢百骸的剧痛,努力看向算未予,挣扎着起身道:“不……不行、父亲,你不能……”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徒劳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45章 覆巢之下(三)


    连笑锋一手按剑,走进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寒声问道:“这便是先前千婉暮所住的地方?”


    一旁为他指引的修士连忙回道:“回大人,就是这里。”


    连笑锋不禁握紧手中剑柄,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匆忙告退,连笑锋则压低眉头,在殿内各处细细打探起来。


    前日他亲手将卜赠春安葬在微宁,随后便向这里的修士询问了事发前后的情况,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千婉暮为何突然请卜赠春单独会面?二人为何会去往空无一人的庭院?卜赠春又怎么会冒然杀掉千婉暮?


    更重要的是,离相月筹谋上千年,处事沉稳老练,怎么会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选择让卜赠春直接偿命,只为了……为了一个千婉暮?


    连笑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目前他所知晓的情况看来,千婉暮身上一定有问题,只是斯人已逝,他从前又对对方了解甚少,所以只能从千婉暮待在微宁这段时间的活动来进行调查。


    只是他在微宁四处寻访,却并未有太大收获——据这里的相月门修士所说,千婉暮自从千家覆灭后,便主动请缨留在了微宁。她联合自己在千家搜罗来的人手以及离相月派来的助手,一起将微宁里外都重整了一遍,又接手了不少原本属于千家的产业,用很短的时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离门主的风范。


    如此看来,千婉暮已将这里的人心收买得很彻底,连笑锋在心里冷哼,索性让这些修士带路,打算自己亲自检查千婉暮在微宁留下的痕迹。


    然而事与愿违,连笑锋仔细探查过千婉暮曾经用来办事和居住的房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想到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生死相隔或是形同陌路的好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由得心中泛起苦闷之情。


    连笑锋走出大殿,仰头看向天边一轮孤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纵身一跃,轻巧飞至屋顶的最高处躺了下来,一手放在脑后懒懒支着,一手解下腰间酒壶,对着清冷的月光独酌起来。


    喝到尽兴处时,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弯月,目光变得迷茫而孤寂。


    就见月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而过,银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分割成光与影两个不同的部分……


    连笑锋猛地坐起身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这座宫殿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那里仿佛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吸引他上前一探究竟。


    连笑锋的心中仿佛被浇了一股凉水,令他忍不住后背发冷:难道,那个女孩……


    他径直在月下站起身来,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划开阴影,直直朝着黑暗深处劈去!


    眼前的景象如画面般碎裂又重塑,脚底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连笑锋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女孩果然深藏不漏!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宫殿,只是此处藏在影子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连笑锋匆匆上前,一把推开殿门,谁知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他心中疑虑更深,脚步加快,在宫殿里一间又一间房间寻找起来。


    一扇扇门被推开,可以看出这些房间里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展现在连笑锋面前的,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手按上最后一间屋门时,连笑锋面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感受到了屋中存在着一道不太稳定的气息,另一只手中的剑锋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震颤起来。


    连笑锋手中使力,一把拍开这扇门,下一刻一道尖叫声陡然从屋内响起:“啊啊啊救命啊——”


    连笑锋猛地抬剑,指向那道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那人不敢回应他,只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中,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我……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目眦欲裂,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剑挑起对方的下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几乎怒火中烧:“是你……朝、令、辞!”


    那个将整个北洲搅得一团乱的人,竟然被千婉暮藏在了这里!


    连笑锋气得咬牙切齿,用了平生最大的意志,才没有立即将对方斩于剑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连笑锋盯着瑟瑟发抖的朝令辞,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不是千婉暮将你藏在这儿的?!”


    朝令辞哆哆嗦嗦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低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放我走……放我走!我要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眉头紧皱,向对方喝道:“休想蒙混过关!快将一切交代清楚!”


    他心急如焚,朝令辞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清楚,连笑锋气急之下,直接收剑拎着青年提到自己面前,冷声道:“快说!不然我直接要了你的命,你也别等什么妄言姑姑来救你了!”


    话音刚落,却见朝令辞忽然瞪大双眼,抬手一把拽住连笑锋的手臂摇晃起来,焦急地望着他道:“你们、你们相月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明明是离门主说,只要我和妄言姑姑老实呆在这里,就会帮我们除掉追杀的人,可现在事情才完成了一半,你们却派人来把妄言姑姑捉走了,还威胁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杀了妄言姑姑——果然离门主才是最冷血奸诈之人!”


    这一番话如一道晴天霹雳,令连笑锋直直愣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朝令辞的脸:“你……你说什么?!”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朝令辞还未开口,门口已经响起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呵呵呵……果然如此——果然,离相月和你是一伙的。”


    连笑锋猛地转身,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双眼之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照钧铭看着二人纠缠的身影,嘴边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表面上虚情假意说要与我合作、帮我找人,暗地里却与朝令辞勾结在一起,将我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忽而身形一闪,剑尖已经逼近连笑锋眼前。


    “竟敢用夫人算计我照钧铭,你们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了么?!”


    ***


    渡松乔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玉苍鸾的心境有了新的变化,对战之间更添自如,一鼓作气连克数个对手。


    再次落到岛上时,二人脚下顿时显露出一道巨大的阵法,身处其中,便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无形剑意包围,令人不由得屏息严阵以待。


    耳边剑声呼啸,玉苍鸾瞬间转身抬剑,眨眼间挡下无数锋利剑影,紧接着横剑在身前,接下了迎面而来的一柄寒锋。


    交手的一刻,玉苍鸾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子面容模糊,周身气息却如出鞘之剑一般锋利。


    “这是倚西楼。”这时,渡松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她的剑法与阵术相辅相成,更将自身的剑意淬炼到了极致,面对她时,面对的便是一柄剑——锋芒尽出,见血封喉。”


    “原来这位就是‘楼主’。”竹栖砚了然道,“她的事迹在下略有耳闻,却没有机会一睹楼主风采了,真是遗憾呐。”


    “哼,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渡松乔冷哼一声,“只是可惜她的剑法,她儿子没学到半分,空负她一世英名了。”


    竹栖砚听着抬起眉头:“‘楼主’的儿子?莫非是在下二人的熟人?”


    “就是那个算家的小子。”渡松乔说着平静道,“不过不久前我和他交手时,他已死在我手下。”


    竹栖砚凝神道:“算无名……”


    “怎么,胆怯了?”渡松乔见他沉思的模样,嗤笑道,“比试交手便是如此——剑出不悔,死生不论。”


    “前辈说笑了。”却见竹栖砚勾起嘴角,缓缓笑道,“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算无名的身世竟然如此有趣,‘楼主’当年是如何与算家主结缘的?说起来,这也算是算家与朝家之间的联姻,怎么不见朝家老祖像当年的离夫人那般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朝算两家联合,说不定天下的局势,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渡松乔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更多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起,倚西楼当年是被朝闻歌派去算家的,为的是取得算家的‘钥匙’,但她似乎并没有成功,不知为何与算未予有了纠葛,最后因此断送了性命。”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那么依照前辈所说,朝闻歌早在千年前便起了抢夺‘钥匙’的心思,你等身为他的部下,在那时可有察觉到什么变化?”


    这一回渡松乔沉默了更久,而后才沉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当时在闭关,所以既不知情这件事,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若是再与他比试一次,说不定我能看出些什么……只是那时我便向他发过誓,不会再与他交手……”


    说话间,玉苍鸾一剑破开倚西楼的剑阵,剑气去势不减,带着他与竹栖砚前往下一座小岛,而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正是朝闻歌的身影。


    面前人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周身并没有似倚西楼那般锐利的剑意,也没有衣轻尘那样孤冷的气质,更没有玉奉圭那样捉摸不透的气息。


    渡松乔记忆里的朝闻歌温和沉稳,与不久前藏在落萧河体内的那个疯狂的魂魄截然不同。


    “这是万年前的朝闻歌?”玉苍鸾忍不住问道。


    “……是。”渡松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与此同时,就见对面的身影缓缓抬手,化出了一柄光华流转的银色长剑。


    “他的剑法,正如他的佩剑之名——‘闻道不器’,不拘于形,不限于相,包容万物,因而……无所不能。”


    ***


    慕东堂竟然逃走了。


    夜烬寒在四周感知了一番,确定没有对方的踪迹后,回到了原地。


    天边劫雷仍然在轰轰作响,他却没再回应,只是将奄奄一息的衣榴夏从红莲结界中抱出,而后没作任何停留,转身便朝着东洲所在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红莲业火灼灼燃烧,将属于夜家的过去彻底吞没。


    业火中,一道金光一闪而过,而后化作余烬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下。


    第346章 覆巢之下(四)


    夜烬寒带着衣榴夏回到东洲时,联盟上下正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


    “发生何事?”他看向前来接应的管廉贞。


    管廉贞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不久前,朝家问浮元突然带人二度前来攻打东洲,然后却趁众人不备,将留在这里休养的晓噙霜劫走了。”


    夜烬寒动作一顿:“噙霜他……不是一直由华丹师照料么?”


