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伤口
景亦愣了一瞬,身旁的任淮杨往后退一步,他轻轻笑着,眼底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我哥。”
她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放在那辆黑色劳斯莱斯上。
燕庆是沿海城市,三月的天气还是微凉,拍在身上的风混着潮湿,浓重的夜又降了几度温。
劳斯莱斯停到她的身边,景亦看见徐行降下车窗,路灯微弱的光线折在他的侧脸上,男人微抬视线,淡淡地扫过她和任淮杨,方才那股冷硬犀利的情绪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哥。”任淮杨喊他一声,唇角漫不经心地抬起,“这么巧?路过吗?”
“不是。”徐行下车后关上门,目光钉在景亦脸上,“我来接人。”
景亦有点钝,她看眼四周才缓缓指了下自己,“我?”
徐行几不可察地皱眉,“不然?”
景亦讪讪抿了抿唇。
徐行看着任淮杨把视线从景亦身上挪开,又把景亦的车钥匙还给她,“既然我哥来了,那我先走了。”
景亦点头,“好,学长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等任淮杨走后,景亦攥着车钥匙,瞥向车窗倒映出来的那张侧脸。
他的唇线绷直,不知怎的,景亦只觉得徐行的目光恍若一块寒冬腊月的浮冰,冷得刺骨。
小腹又开始坠疼,景亦放好车钥匙,坐进副驾驶,刚一弯下腰,胸口又胀痛起来。
她抓了一下安全带,手心里直冒的汗让她怎么也对不准卡扣。
下一瞬,男人宽阔的身影压上来,滚烫的体温靠近她,景亦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乌木沉香,他胸口的领带蹭过景亦的耳垂和脖颈,又痒又麻。
徐行扣住她的安全带,又帮她调了下松紧,脸靠近她的唇,女人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纤长的睫毛低低向下垂着。
景亦的脸色还是泛白。
她从小就被景书琼喂着吃肉蛋奶,特别是牛肉,所以景亦自觉体质很好,至少她从来不会感染流感病毒,也很少痛经。
这次倒是例外。
徐行看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是困了,直到经过一家药店,景亦忽然喊停,“我去买个药。”
她推了下门,没推开,狐疑地盯着徐行,他说:“这次没锁。”
看景亦连下车的力气都险些抬不起来,徐行拧着眉问她:“买什么药?”
景亦摁着小腹,一字一顿,“布洛芬。”
药店里,徐行看着那盒一百片的药盒,问工作人员,“这是治疗什么的?”
店员说:“退烧止痛,你买药还不知道功效?”
徐行的声线生硬,“我给我妻子买的。”
“哦,女生吃应该是治疗痛经的。”
徐行默了一瞬,想起景亦方才那些反应,又说:“还有其他治疗痛经的药吗?”
景亦靠着车椅,肚子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但没刚才那么钻心。
她听到有人开门,景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号塑料袋,和一瓶温水。
景亦错愕地翻着,各种类型的止痛药,大大小小的有十几盒,甚至还有罐红糖姜茶。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只需要布洛芬。”
徐行打一圈方向盘,拐出弯,目光盯着前方的窄路,“店员说这些药都对痛经有效。”
景亦抖了下塑料袋。
这么多药,等到她绝经都吃不完。
景亦倒出一颗布洛芬止痛片,吞着热水咽下去。
她又靠上椅背闭眼睛,忽然听到徐行问她,“你经常这样?”
景亦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有点忙。”
“关其珍给你安排了很多工作?”
“倒也不是,大家分配的任务都差不多,可能身体还没适应上班。”
遇上红灯,劳斯莱斯停下,景亦数着秒,余光瞥见男人侧头看向她,“你大学专业是新闻?”
景亦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嗯对。”
“本科在哪里读的?”
怪异感更加强烈,景亦瞬间正襟危坐起来,“本科在B大,读研在A大。”
“为什么想做公关?”
他是在面试她吗?
景亦含糊地说道:“想做就做了。”
“爸妈没有让你进体制内的打算?”
景亦低着头抠手指,“有,但我不想。”
徐行匀出一点视线来看她。
说话轻言细语,做事倒是大胆利落。
他对她的了解还太浅。
回到澜庭,景亦刚走进家门,便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玄关柜上的昂贵花瓶碎了一地,羊绒地毯被撕扯得体无完肤,罪魁祸首还躲在垃圾桶里啃果皮。
景亦攥紧拳头,深呼吸了两次,告诉自己,它只是个不聪明没智商的小狗,好好教育就能改变。
说服自己容易,可该怎么和徐行交代?
景亦转过头刚想和他说抱歉,就见他捡起那块羊绒毯,又顺手拾了几块花瓶碎片,一齐丢进狗窝。
多多立刻从垃圾桶里跳出来,急得在狗窝旁边直跺脚,还跑去咬景亦裙子,让她给它做主。
景亦弯下腰,加重语气,“不行,你今晚就在地板上睡,如果明天早上再让我看到你趁我睡觉咬坏了东西,我就把你的窝扔出去。”
多多跑去主卧,想挤在床上,却看徐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有些发怵。
景亦忽然笑了,悄悄指了指徐行,又压低声音说道:“不听话,我就让他去遛你。”
多多的大耳朵扑腾两下,最后偃旗息鼓,窝在餐桌旁闷闷不乐。
洗完澡后,景亦在柜子里找出了一片暖贴,粘在睡衣上,又把十几盒止痛药塞进药箱,转身走进厨房。
景亦没有吃夜宵的习惯,顶多饿了后往嘴里塞点甜度低的水果。
但她如今痛经得厉害,只能再煮点牛肉和菠菜补充能量。
景书琼每个月都会给她卤几斤牛肉,但景亦不爱吃咸味重的食物,会把卤好的肉再加水焯一遍,最后撒上把菠菜。
她从冰箱找出牛肉,尚未解冻的肉冰得刺骨,景亦扔进盘中,又搓了下发凉的手。
“你准备做什么?”一道声音从后脑勺传来。
景亦回过头,“我想做汤,你要喝吗?”
徐行的眉目间浮起一股情绪,“身体不舒服,你应该去休息。”
景亦绷着唇线,语气执拗,“我就是要做汤,小时候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做,已经成习惯了。”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又犟又倔,景亦回过身,准备放水解冻,不料身后伸出手臂,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冷硬的牛肉,对她说:“加什么?”
景亦有些愕然,下意识说:“水和菠菜,稍微煮一下就好。”
她站在一旁,看男人慢条斯理地解冻牛肉,又打开水龙头洗菜。
他很高,挡住她眼前大半的光线,衬衣的袖口折起来,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的身材很好,线条紧实又自然,胸口前鼓起的肌肉也恰到好处。
发觉自己的思绪跑远,景亦拍了下太阳穴,回神后问徐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徐行停下手头的动作,淡淡看她一眼,“把乌龟喂了。”
景亦点头,推开阳台门,搓了一小把虾干扔进龟缸,又蹲下身子,与那只小金龟对齐视线。
像,又不像。
像是因为他和这只乌龟一样都很沉默,隐身一般的寂静。
不像是因为他更冷漠疏离。
如果把徐行比喻成一个动物,她觉得他更像一只蛰伏在深夜的狮子,或是深藏于海底的鲨鱼,沉寂而又神秘,让人不敢靠近。
尤珈给她打来电,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我吃过止痛药了,感觉还可以,没有刚才那么痛了,你还在工作吗?”
尤珈叹气,“对呀,还在忙呢,我这个脚本卡在问卷上了,样本量太少了,很多人都不太好意思填。”
景亦问:“什么问卷?你发我,我填一个。”
“好呀,是男女对性看法的问卷,我觉得你应该比较有经验吧。”尤珈笑了笑。
景亦唇角一僵,摩挲了下手心,说:“我没有经验。”
“什么?”
“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尤珈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你是柏拉图?我之前给你推荐十八禁小说也没听你说不看啊。”
景亦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脸颊也发烫,抠着阳台的门锁,支支吾吾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结婚不到两天他就出国了,怎么可能会……”
“哦哦,这样啊。”
尤珈又开始分享她最近收集到的数据和资料,聊得越发火热,景亦倚着门,一个劲儿地摁音量键。
可尤珈声音时大时小,她调小音量,就听不清尤珈讲话,若是调大了,她怕声音会穿过玻璃门,传进徐行的耳朵中。
就这么想着,倚靠着的门忽然弹动一下。
景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抖了抖,她回过头,对上徐行漆黑的视线,耳边还环绕着尤珈那句,“很多社会调查也讲到过,男人这种视觉动物,是柏拉图的可能性比女人要低很多……”
“尤珈,我这边有点事,你打字和我说吧。”景亦压低声音。
“行,那先挂电话了。”
景亦错开他的目光,推了下门,清香的菠菜牛肉味道环绕着她,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试探道:“做好了?”
男人的声线平直,“嗯。”
景亦坐在餐椅上,咬着那块牛肉,看尤珈弹出来的十几条微信。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岛台,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
方才看过的聊天记录在眼前乱晃,不由得把脑子里的词组成一句话。
他会是柏拉图吗?
男人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景亦的心脏险些要跳出来,各种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她把头往下埋,一声不响地嚼着牛肉,听着他渐近的脚步声,景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很难吃?”他看景亦的表情复杂。
景亦没抬头,但却摇了摇头,“没有,还可以。”
徐行又多看了她一眼后,走去浴室洗澡。
景亦刚用过浴室,空气潮湿又温热,还有一股茉莉沐浴油的味道。
他脱下衬衣,流畅的背肌暴露在氤氲水汽中,凉水冲过身体,浴室的气温才稍微压下去。
徐行盯着她那一排洗护用品,光是洗发水就有六七瓶,护发素有三四个不同品牌,柜子上还摆着两罐发膜。
她的发质确实很好,乌黑透亮,没有一点毛躁的地方,摸上去也像一段丝绸,软在掌心里。
徐行走出浴室时,见景亦又在摆弄她的头发,这次是在涂护发精油。
景亦先把吹风机调成热风,吹到七八分干的时候换成冷风定型。
她打扫干净地板上的头发丝,在床头柜的扩香晶石上滴了两滴薰衣草精油,手在上面挥了两下,香味逐渐蔓延到每个角落每个缝隙。
景亦转身准备睡觉时,却意外对上了徐行的眼神,他看她就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徐行不清楚其他人是怎样,但景亦是他近三十年以来见到过的最爱买香氛一类东西的人。
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十盒不同香型的香氛,徐行只觉得她大概要像腌牛肉一样把自己腌入味。
景亦指了指扩香石,解释道:“薰衣草是助眠的。”
徐行问:“你失眠?”
“还好。”她大部分时候都是秒睡,不内耗,思绪少,脑子很平静,自然睡得就好。
景亦关掉灯后,床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读研时的师门群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孩子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聚一下?老师好久没有见你们了。】
做新传一类工作的都是夜猫子,很快就有人回复:【行啊老师,我有时间。】
三四个人发+1,景亦也跟了一个。
苏老师是她很敬重的导师,不会像其他导师一般成日pua学生,让学生开个组会都胆战心惊。
相反,苏老师不仅会逢年过节给他们送小礼物,还爱带着学生一起出去搞团建。
聚餐时间确定下来后,景亦打开购物软件给苏老师挑礼物。
侧躺久了,肩膀被压得不舒服,左腿也有些发麻,景亦翻了个身,又伸腿活动一下,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景亦还没来得及收腿,就被人攥住了脚腕。
男人的掌心宽大,手指轻松一环便扣住她的腕骨,他的皮肤很热,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传到景亦身上,她被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好意思,把你踢醒了。”景亦小声道歉,她的眼睛很亮,说抱歉的时候显得格外有诚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感觉他好像捏了一下她的小腿,才放开了她。
“少看手机,早点睡。”他凝视着她的发顶,低声说。
景亦抿了抿唇,有些闷声闷气,“知道了。”
她伸长胳膊准备放下手机,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徐行眼前闪了一下。
深夜中,景亦听到他问:“戒指在哪里买的?”
