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上善之水(三)
屋内一阵沉默。
片刻后解飞光涩声开口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将君在水的信物向对方推了回去,淡淡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已屡次麻烦姑娘相助,怎好意思再承你的人情?”
君在水微微皱眉道:“可是……”
“我不是要对此事置之不理。”算忧生却道,“别忘了,少巽他不是姑娘的师兄么?若要寻华丹师,我去找他就好,正好,我也有一些事要托付给他。”
一旁算惜年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破门而入,对她急道:“不好了三小姐!那些朝家的人宣称刺客藏在城里,已经穿过阵法强行攻进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算忧生则道:“莫慌,看来是我们的踪迹给了朝家人入城的借口……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调虎离山……”
算惜年则挡在他面前,坚决道:“哥,你和怜已先走,去找鹤少巽,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解飞光也道:“要不还是让属下……”
却见君在水径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朝众人道:“你们一起走,这里交给我就好。”
算惜年几步追上她去,神色焦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算公子的情况容不得耽搁,”君在水拍拍她肩膀,“你们也历经了一番鏖战,此时不应该再动手了,况且对方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箭双雕么?你们这时现身,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由我来守护这里,”君在水将手放在胸前,郑重道,“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人们。”
她言之在理,众人便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算忧生,就见算忧生思索片刻,支撑着自己下了床,向君在水拱手道:“那么忧生在此,先谢过姑娘大义——只是这毕竟是算家之事,只让姑娘一人在此,我也于心难安,我请几个熟悉这里的人和姑娘一起留下,对抗朝家。”
君在水也向他拱手:“那就这么办!”
随后她带着算忧生留下来的人,向算家兄妹道别,转身推门而去。
***
“不行!”算未予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回绝道,“这是家主的命令,你们都不能违抗!”
卜荆溪站在下面,闻言焦急道:“可是南洲自古便是算家之地,怎能随意拱手让人?更何况朝家与算家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此事无异与虎谋皮,不是一家之主所为!”
算未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本家主的决定么?”
“我绝无此意!”卜荆溪忙道,“只是夫人尸骨未寒,中洲和北洲都对我算家虎视眈眈,家主大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说着又道:“我还听说,忧生方遭刺杀,悯心却又强行带他和怜已离开了引安,还和我们的人发生了不小的冲突——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让几个孩子回来,我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你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
此话一出,就见算未予面上升起怒气,不由分说地朝卜荆溪吼道:“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可误会的?夺去我家主之位的是他,将我囚在禁地的是他,要置我于死地的还是他!”
算未予抬手将面前的桌案拍得“砰砰”作响:“要不是朝家来人救了我一命,我早已被那个逆子害死了!就这样,你还指望我与他谈什么父子之情?我能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话中之意,令卜荆溪不寒而栗:“你……你说什么?怎么会?莫非……”
卜荆溪后退一步,瞪着算未予道:“忧生根本不是遭到了别人的刺杀,他是被你、被你……!”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怪不得……怪不得惜年要带着忧生和怜已离开引安,我就说,几个孩子明明一直都很让人安心,又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叛逆之事——原来、原来是你……”
一瞬间,算未予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恐怖,他目光中含着恨意,嘴角却慢慢勾起:“是我,那又如何?这算家本就是我做主,是他算忧生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罔顾亲情人伦在先,那么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他说着高高扬起头来:“身为人子却叛逆失德,不仁不孝,我既然作为人父、作为家主,自然要略施惩戒——若是按照家法,算忧生的所作所为,早够他千刀万剐!但我只是废掉了他的丹田与经脉——原本打算饶他一命的,谁知算惜年却联合他的部下将他劫走,带出了引安,既然如此,便不能怪我派人去追杀他们了!”
“你、你怎能如此!”卜荆溪也愤怒道,“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要与朝家联合,向他们俯首称臣,将我算家的城池阵法都向他们开放?你这样做,既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住口!”算未予喝止了对方,起身绕过桌子,缓缓走到卜荆溪面前,喘着粗气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卜荆溪愤愤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啪”地一声,是算未予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卜荆溪猝不及防,被打翻在地,他慢慢撑起身子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头顶的人,就见算未予双眼通红,高声吼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算家真正的主人!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卜荆溪盯着他,颤声道:“你……你疯了?!算未予,算家家主最讲求仁义,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有哪一点像个家主的样子?你和忧生相比,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算家的家风……”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算未予,他猛地在掌心聚起灵力,朝着卜荆溪拍去,就见卜荆溪不闪不避,只是十分心痛地以头抢地,一边痛哭道:“我卜荆溪愧对卜家与算家列祖列宗!赠春呐……哥哥愧对你啊!”
“砰”地一声,算未予的掌风擦着他身侧,在地面重重地拍出了一个大坑。
算未予冷冷盯着头破血流的卜荆溪,片刻后沉声道:“暂且饶你一命……赶紧滚吧!若让我发现你违抗我的命令,我定要让你和卜家吃不了兜着走!”
***
章涂城。
尚家主宅中,一个女子正埋首在卷轴之中,修长手指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忽然一道身影闯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那女子慌张道:“家主大人,不好了!”
女子从卷轴间抬起头来,顶着眼下的青黑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怎么了?又出事了?是哪个队伍又死人了?还是哪个车队又遭袭了?还是送去朝家的树种枯萎了?说了多少次,这些事直接走流程就行,不必特地来通报我……”
那人却道:“不是的,家主大人……是、是城北存放灵石的库房出事了!”
尚鹿斋手上动作一停,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出出出出什么事了?”
就见对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对她道:“库房里的灵石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灵矿出事、灵石体系崩溃时,朝家尚在内乱之中,等到朝别赋平息了内乱后,才腾出手来应对此事。
他的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从中洲各城及附属世家中搜刮了剩下的灵石,并囤积在平都及附近几城的仓库之中,由朝家统一调配收支,如此才使家中和属地的种种开销不至于因此彻底中断。
如今朝家要大动干戈,自然少不了各种灵石开支,而此次行动的调度又被交给了尚家来处理。
不幸的是,尚家家主也参与了先前由朝令辞引起的内乱,虽然在最后选择了投靠朝别赋,但朝别赋仍旧杀了尚家家主及几个主要参与者作为威慑惩戒。
尚鹿斋作为尚家幺女,先前一心扑在经学修炼上,因闭关而躲过一劫,但朝别赋也没彻底放过她,朝家将物资管理与人员调度之事交给了她,若是后方出了问题,必定要拿整个尚家试问。
但是她没想到,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让她撞上了个大的。
看到库房里堆满的那些亮晶晶的灵币时,尚鹿斋眼前顿时一黑,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库房的阵法可有动过的痕迹?”
守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回禀家主大人,我们、我们一直在不间断看守阵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就奇怪了,”尚鹿斋支着下巴喃喃道,“要偷偷越过守阵进入库房中,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灵石调换成灵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对方有空间转移之能。”
“但这样也说不通啊,”尚鹿斋愈发迷惑了,“有空间转移能力的话,保守也是洞虚期的大能了,有那样的移山填海之能,什么得不到,干嘛专门用来做这种狸猫换太子的事啊?”
“说不定,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呢?”
这时一道笑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尚鹿斋猛地抬头,见自己面前已经不见守卫的踪迹,她缓缓转回头去,对上了两张分外惹眼的面孔。
不仅惹眼,而且熟悉——不久前朝别赋特地给每个附属世家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发现二人踪迹后,便立即上报。
尚鹿斋缓缓抬手,用手颤抖地指着那两人:“竟然……是你们!”
竹栖砚挑眉:“能得尚家主认识,是在下二人的荣幸。”
尚鹿斋深吸一口气,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劝家主大人别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正如你方才推测的那样,这处空间已经不是之前的库房了,你若想要做什么手脚或是通知朝家,都逃不过这位的法眼哦。”
尚鹿斋的目光随着对方抬扇的动作,看向了一边的玉苍鸾,就见黑衣人立时上前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
这时竹栖砚才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还请尚家主放心,在下二人无意为难你,只是想与尚家主谈个合作罢了。”
居然能将威胁说得如此动听,尚鹿斋暗暗腹诽,却不能动弹,只能愣愣望着他二人,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竹栖砚啪地将扇子一阖,敲了敲手心,朝她笑道,“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
“父亲?!”卜书爻冲上前去,扑到被搀扶着走进来的卜荆溪身边,红着眼问道,“您怎么样?”
卜荆溪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不少,面色憔悴消沉,额头上还有未消下去的红肿。他迎着卜书爻关切的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开口时忍不住悲愤道:“书爻啊,你父亲我真是糊涂啊!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赠春和忧生他们!”
“父亲,你在说什么呢?”卜书爻望着他陌生又熟悉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卜荆溪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快步走到里屋,向靠坐在榻上的人一把跪了下来,哀声道:“忧生,是舅舅没用……你父亲他已经、已经……唉,我说什么他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将南洲献给朝家了!”
“舅舅快请起!”算忧生连忙起身去搀扶他,“舅舅肯为算家前去说服父亲,忧生便已感激不尽,怎敢求其他?”
卜荆溪深深地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算未予那里听到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忧生啊……是舅舅对不起你,我一心想着修复你们的父子关系,以孝义来说服你,却没想到你父亲他……唉!若不是那时我一直劝你去放他出来,说不定你就不会……唉,我真是、真是老糊涂啊!忧生,是我害了你啊!我、我对不起你娘!”
算忧生摇摇头:“舅舅不必自责,我并非是在去看望他时被他所害……”
他说着艰难道:“是父亲在母亲的书房里下了毒咒,我进入书房后便中了招,这才……”
卜荆溪震惊无比:“竟是……如此……”
周围的人也是第一次听算忧生提起事情的原委,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算惜年则“腾”地站起身来,气愤道:“他竟这样对你!”
卜荆溪望着兄妹三人,悲伤道:“算未予已置血缘亲情、乃至家族尊严于不顾,我劝他不得,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与说知难两家联合,誓死抵御朝家的进攻。”
他说着拍拍算忧生的手,嘱咐道:“忧生,你们几个赶紧走吧,去寻找救你的办法——如今,唯有你才能解救算家,纠正舅舅犯下的错误!”
卜书爻也在一旁道:“是啊表哥表姐,你们快去找鹤先生吧!”
算惜年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表弟,记忆中对方每次来引安时,都喜欢缠着她听她讲那些出门游历行侠仗义的事。
她突兀开口问:“书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卜书爻一愣,犹豫片刻,咬唇道:“不了惜年姐,我从小一直很向往你和姑姑那样潇洒自如的生活,但是现在……至少这一次,我得和父亲一起,在这里守护我们的家。”
算惜年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算忧生望着二人,正想说什么,下一刻朝家进攻卜、说两家的动向便传了进来,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消息——
“朝家老祖再临引安上空,直言要与算家老祖决一死战,另外,朝家主发下最后通牒,胆敢抵抗朝家进驻、或是私藏刺客的人,通通格杀勿论!”
第352章 上善之水(四)
引安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股巨大的恐怖威压从高空中笼罩而下,顷刻间便让所有试图抵抗的人动弹不得。
正在议事厅中焦急踱步的算未予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浮现出的虚影,面上神色变得恭敬:“不知朝家主前来,所为何事?”
对面的朝别赋冷笑一声道:“本家主自然是来收取报酬的——按照之前的交易内容,我朝家已经成功扶持算家主重返家主之位,清除内患,掌握引安,但是算家主承诺的‘将南洲诸城向我朝家开放’,似乎并未实现呢?”
闻言,算未予心中不悦,却不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道:“朝家主放心,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兑现我的承诺。”
“哦?”朝别赋却道,“可是依朝家部下传给本家主的消息来看,南洲不少城池都在抵抗朝家的进驻,甚至还有许多算忧生的旧部在煽动人心负隅顽抗啊。”
算未予低下头,攥紧拳头:“这……”
朝别赋见他如此模样,便嗤笑道:“算家主,如此作态可不像你啊——先前本家主与你交易时,向你提供了那么多毒计,谁知你竟然能够直接狠下心来亲自动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诅咒,怎么,现在反倒开始犹豫了么?”
算未予抬头回绝道:“怎么可能?!”
“那你就该干脆一点,将算忧生的旧部一网打尽,从而震慑那些还在顽强抵抗我朝家的人——还是说,你以为你对算忧生做下这种事,那群誓死追随他的人会放过你么?”朝别赋阴冷的声音回响在算未予耳边。
算未予瞳孔一颤,就听朝别赋继续道:“不过算家主放心,本家主一向是支持你的,所以……朝家会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只见一道天雷猛地从天际劈下,在引安上空激起巨大的火花,紧接着一道身影伴随着划破天幕的电光,缓缓出现在了激荡的雷云之中。
但见其人乌发飞扬,衣袍猎猎,漆黑的眼底倒映出脚下引安城风雨欲来的模样。
“算衍天,”朝闻歌淡淡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引安城中,“这一次,你我之间该做个了结了!”
下一刻,只见他抬手一招,顿时阴沉的天幕下划过密密麻麻的雷光,紧接着雷光化作万千剑雨,挟着庞大的灵压朝着引安城,乃至整个南洲大陆砸去!
“轰轰轰——”
就在剑雨快要接近城池之际,忽见一道阵法在半空中展开,瞬间将引安城罩在其中,而后一道道波纹从阵法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就见波纹所过之处,南洲城池的护城大阵相继亮起,齐齐挡住了剑雨的攻击。
朝闻歌见状冷笑一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坚持你所谓的护世之道么……”
他说着抬头,看向出现在自己对面的身影,黑眸之中突然冒出愤怒的火光,咬牙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算衍天!”