    管廉贞便叹了口气道:“是的,可是前段时间华丹师突然收到消息回檀容去了,那问浮元正是趁着这个时候劫走了噙霜……”


    “华丹师已经回到了檀容?”夜烬寒有些意外。


    “正是如此,”管廉贞说着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带来的那一颗‘天眼之泪’,也被她带走了。”


    他拿出一枚信物,交给夜烬寒:“华丹师走前曾嘱咐过我,若是你来了,就拿着这件信物去檀容找她。”


    夜烬寒点点头,接过信物来:“多谢。”而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檀容。


    檀容泽中正在下雪。


    夜烬寒走入庭中时,华茕仪正站在栏边观雪,细雪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堆积,而她一动不动,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仿佛已经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


    夜烬寒轻声唤道:“丹师。”


    华茕仪如梦初醒,转身时雪花从身上抖落,她看向夜烬寒:“你来了。”


    华茕仪将手从衣榴夏腕间收回,对夜烬寒道:“他的伤很重,外伤尚且能凭借修复经脉而自行恢复,但因瞳术而造成的伤只能用丹药辅以阵术的方式,慢慢修养。”


    夜烬寒便道:“还请丹师全力施为,若有任何炼丹需要的材料,尽管吩咐我去取便是。”


    华茕仪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我这里,其实已经有了一颗现成的丹药。”


    夜烬寒一愣,果然听华茕仪继续缓缓道:“就是之前为你炼制的那一颗‘天炎六目丹’。”


    “先前为你所炼的丹药,正是为了修复你因瞳术损伤而废止的功体,如今这位小友亦因瞳术而重伤功体,用这颗丹药恰恰合适,只是……”


    华茕仪看向夜烬寒:“我想你们也知道,这颗丹药炼制极其不易,纵使是我,恐怕也无法再在短时间内炼出新的一颗了,而你二人的伤势都不容延缓——若现在不救他,他可能再也无法苏醒;而若你的伤势已经拖延太久,期间又多次透支功体,现在不服下丹药,你的眼睛,可能便永远无法恢复了。”


    “所以,由你来选择罢——这一颗丹药,要用来救谁。”


    夜烬寒低头,靠近床上静静躺着的人,伸手轻轻抚过对方柔软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眼,无需用眼睛,他也能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出对方的眉眼,环绕在他身周的阵法将两人轻柔地包裹起来,衣榴夏的呼吸喷薄在他手心里,带来细腻的温暖。


    其实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其实根本无须选择。


    ***


    连笑锋挡下照钧铭的剑锋,高喝一声:“休要血口喷人!”


    照钧铭目光透露着一丝疯狂,他闻言露出危险的笑容:“哦……怎么,我说错了么?”


    他抬手挥剑高高斩下,咬牙道:“那么我刚才进入那些房间时,那几道袭击我的、属于离相月的剑气作何解释?这里留下的、属于阿言的气息该作何解释?!”


    他的剑尖径直向朝令辞刺去:“朝令辞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又要作何解释?!”


    见他朝自己攻来,朝令辞慌忙躲在连笑锋身后,大声道:“救我……连先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过河拆桥!”


    连笑锋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地抬剑拦住照钧铭的攻击:“住手!”


    照钧铭盯着他,双目赤红:“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你还敢抵赖!”


    “朝令辞所言不一定属实……我不能让他污蔑门主!”连笑锋心念电转,焦急道,“现在还不能杀他……你随我带着他,去向门主当面对峙!”


    哪知照钧铭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手上攻击愈发狂戾。


    “你们相月门的人合起伙来骗我,我去找她对峙有何用?”


    说着眼中寒光一闪:“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不然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一路杀出去——一直杀到她离相月面前!”


    “大胆!”连笑锋冷声斥道,剑势也变得凌厉,“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哦?这么说,你是不肯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了?”照钧铭嗤笑道,“还是说,你只是想维护离相月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你夫人在哪儿,”连笑锋说着一把将朝令辞从自己身边踹开,“说,你究竟把昔妄言藏在哪里了?还有,究竟是谁将你藏在这里的?”


    朝令辞在地上打了个滚,忍不住哀叫道:“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的么?不是你们把妄言姑姑带走的么?”


    他看向连笑锋,嘴角忽然勾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离相月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刚刚利用完我就要将我抛弃么?真不愧是她——不过,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么?嫁入雪家利用完自己的丈夫,转头便将对方杀掉,然后一一除掉那些碍事的雪家子,又勾结他人窃取了雪家的产业。我听说她暗地里联合了许多人,该不会那些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吧……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和离相月……”


    “放肆!”连笑锋再也忍无可忍,径直挥剑向朝令辞刺去,“竖子怎敢妄议于她,简直找死!”


    “啊——”见他剑尖逼近,朝令辞连忙抱头鼠窜,“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


    然而愤怒早已取代了理智,连笑锋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没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轰然崩塌,而连笑锋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昔妄言的模样。


    这是……幻术?!


    连笑锋的心瞬间冷了下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照钧铭呆呆地望向被一剑贯穿胸口的昔妄言,一时间影子空间之中变得无比安静。


    紧接着这份诡异的安静被一声剑啸打破,照钧铭持剑砍向连笑锋后背,眼中的光芒被疯狂的赤色彻底取代:“你竟敢……伤她!”


    连笑锋连忙抽剑回身抵挡,昔妄言的身躯缓缓倒下,被走上前来的朝令辞接住。


    “呵呵呵……”他盯着照钧铭疯魔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照钧铭,你忘了么?妄言姑姑身上有我亲手所下的‘令言蛊’,若是有人敢取我的性命,不论多远,她都会赶来救我的!”


    然而照钧铭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仿佛恶鬼掀开了皮囊,照钧铭出剑再无保留,全然不顾自己的空门,招招挟着无匹的杀意,向着连笑锋的命门而去,势要将对方毙命于剑下。


    见到如此情状,朝令辞脸上笑容愈发扩大:“不过,现在妄言姑姑施加你身上的封印已经被打破,我倒要看看,你这只披着人皮的恶鬼脱下了伪装,会如何将这北洲搅得大乱!”


    朝令辞最后看了眼与照钧铭对峙的连笑锋,嗤笑一声:“连先生,你就自求多福罢。”


    语罢,他脚下忽而升起一道阴影,将朝令辞与生死不明的昔妄言包裹起来,下一刻,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原地,唯留一句话回响在影子空间中,如同最恶毒的呓语,叩击在交战双方的心上:“照钧铭,若你还想找到妄言姑姑,就到济延来找离相月罢——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这句话让连笑锋的剑势迟疑了一瞬。


    朝令辞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离相月的安排?难道连千婉暮和卜赠春的死也在她的算计之内?难道连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怎么会?离相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自从重新与对方相遇后,他就不曾看清过对方的想法——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看清过对方。


    原来离相月说的是真的……只有他一人还天真地活在过去,幻想着等一天尘埃落定后,他能再回到从前仗剑携酒、快意恩仇的日子。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故友相残的事实、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无穷无尽的背叛。


    一瞬间,握剑的心乱了。


    而后只听“咔啦”一声,手中的剑彻底断成了两截。


    连笑锋震惊地望着掉落在地的断剑,缓缓吐出一口血来——结束了么?这荒唐可笑的半生……


    这时一道浑身煞气的身影掠过他身周,朝着北边冲去,口中正喃喃道:“离相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恍惚间,一道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现世之中。


    不行!不能让朝令辞得逞,不能让这些人毁了离相月的北洲,不能……不能让照钧铭杀害离相月!