景亦撑着上半身回忆了下,“商场随便找了家店。”
“有对应的男士戒指吗?”
景亦愕然,双眼微微睁大,“……什么意思?”
徐行在她无名指上点了两下,景亦反应过来,把手抽走,徐行不禁皱了下眉。
景亦说:“可能有吧,怎么了?”
转瞬,眼前的男人忽然靠近,景亦下意识往后退去,只是一退再退,身体就贴到了床沿。
他说:“你有见过夫妻故意不戴对戒?”
他身上的热意环绕着她,景亦的脸离他的胸口很近,只要她稍微倾身,便能靠上他坚实的胸膛。
景亦想起刚才不小心踹到他的腿,他腿上的肌肉也很硬很有力。
慢慢地,她的脸颊越来越热,什么柏拉图,什么肌肉,全都冲进她的脑子,把她的情绪搅成汹涌的汪洋。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景亦脑子一热,回他:“多得是,戴一样的万一公司的人看出来怎么办?”
说完,她用手推了下面前的人。
手心里的温度很热,硬度也够足,景亦长这么大第一次摸男人的胸肌,手都在抖。
她一咬牙一狠心,用力推了一把徐行,“我要睡觉了。”
周围的空气终于开始流通,景亦喘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秒睡。
借着月光,徐行看她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半个头都贴着枕头,黑发铺在面颊上,嘴唇紧抿着,看着就不像是睡熟。
记起她刚才躲他像躲鬼,徐行沉声说道:“你不必这么怕我,在家,我不是你的上司。”
景亦知道混不过去,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依旧打着鼓,手掌里仿佛还留着他身上肌肉的触感。
转日是师门聚餐,景亦先遛完狗,回家后装好送给苏文益的茶叶,拿上车钥匙准备关门时,瞥见徐行正站在家里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冰冷,像把甩在身上的刀子,语调低沉,“去哪里?”
景亦攥紧门把手,眨了下眼睛,隔着半道门和他说:“和读研时的导师同学聚餐。”
他眉目间的那股冷峻稍稍消散,“早点回。”
“嗯好。”景亦关上门。
去餐厅的路上,景亦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尊敬苏老师,但不喜欢她的师兄,一想到要和那个迂腐的知识分子共进晚餐,景亦的太阳穴就抽疼。
秋色包厢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景亦提起精神敲了下门。
“哟,这不是我们小景师妹,快坐快坐,苏老师刚才还念叨你呢。”赵冬言率先招呼她,“一年没见我们小景,又漂亮了。”
景亦礼貌笑了一下,“师兄。”
今天的聚餐,加上景亦和苏老师一共十个人,景亦的左手边是师姐宋霜,右手边是师妹罗佳乐。
师门里,有一半以上继续从事新闻学研究,大多读了博士,像景亦这种直接出来工作的算是少数。
罗佳乐今年刚考公上岸,正兴致勃勃地和景亦分享她的经历,忽然被赵冬言打断,“小佳乐,你不是最爱闹腾了吗?怎么打算去考公了?”
罗佳乐嘴笨,也不敢去回怼师兄,只能讪讪一笑,倒是宋霜替她出了口气,“闹腾怎么了?谁和你似的就会搞学术,你要当下一个施拉姆还是拉斯韦尔?”
杜正阳忽然大笑,“咱们师兄有人家施拉姆那样的颜值吗?宋师姐还是太幽默了。”
赵冬言啧了一声,面子上过不去就摆了摆手。
苏老师拍着赵冬言的肩膀,说:“做学术最忌讳浮躁,冬言,你还要老师说多少遍?”
赵冬言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老师我和他们开玩笑的,谁能想到他们都当真了。”
苏老师没有坐很久,他颈椎不好,还腰肌劳损,待了不过一小时便准备回家。
临离开前,苏老师看着景亦笑了笑,“结婚了?怎么没请老师喝喜酒?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啦?”
景亦认真解释道:“我还没有办……如果能有机会,我肯定邀请您。”
“没有办婚礼?”苏老师皱眉,“你爱人对你不好?”
景亦连忙摇头,“没有,我们两个都太忙了,还没有时间。”
苏老师半信半疑,又压低声音说:“你是个老实孩子,老师怕你受欺负,以后要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老师给你介绍律师,我认识当地很多律师,咱们不怕。”
景亦有些无奈,“谢谢您,老师,但我真的没事。”
等苏老师走后,聚餐才算正式开始。
有导师在,话题扯不开,赵冬言嗓子眼里憋得都快发痒。
刚才宋霜怼他一句,他强忍着火气才没发泄,如今苏老师一离开,他便挑着宋霜的痛点,“宋师妹最近相亲了没?什么时候喝到你的喜酒?都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吧?”
宋霜不吃他这套,一贯的大心脏,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有喜酒也不给你喝,我怕你在我婚礼上耍酒疯。”
赵冬言吃了瘪,视线一转,矛头对准了宋霜旁边的景亦,“啧,宋师妹你看你这脾气,和我们小景学一学,小景多温柔,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的,哪个男人不想娶回家?难怪我们小景结婚这么早,看来婚姻挺不错啊。”
景亦扶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在这个社会,在很多男人眼中,温柔这个词似乎永远与贤妻良母,适合相夫教子挂钩,但景亦不是真的平和,她有脾气,也会反抗。
“师兄既然觉得嫁人好,这么羡慕我,那师兄怎么不嫁?”
景亦的声音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股龙卷风,让在场一干人等愕然。
赵冬言被噎了一下,嗤笑一声,“师妹,你好好看看师兄,我是男的,男人怎么嫁人?男人只能娶人,只有女人才该嫁到男人家里。”
景亦眨眼,轻描淡写道:“去泰国做个手术?”
罗佳乐原本在喝茶,听到景亦这句话,一口红茶直接呛进喉咙,“咳咳咳!”
宋霜和杜正阳也捂着唇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盯着灼热的目光,景亦的话没停,“师兄觉得我是贤妻良母,我也认为师兄整天不务正业地把自己打扮成个叫花子很有学术气息。”说完,她又瞥了眼赵冬言发黄的衣领,眉心不由得紧皱起来。
赵冬言抬手挡了下脖子,脸色阴沉,“景亦你别太过分了,我喜欢女的。”
景亦靠着椅子,双手环抱,“我觉得你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至少我身为一个女人,没有感受出你对女人基本的尊重,你说你喜欢女人,什么女人会喜欢师兄你这种人?”
“师兄,你之前和我说你想做大学教授,众所周知,学新传专业的大多数都是女孩子,难道你要在授课时和那些正值青春的女孩说,嫁个好老公比什么都重要?女人就要学会相夫教子以柔克刚?师兄,你这样可是会被举报的,还怎么评职称?”
赵冬言怒喝一声,“我可没说,你别污蔑我,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和个毒妇似的?”
景亦摆手,微微笑道:“师兄别生气,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
“哪……哪有你这样开玩笑的?!”赵冬言猛地拍了下桌子,“你不尊重师兄,给我道歉。”
景亦认真摇头,“这可不行,师兄,你喝酒了,喝醉的人说话怎么可能有准数?对吧。”
杜正阳按住赵冬言的肩膀,“好了师兄,小景不都说了她和你开玩笑呢?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年纪大,让让她。”
宋霜也掺和进来,“就是啊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小景师妹计较啊,来来来,继续喝,多喝点,喝多了自然就忘了这些不愉快。”
罗佳乐在一旁偷笑个不停,凑到景亦耳边小声说:“师姐,你真厉害!”
景亦刚进组第一天,赵冬言就借着师兄的身份扔给她各种任务,美其名曰锻炼她。
直到罗佳乐加入师门,她手头的工作才轻松一些。
她很不喜欢赵冬言的做派和老旧思想,在心底压了几年情绪终于才此刻爆发。
秋色包厢留着一条门缝通风,门外,徐行站在不远处,视线穿过那条缝隙,听筒里的声音被屏蔽,耳边只剩下她巧舌如簧的声音。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能瞥见景亦的半个身影。
穿着一条白色的软绸裙,裙面是珍珠般莹润的光泽,乌黑长发被发圈扎起来,双手自然垂着,无名指的戒指迎光一闪。
她冲对面男人笑了笑,说自己是在开玩笑,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报复成功后的得意。
周围的师姐师兄站出来帮她说话,她依旧平静地保持着嘴角弧度,只是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与他擦过时,那双漂亮透亮的琥珀色瞳孔瞬间充斥着惊讶。
景亦眨了下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门外是徐行?他怎么会在这里?缝隙这么大,她方才那些话他都听到了吗?
景亦头脑风暴了一阵,最后还是找了个借口走出去。
冷风穿过中式风格的檀木扇形洞窗,在走廊里兜了个圈,鞋子踩在地毯上,发出笃笃响声。
景亦关上秋色包厢的门,回过身,与他的目光相撞。
她牵唇笑了笑,“这么巧。”
徐行挂断手头的电话,收起手机,漫不经心地说:“嗯。”
尴尬弥漫开,渗透进她的每一个骨缝,景亦扯了个谎,说:“我要去洗手间……”
话音未落,身后的包厢便被人猛地推开。
赵冬言拎着个白酒瓶,指着景亦,身上的酒气冲天,“念在你我是同门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要是下次聚餐再和我这样说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景亦往后退了一步,包厢内的宋霜指了指赵冬言又戳了戳自己的头,冲她使眼色,意思是他喝晕了,头脑不清晰。
景亦对着赵冬言淡声说道:“师兄,没有下次,以后有你的聚餐我都不会参加,我不想在餐桌上听你讲学术研究,吹嘘人脉关系,再挑刺女性身材,这很低俗,也很无趣。”
赵冬言脖颈上的青筋跳个不停,他扬起手的一瞬间,徐行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景亦拽至身后。
下一秒,赵冬言手中的酒瓶飞出去,咚的一声,砸出一道闷响。
景亦睁大眼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身影,又盯着地毯上的酒瓶,惊讶地对徐行说:“你怎么不躲?”
闻声,宋霜几个人也连忙跑出来,杜正阳扶住赵冬言,“行了师兄,人家师妹又没说错,你好好改改吧,就你这脾气当了老师也是整日被举报的份。”
“就是啊。”宋霜也假惺惺地安慰,“师兄,你看你还伤人了,这可是……”
宋霜看了眼徐行,又望向他身后的景亦,景亦的声音有些干哑声音,“我丈夫。”
宋霜了然,“对啊,这可是师妹的爱人,人都不和你计较拿酒瓶伤人,你还又蹦又跳上了。”
赵冬言的手扣住墙,佝偻着腰,颤着嘴唇和杜正阳说:“给我叫个车。”
“行行行,给你喊个出租,回家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酒醒了什么事也没有了啊。”
杜正阳和其他几个师兄把赵冬言送出餐厅,宋霜也催着景亦快点回家,压低声音和她说:“刚才赵冬言手里的酒瓶挺重的,我看砸到你老公身上了,快回去看看伤得重不重,要是伤很重记得讹他一笔。”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今天他说的话你别放心上,赵冬言就那样的人,以后不和他联系就好了。”
景亦点头,“我知道了,师姐。”
等人潮散尽,景亦转过身,很惭愧地和他说:“抱歉,牵连到你了,你身上疼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徐行松了下领口,语气平静,“不用。”
“好……”景亦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你现在回家吗?”