在他对面,一人鹊冠鹤氅,衣袍之上的太极八卦图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算衍天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开口时淡漠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
北洲之上再起战火,由雪祈舞率领的雪家旧部策反了一部分从前被迫臣服于离相月的属下,从东面向着济延进发。
另一边,照钧铭一人成军,从微宁一路朝着济延杀去,离相月手下数位高手接连前去阻拦,均被他斩于剑下。
而昔妄语则发动了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左垣部下,北上响应照钧铭的进攻,将相月门的人马分隔在了三个战场。
谁也没想到,当初差点被离相月消灭的雪家人会卷土重来,复仇之战在故土上烧得如火如荼,而其中的不寻常之处自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离相月抬手一剑打碎虚妄的幻境,剑光刺破济延城下蜿蜒的影子,显露出了两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她屈指朝着虚空中一抓,那两人的身形立即一顿,紧接着便随着离相月的动作狠狠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杀我!”
朝令辞一刻不停地从地上爬起身,就要朝远处逃去,离相月注视着他狼狈的背影,冷笑道:“一群人被这样一个蠢东西耍得团团转,想来真是可笑——”
她说着向前缓缓迈出一步,向着朝令辞的背影开口道:“小老鼠,你在阴沟里躲了这么久,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下一刻她的身影挡住对方的去路:“是谁将你藏在影子空间里?又是谁让你诬陷于我?”
朝令辞动作僵住,身形颤抖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骗我!她们明明说躲在这里很安全的,你怎么会找到我?”
话音方落,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嗡鸣剑声,朝令辞悄悄抬眼看去,就见离相月手中拿着一柄染血的断剑,目光正落在剑身断裂处,声音有如叹息:“有人将在影子空间中经历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把剑上,从而让我识破了你们的把戏……”
说话间,她的目光从剑身缓缓移到朝令辞脸上,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而凌厉:“敢算计我离相月,你可想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么?”
便见剑光一闪,朝令辞顿时抱头滚地,口中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妄言姑姑救我!”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一直呆在一旁的身影瞬间闪至朝令辞身前,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剑锋——
下一刻,却听“铛啷”一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昔妄言的面前,帮对方挡下了离相月的一剑。
离相月一手持剑,紧紧盯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影,眸光中闪过寒意:“来得可真快啊——照钧铭。”
***
“什么?!”尚鹿斋瞪大双眼,震惊反问道,“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竹栖砚笑道,“莫非尚家主以为,现在尚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尚鹿斋打了个寒噤:“可是帮助灵币流通,与造反无异……”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如今朝家所有库房内的灵石已经全数被换成了灵币,若是被朝家主发现此事,尚家主也难逃其责。”
罪魁祸首好心帮她分析道:“朝令辞内乱之后,几大附属世家都元气大伤,朝家主对你们的信任已是岌岌可危,更何况他先前才在引安集会上大败而归,现在连最后的灵石也直接消失,以在下对他的认识,他气急败坏之下,可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况且,尚家主也不是一个人,”竹栖砚盯着尚鹿斋松动的表情,继续道,“朝家主在内乱后严惩诸世家,更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等的境遇已大不如前。”
“在你们五个积蕴深厚的附属世家中,阴家、兑家已无能堪当大任的继承者,内外乱成一团,早被人趁虚而入;剩下封家、尚家与乾家皆有把柄在朝家手中,虽然仍旧继续为主家做事,心中却未必毫无怨怼,只是碍于世家利益与朝家积威,无处发作——在下说得可对?”
尚鹿斋面色微怔,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口气道:“阁下看得如此透彻,我亦不必隐藏了——不瞒你说,自从父亲与兄姐被杀害、母亲被朝别赋作为人质关押后,我便一直心中愤懑——对了,封哥和我的情况相似,他的几个弟妹也在朝别赋手中,所以才不得不远赴南洲替他做事。”
“如今五洲动荡,我们曾经也想过干脆和他朝别赋拼命便是!……只是正如阁下所说,朝家早在万年之前便已是中洲上的大世家,更是历经数次劫难仍旧屹立不倒,甚至在如今成为了七大世家之首。”
“而我等附属世家与它共存上千年,其中利害关系盘枝错节,若要脱离或是反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就算我等有此意,家中长老也不会认同,所以便只能忍气吞声、一忍再忍……”
尚鹿斋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化出一把算筹,在两人面前迅速搭成了一座高塔。
她指着这高塔,重重叹了口气:“简单来说,我们与朝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朝家是历经千万年才搭成的高塔,不会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嗯,”竹栖砚听罢她的倾诉,竟然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尚家主言之有理,朝家确实是个存在万年的庞然大物,不过……”
只见他将手伸向尚鹿斋方才搭成的高塔,而后随手轻轻抽出其中一根算筹:“就算是万丈高塔,只要抽去最重要的那一根——”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半人高的木塔轰然倒塌,散成一根根算筹“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竹栖砚在尚鹿斋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继续道:“高塔一瞬倾塌,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么?”
尚鹿斋瞪着地上散落的算筹呆愣片刻,抬头望向竹栖砚郑重道:“你……你这是要坚持说服我反叛朝家么?”
“非也非也,”竹栖砚却摇摇头,“反叛之事,只是在下受一位友人所托,前来为尚家主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在下知道尚家顾虑重重,家主不必焦急,慢慢考虑便可。”
尚鹿斋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差点把中洲世家老底都揭开,原来只是“小小的建议”么?
“那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竹栖砚朝她晃了晃指间夹着的那根木筹,笑得无辜:“在下只是想抽出这根最重要的算筹罢了。”
尚鹿斋倒吸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接下来说的事才是非同寻常,她屏息以待,就听竹栖砚道:“在下想借尚家的身份掩护,进入朝家。”
“……”尚鹿斋与他对视片刻,仿佛确认般反问道,“就这?”
“对啊,”竹栖砚朝她眨眨眼,“在下不是说了么,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尚鹿斋很确定刚才那位玉苍鸾的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一下。
她迟疑道:“只是进入朝家的话,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诶,尚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却晃晃木筹,悠悠道,“在下二人对昀时内部并不熟悉,贸然进入,只怕是会弄巧成拙。若是借一个身份掩护,就能省下许多麻烦,尚家主既然主管人员调度,想必此事定然难不倒家主大人。”
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但尚鹿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思索片刻,道:“……最近南北都有人员往来,但去往昀时的,却只有为朝家主运送梅树的修士——我可以让你们混进队伍里面,但是昀时中的情况,我便不清楚了。”
“这便足够了,多谢家主大人。”竹栖砚朝她拱手行礼,“那么便祝你我合作愉快。”
这一串事件发生得太过突然,尚鹿斋晕晕乎乎地将那两人送走后,才来得及回到府中独自整理思绪。
接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两人是借她之手混进朝家了,那被留在库房里的灵石到底要如何处置啊?
所以那家伙根本就是要把这个难题丢给她,逼得她和尚家做出选择……
尚鹿斋“唰”地站起身来,连手边的账本也顾不上看,她在房间里思索了半日,最后打开门对手下人道:“你们看守好库房,不要声张,我要出去一趟。”
第353章 上善之水(五)
却说朝家在中洲盘踞万年,靠着扶持把控太微府为己所用,万年间不断发展壮大,在中洲已成一家独大之势。
万年之中,中洲上也不是没有其他世家想要与其争锋,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朝家或是太微府以各种手段灭门,剩下的世家别无选择,只得依附于朝家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之下,如此周而复始,最终让朝家成为了如今中洲上这般的庞然大物。
众世家彼此利益相系,如高塔一般层层附属互相托举,而朝家便处在塔顶的位置睥睨众生。
只是朝家历经万年之久,也遭逢了不少磨难。万年前千昼烈掀起的修真界战乱曾给朝家以十分惨烈的打击,直到朝闻歌联合玉奉圭等人击溃了澹折桂的阴谋,成立太微府封印天门,朝家才在中洲重新站稳脚跟。此后历经万年,逐渐坐稳七大世家之首的位置。
不过近千年来,朝家却也屡次遭遇打击。千年前的听澜之乱中,雾赦己手持仙器“请君勿用”闯入昀时,连杀朝家数位高手,最后将朝家主刺成重伤,甚至抢走朝家主扳指,使其至今下落不明——更不必说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因此而起,这无疑使朝家实力折损许多。
而在不久前朝令辞掀起的内乱中,朝家从上至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最后朝别赋平息了动乱,但朝家内部乃至一众附属世家的许多形势也因此而改变。
如今朝家要同时对南北两洲出手,整个中洲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少部分用来和太微府周旋,大部分则被分派至南下或北上。
这样紧张的气氛甚至影响到了昀时城。这座中洲最繁华热闹的大城,如今也陷入肃穆之中,从前那些最喜欢到处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屈服于朝别赋的淫威之下,不敢再随意行动。朝家修士在街上往来不止,严密巡视着城中每一处,防止混入心怀不轨之人,重蹈上次动乱的覆辙。
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一路护送梅树的车队便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由守卫验视过身份后,车队就直接绕过朝家主宅,走进了后山之中。
此处名为“钟灵谷”,据说从前是朝家二小姐朝雅诗饲养灵兽的地方,朝雅诗死后,朝别赋曾下令让下人将此处的灵兽悉心保管照料。
但自从衣家一战后,朝别赋却又突然转性,要将这里的灵兽全都处理掉,然后种下满山的梅树。
只是还没等下人们处理完,朝别赋再度回心转意,让他们将朝雅诗的灵兽们留在谷中,仅在北面的山上种满白梅。
至于后来朝别赋数次命人将这些白梅砍了又栽、栽了又砍,让下人们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事迹,已成为朝家之中讳莫如深的话题了。
上一次朝别赋在梅林中休憩,而后突犯头疾,竟然直接用灵力将大片梅树摧毁,甚至在山上砸了好几个大坑。这次送来的梅树正是为了填补被朝别赋毁掉的那部分——为了搜罗这些来源天然、品种纯正、最符合朝别赋标准的梅树,尚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负责管理后山梅树的人,正是上次内乱中立功后,被朝别赋交予昀时内部工作的霁怀沙。
他用特殊阵法查验过这批梅树的安全,又看着这些人使用术法将树栽到山上,望向重新开满山坡的白梅,他轻叹了一口气,对那些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三番五次地种树,早已对此麻木,闻言纷纷如获大赦,告辞离开。
霁怀沙走进梅林之中,看着那些如雪飘落的梅花,脑中回想起近来朝别赋愈发反复无常的模样,心中不免浮现起一丝迷惘。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寂寞春林空对雪……怀沙公子还是如此有闲情逸致呢。”
霁怀沙闻声一愣,接着缓缓转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人黑衣负剑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白雪纷纷,落了对方满身。
他双瞳剧烈颤抖起来,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开口道:“……是你,玉苍鸾——好久不见了。”
自隅皋阳家一别,已是过去数载春秋,当日没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的真名,后来也随着玉苍鸾在修真界的事迹一同传到了他耳中,只是霁怀沙没想到,居然会有机会在昀时再次见到对方。
“诶呦,一别经年,故友重逢,真是感人的戏码。”却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玉苍鸾身后慢悠悠地转了出来,只见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着下巴尖,一双狐眼轻轻眯起,向霁怀沙笑道,“看来是在下来得不是时候了。”
霁怀沙回过神来,连忙向他道:“抱歉,竹先生,是我失礼了。”
“诶,怀沙公子言重了,”竹栖砚却径直越过玉苍鸾,向霁怀沙走来,霁怀沙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见竹栖砚停在他面前,向他歪歪头道,“毕竟,在下也是来找公子叙旧的。”
霁怀沙微微瞪大双眼——正值五洲动乱之际,朝家对南北两洲虎视眈眈,这被太微府和朝家全修真界追杀的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昀时,能来找他叙什么旧?
“二位有什么事,直说便可,”霁怀沙定了定神,率先开门见山道,“在隅皋时玉先生曾于我有相助之恩,我不会将你们的行踪告诉朝家主。”
“怀沙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竹栖砚向他弯起嘴角,“不过在下二人来此,确实是来叙旧的,公子当真不必紧张。”
霁怀沙这下却惊得瞪大了双眼:“什、什么?”
竹栖砚见状笑笑,当真向他轻松攀谈起来:“说起来,当日在济延船上相见合作,乃是因时所迫;而自隅皋一别后,在下二人与怀沙公子又久未相见,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与公子促膝长谈——在下十分好奇,公子是如何来到朝家的,又在昀时待了多久?”
霁怀沙闻言,敛眸抿唇道:“我……我和九哥只是少时被朝家主所救,才进入朝家,在那之后就一直为朝家主做事。”
“九哥他跟在家主大人身边,负责统领暗卫,我则被派去各个地方卧底——直到上次侥幸留了一命从阳家回来,我却因没能带回‘金乌印’,被家主大人逼着服下了‘令言蛊’,让我留在昀时,以我的性命要挟九哥替他加倍卖命。”
“后来我便一直在狱中受刑,在朝家内乱后才被放出来,暗中替家主大人联系昀时中的势力,如今也是因为当时拼死救了家主大人一命,才换得了在这里行走自如的机会。”
“这么说来,公子一直与令兄聚少离多……唉,朝家主可真是不通人情呢。”竹栖砚展扇掩唇。
霁怀沙目光闪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没有家主大人,我与九哥或许当年早已饿死在街头……”
“公子兄弟二人对朝家主的忠心,在下佩服,”竹栖砚缓缓道,“不过朝家主或许并不相信你们的报恩之心呢,否则,也不会对你下‘令言蛊’罢——这东西在下也体会过,滋味可不好受啊……”
竹栖砚说着抬眼望进对面之人眼里:“想必公子现在,正在忍受着那蛊毒的折磨吧?”