    风中月下,连笑锋握紧手中断剑,向照钧铭离开的方向追去。


    ***


    “你说什么?”


    鹤少巽猛地站起身来,震惊慌乱的语气顺着阵法传到了另一边。


    解飞光忙安抚道:“少巽,你先冷静一下……”只是话语中却透露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鹤少巽恨不得立刻回到引安,“家主……公子为何会突然失去联系?”


    解飞光道:“事情还要从今日一早说起……”


    今天一早,解飞光与众人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陪算忧生打理事务,谁知几人刚走到书房门口,脚下便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阵法,将他们困在了其中。


    紧接着一队修士从院子里走出,把他们团团围住,而从书房中走出来的,竟然是原本该被关在禁地的算未予!


    “吾儿昨夜被人暗算行刺,幸得本家主及时将吾儿救下,这才让他捡回一命,”算未予的语气沉重,“但吾儿伤势过重,无法再打理家中事务,故由本家主收回其职权。另外,经本家主初步调查,行刺之人很有可能就在他平日的下属之中,故而本家主将吾儿秘密安置疗伤,其余人等不得探望——你等嫌疑之人,统统撤职,囚于狱中,留待审讯!”


    于是短短半日的时间内,算忧生被刺重伤的消息传开,算未予重掌家主之位,而算忧生的部下则悉数被撤走关押,换上了算未予不知从哪里带来的人马,引安之中 ,一时人人自危。


    “此事大有蹊跷,”鹤少巽急道,“一定是算未予搞的鬼!”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解飞光凝重道,“所以虽然被关在狱中,但众人还是分工联系外面进行调查,同时寻找公子的下落,可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这一次算未予严防死守,布置周全,竟然让人找不到可供打探的机会。更古怪的是,我们沿着昨日公子的行踪一路追到夫人的书房,书房里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我们便打算请千儒念用御墨之术通过书画进入书房仔细探查,可是儒念他还没离开画中世界,便在其中一幅夫人留下的画作上,发现了一滴来自公子的血迹……”


    “公子一定是被算未予陷害关了起来,”鹤少巽左右踱步,神色焦灼,“可恶……”


    解飞光也急切道:“而且我们给公子留了那么多符咒阵法带在身上,怎么会毫无动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的心都慢慢沉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公子。”鹤少巽拍了板,“我安排好宜丰几城的事务,便带人回去!”


    解飞光连忙嘱咐道:“你自己一定要先小心!算未予对付完我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接下来肯定就要对公子安排在引安外的人动手了。”


    鹤少巽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便传来一个修士焦急的声音:“鹤先生,不好了!那位朝家派来的封公子执意要闯进城中……”


    鹤少巽冷声道:“管他要做什么,将他拦住便是!”


    那修士却道:“可是……可是封公子说,他带来的是算家主的命令——”


    鹤少巽愣在当场。


    “家主大人宣布与朝家联合,向朝家打开了南洲所有的城门!”


    第347章 覆巢之下(五)


    不久前,鹤少巽接到算忧生的消息后,便带人赶到宜丰城,与君在水里应外合,解救了城中的危机,那封长隽见势不妙便立即退走,鹤少巽等人乘胜追击,夺回数城,这才换来片刻喘息之机。


    君在水见城中人安全,便与鹤少巽等人告辞离开,鹤少巽则留在这里整顿城中事务,修复房屋与阵法,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下来,谁知变故却来得如此突然。


    鹤少巽匆匆来到城门口时,封长隽已经骑着马公然越过阻拦的算家修士,闯进了宜丰城中。


    鹤少巽遣人将那些声势嚣张的朝家人拦住,自己走到封长隽面前,冷声开口道:“封公子不请自来,我宜丰城并不欢迎你,还请回去罢。”


    “哦?鹤先生此言何意啊?本公子怎么算是不请自来了?”封长隽不以为意道,“难道鹤先生还没有接到算家主传来的命令么?你们南洲的城池,已经都属于朝家了,本公子进朝家的属城,哪里轮得到鹤先生你来反对?”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在围观的城民们纷纷震惊不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似乎不肯相信算家主会做出这种事。


    “我听说家主大人曾为大公子的时候礼贤下士,为人亲和,平易近人,还多次带领算家人抵挡朝家等的进攻,让我们免受战火困扰,他怎么会……突然把算家的地盘送给朝家?”


    “难道大公子,不,家主大人不要我们了?”


    “我不相信!家主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说到底……他是修仙世家的公子,怎会在意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


    听到众人的议论,鹤少巽才渐渐察觉到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对方虽然助算未予重新取得家主之位,甚至和算未予达成联合之事,却并未将算家家主易位之事传出引安,故意引起人心猜忌,这简直就是在断算忧生的后路。


    想到这里,鹤少巽当机立断,一口回绝道:“封公子莫不是在说笑?我从未接到过家主大人的命令,我的主公也决不会将南洲诸城与民众送给朝家,请你赶紧离开!”


    封长隽见状面露不悦:“鹤少巽,我来是奉了朝家主之命,你这是要赶我走?”


    “朝家主之命与我有何干系?”鹤少巽坚决道,“我家主公没有发话,我便无法放你们进算家城池半步——”


    他说着看向封长隽:“还是说,封长隽,你是想像上次那样,在你的下属面前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然后狼狈离开?”


    “你!”封长隽面色一黑,不久前的被迫离开宜丰城的情形浮现在脑海中,他最终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向城外退去,一边扭头对鹤少巽道,“……南洲已经变天了,鹤少巽,你等且好自为之罢!”


    目送了封长隽一行人离开,鹤少巽又安抚城民道:“诸位稍安勿躁,我被家主大人派来看守北边诸城,并未听说过家主大人将南洲诸城献给朝家的事,想来这定是朝家人的诡计,还请诸位不要轻信!我家主公定不会放弃大家!”


    既然打定了主意,鹤少巽一回到府中,便又立即联络了被算忧生安排在其他城池的人,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众人在接到那道莫名其妙的消息后,都没有立刻将好不容易从朝家手里守住的城池对朝家人拱手相送,一些人死守城防不让对方进逼一分,还有一些人已经在与朝家派来的人马对峙。


    显然,众人一致认为,属于算家的属地绝不能轻易送给朝家。


    “算未予那个畜生,竟敢让南洲对朝家大开门户!这和将南洲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那可是公子辛苦筹谋才得来一统的南洲啊!”


    “嘘,小声些,别让那些人听到了……连累公子怎么办?”


    “唉……我更担心公子的情况……”


    引安内,解飞光正召集众人在狱中密谋:“少巽那边已经联合了很多人,暂时稳住局面,与朝家对抗到底。但从他们传回的消息来看,公子重伤失踪的事并未传出引安,尽管众人全力安抚,可大家听说算家与朝家联合的事后,还是出现了很多不利的言论……”


    “对方就是冲着公子来的,我们不能再等了!”


    解飞光点点头:“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公子的下落。”


    说着看向一旁的空画卷:“得益于二小姐的帮助,儒念能够借助画卷偷偷去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探查,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快……”


    这时有人建议道:“要不干脆越狱吧!我实在担心公子的情况,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将引安搜个底朝天。”


    好几人都附和了他的话,可见众人内心的焦急。


    然而解飞光却道:“若要越狱……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找到公子,否则便是落人口实,主动走进了对手给我留下的陷阱中——你们也看到了,引安中的朝家人手与日俱增,若我们只是盲目寻找,恐怕还没找到公子,就会被他们一网打尽,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便又有另一个人建议道:“要找公子,仅凭我们还是有些束手束脚,何不假二位小姐之手?至少她们都在明处,我们可以拟定一个计划,让她们来执行,我等则在暗处辅助。”


    “按照公子的意思,必然不想将二位小姐卷进来……”解飞光沉吟片刻,最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但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


    离相月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方的人,声音飘渺却令人不寒而栗:“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俯首撑在地上,被头顶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闻言连忙道:“是……属下遵命!”


    “禀门主大人,瀛洲、彭海等地发生叛乱,另外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也整顿人马,向着济延攻来……”


    “除此之外,那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突然从微宁杀出,一路上经过数城大开杀戒,还扬言要一直杀到……杀到门主面前!”