“可以回。”
景亦有些怔愣,什么是可以回?
徐行让她等一会,景亦见他走进左手边第二个包厢,在里面说了几句话便又关上门。
“能走了?”景亦盯着他胸膛前那片濡湿,依稀能闻到丁点酒气。
“嗯。”
回澜庭的路上,车里气氛安静又尴尬,景亦没话找话,“你也是出来吃饭啊?”
徐行侧目看了她一眼,“和谢淙,你见过。”
景亦点头。
景亦一路上都在抠她的表链,这款浪琴是尤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干净简单。
她悄悄瞥了眼徐行的右手手腕,男人常年戴着一只蓝盘百达翡丽,听懂行的同事说,他手上的表能买一套房子。
景亦不清楚徐行到底有多少钱,但知道在家有一个表柜,里面有十几只这种能换一套房子的手表。
西装是高级定制,车子每个月都会送去保养,养的乌龟换算成人民币要二十多万。
如果她花这么多钱买一只乌龟,恐怕会被景书琼送进医院脑科。
进家后,景亦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见徐行脱下西装外套。
赵冬言方才扔的瓶子里还有点残留的酒液,一滴不剩地洒在了徐行身上。
他当时穿着深色西服外套,挡住胸口前的一片,如今脱下外套,原本的白色衬衣却成了透明。
衬衣裹着他身上的肌肉,透明濡湿的衣料贴在胸膛前,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呈现在景亦眼前。
景亦窘迫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口撞个不停,她换好鞋,想快些进浴室洗澡,却听见徐行喊她的名字,“景亦。”
她背后一僵,缓缓回过头,又瞥开视线不去盯着他的胸膛,“怎么了?”
“过来帮我检查伤口。”
听到伤口两个字,景亦脑子里的害羞情绪散尽,她敛起眉,担心道:“你受伤了?”
她很愧疚,从药箱找出绷带酒精和碘伏,站在沙发前,精神紧绷地与徐行对视。
该怎么检查?要脱掉衣服吧?检查的话……是要摸上去吗?
越想,景亦的脸越烫,脑子也愈发浑浊。
她眼睁睁地看着徐行抬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衣的扣子,然后把衣领往两边一敞。
成熟男人的荷尔蒙就这么摆在了她的面前。
景亦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亲眼看见男人的胸肌。
景亦先是觉得他真厉害,练得真好,很有欣赏性且不会过于夸张,而后她又耳朵烧红,检讨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胸膛上确实有块印记,略微发青,如果不及时涂药可能会变成深紫色。
景亦实话实话,“有伤。”
“哪里?”
景亦指了指他的胸膛下缘,“在这儿。”
徐行拿过药油看了下说明,又递给景亦,景亦不解,“我不是只需要检查吗?”
徐行直白地盯着她,“我看不到伤在哪里,怎么涂?”
景亦又指着那处青色说,“这个地方。”
下秒,徐行忽然抓住她的手,贴上他的胸膛。
景亦的脑子一白,双眼霎时瞪大,他带着她的手,稍微用力地按压,又靠近她的耳侧,声音成熟又低沉,“是这里吗?”
第13章 衬衣
皮肤上的温热传到掌心,陌生的触感让景亦脑子里的神经骤然绷紧。
“……不是这里,还要再往上一点。”景亦下意识收紧拳头,指甲却不小心蹭了他的皮肤。
“我不是故意的。”景亦小声解释。
她盯着那只箍住她腕骨的手,景亦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右手食指的指根有一颗黑色的痣,正贴着她的一侧手臂。
徐行衬衣上的酒气萦绕着,像是织了一张隐形的网,将他们笼罩在心脏随着鼓点不停跳动的旋律中。
阳台传出一阵躁动,两人一齐望过去,见比格正瞪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们,又张了张嘴,露出一嘴白牙。
景亦不好意思地转了下手腕,徐行松开她,景亦拿起棉签,沾了点药油,用力戳上那块发青的肌肤。
徐行的眉心微蹙,“轻点,我是人,不是石头。”
“哦,抱歉。”景亦攥了下棉签,压下心底那股紧张怪异感,继续帮他涂药。
她不是没给家人上过药,她给景书琼贴过膏药,给陈永怀换过退烧贴,给陈熹宁的胳膊用过药油。
但她从没给一个男人的腹部抹过药。
男人的皮肤和她想象得很不一样,肌肤很硬,摸起来有些特别的粗粝感。
棉签碾过那片青色的淤痕,微凉棕色的药油覆盖上去,景亦用棉签稍微揉了一下。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
景亦加重了点力道,一边将药油揉进去,一边走神。
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喉结,依次向下走,锁骨、胸膛、下腹……然后停住。
发觉自己在乱盯,景亦恍然一惊,霎时抬起眼,撞上一道平静漆黑的视线。
她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瞬间收回手,嗓音有点卡壳,“涂好了。”
景亦抓起说明书看了眼,“这个药一天用两次,你伤得不重,涂三四天就能好。”
“嗯。”徐行慢条斯理地脱下衬衣,沾上酒液的衣服被扔进垃圾桶。
“以后涂药,应该不需要我了吧?”景亦放下说明书,琥珀色瞳孔清凌凌的,“你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了吗?”
徐行站起来,语调平缓地说:“景亦,帮人就要帮到底。”
景亦错愕一阵,又反应过来他确实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伤,她有帮忙上药的义务。
她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但多少还是有点不情愿的。
景亦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宋霜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平安到家。
景亦:【我已经到家了师姐。】
宋霜:【OK,今天的事我告诉了苏老师,以后咱们聚餐应该就见不到赵冬言了。】
景亦:【嗯好的,麻烦师姐了,笑脸.jpg】
宋霜:【没事的,你没被他误伤吧?】
景亦:【没有的。】
景亦望向浴室,雾气笼罩在磨砂质感的门上,她隔着几米,只能听到水声落地。
徐行反应很快,在她脑子还没转过来时便将她拽到身后。
那个酒瓶很重,赵冬言的力度也大,若是砸到她的身上,恐怕现在的淤痕已经发紫。
景亦切到与尤珈的聊天记录上,问:【徐行帮了我一个忙,我该不该回他人情?】
尤珈问:【很重要吗?】
和她的生命息息相关,确实很重要,景亦说:【对。】
尤珈:【买点贵重的东西回礼?他缺什么?】
这问题问倒了景亦,他那么多钱,能缺什么呢?
景亦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见尤珈发来:【手表?领带?衣服?】
景亦的思绪一通,她走进衣帽间,翻了下徐行衬衣的品牌。
她在网上搜了下那个银色logo,高级手工定制,设计实行的是预约制,景亦问价的时候排期已经到了明年。
景亦为难地和尤珈说:【我不小心弄脏了他一件衬衣,原本想赔,但那衣服是私人定制的,买不到。】
尤珈:【礼送到了就行,心意最重要。】
景亦想了一阵,还是决定等有时间去商场里逛两圈。
临近发布会,关其珍给她派的任务还剩几样,景亦打开邮件,看方清梧和她约的见面是今下午六点。
景亦拍了拍纪明语的肩膀,“明语,你接触过方清梧吗?”
“燕庆电视台的那个记者?”
“对。”
纪明语点头,“见过,人还行,挺好说话的,你给她准备点小礼物什么的,她这人喜欢实用的小玩意儿,耳机香薰之类的。”
“好,我一会儿下了班去看看。”
午休时间不算长,景亦很少会出公司,她往常更愿意睡一会觉。
景亦在走廊里等电梯,想着给方清梧买个小音响还是护手霜,眼前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她下意识就要往里走,却被人拦住,郑路唯看了她一眼,说:“这位女士,电梯已经满员了,麻烦你等一下。”
景亦骤然抬起头,看电梯里站着四五个公司高层,神经猛地一紧,恍惚间对上徐行的视线,她下意识别开脸。
“好,我等下一趟。”
景亦往后退了两步,待电梯关上门,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楼上那层不是有专用电梯吗?
景亦到了楼下才看见那座专用电梯前放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
她走进商场在一层逛了一圈,最后给方清梧挑了个巴掌大小的蓝牙音响。
路过男装店,景亦忽然记起昨晚那件垃圾桶里的衬衣,她走了进去。
“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SA迎上来,笑容灿烂又热情。
景亦的视线转了一下,说:“我看看衣服。”
“您是给谁买的?父亲吗?还是爱人?”
“给我丈夫买的。”
“那您来这边看一下吧。”SA带她走向另一片区域。
景亦摸了下布料,又看了看袖口,对比两件衬衣,说:“哪件更贵一点?”
SA弯起眼睛,“您左手的那件要贵一千元。”
景亦放下衣服,问:“还有更好的吗?”
“有,方便问一下您的预期价位吗?”
景亦摇头,“没有预期价位,越贵越好。”毕竟里面的十件衬衣加起来都抵不上他一套高定西装。
SA给她展示店里最昂贵的一件衬衣,景亦来回扫了两眼,点头,“就这个吧,帮我打包一下。”
SA笑了,“女士,您还没说您爱人的尺码呢。”
尺码?
她还真不知道徐行穿什么码数的衣服。
景亦瞥见旁边的人型模特,说:“和这个模特身材差不多。”
SA又确认了一遍,“您确定是要和这位模特差不多尺码的?不如您问一下您爱人穿什么码数,这样不怕买错。”
“好。”
景亦给徐行打了个电话,但听筒只传出正在通话中。
想到他方才和其他几位高层一起下楼,大概在谈一些要紧事。
景亦关掉手机,和SA说:“就要和那个模特一样码数的。”
徐行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已经是两小时后。
郑路唯难得有时间回一次国,自然要和徐行见一面,汇报一下美国分部的情况。
其他几个高层都被打发走,包厢只剩下两人,郑路唯边摸出打火机边笑骂:“一群洋人真他妈够狡诈的,上次开会差点掉他们坑里,会说点英文了不起?我他妈还会说中文呢。”
徐行见他叼着烟准备点上火,视线一凝,“别在我面前抽烟。”
郑路唯掐灭烟头,嗤笑一声,“怎么?怕熏着肺?徐总你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他淡声说:“家里有人对烟过敏。”
郑路唯咂摸了几秒钟,最后脑子一灵,拍了下双手,轻笑着说:“差点忘记你结婚了,你老婆闻不了烟味?”
徐行言简意赅,“她对烟过敏。”
郑路唯看他像在看什么新鲜事,嘴角噙着挥之不去的笑,“长什么样子?我滚去美国前能有机会见眼真容吗?”
徐行嫌他烦,“有。”
郑路唯若有所思地点头,“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何方神圣能把你这老铁树给收了。”
郑路唯第一次见徐行是在深夜的办公大楼,他办公室的位置很好,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纽约的繁华。
他头一眼就觉得这男人又冷又硬,绝不是个好说话的。
事实与他的想法一致,徐行确实不好相处。
这么一个不抽烟没酒瘾,听到噪音就嫌吵,看着像能寡到入土的男人,郑路唯打死也想不到他居然早结婚了。
而且妻子还格外地神秘。
任他怎么从徐行那里套话,徐行只会回他一句:“你想滚回家待业?”