霁怀沙嘴唇一抖,咽下喉中腥甜,艰难道:“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哦?”竹栖砚闻言,朝霁怀沙眨眨眼,“看来怀沙公子和在下一样,经常感受这蛊虫带来的疼痛呢——这么说来……”
他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你也并非时时刻刻全然对朝家主忠心啊。”
霁怀沙缄口不言,只是垂在一旁的手渐渐握紧了。
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听说近来朝别赋的性情变得愈发无常,公子在他身边服侍,定然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在下能够看出,公子身上尚有没能愈合的伤口,你心中一定既委屈又迷茫,不知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对么?”
“我……”霁怀沙慢慢低下头去,涩声道,“我是有时候会害怕,家主大人最近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面对他时,我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说着抬手捂住脸,语气有些崩溃:“前几日,他又动手杀了一批从前一直服侍他在他左右的人——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番举动究竟是因为他加重的头疾,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疯狂,而我和九哥的命,都抓在他的手中……”
霁怀沙复又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惧意:“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九哥一直都护在家主大人身边,知晓许多朝家的机密,而我又身中‘令言蛊’,我们根本离不开朝家,也无法逃出家主大人的手掌心……”
这时却见玉苍鸾突然开口道:“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他抬起长腿,一步步走上前来,霁怀沙与他对视的瞬间,看见了他眼中的寒意,于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你、你是说……”
“他说的自然是直接刺杀朝家主了,这样你所担心的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竹栖砚笑着接上了两人没说完的话,顺口道,“玉大公子对于此事可谓是十分熟练,毕竟在下与他初遇时,他正是刚刚刺杀完在下呢。”
玉苍鸾:“……”
霁怀沙沉默地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咽了咽口水:“不、不可能的,九哥他……心中一直记念着家主大人的恩情,绝不会对家主大人下手,而我修为不济,更是不可能成功——况且,朝家其他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逃出朝家,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玉苍鸾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沉声道:“无论如何,做选择的始终是你自己。”
霁怀沙摇摇头,向对方露出一个苦笑:“玉先生,我也早就说过,我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现在这样,我起码还能苟且偷生,九哥他也不会有事,可若是……若是选择其他的,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啪”地一声,竹栖砚阖上折扇,笑着道:“那么,叙旧到此结束,怀沙公子,在下二人要去寻下一个人叙旧了,就此告辞。”
说着二人便要转身离开,这时霁怀沙望着二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请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应声停住,而后只见竹栖砚转身看向他,挑眉问道:“怀沙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霁怀沙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要来昀时做什么?我、我可以帮助你们!”
“哦?”竹栖砚“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唇边笑意,“那在下就先谢过怀沙公子了。”
第354章 上善之水(六)
“轰轰轰——”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电光密布,仿佛众生头顶的天空碎成了无数片,随时都要在恐怖的轰鸣声中破裂坠落。
扶摇城外,朝家修士与守在这里的算家部下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而留在城里的人们听着刀剑相击的金戈声与天边交织的震响声,纷纷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有的人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地向城外逃去,即使他们并不知道逃往哪里才能躲过这场浩劫。
就在众人将要冲破算家的防线、甚至慌不择路地冲进朝家的阵地里时,一道身影却拦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莫要惊慌!”君在水一身道袍,手持拂尘,朝大家高声道,“请返回家中,不要随便离开护城大阵!”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会保护好大家,算家修士也在抵挡朝家的攻击,请大家相信我们!”
扶摇城在南洲偏南的地方,其中有不少曾经流离失所、又被君在水所救的御家城民,如今认出了她的模样,顿时惊喜道:“是君姑娘!”
“君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
便有更多听过、见过君在水美名的人响应道:
“大家别慌了!都听君姑娘的!”
“……”
君在水微微勾起嘴角,继续对众人道:“我君在水感谢诸位的信任,还请大家务必不要慌乱,看顾好自己和家人。”
有人忍不住问她道:“君姑娘,我们愿意听你的——可是我听说,算家主将我们卖给朝家了,这是真的么?算家不要我们了么?”
“是啊君姑娘,你来给我们评评理,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每年老老实实给算家交灵植,图的便是一个安稳。都说算家最是讲求仁义信誉,如今怎能无缘无故将自己的属地拱手送人?”
有人不服气道:“你看到那些城外的朝家人了么?当时我们正在城外忙活,谁知他们突然闯来,占了我们的地!隔壁老李就因为想要护住他那些好不容易种出的庄稼,结果就被他们一剑杀了!那血溅在他的田地里,把那些灵植都染成了鲜红色……”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周围有不少人感同身受,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君在水闻之动容,上前走到那人面前,认真道:“我并不知道算家主是什么打算,但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事实告诉大家——”
“将算家城池让给朝家的,并非是算忧生,而是现在的家主算未予。就在不久前,我曾为算忧生公子诊治过,他是被他父亲陷害,才不得已离开了引安,但是他也依旧坚持反抗着朝家的进攻,他和他的部下们并没有放弃大家——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生长的地方拱手让人,你们看,扶摇城的算家修士还在与朝家战斗,他们也没有将你们弃之不理,不是么?”
众人闻言,方才愤怒的情绪有所松动,君在水便继续诚恳道:“诸位,我和你们一样,并不懂那些算家内部、以及算家和朝家之间的算计,但我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守护我们的家园!”
一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在君在水的安抚下各自离去,城内的骚乱暂时平息下来。
这时一个算家修士走了过来,向君在水满怀感激道:“多谢君姑娘相助之恩!朝家人来得突然,我们全无准备,又没有支援,只是不想让城池白白被朝家占领,所以鏖战至今……不瞒姑娘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君在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其实我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城池才来到这里,他们的情况也与你们相似。所以我想着,既然算家不支持你们抵抗朝家进攻,但大家也不能坐视自己的家乡平白被占领——那么,不如几个城池联合起来,一起抵挡朝家,这样你们不用各自为战,就能够为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
对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然道:“姑娘果真是有勇有谋!只是光由姑娘一人在各城之间奔波,我们如何过意得去?公子若是知道了,定会责备我们的……”
“这个你别担心,”君在水朝他一笑,“我找来了可靠的帮手呢。”
话音落下,便听城外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身影飞速窜了进来,三两下跃至君在水近前,迫不及待喊道:“小水!”
君在水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阿洲,你来得太及时啦!”
关雎洲摸摸鼻子,将头偏到一边,轻哼一声:“那是当然,我一接到你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关雎洲率御家旧部归于算忧生麾下后,便被算忧生派去管理原本属于御家属地的几座旧城,并负责重建工作,由她来联合南边几城反抗朝家,再合适不过。
“事不宜迟,”关雎洲磨磨后槽牙,狠狠握拳道,“我们现在就去干他丫的!”
君在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别着急,阿洲,我们先这样……”
引安上空,两位当世顶尖大能的斗法已趋至白热。
对战双方的每一次攻击都挟着排山倒海、翻天覆地的巨力,那惊天动地之势即使隔着南洲上方的阵法也能感受到其威能。
朝闻歌抬掌一翻,澎湃灵力瞬间凝聚成无数巨大光球,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化作流星雨般砸向对面的人影。
算衍天展臂转手,在胸前合掌结印,聚起无数阵法挡在朝闻歌的攻击之前,但见阵法上星辰光芒流转,将光球中蕴含的无匹灵力悉数化解。
接着算衍天轻轻抬眸,那些阵法便随他意念在空中散开,霎时间将朝闻歌层层包围在其间,紧接着万道灵光自阵眼中同时射出,一瞬间将朝闻歌的身体洞穿。
下一刻,却见原本该被万道光束穿身的朝闻歌身影迅速闪现在交错的空间缝隙之中,紧接着猛地出现在算衍天身前,抬起一掌正中对方胸膛。
“砰”地一声巨响后,算衍天的身影朝下坠落了一段距离方才止住,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双瞳之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朝闻歌向他笑道:“算衍天,才过去几日,你的实力就下降了这么多了,不过就算如此,你还是不肯放弃维持阵法的灵力么?”
算衍天抿唇不语,只拿淡漠的目光审视着他,朝闻歌见状,笑意愈发高深莫测起来:“怎么,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明明本座还在封印之中,为何能借用这具躯体使用这么强的灵力,而你……却在短时间里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见算衍天沉默以对,朝闻歌索性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他笑了片刻,方才重新看向对面之人,无比恶劣道:“这都是拜你的‘天机阵’所赐——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啊,算衍天!”
***
头顶的阵法突然剧烈颤动了几下,地面上一辆正在狂奔的马车中,众人神情都无比凝重。
感知到阵法的变化,算惜年猛地站起身来,向车外看去:“发生何事?”
周围人一片沉默,半晌解飞光开口解释道:“也许是老祖和朝家老祖打斗间波及到了阵法罢。”
这句话并没有缓解车厢内的紧张气氛,解飞光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神情落寞的算忧生,只觉得无比痛心。
自从别了卜家父子之后,众人忧心算忧生的身体情况,却因如今他修为全无,与凡人无异,千儒念的御墨入画之术也无法将他带走。
于是众人只能兵分两路,先让千儒念带着算怜已与鹤少巽回合,剩下的人则护着算忧生一路快马加鞭向宜丰城赶去——只是尽管如此,路上所见的情形却是不容乐观。
算未予的命令发布后,有些算家长老表示支持,他们所属的城池当即便将朝家修士迎入城中,只是朝家人趾高气昂,大肆抢占了城中的一切权力,算家人对此视而不见闷声不响,一众城民却是苦不堪言,纷纷指责家主将他们拱手让人的行为。
更令人气愤的是,大家并不知晓引安城中的变故,因此将矛头通通对准了算忧生,唾骂他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不知廉耻的懦弱小人。
这些说法传入他们耳中,众人都义愤填膺,斥责朝别赋使得一招诛心毒计陷害公子。
算忧生听说了这些事后,立刻便要去往那些城池中为自己辩白,却被众人拦住,劝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处理好身上的诅咒,不然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局面,反倒教朝别赋白白得逞。
算忧生闻言面色惨白,竟是气急攻心,直接吐血晕倒,算惜年当机立断,带着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一面则让解飞光和鹤少巽派人去解决这种谣言。
除此之外,他们沿路也见到一些城池不愿归顺朝家,还在顽强抵抗,结果却因为得不到算家的后方支援而陷入苦战——但尽管如此,他们对算家、尤其是算忧生的信任也已所剩无几。
算忧生看到这种状况,哪里还肯继续前行,就要去城中与朝家对抗到底,终是再度被众人劝回,解飞光遣几个跟随他的人留在那些城中,帮忙对抗朝家,他才堪堪答应前往宜丰城。
于是这一路上,不断有跟着算忧生的人留在路过的城池中,想方设法为他与算家抵抗朝家,走到现在,除却算惜年,算忧生的身边竟只剩下三个人了。
眼见算忧生逐渐消沉,解飞光等人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唯有算惜年一力当先,指使众人照顾好算忧生,并带着他们挡下了一路上的追杀。
解飞光胡思乱想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拽回了思绪,抬眼便见算忧生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们几个人连忙围上去:“公子!”
“公子你怎么样?”
“快拿丹药来!……”
就在一众人手忙脚乱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而后马车便像是遭到了什么冲击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不好,是刺杀!”算惜年当即拔出剑来,对几人嘱咐道,“你们看好兄长!”
语罢头也不回地跳出了马车。
车外随即传来了刀剑相斗之声,显然来者不善,见算惜年一人应付或许有些困难,解飞光便要出去相助,就在这时,一道巨力突然猝不及防拍上马车,将整个车厢都抛上了半空!
车内三人连忙将算忧生护住,在车厢落地前从其中跳了出来。这时几人方才看清,前来围杀他们的人竟然就来自算家,而不远处一掌将算惜年拍飞出去的,赫然是算家长老静流深。
算忧生在地上站直身子,对上静流深投过来的视线,眼中满是悲愤与不解:“静长老与我母亲、与卜家也曾是手足之情,按理我该唤长老一声‘舅舅’,为何长老却要帮助父亲……手足相残?”
闻言,静流深望着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戾:“我不管什么手足之情,我只要给赠春报仇。”
算忧生一愣,随即道:“即便如此,长老又为何要助纣为虐,站在朝家人那边?”
谁知静流深却道:“杀了你,我才能去北洲,给她报仇!”
话音落下,只见静流深蓦地抬掌,直直朝着算忧生攻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闪现在算忧生身前,悍然拦住了静流深的攻击。
静流深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面前的少女,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让开,算未予说了,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只要你不再掺和此事,与我乖乖回到引安,他不会责怪于你。”
算惜年咬牙道:“不可能。”
算忧生在她身后颤声道:“惜年……”
“走!”算惜年背对着他喊道。
“我……”
静流深望着算惜年倔强的模样,突然道:“算家几个儿女中,只有你最像她——我答应你,只要你不阻拦我,我不会再伤你。”
算惜年握紧手中佩剑,却是一步不退,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可、能!”