    “幸好有连大人拼命阻止,才不至于让他将城中人尽数屠灭,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离相月冷冷追问。


    就听那人颤巍巍道:“可是连大人终因身受重伤不敌照钧铭,被那贼人斩于剑下……听说、听说他脑袋被砍下后,躯体仍旧维持着抵挡阻止照钧铭的动作……直到身躯被对方暴乱的灵力碾碎湮灭……属下等人拼死上前,也只在灵流中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一个包裹在布帛中的长条状物事呈给了一旁候着的易北冥。


    久久的沉默。


    而后只听离相月轻声道:“将那件东西……呈上来罢。”


    易北冥将布条放在离相月面前的桌案上,无声退下。


    良久,离相月缓缓掀开布帛,看到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柄被鲜血浸染的断剑。


    ***


    朝闻歌的剑法独具一格,且功体圆满无缺,在万年前便已是人中翘楚,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合力,才勉强破解其剑招,却尚不能与之战个平手。


    于是在玉苍鸾不管不顾地挡在竹栖砚身前,要替对方接下朝闻歌一剑时,渡松乔径直出手,直接将两人带到了下一个幻境中。


    “你的剑已经乱了,再比下去也没有意义。”渡松乔无情指出。


    玉苍鸾:“……”


    说话间,两人眼前显现出一片竹林云海的景象。


    玉苍鸾随竹栖砚走上前去,就见竹林之中,两道气息正在紧紧纠缠着,一者凛若寒霜,一者飘若流风,剑气激荡,震得涛声阵阵,身处其中,便能感到清风挟着雪花拂面而来。


    二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林间若隐若现的那两道身影,果然听渡松乔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这便是我曾观摩过的,玉奉圭与衣轻尘之间的那一战。”


    虽然仅是两道模糊的身影,但二人周身的气息都十分独特而强烈,仿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渡松乔的一段记忆,而就是那两人万年前留下的投影。


    衣轻尘的剑便如他的名字,剑身轻若微尘,出招时却能瞬间掀起狂澜吹雪漫天,一剑挥出可包含开天辟地之威,又能在下一刻收敛成分花拂柳之意,剑在其手如在其心,收放自如,却又每一招都干脆利落。


    玉奉圭的招式却有些出乎玉苍鸾的意料。


    他先前虽与对方交过手,却并未看过此人认真使用“玉字十六诀”的模样,只道是此人之多智近妖狡诈奸猾,全然不似玉家人的风骨。可是今日从玉奉圭与衣轻尘的对战中,他却看得出来,对方不仅一招一式尽得《琨瑶心经》真意,且将“玉字十六诀”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让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心潮澎湃。


    便听渡松乔说出了他的心声:“即使已经在心中钻研过无数遍,但每一次体会的时候,还是想要称赞一声绝妙!”


    对方说着轻叹一声:“可惜终究无法与他二人亲身一战……”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已提剑上前,凌空迎上了衣轻尘轻飘飘挥来的一剑!


    转眼之间,玉苍鸾便和那两人过了数招,渡松乔看在眼中,方才叹息的话语马上止住。


    就见另一边的竹栖砚亦上前一步,望向玉苍鸾交战中的身影,缓缓勾起唇角:“有趣,不过二位前辈对一个后辈,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他说着手中折扇一转,化成一柄青剑,缓步向竹林深处走去:“不如,也让在下来会一会两位前辈罢!”


    语罢,便见青色衣角一闪,竹栖砚持剑悍然插|入了战局。


    “呼呼——”林中风声愈甚,剑吟不绝,今古交错,虚实相生,剑气涤荡,剑意澎湃卷向四周。


    凛冽的剑势中,几道身影在竹林间不断闪现,一时是针锋相对的衣轻尘与玉奉圭,一时是默契交战的竹栖砚与玉苍鸾,一时是请招喂招的先人与后辈,一时是挑战应战的第一人与后来者……


    不同的身影交织又重合,数股剑气碰撞又融合,激荡四野的剑意之中,但见飘零的竹叶转眼化作满天飞雪,九重霜剑落地凝成竹海林涛,恍惚天地颠倒、时空反转、因果再现。


    渡松乔旁观着这一切,忍不住胸中激荡,由衷感慨道:“好、好、好!我没有看错——果真是后生可畏!”


    四人的剑意攀至顶峰,剧烈交锋相撞的一瞬,幻境中灵光大盛,而后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磅礴的剑气灵流刹那间将这一整片小空间震得粉碎!


    下一刻,玉奉圭与衣轻尘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四散零落的碎片景象之后,渡松乔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到了玉苍鸾的对面。


    “小子,”他双眼微微发亮,看向手持长剑迎风而立的青年,“现在,轮到你我决战的时候了!”


    第348章 覆巢之下(终):天生疏狂


    算惜年躲在廊后,屏息紧紧注视着远处巡逻的修士。


    算未予宣布重返家主之位后,便立即限制了算怜已与算惜年的行动,美其名曰害怕刺客针对二人,实则是变相地分别将两人囚禁了起来。


    然而算忧生下落不明,算惜年怎么肯坐以待毙,她用了点手段蒙蔽了自己住处的阵法,这才得以偷偷跑了出来。


    听说算忧生被刺重伤,算惜年心中担忧极了——而且更令她不安的是,算家以血寻亲的术法竟然无法找到算忧生的下落,这可是连寻找算悯心的时候都没有出现的状况。


    算惜年悄悄在引安各处寻找兄长的踪迹,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她心急如焚,便将目光投向了算家的禁地。


    眼看着那些巡逻的修士逐渐走远,算惜年眼神变得严肃,就在她打算动身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她的肩膀。


    算惜年猛地转头,手中剑瞬间就要出鞘,又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按住了动作。


    “解先生?”算惜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这里不方便说话,”解飞光轻声将她带到一旁,拿出一张画卷,“我们进去说。”


    算惜年随对方进入画卷之中,才发现千儒念也在这里,她顿时了然:“你们也偷偷溜出来了?”


    千儒念点点头:“和三小姐一样,我借着怜已塞给我的书卷,得以暗中在算家中探查,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收获,所以想起了这处上次公子曾带我来过的禁地。”


    解飞光则在一旁接道:“算家禁地需要算家血脉才能开启通过,从画中世界穿行虽然隐蔽,却也不能越过这一道关卡。况且经过我们的打探,禁地之中如今连一幅可供凭依的画卷也没有,我们只好另想办法,谁知去找三小姐你时,才发现三小姐已经不在屋中了——小姐的术法精湛,竟将我们也骗过去了。”


    算惜年挠挠头:“看来反倒是我延误了你们的计划。”


    “三小姐言重了,没有的事,”千儒念连忙摇头,“三小姐恰好来到这里,时机刚刚好,我们正好有个计划,需要三小姐帮助。”


    算惜年正色道:“但说无妨,我必鼎力相助。”


    解飞光便道:“我们会掩护三小姐进入禁地,三小姐进去的时候,把这幅画也带在身上。”


    他说着将一幅卷轴交给算惜年,算惜年接过来,就听解飞光继续道:“这样我们的人就可以跟随小姐进入禁地,协助一同探查。若是在里面发现了公子,就可以通过卷轴借助画中世界将公子带出来,若是……里面还是没有公子的下落,小姐也可借助卷轴离开,以防打草惊蛇。”


    事不宜迟,三人一拍即合,算惜年回到现世之中,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悄悄潜入了算家禁地。


    但出乎众人所料的是,算忧生并不在这里,不仅如此,算惜年还从禁地深处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十分不安的气息。


    她曾听兄长说过,禁地深处是算家老祖的闭关之地,可是老祖不是刚刚与朝家老祖交过手,还成功将对方逼退了么?


    心情愈发沉重,算惜年借着画卷离开了禁地,向其他人告知了在禁地里一无所获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众人愈发心焦,“我们就差把引安翻个底朝天了!”


    更有人担忧道:“我怕……我怕家主他对公子……”


    “不会的!”众人立时纷纷反驳,“公子绝对不会死的!”


    “若要公子的命,便将我这条命也赔给他!”