没想到这次说要见见他老婆,徐行居然同意了。
郑路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离开餐厅,徐行翻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直接拨了回去。
景亦正在准备数据图表,桌面上的设备震了一下,景亦看也没看,拿起手机就说:“您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对面默了一瞬,景亦以为是打错了,刚想挂断,就见来电人是X。
“xu……”景亦瞥了眼周围同事,话锋一转,及时刹住,“找我什么事?”
徐行听见她那句请问是哪位,唇线不由得绷直,沉声道:“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是,我中午去了趟商场,路过一家男装,想起昨晚不是弄脏了你那一件衬衣,就准备买件新的赔给你,但不知道码数,想打电话问问你。”
徐行的眉心慢慢舒展,“我刚才在忙。”
景亦无奈笑两下,“我知道啊。”
“买了?”
“嗯,回家你试试,不合适再换。”
“好。”
景亦又想起什么来,说:“那个……我原本想赔你一件一模一样的,但我搜了一下你穿的那个品牌,都预约到明年了,你那件衣服多少钱?我把钱补给你。”
徐行的眉峰又紧蹙起来,“你不觉得你我之间客气过头了吗?”
给钱不要,给银行卡也不要,送的礼物更是认为太过昂贵。
徐行有时想,自己在她眼里是洪水猛兽,不然为什么总是和他如此客套?
“啊?”景亦有些惊讶,“我只是不想占你便宜。”
徐行的手指搭在手机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郑路唯站在旁边,有些话他不方便明说。
挂断电话后,景亦的手机弹来一条来自X的微信。
X:【你昨晚没少占我便宜。】
景亦瞬间愣在原地。
等徐行发消息时,郑路唯好奇问他:“你老婆打来的?”
徐行接电话的听筒声音不大,郑路唯站在一旁,只能听到一道微弱的女声。
徐行没回他的话,收起手机后,说:“你可以回家了。”
郑路唯冷哼一声,“回什么回,我昨天刚落地今天就来给你汇报工作,你请我吃个中午饭就扯平了?”
—
见到方清梧时,景亦把音响和菜单一并递给她。
方清梧觉得她太客气,“送什么礼物呀……”说完,还是把音响塞进了自己的托特包里。
景亦倒了杯茶,等菜间隙,她看方清梧的工牌悬在包链上,提醒了一下,又说:“我之前也在电视台实习过。”
“哟,咱们还算半个同行呢?”方清梧笑了笑,“你大学也是学了新传?”
“对。”景亦点头,她之前做过背调,知道方清梧也是在B大读本科,于是道,“我在B大的新传优秀毕业生那本册子上见过方姐。”
方清梧恍然,“原来这么巧啊……还是学妹,你是直接工作还是读了研?”
景亦说:“我在A大读完研才工作。”
“这样啊,我是直接就业了,当时上学的时候运气好,院里老师介绍我去电视台实习,人家觉得我不错,就把我留下来了。”方清梧顺了下耳边的头发,“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找工作可太难了,二十年前真不和这时候一样呢,前几天看台里给的数据,现在失业率也越来越高了……”
“是,现在做什么也不容易,公司为了发布会也准备了很久,上下都拧成一股绳,生怕自己掉了链子。”
说完,景亦把公司的宣传册和平板数据推到方清梧面前,“这次我们主要是在影像技术上有所突破,比如超声设备这种成像技术,还有内窥镜之类的诊断设备。”
方清梧抿着茶水翻资料,景亦也不着急,她知道方清梧做过很多次与医疗器械相关的报道,对这个方向大概也很有兴趣。
方清梧手边的电话响了一声,她的语气有些急促,听上去像是要接女儿放学。
挂断后,方清梧抓起包说:“景小姐,我手头有点私事要处理,回家给你发邮件,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景亦站起身送她,“好,方姐你路上小心。”
送走方清梧,景亦在车上坐了很久。
按她的计划,本该在餐厅能就敲定下结果。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人,景亦宁愿在公司加班赶稿到凌晨,也不想把温馨漂亮的房子变成第二个办公室。
景亦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情绪,最后还是向现实妥协,朝着家开去。
郑路唯原本想讹徐行一笔,但还没想出招便被徐行一句下午要上班打破幻想。
晚上加了会班,郑路唯在国内没车,他想蹭着徐行的车回家,澜庭比郑路唯的房子要近,车先停到澜庭。
下车后,徐行把钥匙扔给郑路唯,“前天刚做了保养。”
郑路唯挑眉,“知道,我用车你放心。”
郑路唯刚准备踩一脚油门冲出去,就见前方闪过一道刺眼的车灯。
景亦不急不忙地找车位,看对面那辆劳斯莱斯有离开的迹象,她倒了几米给他让路。
好眼熟的车。
景亦下意识看向车牌号。
难怪眼熟。
这就是徐行的车。
景亦放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徐行?”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寂静的车库里却传成缥缈的一阵回音。
劳斯莱斯原本准备发动,听到这声音,家也不着急回了,甚至走下车,和旁边的徐行说了两句话。
景亦把车停好,拿上包关门,见车上走下个陌生男人,不由得一愣。
其实也算不上多陌生,她今中午在电梯里见过郑路唯。
景亦很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叫徐行的名字,她该装不认识,拔腿就走。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走过去时,徐行喊她,“景亦。”
她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郑路唯先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你好,久仰久仰,我叫郑路唯,你可以喊我William,是给徐总打工的。”
景亦抬唇笑了笑。
太谦虚了,同样是打工,她和郑路唯打的也不会是一种层级的工。
况且,能在徐行面前开这种玩笑,势必与他关系非常融洽。
景亦和他握了下手,“你好,William,我是景亦。”
郑路唯问:“哪个jing?哪个yi?”
景亦简单解释,“景色的景,明镜亦非台的亦。”
郑路唯嚯了一声,说:“那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唯见江心秋月白的唯。”
话音刚落,他便收到徐行的一记眼刀。
郑路唯耸了耸肩,“行了,我还有事,回头公司见。”
等郑路唯走后,景亦和徐行走向电梯,景亦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郑总会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吗?”
徐行:“不会。”郑路唯没蠢到那种地步。
徐行瞥了眼她手里的包装袋,在电梯里与景亦对视一眼,景亦骤然想起手里还拎着个东西,“这是衬衣,你回家试一试,不合适我明天再拿去换。”
徐行接过去,没说什么。
回到家,景亦先给多多喂了点水,揉狗时,男人从卧室走出来,景亦下意识看过去,霎时浑身僵住。
这衬衣真是……一点也不合身。
紧贴在他的身上,仿佛下一秒,胸膛前的扣子就要被崩掉。
第14章 珍珠
怀里的多多忽然挣脱出去,把景亦的思绪拉回来。
她目测那个模特的身材和徐行大致类似,却没想到差这么多。
景亦心虚地摸了下鼻尖,“我看不是很合适,你脱下来,我给你退掉。”
她看着徐行整理了下领口,抬起手臂时的袖子也是紧绷在身上,景亦很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差不多,不用退。”
“啊?差很多。”景亦走过去。
她不敢相信徐行居然要留下这件衣服。
她也不敢想象徐行穿着这件衣服办公,一伸手臂,布料就撕拉一声裂开。
她会替他尴尬的。
“不行不行,你快换下来。”景亦急得都想上手替他扒了这衣服。
徐行看了她一眼,但完全没有要脱的意思。
为了证明这衣服属实不合身,景亦咬了咬牙,抓着徐行身前那排扣子稍微拽了一下,“你看,这个太紧了……”
“刺啦。”
扣子崩在地上。
景亦霎时睁大眼睛。
她居然把他身上的衬衣扯坏了。
景亦原本只打算稍用力一点,但她并不想弄坏这衣服,毕竟花的可是她的钱。
可这在徐行眼中仿佛是另一种含义。
“你故意的?”
景亦惊愕地抬起头,撞上男人情绪难辨的目光,无奈地解释道:“啊?不是故意的……我都说你这衣服不合身了……”
景亦盯着地上那枚扣子,心想:这下退也退不成了,还白白用掉她几千块钱。
徐行抬起手,解开剩余几颗扣子,脱下那件紧绷的衣服。
景亦朝他伸手,徐行看了她一眼,“要这衣服做什么?”
景亦有些哑口无言,她默了几秒,“扔掉。”难不成还要拿来收藏吗?
回到卧室,景亦先去洗了个澡,半晌后她边擦头发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看方清梧发来的邮件。
方清梧是在二十分钟前回复的消息,向她要了些发布会的具体资料,看时间安排是否合适。
一颗心落地,景亦合上笔记本,再抬起眼时,视线与办公桌对面的男人相擦。
徐行也在办公,发布会即将到来,他必然是要比她忙碌得多。
他换回了睡衣,深色的交领贴着胸膛,明明什么也没有露,但目光相撞时,景亦眼前却会莫名浮现出他方才在客厅的身影。
脑子一热,景亦的脸也烫起来,她快步走出书房,去阳台摸狗。
多多被她摸得毛都塌下去,景亦拍了拍它的头,说:“没事,明晚给你洗澡。”
多多最讨厌洗澡,它用头顶着景亦的膝盖来反抗,景亦站起来关上推拉门,直接走回卧室。
景亦躺在床上,只要合上眼,这几十天以来与徐行有关的记忆都接踵而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质,不安感作祟,景亦的心底微微发痒。
她摸上无名指的戒指,搓着它转了一圈。
景亦呼出口气。
她希望这一年尽快过去,等熬到徐行去纽约,这一切的恍惚都落了地。
右手边的床垫凹陷下去,景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乌木沉香。
她不熟悉徐行这个人,却熟悉他身上的味道。
木质香闻起来让人心安平静,景亦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脑子放空了些才睡着。
徐行刚才去了趟衣帽间,见景亦真把那件衬衣扔进了垃圾桶里,胸口像吊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气。
说扔就扔,倒是够决绝。
—
发布会当日是个晴天,温度逼近20度,景亦穿着西装,布料有些厚,热得她直流汗。
纪明语比她还要怕热,压低声音和她说:“衬衣都贴在我身上了,太难受了。”
景亦给她从后台桌子里找了把小扇子。
她和纪明语被分配到后勤工作和发布会结束后的媒体监测,现在只需要检查一下灯光电源。
纪明语倚着墙,摸鱼看了眼手机,忽然笑道:“傅蔓和媒体对接呢,有些人迟到了急得她不行,还好今年咱们两个运气好,没分到累活。”
景亦点头,“是啊。”
“但是监测舆情也好累呀,咱们要盯四五个小时呢。”
高跟敲着地板的声音渐近,景亦戳了一下纪明语的手臂,纪明语连忙收起手机。
“我都忙晕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傻站着?都检查好了吗?”关其珍撸起袖口,从纪明语手中拿过扇子,吹得头发都飘起来。
“检查好了,关姐。”景亦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您喝点水,还有一小时才开始呢,歇一会儿。”
关其珍找了个凳子坐下,接过景亦送的水,纪明语转了下脚腕,又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影子,差点把她的胆吓破。
关其珍也注意到了徐行,把凳子往旁边一提,笑着走过去,“徐总。”
徐行的视线在后台转了一圈,景亦与他目光接触了不到两秒钟,便又别开头。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成熟,也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的稳重,“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累了就休息,不用太紧张。”
“哎好。”关其珍点头。
等徐行走后,纪明语又和景亦讲悄悄话,“徐总人真好,还让我们休息一下。”
景亦扯了扯唇角。
她想起今天早上,订的五点闹钟没把她喊醒,最后还是徐行临出门前把她叫醒。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十几分钟,连妆都是来到现场后才化的。
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困得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听到关其珍让她们休息一会儿,景亦也坐在小凳子上。
纪明语撑着下巴看大厅里缥缈的灯光,说:“其实,这发布会也是向外界宣布徐总要掌权了吧,小徐总感觉确实不太适合……”
景亦在唇前竖起根手指,嘘了一声,让她声音小点。
纪明语朝她挤眉弄眼,“知道知道。”
行政的同事过来给她们分点心,景亦不敢吃,怕一会儿晕碳直接睡在后台。
纪明语不是易晕碳体质,她拿了块毛巾卷,和景亦说:“你真不尝尝?很好吃的。”
景亦摇头,“我不饿。”
在明寰,景亦和纪明语的关系还算不错,两个人当初面试时挨在一起,现在工位也靠在一块儿,纪明语偏外向,而景亦的性格沉稳,她更倾向于倾听,所以纪明语总爱找景亦聊天,她知道景亦嘴巴严,不会乱讲话。
纪明语往椅背上倒,叹气:“这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景亦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今晚不是还有庆功宴吗?”