“惜年!”算忧生唤她。
“快走!”算惜年却转过头来,不看他,只看向一旁的解飞光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算忧生上前拉住她:“不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静流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双掌同时聚起灵力,径直向着众人攻来!
磅礴的掌力如同一座巨大山峰,裹挟着灭顶般的灵威逼近,显然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关键时刻,只见算惜年挥剑一把割断算忧生拉着自己的那片袖子,抬掌将他狠狠推向了解飞光等人。
“惜年!”
兄妹二人对视的一瞬间,算忧生只看到她眸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一切情绪都尽数掩盖:“快走!”
解飞光等人转过身去,咬牙一左一右架着算忧生朝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任凭算忧生如何挣扎,他们也不敢松开手来。
“不!惜年!!!你回来——惜年——惜年——”
飞速倒退的景象中,算忧生拼命朝着那道迎向静流深的身影伸出手去,然而掌心里抓住的,只有自己被风吹起的、冰凉的眼泪。
第355章 上善之水(终):星天在水
霁怀沙本是一时冲动,谁知玉竹两人想要做的事竟然是去闯朝家的禁地。
见他愣在原地,目露震惊,竹栖砚体贴道:“在下二人已经明白怀沙公子对朝家的忠心,并非有意为难公子,公子若是不愿,在下这便告辞,公子就请当作在下二人没有来过就好。”
霁怀沙连忙否认道:“并未如此……”
朝家禁地并不易寻,即使是朝家之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其所在之地,但好巧不巧,霁怀沙却恰好知晓禁地的所在——正是他上一次差点就被朝别赋送进去受刑的“狱崖”。
“狱崖”乃是朝家用来惩戒地位较高或较为重用的部下的牢狱,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那里就是朝家禁地的入口。
霁怀沙迟疑一瞬,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以为二位会直接去找家主大人的。”
谁知竹栖砚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向他解释道:“哎呀,在下上一次与朝家主闹得并不愉快。况且,在下原本答应朝家主,要替他掌握太微府,结果却让雁首席重掌平都,还不小心击退了被他派去平都的朝家老祖——哦对了,朝家主上次还对在下说过他绝不会食言,现在若要去见朝家主,他肯次不会让在下完好无损地离开朝家的。”
一番话硬是让他说出了有恃无恐的意味,霁怀沙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道:“……原来如此。”
“多说无益,”不远处玉苍鸾转过头来,向二人道,“走吧。”
说着挥剑在原地劈开一道缝隙,霁怀沙震惊之间,竹栖砚已抬手向他比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怀沙公子为在下带路了。”
借着玉苍鸾的空间转移之能,三人没费什么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狱崖”之前。
狱崖虽为崖名,实则乃一山中洞天,只是此山形状如恶鬼獠牙一般嵯峨怪谲,站在其间仿佛身处森罗地狱,故而有此一名。
霁怀沙上次来这里,还是偷偷溜过来接应曾被打入狱中受刑的冽九章,而“狱崖”连着朝家禁地的事,也是对方暗地里告诉他的。
三人打眼看去,只见“狱崖”的入口处封印着数道阵法,其间闪烁的灵光将这处地界映照得愈发阴气森森。
霁怀沙这时才欲言又止道:“要想进入狱崖之中,尚需要家主所授的特殊符印,方能通过阵法,二位若是真要探访朝家禁地的话,或许还是得去见一见家主大人……”
“多谢怀沙公子的好意了,”这时却见竹栖砚笑吟吟地转过头来,打断他道,“不过很不巧,在下先前太微府一行,倒是找到了些便捷的办法,便不去打搅朝家主的好事了——公子请先回吧,若是见到朝家主,记得先替在下向他问个好,再决定要不要刺杀他哦。”
语罢,竹栖砚向他拱手行了个礼,率先走上前去,玉苍鸾跟在他后面,经过霁怀沙身侧时,向对方沉声道:“多谢相助,告辞。”
霁怀沙愣愣站在原地,便见那两人走到狱崖入口处,而后竹栖砚手中化出一个发光的物事,眨眼间就将两人身形吸入其中,紧接着穿过了入口的重重阵法。
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霁怀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也许是他和这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随着朝闻歌的话音落下,天际又传来滚滚雷声,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片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算衍天默然不语,只是猛地皱紧了眉头,就见朝闻歌继续笑道:“怎么样?你感觉到了么?‘天机阵’开始崩塌了!”
算衍天冷冷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朝闻歌失笑,他望向对手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是你该问自己做了什么才对!”
算衍天一愣,下一刻只见朝闻歌抬手一招,一道闪电从高天降落,霎时间化作一道咒文向算衍天劈去。
算衍天撑起阵法抵挡,谁知那咒文竟然穿过了他的防护阵法,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在他的元神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算衍天动作一顿,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朝闻歌,面色沉了下来。
就听朝闻歌继续道:“感受到了么?这道‘诅咒’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来自于你自己——来自于你的‘天机阵’啊!”
说话间,只见二人头顶蓦地现出无数道雪亮的雷光,随着朝闻歌的话语接连朝着算衍天所在之处攻去。
算衍天的阵法无从抵挡,只能任由那些雷光化作一道道咒文生生施加在他身上,雷光将他的法袍灼烧得破损不堪,他耳边则回响着朝闻歌的声音:
“算衍天,万年前你一道‘天机阵’将天门封印,从此修真界除却七大世家,再无登临仙道之人,万年之中,你的‘天机阵’夺去多少人的气运,就承担了多少人的诅咒,怎么样,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可好受么?!”
万道劫雷加身,算衍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闭口不言,只用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迸溅的雷光望着朝闻歌。
就听朝闻歌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哈哈哈!算衍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说阳澄麟以一城之人修炼‘摄魂取灵’是为丧心病狂、御钦霄以百年设局炼制‘兵人傀’是为痴心妄想、澹折桂以天下为蛊复活千昼烈是为偏执狂妄,可又是谁导致了他们变成如此模样、做出这般行径?”
“是你——算衍天!是你当年的决定,改变了这修真界的所有人!”
他的话语随着一道落雷一起打在算衍天身上,不过多时,算衍天的皮肤上便已经爬满了诅咒的咒文,一身衣袍也被鲜血浸染。
朝闻歌见状,愈发变本加厉道:“算衍天啊算衍天,你的卜算能力不是天下无双,从未出过错么?那你当年布下‘天机阵’的时候,可预料到后世因你而起的无数劫难?可预料到你今日将要面对的结局?”
“没错,我和你一样,真身还被困在‘天机阵’中,但是这道力量却不为阵术所困,因为它来自天道、来自由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朝闻歌说着伸手隔空一挥,向算衍天落下审判的劫雷:“还记得不久前将天门之事捅出的那个太微府执事么?还记得那些叫嚣着要反抗世家的蝼蚁们么?还记得妄想着联合世家与散修的舒听澜么?他们因何而起事?又为何而死?我——朝闻歌,今日便要向天下人昭告,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悲剧是谁造成的——就是你,算衍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天雷在天空中同时出现,织成一道无处可逃的因果牢笼,将算衍天罩在其中。
然而算衍天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仰起头来,澄亮的双眸中清晰倒映出雷光的模样,天雷加身的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颤起来,耳边不绝的嗡鸣中,他清楚感受到了那每一道雷光中蕴藏着的因果。
那是求道不得的执念、凡人枉死的悲哀,那是抗天无能的愤怒、云泥有别的无奈……万年之间,无数人的怨愤与执念纠缠成巨大的咒力,将始作俑者彻底贯穿。
“这是你的罪。”朝闻歌高声道,“而我今日就借天道之力,向你落下最后的裁决——连同你们欠我的那份一起!”
语罢,但见他瞬间将所有的劫雷汇聚在头顶,凝成一柄巨大的利剑,向着浑身浴血的算衍天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没有动作的算衍天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刃,竟让对方不能再近一分。
天道之力的侵蚀之下,算衍天的手顿时被锋芒割得鲜血淋漓,爆裂的雷光在他指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眉头动也不动,只冷冷盯着剑后的朝闻歌,一字一顿道:“我之所为,你无权审判!”
轰鸣的雷声中,他的话仿佛字字泣血,向朝闻歌、向脚下的世人宣告道:
“封印天门,非是为了我一己之私,而是为阻止预言中仙人带来的浩劫,纵使未发生的那一种可能永远无从证明,我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
“设下天机阵,乃是汇聚一洲灵气与你我灵力为底,确保天门封印不会被破,然而此举被世家利用,断绝他人登仙之路,以致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之上、太微府沦为世家控制修真界工具,世人积怨已久,也是事实——由此带来的万千恶果,我算衍天一人领受,绝无怨言。”
“如今时移事易,天门重开已成必要之势,算衍天万罪之身,当受万劫不复之刑,然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寒冷,朝闻歌与他对视间,竟然心中一颤,就听算衍天继续道:
“我算衍天绝不允许有人借机为祸世间,故今在此,我愿以此骨此命为剑,斩杀祸患!”
朝闻歌闻言,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震惊道:“算衍天,你要干什么?”
却见算衍天抬起手中剑尖抵上自己胸膛,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完了最后的话:“便以此身此血,证我此心澄然,永世不变。”
话音方落,算衍天手中使力,用剑尖利落划开了自己胸口,而后伸手按进胸中,从里面缓缓拔|出一柄洁白无瑕的长剑来——这剑不是其它,正是由他万年来修炼出的一身仙骨所铸成!
他动作间,周身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天边落下的雷电亦愈发猛烈,仿佛在审判着算衍天这般疯狂而叛逆的举动。与此同时,不止南洲,整个修真界都开始震颤起来,日星隐曜,山川倒流,万物悲鸣,仿佛某种异变的前兆。
扶摇城中,君在水刚与关雎洲等人商议完事务走出屋子,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北边的空中便爆发出一道陨星般炽烈的光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关雎洲努力稳住身形,按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的心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身旁人猛地扭头看向光芒来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小水!”关雎洲连忙扶住对方,关切道,“你……你怎么了?”
君在水望着北边的方向,眼圈蓦地红了,紧接着她转回头来,向关雎洲道:“阿洲,你先带着大家御敌,我去去就回!”
语罢也不等关雎洲回答,君在水脚下御风,直直朝着半空中光芒闪烁的方向冲了过去。
随着长剑从算衍天体内拔|出,无数鲜红的血肉从其上剥离,而更多雪白的骨头则汇聚在剑身之上,逐渐凝成无比耀眼的剑光。
剑光中,无数从前的记忆在算衍天的眼前飞速流过,一时是玉奉圭含笑的面容:“你问我担不担心代价?嗯……那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是衣轻尘清冷的背影:“我的剑从来不会犹豫。”
一时又是玉奉圭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倒想问问你,算衍天,你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你,会害怕你要面对的代价么?”
下一刻,算衍天持剑在手,对上了半空中的人影。
“哼!徒劳的挣扎!”朝闻歌见状,令更多的雷光施加在巨剑之上,抬手聚力,驱使着巨剑向算衍天刺去。
“朝闻歌,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迎着对方错愕的眼神,算衍天神情镇定,缓缓道,“这一天,我早已等了许久——这一剑,我也准备了许久。”
话音方落,他任由巨剑穿身而过,挥动手中骨剑径直迎向了朝闻歌的攻击!
“轰轰轰——”两道巨力相撞,在半空中激起一道道刺眼的光芒,震荡的灵力瞬间向着五洲大地扩散开来,一时间天地、群山、四海,都在齐齐震颤着、悲鸣着。
巨大的震响之后,是空旷的寂静。
便见白光散尽,一道身影如同落叶一般,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然而他最终没有落在地上,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将他稳稳接在了怀中。
算衍天努力睁开双眼,眨掉眼睫毛上的血污,看向头顶熟悉的面庞,轻声道:“阿申……你怎么来了。”
“笨蛋阿酉!”君在水红着眼,努力向他勾起嘴角,“我们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难道你忘了么?”
算衍天愣了一瞬,随即慢慢眨眼:“我没忘。”
君在水便问他:“那你这次,要跟我一起走么?”
“嗯。”算衍天缓缓点点头,对她道,“阿申,把我放下吧。”
君在水望着他一身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破烂不堪的衣袍,气道:“你伤成这样,怎么走?”
算衍天却梗着脖子坚持道:“我没事。”大有她不放下自己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短暂地僵持了片刻,君在水便妥协了:“……好吧。”
她将算衍天放在地上,牵起对方的手,拉着算衍天向来时的路走去。两人一开始还在走着,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便奔跑了起来。
他们躲开密密麻麻的追兵,钻进荒无人迹的山林,耳畔回荡不绝的风声中,君在水伸出手去抓那些不羁的风,一边笑着向身后人开口问道:“阿酉,你说,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无数次——在那些两人结伴游历的日子里。
算衍天看着她像飞鸟一样的背影,感受着两人相牵的手心里传来的温暖,答道:“阿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哼,我看阿酉你是故意不肯告诉我!”君在水头也不回,向他佯怒道,“不过你这副闷葫芦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刚捡到你的那段日子……那时你闷得很,我绕着你叽叽喳喳说半天,你却只会点头摇头……”
她说着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不会说话,还去偷偷学了几个手语,结果才给你打了一个手势,你就拉住我,很深沉地说了句:‘抱歉,我看不懂。’——噗哈哈哈哈哈!”