    “……”


    眼看众人情绪激动,一人忍不住道:“我说诸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想想公子到底会在哪里吧——不过这件事也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找遍了每一处,你们说,难道引安还能有什么密道密室之类的,让算未予用来藏人么?”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算惜年突然眉头一动。


    “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她猛地抬头。


    那曾是从前她和算悯心偷偷溜出引安时用的一条密道,除了她二人没有别人知道,而自从算悯心出事后,她自责万分,便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了它的存在——她时常忍不住去想,若是一开始她没有带着弟弟背着大家从这里离开算家,是不是悯心便不会遭此一劫了?


    可是如今,算惜年站在密道入口,却恨不得自己能早点想起这里来,因为冥冥之中的血缘指引着她,告诉她哥哥就在这里。


    算惜年再也顾不上什么,一剑劈开入口处的重重封印阵法,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算惜年拿剑的手一抖,飞身朝血腥味的来源处走去,在看到角落里的人影时,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喷薄而出。


    “哥哥!”她尖叫着扑过去,将那道人影抱起来,急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躲在画卷里的解飞光几人见状,也立刻都跑了出来,围在两人身周,纷纷开口唤道:“公子!属下来晚了!”


    “公子……你怎么样?”


    “公子……”


    算忧生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无知无觉地躺在众人簇拥中,算惜年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他冰冷的脸上,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顿时面色一喜:“哥哥!你听得到么?我是惜年、我是惜年啊!”


    算惜年将手搭在他手腕上,紧接着感知到什么,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她用颤抖的手仔细探了探对方的脉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的经脉……怎么会……”


    周围的人纷纷愣住,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推开众人,扑到算忧生身旁,抬手探过对方体内,而后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公子他……公子他……”


    旁边人拽住他,急声问道:“公子怎么了?”仔细一听,话也是抖的。


    解飞光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众人,六神无主道:“公子的丹田被下了剧毒,如今灵力尽失……已经、已经……”


    他的话未说完,一旁的算惜年突然将算忧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人靠在自己身上,一把站了起来。


    “我要带他走。”算惜年双眼通红道,“我要找人救他……我现在就带他离开引安!”


    解飞光看着她喃喃道:“三小姐……”


    说话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果然来了啊……瓮中捉鳖,真是个好计策——众人听我号令,里面的人意图行刺大公子,被我等当场拆穿,今日在场之人,格杀勿论!”


    众人震惊无比,更有人愤慨道:“休要信口雌黄!你们这些人才是要陷害公子……”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算惜年已抽剑在手,扶着算忧生朝外走去,厉声应道:“黑白对错,尔等心中自有分辨,今日我算惜年要带我兄长离开——谁敢阻拦,休怪剑下无情!”


    周围的人只愣了一瞬,便各自拔|出武器在手,护在算惜年左右,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公子,保护三小姐!”


    “谁敢伤害公子,就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在他们身后,解飞光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传讯的玉符,向其他人沉声吩咐道:“诸君,公子遭到歹人陷害,今日我等誓要护送公子离开引安——儒念,劳烦你带上二小姐借着掩护离开;潜伏在引安中的诸位,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还在狱中的众人,不必再等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冲出去!”


    ***


    朝别赋坐在主位上,听到动静时睁开双眼看向来人:“情况如何?”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向他回道,“算家主已经按照之前的协议,将南洲诸城的守城大阵向我朝家人马尽数开放了。”


    “呵呵,都说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算未予这个懦夫为了自己的家主之位,却能够出卖自己的儿子和家主的权能,还真是可笑。”朝别赋冷笑一声。


    他说着面色沉了下来:“让封长隽他们加紧动作,毕竟算忧生即便到了今日这种境地,也难保他和他的人不会有后招——让我们收买的那些算家长老也行动起来。”


    朝别赋的目光阴鸷:“本家主和算忧生交手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冽九章连忙应下,又迟疑道:“但南洲的城池领受算家照拂时日久远,又似乎对算大公子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或许并不会马上接受朝家的管理,且算家之中还有许多能人高手,若他们反对……”


    朝别赋却斜他一眼,冷哼道:“阳家千家御家,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属地上盘桓许久?覆灭之后,他们的属地城民不是照样投靠了新主,直至今日?而‘信任’总是能打破的,尤其是对一个人的信任,至于有人反抗——”


    朝别赋看向门外:“本家主为他们准备了一位绝佳的对手呢。”


    冽九章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半大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与对方纯黑双眸对视的瞬间,冽九章自心底升起一股无比寒冷的惧意。


    就见那少年嘴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缓缓开口道:“这一天……本座等了很久了。”


    ***


    梦红拂在亭中紧张地走来走去,不时朝着远处的空中张望着。


    却吟啸站在一旁,不一会儿忍不住道:“你在这里多绕几圈,阁主也不会早到片刻的。”


    梦红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他嗔怒道:“我担心阁主嘛!你说,怎么最近每一次他出远门,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呢?”


    说着想起什么来,暗暗咬牙道:“说起来还是都怪那个竹栖砚,两次劫走阁主,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下次再见到他时,你记得替我狠狠教训他一顿!”


    却吟啸正要回话,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么,我先多谢红拂肯为我出气了。”


    二人一同转头看去,便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已经落在了小亭中,而护在对方身边的,竟然是太微府的人。


    两人连忙行礼,梦红拂有些气势不足地解释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阁主休要取笑我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转头看向那些人:“既然已经送到,还请各位早些回去罢,顺便替我向雁首席传达谢意。”


    待到太微府之人告辞离开,梦红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边上去推霓临沨的轮椅,一边问道:“阁主,你怎么和雁首席的人一起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中洲没受伤吧?”


    “此事说来话长,”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向她无奈笑道,“不如我们回去慢慢说吧——对了,莫何妨现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却梦二人及身后一众听澜阁之人都变了变脸色,片刻后只见却吟啸上前回道:“禀阁主,那人……已经被主公关进了地牢,等候发落。”


    ***


    天地间开始落雪。


    纷纷雪幕之中,玉苍鸾手持“青琅问玉”,与渡松乔遥遥相对,一人眉目凛然,一人白发张狂。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岛上,竹栖砚在竹林中翩然而立,他将手中折扇一转,化作一只竹笛横在唇前轻轻吹响。


    一道裂冰之声过后,雪中的两人同时动了!


    “青琅问玉”割开风中霜雪,剑锋被寒意裹挟,一瞬间刺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左右侧身躲开玉苍鸾迅疾的攻势,而后腕间拂尘甩开,三千尘丝如绕指柔般缠上玉苍鸾剑刃。


    二人的身形在风雪中交错闪现,凌厉的剑光划开白茫茫的天地,你来我往间,仿佛是以一招一式在画卷之上留下一笔一画,剑光如墨,笔走如锋,绘出一卷肃杀之意。


    俄而剑鸣声与笛声遥相呼应,玉苍鸾在半空中持剑转身,身前万千霜剑成片拔地而起,一路朝着渡松乔所在之处攻去。


    渡松乔抬掌拍碎冰霜,拂尘一挥间,四周的落雪一瞬间静止下来,紧接着他手腕翻转,空气中顿时掀起一道道灵力的瀑流,裹挟着风雪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拍去。


    玉苍鸾剑刃转动,顿时雷光自剑尖凝出,化成无数飞鸟嘶鸣着撕开灵流,而后聚成一股冲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白发翻飞,眸中映出撕裂天地的雷光,却是不闪不避,下一刻,柔软无骨的尘丝瞬间化作罡劲剑气,如同猛兽的利齿一般将雷光咬得粉碎。


    刹那间粉碎的雷光照亮了整片空间,接着一道身影突破光芒,渡松乔两眼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亮,抬手时两袖中掀起猛烈的罡风,织成密集的剑网,铺天盖地地朝着玉苍鸾罩了下来!


    伴随着急促凄厉的笛声,玉苍鸾仰头望向笼罩自己的剑网,目光渐渐沉下来,只见他并指抵在剑身之上,周身寒气凝成实质,而后“玉字十六诀”顷刻而出,玉苍鸾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四周寒霜化成锋刃,将所有剑气尽数绞碎。


    玉苍鸾纵身跃起,身形一瞬闪现到渡松乔面前,霜雪在身周聚成一张巨口,朝着对方的身形一口咬下。


    渡松乔撤身后退,灵力刹那间化成长剑将巨口捅穿,而后继续暴涨成一只庞然巨蛇,与霜雪凝成的猛兽撕咬在一起!