“我去,那到家不得凌晨了?幸好明天公司放一天假,不然我真要闹了。”
关其珍用手册戳了一下纪明语的后背,“你还敢怎么闹?”
纪明语嘿嘿一笑,“关姐,我开玩笑的。”
“少贫嘴,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你爸妈没给你说个对象?你看人家景亦都结婚一年了,你还单着。”说完,关其珍瞥了眼景亦手上的戒指。
纪明语不以为意,“哎呀,不着急,我才二十六,又不是三十……”
六还没说出口,纪明语又被景亦撞了一下。
关其珍今年三十六岁。
纪明语立马反应过来,关其珍不解地看着她,“三十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姐你听错了。”纪明语摆摆手。
等关其珍被人喊走,纪明语双手合十感谢景亦,“救我小命啊景亦,我都不敢想我要是说出三十六,关姐怎么着也得狠批我一顿。”
景亦叹了口气,“明语,你以后说话稍微注意一点。”
纪明语笑了一下,“明白明白!”
景亦和纪明语帮着同事搬了箱矿泉水,她们都穿得高跟鞋,走路难免会不方便。
纪明语喘了口气,埋怨道:“我服了那群男的了,光挑简单的活,把脏活累活扔给咱们。”
景亦把塑料包装全都撕开,二十瓶矿泉水被她分成两半,直接抱在怀里,“这样占地小,快走,搬完就没事了。”
纪明语痛苦地接过十瓶矿泉水,“公司能不能给我加工资啊,我一个人干多少人的活?”
景亦的手指快被矿泉水瓶勒红,她疾步走着,小拇指没勾住,一瓶水滚在了地毯上。
景亦刚想弯下腰去捡,就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郑路唯,把那瓶水拎起来。
她接过水,生硬地说:“谢谢……”
郑路唯问:“谁给你们分的这工作?”
景亦解释道:“我们是来帮忙的,不算分配。”
“明寰没男的了?”郑路唯瞥了眼旁边闲聊的销售部男员工,正戴着耳机袖手旁观,“大早上站在这里消食?平时在酒桌上不是挺会耍嘴皮子,这会儿怎么不见你们逞威风了?”
几个男员工登时收起手机,从景亦和纪明语手中接来矿泉水。
等郑路唯走后,景亦瞬间松了口气,纪明语边走边压低声音,“William人真好。”
景亦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公司官网上有他照片啊,William主要负责接管美国分部,他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很少回国,除非有大事发生。”
景亦恍然般点头,“原来如此。”
纪明语继续分享,“William和徐总的关系好像还挺好的,哦对了,William的老婆还是混血儿呢,可漂亮了。”
景亦错愕了下,“William结婚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关于郑路唯这么多事,那有关徐行……
纪明语耸耸肩,“蔓姐说,William之前结婚给公司上下都发过喜糖,咱俩进公司晚,没吃到,不过吧……又有谣言讲William和他老婆离婚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William确实挺好的。”
“是呀,哎我记得咱俩刚进公司没多久,徐总也结婚了啊,为什么徐总不给咱们发喜糖呢?”
景亦扯着唇胡诌一句,“可能他不爱吃糖。”
“哈哈,景亦,你可真会说冷笑话。”
九点,景亦看到厅内的灯光开始聚拢,纪明语在她旁边摩拳擦掌,“开始了开始了。”
景亦望向展厅正中发言的男人,深灰色西装挺括,英俊硬朗的五官在银色聚光灯下更显冷冽,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惹眼的光线。
景亦看周围部门同事纷纷拿起相机,也取出自己的设备。
男人的长相可以说是无死角,不管从哪个方位拍都出挑。
纪明语啧了两声,“长得帅就是好拍,要是换成个满脸疮的,Photoshop成精了也p不成潘安。”
几个人聚在一块儿选了下能放在公众号上的照片,傅蔓指着景亦的相机,说:“这张不错。”
画面从斜侧方切过去,光线缓慢打下来,男人的剑眉入鬓,目光冷硬得不容直视,别在胸膛前的领带夹迎光闪着,矜贵又稳重。
“要不就这张?然后再去摄像那边选两张,抓紧赶出来。”
“行吧,就这张。”关其珍催着景亦把照片发给负责公众号的同事。
景亦从电脑上导出来传给同事,还没来得及删掉占着内存的照片,接下来的媒体问答就按计划进行,景亦连忙和纪明语打开系统监测现下的发布会直播舆情。
关其珍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打起精神来,马上换班了,你俩晚上在庆功宴上休息一下。”
纪明语转了下脖子,又搓了搓脸,“我今晚得好好犒劳自己!”
景亦也点头,她也悄悄揉了揉后颈。
从早上五点撑到现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景亦和纪明语都不敢离开电脑半步,还是郑佳璐给她们捎来了一份工作餐和一杯酸奶。
景亦终于抽出点时间来看手机,却发现X在二十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
X:【吃过午餐了吗?】
X:【来我休息室。】
景亦咬着吸管皱眉问:【刚看到,在吃,去你休息室干什么?】
X:【困了来休息室,这里没有其他人。】
景亦怔了一瞬。
他的意思是让她去他的休息室补觉吗?
景亦没这个胆子:【没事,快结束了,不困。】
聊天框又显示正在输入,但最后没弹出其他消息。
手头工作彻底结束后,景亦和纪明语收拾了一下场地,纪明语装好那几支签字笔,见手机上发来新闻稿和几张高层合照,纪明语翻了翻照片,缩小又放大。
“明语,这边笔没有收。”景亦把十几支签字笔塞进她包里。
“哎哎哎,你看。”纪明语拿着手机凑过去,指着照片说,“你说徐总的妻子会在这些人里面吗?我太好奇了。”
景亦僵硬地抬了抬唇角,“不会吧。”
纪明语又翻了两下照片,最后泄气,“还真没有,里面的女人都是咱们领导……好奇怪啊,公司这么大的事,他老婆居然不出席……”
景亦见隔壁行政部的几个同事被领导抓住摸鱼,低声提醒她,“明语。”
“知道了知道了,干活干活。”纪明语悻悻收起手机。
黑沉沉的夜色欺压,晚会上,听完几位领导又臭又长的讲话后,屏幕开始显示抽奖号码。
纪明语双手合十,“求求了让我中一个吧,年会我一个都没捞到……”
“98号,明语,是你吗?”景亦问她。
纪明语看了眼手中的号码,叹气,“不是,真可恶啊,我也想要手机电脑跑步机。”
傅蔓忽然说:“哎,又出来一个,67,有你们吗?”
景亦的手忽然抖一下,纪明语坐直望向她,“你是不是六十多?”
景亦微微笑了笑。
她并不想去领奖,因为颁奖的人不是徐行就是徐承锦,这两人,她一个也不想碰上。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搜寻幸运儿67,景亦顺手把号码塞给纪明语,“送你了,我去趟洗手间。”
“我靠,真的假的?这可是新款平板哎。”
“纪明语你不要就给我。”傅蔓羡慕得眼睛直发红,“早知道我坐景亦旁边了。”
“不给不给。”说完,纪明语美滋滋地跑上台领奖。
景亦迈进洗手间,松了下裙子上的腰带,又拿出粉饼在脸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手机震了震,是纪明语给她转了一笔钱。
纪明语:【谢谢你把名额让给我,咧嘴笑.jpg】
景亦也没和她客气,和纪明语这种人打交道就是要大大方方的,不然显得扭捏作态,既然转了钱,她就收。
景亦放好粉饼走出洗手间,拐弯处一时没刹住脚步,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William。”景亦看清郑路唯的脸,连忙道歉,“你没什么事吧?”
“哦,没事。”郑路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说来也是奇怪,夫妻两个在同一所公司里居然会装不认识。
景亦看郑路唯忽然笑了,不由好奇,“怎么了?”
“没怎么。”
景亦怕再有什么人闯进来,撞见她和郑路唯,于是说:“那我先走了,William。”
郑路唯点头,“行。”
景亦绕过他,疾步走回大厅。
郑路唯也准备离开,目光却停在那枚躺在地上的珍珠耳钉。
刚捡起来没两秒,郑路唯就瞥见一道黑影从身后出现。
“这什么好地方,接二连三碰上熟人?”郑路唯勾了勾唇角,“您说是吧?徐总。”
徐行盯着他手里的那枚耳钉,只问:“谁的东西?”
郑路唯抛了下耳钉,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啊徐总,既然看你这么在乎,不如去挂个失物招领?”
徐行从他手里拿过耳钉,郑路唯的嘴角泄出一丝笑,“既然知道是谁的耳钉,你又和我打什么哑谜。”
郑路唯见他看着那枚莹润的耳钉,平静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着。
“徐总,您不会动真情了吧?”
第15章 失灵
“徐总,你不会动真情了吧?”
话音刚落,郑路唯就见徐行拧了下眉峰。
男人的目光犀利得像一把刀,说出来的话格外冷硬,“你先和冯润微复婚,再去管别人的事。”
郑路唯嘴角的弧度彻底挂不住,他的唇线逐渐绷直,最后又像是被气笑,“说话倒是够难听的,不过徐总也小心着点,女人心可是海底针,说不定前天还和你说笑,后天就一脚把你踹了。”
徐行的语气回到往日的平静,“你想多了。”
他不是郑路唯,景亦也不是冯润微,他们不会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景亦回到宴会厅,和同事们站在一块,纪明语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忽然问:“你耳钉怎么只剩一只了?”
“嗯?”景亦抬手摸了下耳垂,倏地一怔。
这副耳钉是去年景书琼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如果弄丢了,景书琼可能会在她耳边叨叨个不停。
景亦回想了一下,大概是掉在了洗手间,她折身准备回去找,却被傅蔓拦住,“我刚刚看徐总和William都去那个方向了,你小心碰到他们两个。”
景亦愕然一阵,点头说:“好。”
她走到方才的位置,砖红色的地毯上干净得看不见一粒灰尘。
景亦转了一圈,懊恼自己犯了糊涂,开始想怎么和景书琼解释,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一下。
她解锁屏幕,看到聊天框闪动了会。
X:【来我的休息室。】
景亦皱了皱眉:【怎么了?】
徐行没有再回她。
景亦的脑子不停转着,想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才会让他来找她?