回想起一开始两人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算衍天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他望着君在水轻快的背影,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从前的喜怒哀乐,目光变得悠远而绵长。
不知跑了多久、聊了多久,一条大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君在水稍一犹豫间,身后人却轻轻拽了拽她衣袖。
君在水回过头看去,只见身后人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阿酉的模样,就听阿酉对她道:“阿申,我们坐船过去吧。”
“好呀,”君在水点点头,随即苦恼道,“可是……现在从哪里能找到船呢?”
阿酉却走上前来,拉着她道:“我知道,跟我来。”
他牵着君在水,拨开丛生的芦苇荡,一直走到江岸边——那里果然停着一条小船。
阿酉小心上了船,回过身来牵起君在水的手,示意她登上船来。
君在水仰头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小船载着两人慢悠悠地向江心驶去,君在水靠在阿酉肩头,望向天空,忽然感慨道:“阿酉你看,今夜有满天的星星呢,好漂亮!”
阿酉随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今夜的星空……很美。”
没由来的,君在水感觉心里有些空荡,忍不住向身旁人怀中凑了凑,察觉到她的动作,阿酉抬手摸摸她侧脸,问道:“阿申,你累了么?”
君在水摇摇头,口中却道:“也许吧……我为了赶去找你,一路上不知用了多少符咒阵法,这肯定是我平生最快的一次了……”
阿酉在她耳边轻声笑了一下,伸手扶着她身子,让君在水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动作间衣袖拂过君在水脸颊,带起细微的痒意。
“累了就睡吧,阿申,”阿酉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令君在水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她听到阿酉最后对她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江水静静流淌着,倒映着满天星斗。
水面的倒影里,君在水枕在阿酉腿上,嘴角挂着恬淡的微笑,缓缓沉入了梦乡。
水面上,君在水躺在小船上睡得正沉,身边静静立着一柄纯白色的骨剑,陪她随波逐流到星天尽头。
第356章 以剑之名(一)
就在天际白光散尽的下一刻,一道巨大的暗紫色雷光忽然划过天际,如同谁人用剑将天空劈成了两半,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深刻而恐怖的裂口!
紧接着,震天响的雷声自天边炸开,瞬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雷声落下的同一时间,五洲之上的灵气都开始不安地动荡起来。暴乱的灵气从山间、地底、半空或是水中喷涌而出,在大地上聚集成千奇百怪的灵力乱流或是灵气漩涡,甚至在有些地域形成了微微的时空扭曲,一时间修真界异象丛生。
与此同时,中洲平都的地底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怎怎怎怎么了?”右执法的书房中,雪毓戍紧张地抱紧身边的花瓶,向一边站起身的雪明禅颤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太微府要塌了么?”
雪明禅闭眼感受了一番,神情凝重道:“不好……震动是从诏狱方向传来的……”
“诏诏诏诏狱?!”雪毓戍几乎是破着音喊出来的,“那不是关押‘太微令’重犯的地方么?难道是有人越狱?”
雪明禅想到什么,叹气道:“恐怕比越狱还要严重得多——”
“你猜的不错,”他的话语被一道冷静的声音打断,雪明禅抬头看去,只见雁孤宁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中,正站在阴影处面无表情地望着父子俩,而后开口沉声道,“诏狱下的天门封印松动了。”
“啊啊啊啊啊——”雪毓戍被他的声音吓得当场扑进了雪明禅怀里,一边惨叫着道,“儿子快救救我——”
“……”短暂的震惊过后,雪明禅反应过来,连忙一把将自家父亲挡在身后,看向雁孤宁道:“首、首席大人来找属下,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雁孤宁冷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雪毓戍头顶颤抖的稀疏白发上,雪明禅一惊,顿时跪下身来,向雁孤宁告罪道:“请首席大人恕罪!家父他遭遇相月门追杀,不得已才历经艰险前来投靠属下,还望首席大人看在家父年迈体弱的份上,饶家父一命!”
雪毓戍也跟着“扑通”跪下,连声讨饶道:“首、首席大人恕罪!这全是老夫的错,与我儿子无关啊!”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雁孤宁打量父子二人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本府并未要降罪于你们,右执法无须紧张。”
雪明禅这才放下心来,抬眼观察着雁孤宁的神色,试探着道:“那首席大人来找属下是……”
他话未说完,一旁雪毓戍已经狠狠松了一口气,猛地朝雁孤宁磕头道:“多谢首席大人开恩!”
说着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雁孤宁,问道:“敢问首席大人,您方才说什么天门封印松动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这样说着,雪毓戍心中感到十分悲愤——他费尽心思从北洲逃到平都,原以为就此能够高枕无忧,没想到死得更快了!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雁孤宁语调平静道:“阁下无需担心,天门封印只是松动,并未完全破开,平都太微府暂时安全,只是……”
他的话音可疑地一顿,雪明禅意识到不妙,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雁孤宁继续道:“阁下来平都时应当也注意到了,朝家近期动作频频,而本府与朝家主已经反目,他势必不会放过夺取平都的机会。”
雪明禅问:“首席大人的意思是……”
雁孤宁便道:“根据近来执事的探查,本府推测,朝家攻打南北两洲动作不假,但他暗中也在借着向南北增调人手之际趁机包围平都,因此本府先前与右执法说过的事,须加快动作了。”
雪明禅:“首席大人说的是与东西二洲联手之事?不久前守在西海岸的右垣部下回报过,已经与听澜阁相关人员接应,正在向中洲赶来,只是为了避开朝家视线,行动难免会慢一些。”
“至于东洲那边……我等借抓捕‘太微令’天级罪犯的名义,已经在沿途都布下了人手,只等他们大部队到来。”
雁孤宁点点头:“但显然朝家也加快了动作,所以我等必须在他们完全包围平都前抢先连成东中西防线,将中洲及南北两洲之间的联系切断——现在一切还在暗中行动,本府需要一个主动出击的契机。”
雪明禅忙问道:“首席大人是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就见雁孤宁将目光重新移向一旁已经一头雾水的雪毓戍,意味深长道:“本府以为,令尊的身份正适合此次行动。”
***
空荡的阵法中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为什么不行?!”
朝闻歌半跪在地,这具属于晓噙霜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在飞速愈合,只有一双黑眸之中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抬头看向阵法中心被重重咒文包裹的、属于自己的身体——算衍天的那一剑并未销毁晓噙霜的身体,却直接穿过对方落到了朝闻歌自己的元神上,尽管他仓皇逃离,附在晓噙霜身上的元神还是被尽数斩去。
不仅如此,朝闻歌能感觉得到,自己封印在阵中的身体也受到了剑气的贯穿,变得千疮百孔,却因这些咒文的束缚无法治愈,若不能尽快破开自己的封印,便只能看着它们腐烂成一堆白骨。
但算衍天终究是死了——是他一意孤行、自作自受,为了一个预言而妄图改变整个修真界的命运,万年的诅咒之力加身,只有道消身殒,才能磨灭其中的无数因果。
随着他的消殒,天机阵的一处阵眼彻底消失,修真界的气机开始剧烈动荡,只是令朝闻歌没想到的是,原以为算衍天死后,自己身上的封印便会随之解开,然而他方才尝试许久,却发现自己本体的封印竟然没有丝毫松动。
——怎么会这样?!
朝闻歌瞪眼盯着自己的躯体,半晌低低地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玉奉圭!你这个卑鄙小人!”他朝着虚空中嘶吼,“究竟算计了我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向前方疯狂拍出一道道掌气来泄愤:“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疯子,亏我从前对你真心相待,却换来你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为什么、为什么?你凭什么!”
朝闻歌歇斯底里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空间内,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发泄:“老祖心中的怒气可真不少啊。”
朝闻歌立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回身去,看向身披兜帽黑袍的人,冷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闻老祖成功手刃了自己的仇敌,我正打算前来道贺,谁知却不小心撞见方才的情景,”兜帽下传来女子的声音,“看来老祖这里并不是很顺利呢。”
闻言,朝闻歌的面色顿时一变,他狠狠瞪向对方,恨声道:“我本以为是玉奉圭和算衍天联合算计我,利用天机阵暗地里给我施加了封印,才让我的肉体与元神都无法直接离开阵眼,可是为什么……如今算衍天已经死了,我的封印却并未解除?”
“竟是如此?”对面之人似乎也有些惊讶,只见兜帽下血瞳一闪,而后那人若有所思道,“嗯……这么看来,暗中为老祖施加另一道封印、将老祖彻底绑死在天机阵中的,并非是他二人。”
“你说什么?!”朝闻歌瞬间瞪大双眼,周身爆发出暴戾的气息,他仿佛不可置信一般,高声反问道,“不是他们?!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道:“除了玉奉圭……谁还会这样算计我?”
说着看向对方:“你不是号称通晓天下之事么?怎么没有看出来这封印的由来?”
“很遗憾,”便听那人继续道,“我并不能看透这道封印的由来,这只能说明——它和我一样,来自于天上。”
朝闻歌微微愣住:“来自于……天上?那会是谁?修真界中万年来有这个能力的,不超过五人——是澹折桂?玉奉圭?算衍天?还是……衣轻尘?”
朝闻歌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是盯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向谁低声发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似乎一时间陷入了迷茫之中。
***
“铛铛铛!”离相月抬手挥剑,荡开对面之人的攻击,照钧铭就此翻身落地,却并不恋战,反而径直转身,向打算带着朝令辞离开的昔妄言追去。
他的眼中猩红一片,只紧紧盯着朝令辞仓皇的背影,周身的戾气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便见他猛地出剑,向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刺去!
“唰——铛!”一道长剑复又挡在他的面前,朝令辞看着拦住照钧铭的昔妄言,原本惶恐慌张的面上突兀地挤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他的眼神越过昔妄言肩头,落在照钧铭脸上,无比恶劣地笑起来:“照钧铭,你杀不了我的!只要有‘令言蛊’在,妄言姑姑就永远会挡在我身前——你说……她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么?哈哈哈哈哈哈!”
照钧铭癫狂的目光中倒映出昔妄言懵懂的模样,只见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却是凝视着昔妄言轻声道:“阿言,都怪我这么久才找到你……不过你放心,我今日——”
“一定要杀了他!”
语罢,但见照钧铭眼神一凝,抬剑又向朝令辞刺去,昔妄言的剑果然紧随而至,然而这一次,照钧铭的动作却没有再停顿,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昔妄言的剑尖直直捅|进了自己体内,然后趁着对方不能动弹的间隙,将手中长剑掷出,一把刺进了还在狂笑的朝令辞胸口!
“哈哈哈哈哈……!”
“扑哧”一声鲜血迸溅,朝令辞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没有来得及转为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已经随着照钧铭凶狠的剑势向后倒飞了出去——
“铛啷”一声,朝令辞的身体被长剑钉在高墙之上,如同一只破布一般,胸口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转眼间在身下的墙面上聚成一道血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地面。
“嗬……嗬嗬……”他努力抬起手向前,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放大的瞳孔中却只倒映出照钧铭将昔妄言紧紧抱在怀里的模样。
“不……”朝令辞张大嘴巴,口中不甘地喃喃道,“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他的手臂最终徒劳地垂了下去,什么也没有抓到。
第357章 以剑之名(二)
朝令辞死了——不知是该讽刺他以一己之力引得南北中三洲多方势力争相追杀、甚至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还是该叹息他死得猝不及防而又如此轻易,远比不上因他而起的诸多风波。
随着他的死去,“令言蛊”的效力散失,倒在照钧铭怀中的昔妄言缓缓回过神来,她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些手上沾染的鲜血气息仿佛还在自己鼻间萦绕。
昔妄言慢慢抬眼,望向头顶之人,只见照钧铭的脸庞被溅上了点点血迹,眼中疯狂的戾气尚未散去,嘴角尚且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衬得他犹如嗜血的厉鬼。
这副模样,不属于如今的太微府左垣左执法,而属于数百年前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无心魃”。
然而,当对方收回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照钧铭周身的煞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言,没事了。”照钧铭抬手轻轻拨开昔妄言脸侧的几缕乱发,目光温柔如一泓清泉,里面倒映着怀中人错愕的模样。
昔妄言愣怔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颤抖地抚上照钧铭的面庞,感受到掌中传来的温热,她眼角立即落下泪来,颤声开口道:“阿照……这、这不是做梦……真的、真的是你……”
“是我,”照钧铭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侧颊,一边向对方勾起一抹微笑,轻声道,“你放心,朝令辞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语罢,他抱着昔妄言站起身来,在对方额头落下一吻:“我这就带你走。”
昔妄言含泪点点头:“嗯。”
话音落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哦?阁下杀了我相月门这么多人,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么?”
照钧铭慢慢转回身来,就见方才一直都未动作的离相月抬起剑来,剑尖直指二人,只听离相月冷声道:“你们几人在我北洲掀起这么大的混乱,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罢。”
照钧铭用泛着血色的目光看向离相月,与她对峙:“你想要怎么样?”
离相月微微扬首,缓缓道:“自然是把你们的命留在这里。”
照钧铭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中疯狂之色一闪,与此同时,那股先前收敛起来的暴戾气息再度从他周身涨开,竟隐隐与离相月释放的威压成相抗之势。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道。
“那就试试吧。”离相月的剑尖隔空对准了照钧铭的双眼,她慢慢勾起嘴角,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看看你们两人——能不能从我的‘相月九剑’下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相月的身后化出九道不同月相组成的剑招,同时向着照钧铭两人攻去!