    半空中,剑气激烈碰撞,两只巨兽凶狠缠斗,你追我赶,难分高下。


    高亢的笛声中,只见渡松乔扬手一挥,兽影一瞬间被磅礴的剑气震碎,而后四周景象丕变,原本的空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广阔的星海。


    但见渡松乔的身形悬在半空,身后星斗随他动作一颗颗坠落,倏然化作一柄柄巨剑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抬剑相迎,脚下平静的海面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滔天的巨浪吞没坠落的巨剑,紧接着继续上涌,一路漫过天际,直到吞没整片星海。


    一时间天地倒转,漆黑的海面化作飘渺的云气,整片空间化作白浪翻涌的云海,翻倒的星斗自天边落下,变成了云海之上的一只只小舟。


    笛声渐渐变得悠扬,白茫茫的云气间,只有一座孤岛屹立在中央,一棵沧桑古松矗立其上,松下则站着一道挺立身影,对方神情倨傲,白发与拂尘一同,被四周狂乱的剑气灵流吹得飞扬。


    渡松乔并指为剑,拂尘一甩,顿时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顷刻间直冲云霄,贯穿天地,而后剑光向四周扩散开来,淹没孤岛云海。


    就在这片刺眼的白光即将淹没天地之时,但见玉苍鸾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天地边缘,手中剑挥出一道剑气,竟从满眼纯白之中割下一片黑暗。


    一瞬之间,仿佛是白昼化为了黑夜,至阳催生了至阴,昨日渡向了明天。


    剑气还在不断暴涨,黑白之间渐渐形成一道明显的分割线,四周风雪声暂止,就连笛声也飘渺如从极远之处传来,而两人身处分界的两端,无声对峙着。


    一瞬间,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二人仿佛身处时空的尽头,一切皆是混沌的、静默的、原始的,让人无端生出无限的恐惧与迷茫,似乎不知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而后一剑挥出,划分黑与白,一剑挥出,区分昼与夜,一剑挥出,分辨阴与阳,一剑挥出,分割天与地,一剑挥出,裂分时与空。


    混沌之中,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手中一剑,能够划定此身存在之形,唯有剑锋相交的瞬间,能够在这个世界刻下此生的轨迹!


    然后万物生发、日升月落,然后阴阳交织,时空轮转,迸发的剑光中,渐渐出现千万种声音、千万种色彩、千万种可能。


    衍生的万千剑意不断凝结聚集,剑意之中,似有无数画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挥剑之后的胜负、生死之中的顿悟、天生不凡的孤僻、藐视一切的狂傲,尽数化作奔涌不息的浪花,在浪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向天一击,就算跌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瞬间,时空破碎,天地失色,耀眼的剑光将此间笼罩,而在天与地的尽头,两道身影被剑意的浪潮裹挟,如必将相撞的两朵浪花,怀着义无反顾的决心,提剑奔向对方——


    万年之长,朝夕之短,一生胜负,半生疏狂,尽付这一剑。


    嘶鸣泣血般的笛声穿透黯然失色的天地,重新在耳边响起,为一曲划上终了的句点。


    渡松乔收回手来,望向对面一身霜冷剑意尚未收拢的青年,面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大笑三声,仰头叹道:“哈哈哈——痛快!”


    下一刻,他的身影向后仰倒,从半空中急急向下方的小岛坠去,如同浪潮退去时从顶端落下的那一朵浪花,在落回海面的前一刻倏忽消散不见。


    但见岛上,唯一座小院、一棵古松、一张石桌,一如万年之前。


    第349章 上善之水(一)


    玉苍鸾站在岛上,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棵苍劲松树——不久前他们来到这里时,这棵树倒在院中,看起来早已在当年的劫难中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其中的灵力正在运转着,树叶发出淡淡的光芒,支撑着这个新生的试炼之境。


    细雪无声,缓缓覆上松树的枝干。


    “唉,”这时一道身影走到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扬手,手中竹笛复又变回折扇,他与玉苍鸾一同望着松树,轻叹一声道,“这位前辈自己倒是尽兴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谜团呢。”


    万年前发生在中洲的事,朝闻歌当年因何舍身封印天门,又如何与玉奉圭结怨,他是否与玉家灭门有关,而如今为何又要突然破开封印、究竟打算做什么——对于这一切,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玉苍鸾沉默片刻,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过那棵松树的树干,沉声道:“看来不能就这样离开中洲。”


    竹栖砚转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哦?那么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玉苍鸾与对方对视,面色有些无奈道:“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竹栖砚向他勾了勾嘴角:“毕竟能让朝家老祖入局,可是不可多得的事,这样的热闹,万年前不曾得见,如今可不能错过了。”


    玉苍鸾收回扶在树干上的手,在面前暗暗握紧拳头:“还有‘魂契’……你体内曾被种下此物,雾赦己与渡松乔皆因朝闻歌的‘魂契’而死,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它的来由。”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按上自己心口,故作一叹道:“可惜,我的‘魂契’已经被彻底摧毁,不然也许还能利用一下。”


    “别胡思乱想了,”玉苍鸾抱臂看着他,冷哼道,“此事绝无可能。”


    “说起来,除了朝闻歌,雁孤宁也会使用‘魂契’,这本该是个突破口的,”竹栖砚抬头看他,笑道,“原本我是想从那位首席大人嘴里多套出些话来,可惜他是个锯嘴葫芦,那时在太微府中,看似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实则竟不肯对他和他师父的事多透露半分呢。”


    玉苍鸾接下他的话:“所以剩下的线索,就只能从朝家来找了。”


    “正是如此,”竹栖砚说着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家人的嘴,肯定没有首席大人严实。”


    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几圈,想起什么来,向玉苍鸾道:“说起来,你还没有去过平都罢?正好前两次去平都时都太过匆忙,没能留意朝家的风景,这一次,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顺便还能和熟人叙叙旧呢。”


    ***


    算忧生在一阵蔓延全身的疼痛中醒了过来。


    入目便是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算忧生心中一痛,开口哑声唤道:“怜已……”


    算怜已见他突然睁开眼来,面上顿时露出了喜色,马上拿起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晃了晃,然后拉过他的手攥在了自己手里,一边关切地望着算忧生,一边在他手里飞快地写字:“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算忧生感受着自己枯竭的经脉,勉强提起嘴角,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算怜已放在自己掌心的手,轻声道:“怜已放心,哥哥没事。”


    不想算怜已听罢,直直看着他,眼中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算忧生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她,正在这时,却听房门被轻轻打开,紧接着一大堆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算惜年,只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脸颊还有未干的血迹,发髻也散了开来,看上去却不显落拓,反倒有了几分潇洒之意。


    “兄长!”算惜年坐在床前,望向算忧生的目光既激动,又似乎含着几分压不下去的忧虑,“你醒了!”


    “嗯,”算忧生轻轻点头,却是问对方,“惜年,发生什么事了?引安还好么?”


    算惜年面色一沉,偏过头去不肯说话,算忧生见状,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便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众人无法,只得推搡着解飞光上前。


    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迎着算忧生的目光解释道:“公子,家主他重新掌权,将你幽禁在了密室之中。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却被家主的人诬陷为意图刺杀于你,无奈之下,三小姐只好与我们带着你一起离开了引安……我们如今,正在南边的城中暂留。”


    他话语间避重就轻,如何瞒得过算忧生?就见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飞光,事到如今,你们也不必迁就我的感受了,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吧——是不是父亲他做了什么?否则,即便你们将我救出,也不必如此匆匆地离开引安……”


    说着目光投向一旁双眼红肿的算怜已,声音忍不住轻了些:“……还带着怜已一起——告诉我,引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望着算忧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这一动作,周围一众幕僚也纷纷跪下,而算惜年则咬了咬牙,将头扭得更偏向另一边。


    算忧生有片刻愣怔,就见解飞光深深看着他,沉声道:“回公子的话,是属下无能,未能阻止家主……实不相瞒,属下等实在没有想到,家主他重回家主之位的第一件事,竟是、竟是宣布与朝家合作,甚至……将所有南洲城池的护城阵法向朝家开放了!”