这事一直扯着她的思绪,景亦有些头疼,最后还是趁着现在公司员工都只顾着吃饭喝酒兑奖,悄悄走向了廊道。
挪了十几米,景亦深呼一口气,敲了下VIP休息室的门。
门从内推开,映入眼帘的男人遮住她的大半视线,景亦微微抬起视线,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瞳孔。
下秒,耳边响起一阵走廊上的碎步声,倏地有股力量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休息室一扯。
砰地一声,门被反锁。
景亦的后背贴上那扇浅金色的门,呼吸还心有余悸地窜动着,她的右手依旧被男人紧箍着,贴在他的身前。
距离不过三十厘米,景亦能清晰听到心跳声,但分辨不出是谁的心脏在撞。
景亦睁开眼,目之所及是男人的胸膛,他早就脱下了外套,如今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衬衣和深色西裤,隐约能看见胸膛上的肌肉在随着呼吸鼓动。
男人身上的成熟气息环绕着她,景亦觉得既闷又热,险些要听不清外面的脚步。
“走了。”
徐行低下头看着她,但景亦一直在逃避他的目光,她低低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垂着一小片阴影,神情像是惧怕。
他忽然有一种想伸手抬起她下巴的冲动,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视,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全部的情绪。
徐行用力攥了下掌心,心口前的躁动在理智的驱动下逐渐平缓。
景亦忽然觉得耳垂一重,她惊愕地仰起头,又摸了下耳朵上的圆珠子。
她压低声音,问:“耳钉怎么在你这里?你捡到的吗?”
“嗯。”
月光在窗外轻轻晃着,倒映在她如水的眼睛里,徐行记得她今上午穿的是西装,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了针织衫和裙子,她穿的那套西装是浅灰色的裙面,只在领口别了个银色胸针,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但却干净知性。
“在哪换的衣服?”徐行问她。
景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说:“就是把西装外套脱了,衬衣外面又套了个针织衫,卫生间换的。”
“为什么要换?”
景亦如实说:“不舒服,太正式了,我上次穿西装还是因为公司面试。”
不单是西装裹着身体发紧,脚下的高跟鞋也因为太久没穿而一直磨着后跟。
她悄无声息地转了下脚踝,不料这些动作全落入徐行的眼中。
手腕上的那股力量加重,景亦被他带到沙发前,她不解地看着徐行,男人凌厉的目光扫过她的脚腕,又移向她的脸。
景亦被他看得有些背后发冷,她试探问道:“怎么了?”
徐行盯着她那双裸色高跟鞋,后跟已经隐约渗出一点浅红,他拧了下眉,从一旁抽屉里拿出一盒创可贴。
景亦看着那盒创可贴,忍不住睁圆眼睛。
一声不吭地给她一盒创可贴,景亦不明白他的动机。
徐行见她表情都皱在一起,以为她是疼得动不了手,于是抬起胳膊折袖子。
景亦看他的动作,表情逐渐惊愕。
男人正一手握着她的脚腕,另只手脱下她的鞋子。
景亦被他吓了一跳,她僵在原地,甚至忘记要立刻收回腿。
直到那枚创可贴粘在后跟,刺痛像千百根银针戳着她的皮肤和血管,景亦霎时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望向面前的男人,可徐行却十分淡定,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甚至还稳重地提醒她,“回家洗澡不要碰水。”
景亦的脚腕还僵持在一个怪异的姿势,直到小腿的筋抽了一下,她才伸手换好鞋子。
景亦还没从那股怪异中缓过来,她的目光四处乱放,身上又热又烫,她解开了颗扣子,又扯两下领口,最后深吸一口气,唇角勉强提起一个笑,“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去……”
“咚咚。”
两人的目光一齐移向门口。
“徐总,是我,姚泊云。”没有徐行的指示,姚助理不敢擅自推门而入。
景亦的一根弦瞬间又扯紧,她压低声音问:“怎么办?要不我躲起来?”
“来的人是姚助,你不……”需要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徐行便看到景亦疾速闪到门后。
尽管景亦知道姚泊云是先前送她和徐行回锦华府的助理,但她还是不想直面姚助,不愿在他面前在留下更多印象。
徐行看了她一眼,景亦低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紧地绞在一起,徐行走到门后,解开锁,让门半敞着。
“徐总,我刚才把给您过目的文件落在这里了,我想进去取一下。”
徐行的左手搭住门后的锁,他隐约感觉到有个柔软的触感探上他的手背,写下一个“不”。
没听到徐行回应她,景亦有些慌张,她开始戳徐行的手背和后背,衬衣都快被她捅出一个洞。
她在他背后写下:
“不可以。”
“不行。”
“不要。”
转瞬间,那只宽大的掌心将她乱窜的手攥起来,又像是安抚性地拍了她两下,让她不要担心。
“放哪了?”徐行问姚泊云。
姚泊云抬手一指,“在那个柜子上。”
徐行松开景亦的手,去柜子前拿出那份蓝色文件。
姚泊云接过去,心底颤了颤,“抱歉徐总,是我的疏忽。”
他声线很淡,“嗯,忙去吧。”
等姚泊云离开,徐行缓慢关上门,景亦看着他衬衣后的褶皱,讪讪帮他抻了两下。
“你躲什么?”
景亦贴着墙,不经意地提起视线与他对上目光,他的瞳孔深黑,像窗外蔓延的夜,浓稠沉重。
她僵着嗓子说:“会被发现的。”
一口气停在心口淤积着,不上不下,身上涌起一股躁郁,他解开一颗衣领的扣子才有所好转。
这让徐行想起年初复工,他们也是这样在楼梯间里对峙。
他的态度原本是公开,公司里的闲言他可以摆平,不会让她有所忧虑,然而景亦却打断他,说:“我会和您装不认识,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是夫妻,这点您放心。”
放心。
可他的心却始终是不稳地跳动着。
这场婚姻恍若浮在空中的泡沫,一戳就破。
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有过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他的一切掌控在景亦面前彻底失灵,他读不清她的情绪,也抓不住她的心。
景亦从沙发上扯过外套,拔腿准备跑,却又被徐行截住。
他的一只手臂横在她身前,景亦没来得及反应,小腹猝不及防地撞上去,她的肩膀绷直一瞬。
女人的身体格外绵软,特别是腹部,柔软的线条蜿蜒到腰间。
她的身体轻轻撞上他的右手,又像块棉团似的缩回去,若有若无的温度还在他手心里流淌。
景亦茫然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便又听见有人敲门。
“徐行,开门,我找你有事。”
是郑路唯。
“William你也要躲?”徐行皱着眉低声问她。
景亦纠结了几秒钟,又勉强地说:“嗯,那算了。”William是好人,不会出卖她。
听到她不自然的妥协,徐行骤然紧绷了下颌,盘旋在手臂上的青筋鼓动着。
门外的郑路唯等得不耐烦,“快点开门,急事。”
徐行静静看了眼景亦,看似平淡的眼底已经酝酿起风雨。
郑路唯终于等到门开,却没料到里头站着两个人,气氛算不上多好,那对夫妻中间像是隔了块冰,一个平淡如水,一个脸色发青。
景亦听着郑路唯和徐行聊了点工作上的事,她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快要在指根上磨出一点印记。
郑路唯离开了,景亦也想走,然而徐行一把将门甩上,回过身。
坚实挺拔的身体占据她的大半视线,景亦默默看了看他,见他脸色沉得能滴出些水,胸膛也轻微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事气狠了。
可她心里急着回大厅,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只说:“我要走了。”
风声呼啸中,徐行攥着门把手,凌厉的眉眼里像是压下了某种情绪,最后压下把手,推开了门。
景亦往外走了几步,可仍觉得背后发痒,像是有一束目光在若有若无地缠着她,可当她回头望过去时,却只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纱帘在晃。
她拍了拍胸口,让自己不要多想,但怎么也拂不去那股扎根绵延的痒意。
回到宴会厅,傅蔓问她找到耳钉了吗,景亦提起一个笑,指了指耳朵,“找到了。”
“那就好。”
余下的时间里,景亦夹了些马卡龙,又接一杯温热的柠檬汁,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地吃着。
旁边坐了几个总经办的同事,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我今下午碰到William和徐总了,William脾气还是那么好,说话可风趣了,倒是徐总……”
“徐总就是那种人,话少面冷,比较犀利,但起码不会像其他老板似的玩阴的。”
“也是,但给他打工压力太大了,每次给他送文件我都得做好久的思想建设。”
“哈哈,照你这么说,那他老婆怎么熬?每天和这冷面阎王一起生活,心理承受能力太强了。”
景亦在心底默默点头,看来,她心理真的很强大。
晚会九点结束,景亦拿上包准备撤,却听见纪明语喊她名字。
“景亦,你能帮我一下吗?我站不起来了。”
景亦看她脸色有些白,说话也气若游丝,伸手扶住纪明语的胳膊,“怎么了?”
纪明语皱着眉,肚子疼得她一个劲地呲牙,“嘶……刚刚吃了两块牛肉,又尝了些冰激凌,好难受,有点恶心。”
“需要吃药吗?”景亦给她倒了杯温水。
“不用了,我去卫生间吐一吐,谢谢你啊。”说完,纪明语颤着腿走进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漱了四五次口才回到宴会厅。
厅内的人已经快要走尽,纪明语诧异地看着门口的景亦,说:“你怎么还没走?等我吗?”
景亦点头,“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纪明语笑了笑,“不用,吐完舒服多了,你怎么回家?”
“我开车来的。”
两个人走去停车场,纪明语瞟着景亦温柔的侧脸,说道:“谢谢你等我。”
“没事,就一小会儿而已。”
纪明语和她随便聊了一会儿,问她明天休息要做点什么,景亦想了想,说:“睡觉,遛遛狗?”
“你养的什么品种的狗?”
“比格。”
纪明语惊讶地望着她,“你养比格啊?管得住吗?我朋友家的比格整天拆家。”
景亦笑了笑,“比格没有那么恐怖的,它只是精力旺盛运动量大,它们是家庭陪伴犬,你对它好,它就会很黏人的,而且小比格很可爱的。”
景亦给她找了些多多小时候的照片,巴掌大的小狗闭着眼睛,长耳朵耷拉着,温顺地躺在毛茸茸的窝里。
纪明语望着手机,点头,“真可爱,看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景亦弯了弯唇角,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机,屏幕就弹出一条消息,来自X。
X:【在哪?送你回家?】
景亦的呼吸瞬间一滞,血液几乎要冷得冻住,她猛地看向纪明语,纪明语只是懵懵地眨了下眼,指指手机,“你有消息。”
盯着纪明语平静的神情,景亦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徐行联系方式,不清楚他的微信头像是什么样子。
景亦松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包里,又扬起一个僵硬的笑,“我得先走了,回家喂狗。”
纪明语没有多想,和她挥手再见,“OK啊,拜拜,公司见。”
景亦回到车里,先脱下高跟换了双平底,又重新打开微信回X的消息。
景亦:【不用,我自己回。】
另一边的徐行摁灭屏幕,姚泊云从后视镜里瞧着上司冷峻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徐总,我们现在走吗?”