就见照钧铭将昔妄言抱在怀中,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而后嘴角勾起一道疯狂的笑容,径直向着眼中倒映出的如月剑芒迎了上去!
济延上空,迸发的剑光交相辉映,月辉般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涌现,向着中心拼命挣扎的二人围攻而去,顿时溅起一阵血光。
离相月置若无睹,手中剑诀没有一丝停顿,剑阵将对手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剑光如月光清寒,却道道暗藏杀机,不置对手于死地誓不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一道血色身影竟然突破了漫天月光的封锁,冲出了离相月的剑阵,朝着城外飞去,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染血的轨迹。
离相月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轨迹,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清冷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紧接着,只见离相月再度抬手挥剑,剑气却并未继续追杀那逃走的两人,而是瞬间展开结界覆盖整个济延城,而后她剑光一闪,蓦然间向着某道藏在暗处的阴影刺去!
下一刻,便见那道阴影忽然一动,挥出一道灵气隔开离相月的剑光,而后只见一道人影被迫现出了身形,走上前来。
“阁下不请自来,又打算不告而别,是把我济延当成你朝家的昀时了么?”离相月盯着那道身影,冷声开口道。
就见来人先是抬手理了理鬓角,一张面上笑靥如花,而后又向离相月款款福了福身子。
“离门主言重了,奴家并非是不请自来,只是久仰门主大名,却一直未能一睹门主真容。今日一见门主风采,果然不同凡响,奴家当即倾心折服,一时间忘乎所以,竟然忘记了与门主见面的礼数,还请门主千万莫要责怪奴家呀。”
桐扶疏直起身来抬头,朝离相月笑着说道。
风声呜咽,北洲大地上杀声阵阵,战火兵燹,遍地枯骨,激荡的灵气在空中盘旋呼啸,卷起烽烟尘土,天边惊雷不断,异象频现。
一片绝景之中,却见一道浴血身影背对着身后的一切,缓缓行走在天地间,所经之处留下了一长串血色的脚印。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直到某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阿照……”怀中的昔妄言紧紧攥着照钧铭的衣领,轻声道,“将我放下吧……”
照钧铭半张脸被血污覆盖,周身狂暴的气息尚未消退,这使他看起来更似一头脱下人皮的恶鬼。
就见照钧铭缓缓低下头来,抬起昔妄言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眷恋地磨蹭着,口中喃喃道:“我不要……夫人,让我再抱抱你吧。”
昔妄言轻轻颤抖着,却是凝视着他重重点点头:“……好。”
照钧铭收紧怀抱,向怀中人低低笑道:“阿言你说,此情此景,像不像你我初见之时?”
“……”昔妄言沉默片刻,一口否认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记性变得这么差了。”
照钧铭连忙讨饶道:“夫人说的是,是我记错了。”
昔妄言却随着他这句话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时无心魃鬼早已凶名在外,自己却还只是朝家一个小小的家臣,某一天坐在树下吹一只叶笛时,一个奄奄一息的恶鬼停在树下,向她开口问道:“你在吹什么?”
昔妄言被对方身上的血腥煞气吓得不敢动弹,下一刻那人却猛地摔跪在地,身子径直倒在了她怀里。
“我要死了,”那人从她怀中仰起一张布满血污的脸,向她道,“你刚才吹得很好听,能为我再吹一首么?”
昔妄言犹豫片刻,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仿佛是一起想到了往事,两人之间涌上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只听照钧铭突兀开口道:“阿言,你能再为我吹一次叶笛么?”
昔妄言静静望着他,而后回绝道:“我不想吹。”
“为什么?”照钧铭面上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阿言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么?”
昔妄言注视着他无神的双眼,声音颤抖道:“我怕……你听不到。”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只见照钧铭轻轻蹙眉,仿佛是在凝神静听着那并不存在的笛声。
昔妄言双眼通红,抬手化出一片柳叶,放在唇边,靠在照钧铭身上,垂眼轻轻吹了起来。
一曲终了,昔妄言缓缓放下柳叶,愣愣看着自己双手,开口道:“好久没有吹过了,不知道……我吹得还像从前一样好听么?”
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昔妄言慢慢转头抬起眼来,就见照钧铭头颅无力地垂下,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睁着眼一动也不动了。
昔妄言颤手贴在他脸上,一寸寸抚过他被鲜血染红的、冰凉的面庞,不觉已泪如雨下。
***
许是朝家最近大兴战事的缘故,“狱崖”之中竟不见一道人影,借着仙器“四象归元”,玉竹两人悄无声息地突破了“狱崖”内外的重重阵法。
因为是关押惩戒重犯之所,狱崖内阴气森森,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暗室,从外面看时这些暗室皆是寻常大小,但玉苍鸾能够感觉出来,里面的空间自成一体,另有乾坤,但尽管如此,即使关着门、安着阵法,他们也能闻到从其中传来的浓重血气。
两人一路向深处走去,很快走到了道路尽头之处——这里是狱崖的终点,却也是朝家禁地的真正入口。
在与渡松乔的最终决战中,玉苍鸾一举突破合体期,从而领悟到了有关空间法术的窍门,而竹栖砚从摘星阁中拿来的“四象归元”则恰好是一件能够巧妙改写空间规则的仙器,二人配合无间,很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无人胆敢擅闯的朝家禁地。
与“狱崖”外鬼气森森的模样截然相反,朝家禁地内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甫一进入禁地中,玉竹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一阵感慨——这里比他们先前见过的任何一座秘境都要宏伟壮观。飘渺的云气之中,仙山仙岛若隐若现,山间重重楼阁被玉树琼花簇拥着,飞鸟游鱼在云海间互相嬉戏,钟磬之声在虚空中渺渺回响,放眼望去,当真是一片仙乡奇美之景。
竹栖砚轻笑一声:“外界传闻,朝家禁地自古以来便是朝家长老修行之地,自万年前朝家联同其他世家平息千家祸患后,朝家老祖就一直在此闭关修炼——若真是这样,那倒真成了一件美事,在下现在很好奇,不知朝闻歌听说这个传闻后,会作何感想呢?”
“但很显然,渡松乔口中所说的,朝闻歌镇守封印之地并不在此处。”玉苍鸾上前一步,凝视着远处的琼楼玉宇,冷笑道,“看来这里面尚有蹊跷。”
“哈,”竹栖砚说着抬手召来“四象归元”,就见那仙器随他动作逐渐变大,散发出的光芒将二人的气息完全遮蔽,而后载着二人向着一处仙山驶去,“那就让我等来一探究竟罢。”
两人来此正是为了找寻有关“魂契”的线索,之所以没有直接惊动朝别赋,一是从对方善用“令言蛊”来操控人心的做法来看,这位家主大人应当并不清楚“魂契”的更多内幕;二是竹栖砚认为既然要主动拜访朝家主,自然得备上一份“厚礼”,否则岂不是对不起之前朝家主对他的特殊照顾——但显然现在这份“厚礼”还时机未到。
借着仙器掩护,二人在禁地中的几处仙山探寻了一番,发现其中大多是过去朝家飞升成仙的那些前辈所留下的洞府,里面则藏着功法秘宝等机缘,用来点化朝家后人成功登上仙途,这使得这处朝家禁地更像是一个世家独有的大型秘境。
根据这些前辈所留下的记录,二人推测他们之中所处的时代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最近的则大约在五千年前左右。
随后两人又在一处类似于藏书阁的楼里寻到了浩如烟海的功法典籍,其中有不少早在修真界号称失传或佚散,还有一些则早已被太微府与世家列为了禁术——但在这座藏书阁里,它们皆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恐怕连那位号称无所不知的“天眼”见了这里的收藏,都要震惊地瞪大双眼。
“还真是有趣,”竹栖砚拿起一本书卷随意翻了翻,随即勾起嘴角道,“世家费尽心思将修真界的功法区分为三六九等正邪好坏,却又在这里将它们都一视同仁,这是否算一种‘返璞归真’呢?不愧是登仙之人呐,果然胸怀宽广!”
“这叫做‘矫饰虚伪’。”玉苍鸾掀起眼皮看他,冷哼一声,目光复又落在手中竹简上,随即猛地顿住。
——就在他刚刚翻开的这一页,相距不远的两列记载上,竟然同时出现了“琨瑶心经”与“降灵魂契”两个无比熟悉的功法。
第358章 以剑之名(三)
“儒念,你带着怜已走罢。”
宜丰城中,算忧生突然对千儒念道。
说话间,二人将目光移向远处小楼,透过支起的窗子,他们看到算怜已正在专心整理着从引安带出来的东西——几个她做的小人摆件、一些手工刺绣、母亲的诗集、惜年和悯心从外面给她带回来的风铃挂件、算忧生送给她的簪子,还有千儒念的画卷。
这次走得匆忙,她只来得及带上平时一直珍藏的几样东西,又偷偷拿走了母亲书房里的诗集,那些画卷千儒念原本并不打算携带,是算怜已一直坚持,才把它们都带了出来。
算怜已将这些东西摆放在桌子上,正在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那几个木雕小人,目光中盛满温柔的悲伤。
算忧生还没有将算惜年的事告诉她——自从得知悯心与母亲相继遇难、加上他中毒被人陷害,算怜已便日日以泪洗面,更是因忧思而伤神伤身,算忧生见到她这副模样,实在不愿……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实情。
千儒念闻言,顿时看向算忧生,焦急道:“公子这是何意?怜已她如今……只剩公子一个亲人了,公子怎么狠心让她离开?再说,属下说过会誓死追随公子,现下公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属下又怎么能在此时离公子而去?”
却见算忧生转头与他对视,对方眼尾泛红,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如今只余憔悴与哀伤,令人实在不忍细看。
千儒念声音一颤:“公子……”
“我没事,”算忧生勉强向眼前人提起嘴角,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听他缓缓道,“无名和悯心都为我而死,我实在……实在是不愿让怜已也……”
“不会的!”千儒念忍不住抬起手按上自己的胸膛,对他郑重道,“公子,我会保护好怜已、保护好你的!”
谁知算忧生只是沉沉摇了摇头,对千儒念道:“儒念,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心意,只是现在,我的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这时他又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我们都能感觉得到,老祖他……已经殒落,接下来我们将直面来自父亲和朝家的合围,而我来这里的一路上危险重重,遭到了大小刺杀不计其数,惜年她也是因此……总之,怜已再待在我身边,我们都不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不希望她成为那些人威胁我的工具。”
千儒念闻言微微愣住,就见算忧生重新看向他,眼中现出坚定的光芒:“儒念,请你帮助我保护我仅剩的亲人,好么?你带着她远离这里的纷争,隐入暗处,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联络你,那时,你再和她一起来帮助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千儒念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双手抱拳,向算忧生深深一拜,含泪道,“千儒念今生有幸,得公子重用,我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
算未予一屁股跌坐在地,望向门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全都……死了……?”
自算衍天与朝家老祖开战,算未予的心思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虽然借着朝家的势力陷害算忧生重掌家主之位,甚至还许诺将南洲诸城都献给朝家,实则心中尚有气性,并不是真的打算完全受朝家的摆布。
他只是想向世人证明,他的能力和手腕完全配得上算家家主之位,甚至能比他的父亲、他的儿子做得更好。
因此算未予表面上与朝别赋虚与委蛇,暗地里却联合算家长老,打算趁着朝家人马与算忧生的人陷入苦战时,自己再打着保护算家的名头将两方都一网打尽,同时将勾结朝家的罪名抛给算忧生,如此便能彻底将南洲收归自己囊中——也因为这个计划,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算家长老才会选择支持他。
而现在,他认为自己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上一次算朝二位老祖相争,算家老祖大获全胜,那么这一次,朝家老祖也势必不会从算家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于是便在南洲上空风云涌动的同时,算未予暗中召集了自己的人马,开始向驻守在引安的朝家人发起了反攻,打算一举将朝家赶出引安,完全换上自己的势力。
谁知等待着他的,却是算家老祖身殒道消、派出的算家长老全军覆没的噩耗。
“是啊……他们全都死了,”就听门外传来朝别赋的冷笑声,紧接着对方的身影便迈过门槛款款走了进来,“怎么,算家主很意外?”
随着朝别赋的靠近,算未予慌张地坐在地上向后退去,一边瞪大双眼盯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口中喃喃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呵呵呵,”朝别赋欣赏着他的丑态,嗤笑道,“是本家主小看你了,没想到算家主野心不小,连本家主都敢算计啊。”
算未予徒劳地辩解道:“我……我没有、没有要算计你。”
朝别赋在他面前站定,闻言轻啧一声,俯视着眼前人缓缓勾起嘴角:“既没有算计别人的手段,又没有承担后果的决心——算家主,你这个样子,恐怕这辈子永远都比不过你的好儿子了。”
“你说什么?!”算未予顿时不甘地反驳道,“你胡说!是我打败了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算家家主!”
“嗯,这么说也对。”朝别赋不以为意道,“所以,算家主,你现在该履行身为家主的职责了。”
看见他眼中的阴鸷,算未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颤声问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朝别赋重复了一句,随即盯着算未予不紧不慢道,“算家主,你都落到这种地步了,却还看不清局面,可真是愚蠢啊……有时本家主也很疑惑,你真的是算忧生的亲生父亲么?”