    “不仅如此,有几位长老也支持家主的做法,引安之中也添了许多朝家之人,属下等在公子出事后就被家主关入了地牢中,直到三小姐发现公子重伤,属下等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便索性越狱而出,带着二小姐、追随三小姐一起逃出了引安……”


    闻言,算忧生眼前一黑,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之中没有醒来,他抬手抵住晕眩的头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谁知下一刻突然一阵气血上涌,算忧生忍不住弯下腰,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一旁众人见状,纷纷慌张地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血迹,想要将他扶起。


    “公子……”


    “公子!”


    “公子保重啊!”


    “大哥!”算惜年立刻转回身来,将算忧生扶着慢慢靠在床头,“你如今有伤在身,千万不可激动。”


    算忧生抬起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她,接着抬手,颤抖着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惜年,是哥哥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引安内外皆是朝家人手,算未予又是那种态度,算惜年带着他逃出,定是一路拼杀才能够离开引安,算忧生这样想着,拿手擦去算惜年脸颊的一滴血污,心中酸涩。


    而后他转向周围的解飞光等人,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忧生忝为算家公子,未能照拂诸位,竟反让诸位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诸位对忧生的情义,忧生没齿难忘……我算忧生在此发誓,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定不负诸位救命之恩、追随之义!”


    众人一时热泪盈眶,纷纷向算忧生拜道:“我等亦绝不负公子!”


    算忧生压下澎湃的心潮,先安抚好一旁算怜已的情绪,而后向众人道:“你们来到这里,一定已经有所计划了吧——现在,将南洲的详细情况说与我听吧。”


    这时却见算惜年一把站起身来,对他道:“哥,你现在身体太过虚弱,还是先休养为上,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解先生他们即可,你不用操心了。”


    说着以眼神向算怜已示意,算怜已会意,连忙将一瓶丹药从袖中拿出,塞进算忧生手中,一边朝对方眨眼,那意思自然是让算忧生服下丹药好好休息。


    算忧生摇摇头道:“我并无大碍……怜已、惜年,你们先下去休息……”


    然而二人并不肯妥协,反倒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大有算忧生不听她们的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算忧生无可奈何,偏偏自己的幕僚们这次也站在算惜年那边,对他的暗示求助视而不见。


    算忧生无计可施,只好接过丹药来,率先妥协道:“好罢好罢,我会服药休息……但是惜年,我也算逃离引安的一员,了解当下的情况,也是理所应当罢——你们在旁边商议,让我旁听一下总可以吧?”


    算惜年知道他总不肯放下心来,于是点头答应了算忧生的要求。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当下的情况汇总了起来:


    “鹤少巽已经联合了不少人,一同反抗朝家人入驻算家城池,我们离开引安后,少巽也立刻联系了飞光,让我们将公子送去他那里。”


    “只是离开引安一路追兵不断,我们只好暂时在此休整。此外,我们也安排了同伴们假扮公子前往其他地方作为掩护……”


    “但引安失去了大部分属于公子的人,只怕家主与朝家的勾结会更加紧密,我等也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算忧生听得蹙起眉头:“父亲所为,背后必然是朝别赋的阴谋,我们必须加快动作,打破僵局。”


    “以我所见,不如先去一趟泾门,请通古去联合说家、卜家等人——他们与算家联系最深,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生活在南洲,必不会轻易放弃属地,将之拱手让给朝家,让他们守住所在的城池,一来可以倒逼父亲,二来可以借助这些世家中大能们的力量守护南洲,不让朝家得逞。”


    千儒念这时关切地看向他,忍不住道:“可公子的伤势同样拖延不得!我们找来的丹药虽然有作用,却也只是暂时压制公子丹田内毒性的扩散,若不尽快寻来解药,恐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算忧生沉默着,一旁的算惜年也看出,算忧生从醒来之后,便一直在回避讨论这件事。


    思索片刻,她出声道:“哥,你的情况并不乐观,我觉得儒念哥说的对——况且我一开始带你离开引安,也是为了给你治伤,其实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三小姐,君姑娘来了。”


    算惜年面上顿时一喜,连忙道:“快请她进来!”


    ***


    就在五洲各处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留守在平都的雪明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爹?!”雪明禅看向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府中摘下头上兜帽的老头,一时间喜出望外,他一把站起身来,话语中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你还活着!”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就见雪毓戍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他,狠狠将他抱住,痛苦流涕道:“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我差一点就要见不到你了!”


    雪明禅在他怀中狠狠咳嗽了几声,忍不住道:“咳咳……爹,你、你先放开我……你儿子快要被你……勒死了……咳咳咳……”


    雪毓戍连忙将儿子放开,又狠狠在对方肩膀上捶了几下,没好气道:“你这臭小子!还敢埋汰你爹!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北洲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什么?”雪明禅一边揉着自己肩膀,一边让雪毓戍坐下,“爹,雪家被灭后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了你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


    闻言,雪毓戍的眼神顿时变得沧桑了起来,不禁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第350章 上善之水(二)


    却说当时离相月宣布取代雪家,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那些反抗她的雪家人,这其中,雪崇祀等雪家直系的反对最为激烈,自然成了离相月祭剑的血,其他人见大势已去,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想尽办法逃离了雪家。


    雪毓戍作为雪家一个旁支子弟,手中更是一点势力也无,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躲起来当个鹌鹑就能万事大吉,可惜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并不这么想,他们在某天夜里闯进他家里,把雪毓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着他逃出了济延。


    等雪毓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上了贼船,他试图和那些人解释自己对离相月根本毫无威胁,然而他们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毓老弟,你儿子可是太微府右垣右执法!你留在这里,离相月一定会用你来要挟他的!”


    雪毓戍一听就慌了,离相月要对付他一个老头子他无所畏惧,可要用他来对付自己儿子绝对不行——于是雪毓戍便义愤填膺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和那些家伙一起躲进了深山老林里。


    就这样,雪毓戍靠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担惊受怕不见天日的生活,这期间他试图从外界打听有关儿子的消息,最后都因害怕暴露而中途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先前和他们一起同路逃跑、后来又分道扬镳的雪祝琅突然找到了他们,同时还带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一位是从前的雪三夫人千婉暮,一位是多年前便离家不归的雪家二小姐雪祈舞。


    这三人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游说这些雪家旧人联合起来,从离相月手中夺回雪家的一切。


    这些人从前哪个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如何忍受得了如今朝不保夕的落魄生活?更何况雪祈舞信誓旦旦地说那位雪三夫人有制胜的法宝,必能打离相月个出其不意,于是众人当即响应了雪祈舞的号召,雪毓戍等零星几个人的反对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千婉暮施展了一道不知是幻术还是什么的奇怪术法,就把那么多人都带进了脚下的影子空间中——听说这片空间不存于现世之中,还能够随时移动——最重要的是,空间里宫殿楼阁一应俱全,可比他们之前的日子好多啦!


    众人便安心留在这里,每日应雪祈舞的要求暗中筹备人马,或帮千婉暮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


    随后的某一天,这里迎来了四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早被朝家在全修真界追杀的朝家三公子一行。


    雪毓戍不知道为什么千婉暮会把朝令辞等人带进这里,但雪祈舞似乎并不认同对方的做法,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那期间,雪毓戍不小心瞥到,千婉暮的左眼似乎有一刻变成了十分不祥的血色,紧接着那位跟在朝令辞旁边的锦衣女子上前,不知三个人说了什么,最终竟令雪祈舞妥协了。


    朝家一行人就此在影子空间中住了下来,托他们的福,那段时间众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直到千婉暮的死讯传来。


    出乎意料的是,雪祈舞与朝家几人对此事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在那之后,雪祈舞还加快了联络各方人马的动作,雪家众人蠢蠢欲动,只有雪毓戍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在千婉暮死后不久,有一次雪毓戍在议事结束后,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雪祝琅,许是出于某种直觉,他多留意了对方几眼,然后便看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


    那雪祝琅在与雪祈舞交谈时,左眼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赤色,分明和千婉暮的情况一模一样!