男人声线平直,视线探向墨黑色的夜,“走吧。”
姚泊云抄了条近路,徐行回到澜庭时,景亦还在半路堵着。
他问她什么时候到,景亦只含糊地说马上。
徐行推开浴室门,冷水丝丝缕缕地浇下来,可洗不去心头里淤积的情绪,那片躁郁像墙角阴暗的片片苔藓,无穷的潮湿与黏腻。
她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今早在大厅见到她,两只眼强撑着睁开,做准备工作时,人也是劳累萎靡,可她却仍拒绝进他的休息室里休息。
几小时前的抽奖,他看到她手里的号码是六十七。
他在台上,视线眺望着她,看她手忙脚乱地和身旁的同事换号码,又起身仓皇地躲去洗手间,甚至不敢与他的视线有一瞬间地交错。
郑路唯和他说,她今中午搬了很多重物,哪怕手心都快勒出痕迹,也不好意思麻烦一旁傻站着的男的。
如果不是郑路唯无意提起,这些事他一概不知。
徐行关掉花洒,没由来的情绪并未得到缓解,他刚准备离开浴室,便听见客厅传出一阵响动。
景亦又累又困,回家后连狗都没来得及摸,直接奔去衣帽间。
多多跑去衣帽间缠着她,景亦揉了两下它的耳朵,又找出浴袍和睡衣,疾步走向浴室。
浴室里漆黑一片,景亦想也不想,直接推开了门。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热意从她的脚踝卷上肩膀,再烧到脸颊。
景亦看到浴室里的男人时,人像被雷电狠狠劈了一下,猛地愣在原地。
徐行正在穿浴袍,见她推门而入也是顿住,但反应比景亦要稍微快一些,他将浴袍简单系好,目光又转向门口的女人。
景亦还怔着。
虽然徐行动作够快,但景亦的视力5.0,还是把他全身都看光了。
从脖颈到肩膀,从胸膛到下复,肌肉有力,线条紧实。
“你浴室门没有关紧……我没看清,什么都没看清。”景亦别过脸,强装镇定地解释,“还有你洗澡怎么不开灯?”
徐行慢条斯理地擦着后颈的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我没有洗澡开灯的习惯。”
第16章 暧昧
徐行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洗澡开灯的习惯。
只是和景亦同居,难免要注意点什么,回到澜庭后,他只会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关灯洗澡。
但景亦这次回来得过于快。
她撞见了些不该看的东西,空气中流动的水汽也变得黏腻起来,潮热贴在她的衬衣上,景亦转过身想离开浴室,却被身后的人扣住手腕。
他稍微用力拉扯,景亦便又回到那股闷热中。
徐行虚握着她的细腕,看着她低垂着的睫毛,说:“你很怕我?”
他离她很近,声音在她耳边环绕着,那股乌木沉香若有若无地将她笼罩进他的范围中。
“没有。”景亦低声回他。
“景亦。”
徐行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盯着她泛红的耳垂,那枚珍珠耳钉都在发烫。
景亦感受到他抬起手,扶住她的后颈,眼前的男人逐渐逼近,景亦下意识往后躲。
徐行摩挲了下她的皮肤,声音又低又沉,“既然不怕,为什么躲?”
后颈那块皮肤被他揉得都要发软,景亦倚着墙,手撑住洗手台,咬紧的唇泄出一道声音,“没有,我不怕你。”
景亦的心剧烈撞起来,她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承受着这个算不上温柔的吻。
她的长发有一半窝在肩膀上,偶尔扫过脸颊,会刺得她发痒,忍不住别开脸躲着。
徐行的手却抵着她的下巴,食指贴着她的下颌,景亦的脸在他掌心里动弹不得。
先是双唇紧贴,而后又被他撬开唇齿。
回家前她吃了些糖,荔枝香的果味在他们的口腔中流连缠绵。
这是景亦第一次接吻,早年懵懂时看了很多少女漫和言情小说,不是没有构想过初吻的滋味。
也许是既温柔又甜蜜的,沉溺在爱情的深海中。
可现实与想象却大相径庭。
他吻得又深又重,缠着她的舌尖,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弄得她全身都在抖。
她嘴上说不怕,其实是撒谎,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有拒人千里般的气场,和他说句话,景亦都觉得背后发凉。
只是景亦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冷情冷性的男人,居然会主动吻她。
但,是出于什么原因?
景亦想不明白,只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乌木沉香缠在她周围,男人的荷尔蒙气息让她脸红心跳得久久不能停歇。
徐行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抱起景亦是轻而易举的事。
景亦不敢去看他的神色,眼睛被头顶的光猛然一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与对面的男人对上了视线,漆黑又深邃,明镜一般映着她的影子。
她心底猛地一颤。
浴袍的系带敞开,锁骨蜿蜒到肩,手臂和胸口前的肌肉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男人大她两岁,比她多看了两年的世界,手心也比她要粗糙得多。
景亦的手指纤细柔软,而徐行的掌心里却有一层厚茧。
那层茧子覆盖在她的褪上,蹭过去时,像有一道细细的电流在里面划过。
分不清是折磨还是书服,景亦接触到这种感觉,她下意识地想躲。
徐行却将她禁锢在怀里,抵着景亦的额头,看着她的表情,以及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徐行把她脸侧的几缕头发放至耳后,又顺势扶着她的后脑勺,不假思索地汶下去。
他与她接汶,可冻做却不停,一丝声音想冲破景亦的喉咙,但被他的手堵着,怎么也泄不出来。
她的指尖扯住徐行的衣领,想让他氰点,却被他攥住手腕放在胸口前。
她的力气比不过身前的男人,景亦还想挣脱,晃了下身体,不料又让他箍住了要。
大概是她的返应太剧烈,才让徐行从情绪中抽离,他离开她的唇,见景亦的脖颈都要红透,又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挤出的泪。
景亦呼吸着,眼睫低低向下垂,不敢去直视他的双眼。
等她缓好,徐行又扶住她的后颈。
第二个文要熟稔得多,宽大的手掌这次覆盖在柔顺的衬衣前,一颗接一颗地介开排扣。
景亦别开脸躲掉这个吻,她咬着嘴唇忍耐男人手上的冻作,他煣得她全身都在发抖,每一处神经都变得抿感又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徐行让她放轻松,莫着她柔软的馥部,又曲起手指点了两下。
景亦闭上眼睛,感受到了周围的细微变化。
手指抠着床单,纤瘦的腕骨上鼓起一根青筋。
目光所及是他英挺的五官和劲瘦性感的肌肉,景亦慌张地移开视线。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直视他斥luo的身体。
景亦的目光四处乱眺,她看到窗帘被夜晚的凉风卷动,秒针转了小半圈,地板上郊迭的灰色身影暧昧又滚烫。
似是不满她分神太久,徐行提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身。
他每一次都实打实,在她能承受的前提下绝不收住力气,像是要在她身上讨回过去一年的星事。
景亦心底一惊,忙不迭地随手扶住床头,这下她再也没有精力去观察周围,只能被他牵制着,去感受下一次滚烫的决堤。
“别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又有些深沉,像一杯醇厚的烈酒。
景亦抿着唇,努力控制着身体抖动的频率和幅度。
徐行看她的神色,揉了一下她柔软的头发,“让你别乱动,不是让你忍着。”
景亦向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学习上一点就通,床上却是四处碰壁。
但景亦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她只觉得徐行这位老师很没有师德,一会儿让她别动,一会儿又要她收紧一些,若是她没有照做,他便会用足了力气去幢她,幢得她褪欣既麻又酸。
景亦的头埋进枕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进床单,她转了下头,瞥见床头柜上放着杯水,她舔了舔嘴角,刚想去伸手拿水,就被人翻过身,含住了唇。
景亦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喉咙燥得快要冒火,她使劲推了一把徐行,喘着气说:“我要喝水,你干什么?”
徐行有一瞬间稍微怔住,盯着她红润的唇,又看向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眼底的情绪闪动。
景亦倚着床头喝完一杯水,她身上只盖着一条羊绒毯,精致的锁骨露在外面,细看能瞧见一点红色吻痕。
她身材高瘦,但却又丰满漂亮,每一寸肌肤都柔软光滑,像颗莹白珍贵的珍珠。
只是肩膀被人抓得有些狠,隐约能看清指印烙在上面。
景亦揉了下左肩,眉毛轻轻蹙起,徐行见她不言不语,说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又点头,指着肩膀,“这儿有点疼。”
徐行嗯了一声,伸出的手在碰到她肩膀前又收回,“以后轻点。”
以后。
景亦低下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浴室到床笫,碾转的那几个小时像一场虚幻的梦,缥缈又不切实际,只是身上的酸软还是会反复提醒她方才发生过什么。
她说她不怕他,于是他就用吻来试探,至于为什么后来到了床上,景亦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荷尔蒙作祟。
毯子裹久了,汗都贴在身上,景亦边扯了下毯子边喘气,她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殆尽。
徐行忽然开口问她:“你自己洗还是……”
景亦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他,“我自己洗就行。”
她卷着毯子走进浴室,在镜子前解开身前的束缚,景亦只敢往镜面上瞟一眼。
红透了。
哪里都是红色的,像是一小捧火焰微微燎烧过。
景亦别开脸,推了下花洒开关,温水浇下来。
身上很黏,特别是褪根,还泛着轻微的酸涨。
景亦骤然想起刚才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床头柜,边拆塑料包装边问她为什么会在家里放这东西。
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她小声道:“医院发的。”
之前和尤珈去医院做体检,尤珈见拿身份证可以免费领byt,就刷了几盒,还送给她一半。
景亦当时并不想要,毕竟她一个人住,也用不到这玩意儿,但尤珈硬塞进了她的包里。
景亦拿下花洒慢慢冲着身体,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byt放在那里?
手里的花洒一滑,差点砸在了地板上。
景亦搓了搓泛红的耳朵,不敢去深究原因,可脑子却将她往答案上扯。
他之前在床头柜里见到过。
他不会以为她很想和他做吧?
这念头一出来,景亦吓得浑身上下一激灵。
她放好花洒,换上浴袍走出去。
徐行在次卧的浴室里洗过了澡,已经穿好了睡衣,他此刻正倚着沙发,视线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漆黑。
水汽笼罩过来,他微侧了下头,视线投在她的身上。
景亦被他盯得有些尴尬,思索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个就是医院发的,不是我自己买的,你不要误会……”
此刻他的语气淡定又沉稳,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在床上的失控都是假象,“我什么时候误会你了?”
“总之我没有想主动和你发生关系。”景亦松了松略紧的腰带,说,“你不误会就好。”
话音刚落,景亦就看徐行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紧绷着下颌,那束目光变得冷硬森然,脖颈上也鼓起一条青筋。
景亦装瞎,拿上枕头和毯子说:“今晚我先去旁边卧室睡了。”
也不是她故意想逃,主卧的床实在没地方能躺上去。
等景亦离开主卧,徐行搭在沙发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他闭上眼调整了下呼吸频率,但心还撞个不停,如果手边有个血压计,数值大概直飙到140以上。
他原本就没有误会她,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家里备着byt必然会有合理的缘由,只是景亦那句话堵在他胸口,又呛得像火药,徐行久久没有平静下来,反倒是脸沉得发青。
他的情绪一直都算稳定,只是被景亦这么接连噎了几次,徐行觉得有团气堵在他的胸腔。
景亦在次卧躺下,右手压着小腹,膝盖微微曲起来。
她只庆幸明天公司放假,不需要带着这副拆了重组般的骨头去上班。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她满脑子都是从他腰腹流下去的汗,手臂上鼓起的筋脉,以及将她翻身时的不假思索。
他在公司雷厉风行,床上也是同样的强势,那双手坚硬得像石头,用着力气禁锢她的腰时,她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力,哪怕是抬腿踢他,都会被他单手压住。
她在他面前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
景亦郁闷地窝在被子里。
其实那件事上没什么痛感,反倒是有情绪和生理上的刺激。
但只要景亦一睁开眼,就会对上那束冰冷又直白的目光。
她怎么可能不会怕他?