见算未予脸色变得铁青,朝别赋便继续道:“如今支持你的长老尽数被杀,你的人马也死在朝家手下,剩下那些人,都还在南洲各地坚持反对我朝家的入驻——算家主,你说这种时候,你应该做什么呢?”
他笑着补充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代表算家向我朝家臣服,将南洲拱手送上,让我朝家替你彻底接管所有属地,镇压那些城池的反抗……”
“不可能!”算未予打断他的话,梗着脖子吼道,“我算家万年大族,居于南洲多少春秋,怎么可能对你俯首称臣?你做梦!”
下一刻,几道身影顿时出现在他身周,手中刀剑架在他脖子上将他重重禁锢,算未予被骇得一抖,颈侧顿时被寒锋割开了一个大口,鲜血哗地流了出来,令他立即噤了声,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这时就听朝别赋不慌不忙地接下了自己的话:“算家主若不答应,本家主便只好提着你的头颅去向那些人宣布这道命令了。”
话音落下时,那几个修士接到他的示意,顿时就要动手把算未予的脑袋割下来,算未予急得哇哇大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救命!救命!来人!来人啊!”
朝别赋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算家主真是老糊涂了,你的人早被本家主除尽,怎么会有人来救你呢?”
算未予闻言一怔,又连忙扯下身上的符咒阵术向周围人丢去,转身爬在地上向相反的方向逃去,却很快被那些人按倒在地,重新将刀剑架在了脖子上。
算未予抬头,就见朝别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带威胁:“本家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算未予面上涕泪横流,忍不住挣扎着喊道:“来人啊——静流深!快来救我!”
就听朝别赋“扑哧”笑出声来,向他道:“算家主,你喊谁来救你?”
说话间,只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朝别赋身后,静流深站在阴影中,一双幽深的眼睛望向狼狈不堪的算未予,却竟然无动于衷。
算未予震惊无比,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挣扎。
就听朝别赋道:“不过很可惜,静长老为了能替你夫人报仇,甘愿服下‘令言蛊’——如今,他已是我朝家的人了。”
算未予愣在原地,面上慢慢显出了颓然之色。
一片寂静中,只听朝别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如何,算家主,你也该做出选择了吧?”
***
算怜已一把扑进算忧生怀里,抬头看着他拼命摇头,眼眶里溢满了不舍的泪水。
算忧生摸摸她的头,对她道:“怜已,听哥哥的话好么?你瞧,惜年已经听了我的话,去西洲找帮手去了。你便跟着儒念去替哥哥办件事,哥哥呢则和少巽去找华丹师治好身体——哥哥知道你想家了,哥哥答应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引安。”
算怜已怔怔盯着他,片刻后含泪点了点头,算忧生连忙示意千儒念上前来牵起算怜已,转身向门外走去。
却见算怜已跟着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来,紧接着挣开千儒念转回身来,几步小跑到算忧生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算忧生怀里,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越过千儒念跑了出去。
眼看着千儒念追上了算怜已,两人一道走远,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怀中拿出算怜已给他的锦囊,打开一看,顿时红了眼圈——只见锦囊之中,赫然是先前算惜年和算悯心带给算怜已的那串风铃。
算忧生默然半晌,便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
算忧生没有回头,只是将风铃收起,仰起头对身后之人道:“少巽,现在的情况如何?”
就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鹤少巽走到他身后,对他缓声道:“回公子的话,朝家对我们的进攻愈发紧迫了。”
算忧生又问:“引安那边,有消息么?”
鹤少巽忽然沉默下来,而后绕到算忧生身前,看着他的面色,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公子,你听我说……”
“就在刚才,引安向南洲诸城发出通告——算家主已与朝家达成协议,引安向平都俯首称臣,交出所有算家权柄,并同时向南洲发布诏令,命所有城池向朝家开放,迎接朝家修士入驻,反抗者格杀勿论……各城向我回报,派来攻占城池的朝家修士还有增多的趋势。”
闻言,算忧生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胸口,鹤少巽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他,对他道:“公子,事不宜迟,让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吧,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抬头看向眼前人,面色少有地有些茫然:“少巽……你说父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怎么能将算家的一切拱手让人?这让我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为保护南洲而殒身的老祖?”
鹤少巽深吸一口气:“公子所言极是,算未予此举,已然完全背离算家祖训,早不配为家主,算家被他祸害至此,他与那些背叛算家的人,当人人得而诛之!”
算忧生双眼猛地睁大,看向鹤少巽道:“少巽,你要……”
“是。”鹤少巽毫不回避地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语气坚定道,“我已暗中联络了还在引安待命的人,他们会和我派去的人马汇合,里应外合杀掉算未予——属下越过公子发号施令,又胆大包天谋划行刺算家主,公子若要治罪,属下甘愿受罚,但属下绝不后悔!”
不仅如此,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替算忧生杀了那个畜生,否则公子何至于此……算家何至于此?
算忧生愣怔片刻,却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快起来吧,少巽,你与我共事最久,我知你心意,怎么会责罚你?”
鹤少巽含泪望着他,就听算忧生继续道:“你说的对,父亲他如今所作所为,按照算家家法,也当处以极刑。如今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一时犹豫心生恻隐,方才留下诸多后患,早知如此,当初……当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二人都明白,以算忧生的品性,又怎会在那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痛下杀手?
算忧生艰难道:“现在我身为算家大公子,身为算家人,必须站出来,绝不能坐视父亲他将算家基业与南洲城民拱手相让。”
他看向鹤少巽:“少巽,我不能去找华丹师,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南洲,和算家的城民一起,守住属于算家的一切!”
“不行!”谁知鹤少巽却反对道,“公子,你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对上算忧生坚定的目光,忽然又说不出更多劝说的话来了——是啊,他跟着算忧生这么久,怎么不会明白算忧生的脾性?
“我知道了。”鹤少巽缓缓道,“我会尽全力辅佐公子,另外,我会写信给师父,求她前来为公子解毒。”
算忧生终于翘起一点嘴角,向他道:“多谢你,少巽。”
***
阴暗的地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盏灯火随之亮起,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黑暗里,石室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借着门口微弱的灯光,莫何妨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人影,灰败的面孔上显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的是你啊。”
“是我。”冷画屏俯视着他,寒声答道。
灯光亮了起来,冷画屏提着灯笼走进石室,她将灯笼放在莫何妨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石室里重新变得无比安静。
片刻后,莫何妨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冷画屏注视着那盏灯笼,答道,“这是主公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莫何妨自嘲一笑,问道,“某一介叛徒,实在不配让镜主如此惦记。”
“我也这样认为,”冷画屏冷道,“所以我很疑惑,他们两位将你留着,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见对面之人又陷入了沉默,冷画屏稍稍抬高了些声音,向对方逼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说出你来到听澜阁的真实目的么——莫何妨?”
第359章 以剑之名(四)
沉默片刻,莫何妨反问道:“哪一次?”
冷画屏气极反笑:“每一次。”
莫何妨低下头,缓缓答道:“这是主上的意思。”
冷画屏冷哼道:“倘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那我今日根本不必来找你。”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而后才听莫何妨轻声开口:“我早已不配再称呼镜主为主公了。”
“一千五百年。”冷画屏突兀地抛出一句话,莫何妨一愣,抬头向对方看去,便听冷画屏继续道,“一千五百年,从阳家到听澜阁,你与我一直辅佐在主公左右,如今你要用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揭过么?”
莫何妨微微怔住:“我……”
冷画屏直直盯着他:“既然你不肯说出口,那么,便回答我几个问题罢。”
莫何妨与他对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就听冷画屏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开口道:“第一个问题,当年将听澜阁的存在与先阁主的动向泄露给世家的,是你么?”
莫何妨垂首闷声道:“是。”
冷画屏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陡然包含了杀意,然而莫何妨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静静地低着头,任由她危险有如实质的眼神落在自己脖颈上。
二人无声地僵持半晌,而后冷画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第二个问题……这千年间听澜阁的重建与复兴,你在其中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这些,也是你的主人要你做的?”
这一次莫何妨很快抬起眼来,向她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冷画屏望向他的目光一颤,随即继续道,“第三个问题,倘若主公与阁主没有借重返阳家清洗阁中密探,你会暴露你的身份么?还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莫何妨的眼神微微一变,回答时竟带了些犹豫,“这样的假设……我从没有想过。”
“所以,”冷画屏冷声问他,“当初开始在先阁主身边卧底时,你就一直在等着背叛的那一刻么?他们……我们曾经那么信任你,却没想到,害死他、害得阁主变成这副模样的,竟然是你——”
冷画屏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们都以为这听澜阁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和你一样有情有义……可你却给予了我们最深重的背叛……”
莫何妨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是艰难道:“我愧对阁主一家,愧对阁里的所有人……也愧对你的信任。”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冷画屏却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千五百年间,你在主公身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都是出于你的真心?还是那些所谓情义与忠诚……全部都是你的伪装?”
莫何妨垂下眼,轻轻舒出一口气道:“不,我对你们说过的话、我做过的事,全都是真心的。”
曾经的情义是真的,但背叛也是真的。
“……好。”冷画屏闭起眼来,缓声道,“我明白了。”
莫何妨抬眼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所以,你是来送我上路的么?”
冷画屏倏然睁眼,与他对视:“你打算以死谢罪,一了百了?”
她冷笑一声:“你的罪责,怎会如此轻易便消解?!”
莫何妨惊讶一瞬,神色很快变得坦然:“……也是,对于我的罪责来说,死亡太过轻易了,放心,千刀万剐,我亦受之——这是我应赎的罪,我……”
“莫何妨!”他的话语被冷画屏猛地打断了,只见冷画屏唰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莫何妨的衣领将对方拎了起来,冷冷俯视着眼前人道,“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在听澜阁呆了上千年,大家都当你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主公和阁主那么信任你……谁知你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背叛了所有人……如今又擅自回来,什么也不说,就要以死谢罪——这究竟算什么?你把大家都当作什么?!”
莫何妨望着她饱含怒火的双眼,怔然片刻,忽而也激动起来:“不!你不明白……不明白……我……”
只见他重重吸了几口气,接着又很快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就听莫何妨缓缓道:“你不明白……曾经有无数次、无数个瞬间,我都在幻想自己就是这里的一员……没有什么魂契、没有什么浮楼八仙,我只是一个阳家普通的家臣,偶然间与舒听澜结识,从此引为知己,誓死相随……”
“你不知道……每次看到大家向我投来敬佩与信任的眼神时,我的心里都会无比唾弃自己,因为只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利用大家真心的小人,一个肮脏而卑劣的叛徒……”
莫何妨说着慢慢抬手,颤抖地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曾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最终,我亲手打碎了自己编织的假象……”
冷画屏松开他,偏过头去,沉声问道:“既然你认为不属于这里,那为什么要回来?又说什么要赎罪?”
莫何妨颓然坐回原位,嘴角突然沁出一丝血迹,而后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透露出一丝无奈:“因为我决定回答你的问题了……”
冷画屏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她转回头来,就见莫何妨口吐鲜血,却是对她一字一顿道:“赶紧去告诉阁主他们罢……听澜阁中混入了朝家的人……他们要——要想办法寻找那枚朝家主的扳指!”
***
《琨瑶心经》与“魂契”会建立起联系,这让玉竹两人都十分震惊。
仔细翻看这部卷轴后面的内容,二人发现这上面的记载竟是和玉奉圭有关——看起来似乎是当年有位朝家人想要对玉奉圭施展魂契,却意外发现对方的元神并不会受到魂契的控制,在深入调查之下,对方将目光投向了玉奉圭所修炼的《琨瑶心经》。
只是单看此卷轴的记载,对于《琨瑶心经》对魂契的影响,这位朝家人似乎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必然的联系。
线索到这里就消失了,之后二人又在剩下的书卷之中寻找,却再没有了相关的记载,玉苍鸾心中泛起一种古怪之感。
他与一旁的竹栖砚对视一眼,正想要说什么时,忽然间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二人背后响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同时转身,玉苍鸾手中化出长剑,冰冷的威压瞬间将整个藏书阁笼罩。
就见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怀中抱着几本书卷,正在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二人。
三人对峙间,只见竹栖砚越过玉苍鸾上前一步,率先反问对方道:“阁下这话便说得不妥了,正所谓先来后到,该是在下先询问阁下的来意才对。”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不过阁下既然有此一问,想必并非是对在下二人抱有敌意,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何不坦诚相对,如此在这秘境之中也好有个照应。”
青年抱紧怀中书卷,戒备地盯着他:“你们不是朝家人,怎么会进入朝家禁地?定是不怀好心!”
“哦?”竹栖砚挑挑眉,一边抬步向对方走去,一边慢悠悠道,“那么阁下作为朝家人,为何又要偷偷摸摸潜入自家禁地?看来也是图谋不轨呢。”
“……”青年瞪着他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在禁地中乃是正常行动,何来图谋不轨之说?”
“那么阁下看到我二人潜入朝家禁地,怎不立即将我二人抓获归案,或是通知你家长老?”竹栖砚不以为意,在对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那青年对视,眼中似笑非笑,“反而在这里与我二人闲聊——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阁下想要与在下二人合作的某种诚意呢?”
那人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去,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二位的帮助。”
竹栖砚勾起嘴角:“愿闻其详。”
青年便道:“其实,我已经在这禁地里徘徊了上千年……因为我想寻找一个答案,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出去。”
“哦?”竹栖砚好奇道,“阁下有什么答案,需要来到禁地中寻找?”