    雪毓戍心中发冷,有一股被某种不可描述之物盯上的感觉,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后背发凉。他没敢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一来雪家众人早已热血上头,没人肯听一个老头子的胡言乱语,二来他有种预感,如果当时他多说一个字,立马就会落到和“雪祝琅”一样的下场。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雪毓戍悄悄地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在雪祈舞宣布对相月门发动反击的时候,他混在雪家人与相月门混战的战场上,用屁滚尿流的速度逃离了北洲,又靠着倚老卖老装疯卖傻混进了中洲北边的修士队伍,一路上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成功来到了平都。


    也许是上天看他这一路上太不容易,雪毓戍混进太微府时竟然没费多少工夫,他忍不住对雪明禅道:“儿啊,你们太微府真的不加强一下守卫么?好歹是太微府总部所在的地方啊,万一有什么叛党进来刺杀你们首席怎么办?哦对了,我记得有传言说,上一任太微府首席就是因此而死……”


    啊,雪明禅看着絮絮叨叨个不停的老父亲,心里绝望地想,两任太微府首席都是叛党头子,真是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呢。


    雪毓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明禅?”


    雪明禅回过神来,忙向雪毓戍问道:“爹,你说你在雪祝琅眼中,看到了和千婉暮一样的血瞳?”


    “对,那东西就像……就像会传给他人的诅咒一样!”雪毓戍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且我总觉得其中透露出的眼神不像是常人所能拥有的,可是那眼睛又确实长在一个常人的身上,所以给人的感觉怪异极了……”


    雪明禅总觉得父亲这个形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他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继续问道:“这么说,北洲现在,是雪祈舞和雪祝琅在带领着雪家旧部对抗相月门?”


    “听说还有太微府的人参与……总之北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雪毓戍说着挠了挠自己头顶稀疏的头发,“不仅如此,我还觉得那个叫做桐扶疏的朝家人也不怀好意……诶呀,你爹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


    雪明禅拍拍他肩膀,深表赞同。


    父子两人一致决定将这些事先抛开,转而聊起些别的事来。


    雪明禅打开雪毓戍带来的那个包袱,见里面装了几件母亲的遗物、几瓶丹药、还有自己留给父亲的符咒,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十分眼熟的令牌。


    雪明禅惊讶道:“爹,你怎么拿着朝家修士的令牌?”


    “唉,快别提了,”雪毓戍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进了中洲之后,发现朝家修士一直在往北边的海岸集结,而且从北海那边上岸的人查得特别严!你爹我没办法,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从他们那儿拿到了一块通关令牌,这才得以一路来到平都……”


    “朝家修士向北集结?”雪明禅一下子站了起来,“前段时间太微府的人不是刚破开他们的封锁么?难道说……”


    他想到什么:“朝家要攻打北洲?!”


    “但朝别赋不是刚宣布与算家联合,要率朝家修士进驻南洲么?”雪明禅在桌边踱步,十分费解道,“一面往北,一面往南,同时攻打两个较强的势力,就算是朝家也不可能做到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他心里更想知道的是,雁孤宁了解这些么?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对方又想做什么?


    ***


    中洲,章涂。


    作为朝家附属世家尚家的驻地,章涂城中这两日充满了忙碌紧张的气氛,路上不时有御剑带刀的修士队伍匆匆而过,白驹拉着装满货物的车马在空中穿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是谁家的人?怎么还在这里逗留?”一个尚家修士朝着角落里徘徊的几道人影吼道。


    就见其中一人顶着一张陌生却又平凡的脸抬起头来,向他焦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是兑家派来的人,只是我这位兄弟前段时间被阴家人陷害,不慎中了对方的毒,本以为服药之后已经治好了,谁知这个时候突然又毒发了!”


    阴兑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已久,前段时间更是因为两家家主帮助朝令辞造反被朝家主处决而愈演愈烈,两家都认为是对方害了自己,因而怀恨在心,时不时会有些小摩擦,朝家最近动作频繁,自然无意处理这种小事,而其他世家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有几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此尚家修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越过那人看向对方身后,果然见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几个同伴则正手忙脚乱地朝他嘴里喂药。


    于是尚家修士微微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动作快点,治不好把他扔在这儿就行,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耽误了进度,就让你们和兑家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那兑家修士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开恩!”


    等到尚家修士走远后,这兑家修士才收回目光,就听身旁的人停下给同伴喂药的动作,朝他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老岳?”


    “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吧,”兑家修士,不,岳鸣渊也低声回道,“先想办法混进尚家,然后……”


    “然后怎么样?”


    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岳鸣渊险些直接跳了起来,他连忙回过头去,瞬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熟悉的脸。


    岳鸣渊的声音直接变了调,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他抬手指着紧挨着自己的两人:“怎、怎么是你俩?!”


    “岳先生看起来很意外呢。”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朝他露出一双笑眼,“在下二人不能出现在这里么?”


    岳鸣渊瞠目结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徒劳道:“可是……你们不是……”正在被太微府四处追捕么?


    仿佛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竹栖砚挥挥扇子,无所谓道:“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好,何必大惊小怪?”


    说着反问他道:“倒是你们……樗盟主派岳先生来中洲,应该是联盟要进一步行动了吧?”


    岳鸣渊挠挠头,含糊其辞道:“呃……这个嘛……”


    就听竹栖砚继续不紧不慢道::“让在下猜猜……先前阴家与兑家之间的冲突,也是你们挑起的吧?还有在那之后,借着与算家联合的机会向中洲派来的大量人手,虽然被朝家封锁在了这里,却也趁机混入了各个附属世家之中,而太微府破坏封锁后,你们并没有像北洲那样匆匆退出,反而继续向中洲增派了人手,作为先遣来接应之后的大部队——对么?”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岳鸣渊只好尴尬笑道:“话虽如此,但我只是带着大家执行盟主的计划,其他的我并不知晓。”


    说着忍不住反问对方:“二位突然出现在此地,又是所为何事?”


    竹栖砚笑笑:“在下二人好歹也算联盟的一员,自然是前来助诸位一臂之力了。”


    谁知听了他的话后,旁边有一人忍不住立刻反驳道:“你胡说!盟主通知过我们,你们两个已经不是我们联盟的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岳鸣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则在竹栖砚身旁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开口道:“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哎呀哎呀,”闻言,竹栖砚面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只是嘴边笑意仍是未变,“没想到樗盟主是如此绝情之人呢。”


    “不过,”他又继续道,“就算不是联盟之人,凭岳先生与在下二人的关系,在下二人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岳鸣渊笑得愈发尴尬:“我看此事就不必麻烦二位……”


    谁知竹栖砚却打断他,率先道:“岳先生来到章涂,是为了暗中推行灵币之事吧?”


    岳鸣渊:“……”合着您连这个也知道了呗。


    就见竹栖砚笑眯眯对他道:“关于此事,在下正好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岳鸣渊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连忙道:“我知道二位如今修为不凡,抬手之间便能令一城灰飞烟灭,但盟主千万叮嘱过我们不可……”


    “诶,”竹栖砚却将折扇一阖,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若是那样做,岂非太过无聊——在下所说的,是更有趣的办法呢。”


    岳鸣渊一愣,忍不住就反问道:“那是什么办法?”


    话一出口,岳鸣渊立刻后悔了,果然下一刻,他就看见竹栖砚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了。


    ***


    君在水收回按在算忧生腕间的手,表情有些凝重。


    一圈人围着她,紧张地问道:“君姑娘,情况如何?”


    君在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算惜年,示意对方出去说,然而算忧生却看穿了二人的意图,径直淡声开口道:“君姑娘,无须避开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君在水又看看算惜年,见对方没有意义,便点点头道:“好罢……那我就说了——算公子,你体内的毒并不简单,或者说,你所中的不仅是‘毒’,更是一种‘诅咒’。”


    “抱歉算公子,对于‘诅咒’,我也无能为力,”君在水认真看着算忧生,轻叹道,“我不想隐瞒你——你的丹田已经被毁,又因中毒时间较长,恐怕……恐怕要恢复灵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这里有些丹药,可以继续压制毒性在你经脉中的蔓延,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诅咒,”君在水看向周围的人,拿出一物来,“如果能够知道诅咒来源,便能对症下药,但破除诅咒之事,我却无法做到——这是我的信物,你们尽快带着算公子,去檀容找我师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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