青年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答案。”
“这倒是有趣,”竹栖砚问他,“难道连这座穷遍古今的藏书阁中,都没有阁下要找的答案?”
“……”青年轻轻点点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寻找。”
“那便多谢阁下信任了,”竹栖砚笑起来,“只是阁下也知道,我二人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若论对禁地的熟悉程度,尚且比不上阁下这个朝家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二人帮助你?”
“但你们是这千年来,唯一进入这里的人。”那青年盯着他们,“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竹栖砚轻笑出声:“阁下对初次见面的人便托付信任,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呢——不过若是在下拒绝,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那人微微睁大双眼,有些错愕地迟疑道:“我……”
“不过——”这时却听竹栖砚又语气一转,双眼直直望向对方眼底,“在下却对阁下口中的‘答案’很感兴趣呢,阁下的请求,在下答应了。”
对方解释的话停在半中间:“呃……”
就见竹栖砚冲他笑道:“那么既然是合作,你我也该坦诚相待了,哦,在下名唤‘戚彦’。”
说着指了指身边一言不发走上前来的玉苍鸾:“这位是在下的道侣‘苍峦’——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那人愣愣看着二人,片刻后答道:“……我叫朝寻真。”
“朝寻真?”玉苍鸾审视着青年的脸庞,沉声道,“修真界中,似乎不曾听闻过阁下的名讳。”
“不过是朝家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接过话头来,“那么阁下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了么——关于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朝寻真道:“是一个有关朝家的最深的秘密。”
他说着转身,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架上,接着伸手向两人示意道:“请二位随我来罢。”
***
引安向昀时称臣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震惊五洲。紧接着算家长老死伤过半、朝别赋控制引安、南洲中部几城宣布归顺朝家等一连串消息迅速传了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然而比起这些,算家老祖算衍天殒落前昭告天下、向世人道明天门封印的真相、并以死殉道这件事显然在南洲城民的心中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那道在朝家老祖手下保护了他们的巨大阵法尚未完全消失,还在替他们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他们怎么能背弃老祖的守护、背弃算家的信义,向践踏故土的朝家人俯首称臣?
于是很快,原本消失一段时间的算家大公子算忧生在宜丰公开反对算家主的决定,并号召诸城联合起来,抵挡朝家占领南洲。
他的提议立即获得了一众南洲城池的响应——北边以算忧生的旧部为主力,中部以卜家说家为引领,南方则以关雎洲为中心,众人迅速对朝家的进攻展开了反抗。
万年以来,南洲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开始了。
第360章 以剑之名(五)
“咳咳咳!”
房间里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众人的惊呼。
“公子!”
鹤少巽立即推门而入,只见算忧生倒在解飞光怀中,双眼紧闭,半边衣襟都被鲜血染红,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嘴角那一道血痕红得刺眼。
“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去,与解飞光一起将算忧生放在床上,一边问道。
就见解飞光亦是一脸焦急地解释道:“方才公子正与我们商议应对朝家之事,突然便口吐鲜血晕倒了!”
“不是将丹药交给你了么?”鹤少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取出一粒丹药小心塞进算忧生口中,忍不住责怪道,“公子的情况你我都知道,你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晕倒?”
解飞光则反驳道:“我自然是时刻看顾着公子的情况,但是刚才确实是事发突然!”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周围几人忍不住开口缓和道:“飞光和我们都一直注意着公子,但刚才公子确实是毫无征兆地吐血了……”
“少巽,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大家都很担心公子……”
“外面朝家人还在虎视眈眈,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总之还是先搞清楚,公子到底怎么样了——明明状况刚刚有所稳定,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说起算忧生的异常,二人顿时也顾不上互相指责了,连忙凑到算忧生身旁探查,随即便见鹤少巽的眉头深深蹙起。
见状,解飞光连忙疾声问道:“怎么样?”
鹤少巽的手不自觉扣紧算忧生的手腕,再开口时有几分咬牙切齿:“公子的毒……突然加重了……”
“怎么会?!”众人面色皆是一白,接着只见解飞光猛地抬头与他对视,“难道是……”
“是算未予施下的‘诅咒’!”鹤少巽垂在身侧的拳头被攥得咔咔作响,“这个老匹夫竟敢……!”
他思索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我要亲自回一趟引安,向算未予问出这诅咒的解法——再不济,也要杀了他这个祸害!”
“不行!”解飞光一把站起来拽住他,“你不能走,公子需要你的辅佐!”
说话间,却见一旁躺着的算忧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解飞光连忙止住了剩下的话,鹤少巽亦放轻了声音:“我们去外面说。”
说着安排其他人看顾着算忧生,两人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你不能去,”院子里,解飞光追上鹤少巽的脚步,迅速说道,“引安如今已被朝家控制,连算家长老也尽数被压制,你去了,又如何全身而退?”
鹤少巽却道:“我先前派去混入引安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有他们在暗处接应,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解飞光便道:“可是宜丰城还有你布下的诸多人手,你陪在公子身边,可以帮他更好地应对朝家的进攻——所以换我去吧!”
“众人都是追随公子而来,我在不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关系?”鹤少巽说着不由得一顿,“只要公子好好活着,朝家便永远无法彻底打垮算家,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
解飞光急道:“你也知道公子在大家心中的重要性,我们之中,你追随公子最久,如今公子伤势未愈,更饱受骨肉分离之苦……这种时候,你更应该留在他身边——你将与引安联络的方法告诉我,由我去便好。”
闻言,鹤少巽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语气放缓了些:“正因我追随公子最久,我才知道,公子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摧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说着看向解飞光:“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飞光,我走之后,你替我照顾好公子。”
望着他坚定的眼神,解飞光心知再说什么也无用,他深深做了几个呼吸,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接着抬起眼来,向对方笑道:“我会照顾好公子,那你也记得,要早点回来——否则,可别怪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
“哼,那你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鹤少巽与他相视一笑,接着向屋子深深一拜,转身毅然决然离去。
***
“禀报门主大人,昔妄语所带领的太微府左垣人马已经与雪祈舞的雪家旧部汇合,正在向济延逼近。”
“我知道了。”离相月向身后前来汇报的易北冥道,“你先下去罢,按照先前的布置去做。”
易北冥领命退下,离相月便看向站在对面笑意盈盈的桐扶疏:“这样的局面,也少不了阁下的推波助澜罢。”
桐扶疏一手轻轻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向离相月迤迤然一笑:“哎呀,离门主在说什么,奴家怎么听不懂呀。”
“少在我面前装傻。”离相月淡漠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隐隐含着怒气,“故意将朝令辞的行踪暴露给我、引我将他杀死,就在你的算计之中罢。”
桐扶疏嘴边笑容扩大,却是回道:“离门主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离相月冷笑一声:“再往前些,布下连环计,将算悯心的尸体留在‘小重山’又留下属于朝令辞的饰品、用朝令辞的线索来引卜赠春与连笑锋入局、故意将影子空间暴露给连笑锋、又在其中放入指向我的线索、最后蛊惑照钧铭将矛头朝我调转的,也是你罢——这样一来,你不仅破坏了南北洲的联盟,使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还能让昔妄语趁机掌握照钧铭带来的太微府之人,从而与雪家人汇合,一起挑起北洲的战火。”
眼见桐扶疏目光变得深沉,离相月继续道:“你根本不是真心帮助朝令辞,也不是为了帮助雪家复仇,你只是利用她们来搅乱北洲,从而能够让朝家趁虚而入,我说得可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浮楼八仙’之一、‘小重山’之主,桐扶疏?”
随着她话音落下,桐扶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知晓‘小重山’之主的,这世上应该不超过五个人,”她紧紧盯着离相月,意味深长道,“离门主果然手眼通天——不愧是能够布局算计雪家老祖的人。”
两人目光相对,无声地僵持了片刻,而后只听桐扶疏率先幽幽开口:“奴家倒是很好奇,离门主对奴家的身份,究竟了解多少呢?”
离相月勾了勾嘴唇,缓缓道来:“我很乐意为你解惑——”
“据说七千年前,曾有人无意间发现了一处秘境,其中烟波浩渺、仙音袅袅,仿佛世外仙境,更包含了无数宝藏与机缘,这个消息很快在修真界传开来,许多人慕名进入秘境之中历练,然而在那之后,他们却纷纷失去了踪迹……”
“直到百年后,一位修者出现在修真界中,她使得一手精妙幻术,更兼工于心计,所过之处掀起无数尔虞我诈、人事纷争,若有人问她来历,她便会笑吟吟答曰:”
“奴家乃是‘小重山’桐扶疏。”对面的女子翘起嘴角,替离相月补上了后半句话。
离相月笑笑,接着道:“曾有人好奇她的故乡,她便好心替对方指引‘小重山’所在。只是等到那些人来到‘小重山’时,却发现那并不是处于现世之中的地界,而更像是独立于修真界的一处空间。”
“更神奇的是,其内时空的流速似乎与外界不相同,于是他们也得以看到,那些曾经消失在秘境中的人——他们被刻意留在这里,进行着无止无休的争斗,只为了满足秘境主人的恶趣味。那人随意地操控拨弄着他们的心弦,看着那些人挚友相向、手足相残、爱人反目……”
“可怕的是,那些进入小重山的人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术法的影响,不知不觉间被各种阴差阳错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从此再也不得解脱。”
“‘小重山’中的争斗就这样持续了上千年,这期间还有许多人陷入其中,从此在修真界失去音讯——直到有一天,秘境的主人厌倦了这座秘境中的戏码,那只玩弄人心的手再度翻覆云雨,轻易在秘境之中掀起了腥风血雨,一场纷争最终在血流成河中落下了帷幕。”
“直到这时,‘小重山’之主才重新出现在秘境中,并面带微笑地告诉那个最终活下来的人——他可以离开这里了。那人托着早已疲惫不堪的魂魄走出秘境,并向秘境的主人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离相月说着缓缓走到桐扶疏面前,看向对方,“你到底施展了怎样可怕的禁术,竟然令我们被爱恨情仇裹挟着、互相残杀了上千年而不得解脱?”
“然而,那位‘小重山’之主却依旧笑着回应他道——”
“奴家并未施展任何术法呢,”桐扶疏轻笑着道,“引起你们纠缠不休的,难道不正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所谓‘人心’么?”
“好个狡诈吊诡的说辞,将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揭得干干净净,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离相月冷笑一声,直直望进桐扶疏含笑的眼底,“但我想知道的是——能够操纵‘小重山’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你究竟是何来历?来到这里,又有何企图?”
“这些重要么?”桐扶疏呵呵笑道,“奴家如今,也不过是主上座下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罢了。”
见离相月目光冰凉地看着她,桐扶疏便继续道:
“唉,那么久远以前的事,奴家当然是记不清了……”
她说着看向离相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门主大人这么一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与离门主有关的事情呢。”
离相月心中一紧,就听桐扶疏不慌不忙道:“当初离门主还是离夫人时,不是曾派出你家那位千婉暮前往算家商议与朝令辞的结盟之事么?可惜那封盟约最终没能送到昀时,因此离门主与千小姐应该也不会知道,其实那封盟书在半路上就被奴家掉过包了——也就是说,千小姐身上的盟书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张白纸。”
闻言,离相月眼瞳猛地一颤,一些从前未曾注意到的线索在此刻联系在一起,就听桐扶疏的话还在继续:
“唉,可怜的千小姐,一定曾经因为这张白纸担惊受怕了很久吧……毕竟是母亲交给自己的重要的事,谁知却被她搞砸了。”
“若是没有被意外卷入那个试炼之境中,她也许还有机会补救,可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将她卷入试炼之境的,正是她最崇拜的母亲。”
“离门主,你说她从那里出来后,发现雪家被相月门取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是母亲亲自放出的诱饵时,心中该有多绝望啊……”
话音未落,一道剑风已经扑面而来,桐扶疏连忙闪身躲开,装作惊吓一般夸张地拍拍胸脯,向离相月抱怨道:“离门主这是何意?是奴家说错了么?还是……门主大人恼羞成怒了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抬手又是一剑,桐扶疏再次躲开,手臂却被紧随而来的凛冽剑气划破,剧痛使她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唉,看来门主大人是被奴家说中了……说起来,奴家一直都很好奇你二人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那么门主大人,请恕奴家不奉陪了——”
她说着就要施展幻术借机逃走,然而下一刻,千道月相组成的剑光刺破幻象,瞬间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
桐扶疏脸上的笑意被打破,露出了慌张的表情,她又抓起一张符咒,口中念动咒语,然而符咒之上却没有一丝回应。
“还想等着你的救兵来带你逃出生天么?”这时离相月的声音在密密麻麻的剑光中响了起来,“可惜这一次,他们不会来了。”
心里的打算被识破,桐扶疏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背上瞬间流下冷汗。她连忙运使全身的灵力与离相月源源不断的剑气对抗,终于从剑光的封锁中闯出一条生路,只是等她夺路而出之时,眼前映出的,却是一轮寒光锋芒的如钩弯月。
与此同时,离相月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应该说过,算计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这一刻,桐扶疏终于感受到恐怖的逼命杀意,她咽了咽口水,手中掐诀,打算召来‘小重山’遁入其中,就像先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是如月的剑光却比其他的一切更先到达,彻底斩断了她的后路。
“不——”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桐扶疏听到离相月对她道:“不论你是从何而来,既然站到了我离相月面前,便逃不过我的相月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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