虽然心知肚明是夫妻,但景亦依旧把他当作说一不二的上级来看待,有谁会不怕心狠手辣的上司?
她脑子沉沉地陷进枕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听到推门声时,还是闭上了眼睛装睡。
旁边的床垫向下凹去,景亦瞬间绷直了后背。
景亦抠着被子的花边,越想睡,但脑子就越清醒,甚至时不时弹出点汗水交织的画面。
她忽然有一种想拿起枕头把旁边男人揍一顿的冲动。
可是,即便是他吻她在先,但她还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她没理由因为失眠而生他的气。
景亦觉得身上热,伸腿踢了点被子,还不小心踹了身边人一脚。
徐行下意识握住她的脚踝,景亦受惊般睁开眼,在灰暗中撞上他的目光。
这姿势被刚才在主卧里还要怪异几分,景亦卯着劲儿把自己的脚踝救出来,又往身前扯了两下被子。
“为什么要躲?”
男人逐渐靠近她,那股灼热和潮湿仿佛又欺身而上,将她压倒。
景亦只能实话实说,“你抓的我很难受。”
他反问:“刚才也不舒服?”
景亦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瞬间肩膀一僵。
他又探上她的褪根,景亦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腿也疼?”徐行问她,“涂药吗?”
景亦摇头,“不用了,不是很特别严重。”
她洗澡的时候在浴室看过,褪根确实有些发红,特别是被他用戒指贴着皮肤磨了十几分钟,快要蹭起一道皮。
但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况且,也不愿再让他见到这些痕迹。
徐行的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亦虽然能压着声音,但那股欲念全都转移到了手头上,她环着他的后背,细长的指甲在他宽阔肩背上留下几道伤痕,渗出丝丝缕缕的血。
借着光,景亦看到他背后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愧疚,便也礼貌道:“你呢?疼不疼?需要用药吗?我刚才……下手重了,实在不好意思。”
“可以。”
景亦的表情木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徐行准备下床,回过身看她一眼,“不是说给我涂药?”
景亦原本只是想和他客气一下,谁知道他一点也不客气。
她一直觉得徐行虽然不是什么善良仁心,但至少也算个正人君子,大概不会在这方面戏弄她。
他说要上药,那大概是真的严重。
好在明天公司休假,今晚怎么蹉跎都不碍事,景亦有些不情不愿地和他走去客厅。
多多已经睡着了,赏味期比格向来可爱小巧,所以就算它怎么作妖,景亦也舍不得凶它。
景亦轻轻摸了两下它的耳朵,见它慢慢蹭了蹭景亦的手掌,就听到徐行喊她过去。
他放下药箱,从里面找出碘伏和棉签。
这场景太熟悉,几天前她刚给徐行处理过淤痕,没料到今日就要帮他擦拭抓痕。
棕色碘伏滚过他的肩背,景亦一点一点戳着,不禁有些纳闷。
她没记得看过的言情小说里有女主事后给男主处理伤口的情节,难道是略写吗?还是她没充值够钱?
“景亦。”
“嗯?怎么了?”景亦打起精神。
“偏了。”
“哦好。”
其实也不是多重的抓痕,只是在背后一道又一道,看着有些瘆人。
但是他用的力气太足,弄得她很难受,说话不听,她就只能靠这种方法纾解。
景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心想好在她最近没时间做美甲,若是做点尖的,恐怕就不只是在家擦药处理这么简单了。
“好了。”景亦拧好碘伏的瓶盖,把消毒工具都放进药箱。
徐行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腿蹭了下她的膝盖,视线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睡裙。
她穿的睡裙长度适中,雾霾蓝色,没有多余的装饰,真丝软绸的料子贴在小腿上。
脸上的潮红褪得差不多了,但手还是脱了力般的柔,在床榻上抓他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像根羽毛,重也不过似一枝柳枝挠过。
景亦放好东西后有些困了,她搓了搓脸颊和眼睛,刚想回房间睡觉,就见徐行拿起一瓶药油,抬起平静地目光看着她。
她心里莫名开始打鼓。
咚咚,咚咚。
“坐下。”他说。
景亦试探地问他:“怎么了?”
“给你涂药。”
第17章 磨人
涂药?
景亦的后背一僵,手指紧扣着沙发边缘。
徐行的视线扫过她的睡裙,景亦的腿不由自主地并拢,身体又往后缩了下。
只见男人弯下腰去捞她的腿,景亦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躲什么?”徐行撕下她脚后的创可贴,露出那块被高跟鞋磨红的伤痕。
景亦愕然地盯着他的动作,他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棉签蘸了点碘伏擦上去。
原来是涂这里的药。
景亦低下头,耳朵和脖子发烫,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棉签碾过她脚后的那块磨痕,徐行的眼睛并没有望向她,只是盯着她的伤口,但却平静地问道:“你以为是涂哪里?”
“没……”景亦小声说,嗓音又干又涩,像块经年累月的砂纸。
话音刚落,脚踝上的那股力量便骤然收紧,景亦被他牵着往前晃了两下,距离过近,差点要坐在他的腿上。
景亦的小腿压着他的膝盖,上方那块肌肉又硬又鼓,在床上用力时会轻微充血,青筋攀附上去。
他的手指圈住她的脚踝,往右掰了一下,揭掉创可贴的包装,粘在她的伤口上。
景亦盯着那块磨痕,盯出了神。
触碰到的时候会有些痛,但刚才在床上她忘记了这种针戳般的细密的痛。
她只记得汗水交融,呼吸交叠,身体交合。
徐行放下她的小腿,余光瞥见她失神。
景亦忽觉膝盖有些异样,她惊讶地低下头,见徐行往下扯了她的睡裙,又拍两下她的膝盖,“以后记得盖好了。”
这裙子不短,但她的腿被徐行放在膝上,裙边往上卷了起来,景亦的脸又倏地飞过一阵浅红。
一切都收拾完已经接近两点,景亦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令人难捱的激素离开后,困意几乎是立刻淹没她。
景亦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脚踝一软重心不稳,景亦向后仰了下,一只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腰。
下一瞬,景亦眼前天旋地转,她心里发晕,可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她霎时清醒过来。
徐行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另只手推开次卧的门,将景亦放到床中后,看她头发微微炸起来,像只胆怯的刺猬。
右手拍了两下她的发顶,声音比往常要温柔得多,恍若阵清风飘过,“睡吧。”
他关掉灯,景亦眼前落入一片漆黑,可身后还环绕着汹涌的热意。
景亦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走出次卧时,阿姨正把午餐摆上桌。
她抓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多多跑过来撞她的腿,景亦的腿心一酸,险些没站稳。
她视线一错,不经意地望向阳台。
男人倚着墙,穿了一件雾灰色的软绸睡袍,交叠的领口在胸膛前微微鼓起,左手袖口随意地折起来,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里捻着一把鱼干,漫不经心地往龟缸中撒了些。
早晨的光斜斜落进来,把垂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他背着光,五官也模糊了些,但那双凌厉的眉眼却分外清晰,他的视线向来直白,仿佛一眼就能将人刺透。
景亦觉得他像竹子。
人人都说梅兰竹菊是花草四君子,可竹子却是空心的,反观土下的根系又极具野心地蔓延盘旋。
他长着一副人人夸赞的清高样貌,可却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似君子,又非君子。
景亦不再与他对视,她轻飘飘地收回视线,在餐桌前坐下。
阳台门被人推开,男人带着一阵春日独有的暖风停在她对面。
“你养的花死了。”
景亦猛地抬起头,见徐行不像是骗人的神情,于是走去阳台。
景亦蹲在阳台上找了好一会儿,栀子和文心兰还漂漂亮亮的,只看到一只芍药歪了脑袋,花瓣皱巴巴地缩起来。
她回到餐厅,提起筷子说:“那是水浇多了,剪剪根就好了。”
“你喜欢养这些东西?”
“还行。”
“我办公室里有棵三角梅,你喜欢的话我让姚泊云搬过来。”
“长什么样子?开粉色的花还是紫色的花?”
“忘了,想看自己去看。”
景亦错愕了下,犹豫地提醒道:“你说,那棵花在你办公室?”
“嗯,想看就上楼去找。”
“不去。”
徐行的手霎时顿住,他抬起视线,盯着面前平静淡定的女人。
景亦慢吞吞地喝着粥,全然没察觉到眼前的男人变了脸色。
徐行放下筷子,声线平直地说:“为什么不去?”
景亦连眼皮都没掀,“不想去。”
景亦用余光瞥见他的手背鼓起两道青筋,几秒后又松开掌心,曲着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她这时还不明白徐行在想什么,直到第二天上班,楼上突然下来个总经办的人,来找关其珍催一个文件。
这会儿的部门同事都去茶水间吃下午茶,关其珍也不在办公室里。
景亦给关其珍发了条微信:【姐,刘助来要文件了。】
关其珍过了十分钟才回:【景亦,我有应酬出去了,你帮我送过去吧,就在桌子上,蓝色的那个文件夹,让徐总签个字就行。】
景亦:【好的。】
刘助在微信上催得很急,景亦一刻也不敢停地去关其珍桌子上找文件夹,然后走向电梯。
她抱着文件夹,静静地看着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里头站着个郑路唯,他正举着个手机打电话,见到景亦稍微点头问了个好,景亦礼貌笑了笑,走进电梯,站在他的对角线上。
景亦并不想知道郑路唯的通话内容,但轿厢太狭窄,声音传出去又弹回来,萦绕在景亦的耳边。
“Vivian,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到了纽约再说,我订了明天的机票。”
电话里的女声娇纵又乖张,“郑路唯,晚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是我爹啊?别以为你大我那么多岁就真是我长辈了,我爹早死六年了!”
“我不是你爹,也没有强求你听我的话。”
“你神经吧?知道现在美国几点吗?我睡着觉呢你还说教我?滚!”
终于熬到电梯门打开,景亦闷着头往前走,把郑路唯的声音甩在身后。
只是她走了没几米便停住。
眼前这么多办公室,哪间是徐行的?
她视线一转,瞧见了个熟人,姚泊云。
但她不愿去打扰姚泊云,一是他看上去很忙,二是她不想在他心里加深印象。
“找徐总?”方才的刘助出现在她面前。
景亦点头,“对。”
刘助指了一间最里的办公室,“在那里,进去后敞着门,徐总不喜欢关着门和员工相处。”
“好。”
景亦一步一步往前挪,只觉得腿像打了钢板,又像灌了桶水泥,走起来格外地僵硬不堪。
她停在办公室前,敲了两下门。
“进。”
景亦推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金边马斯三角梅,绿叶与淡绯色的花瓣交错,侧飘枝干蔓延舒展,冷色调的办公室中构成独特的万紫千红。
她只看了一眼落地窗前的花便收回眼神,视线回到正中间的男人身上。
他正在看文件,照旧穿着衬衣西裤,浅灰色的领带规整地贴着胸膛,右手的袖口折起来,那只蓝盘百达斐丽贴着干净腕骨。
他轻微皱着眉,似是不满地翻了两下,视线分明没有望向她,可好像还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文件拿过来。”
景亦哦了一声,把手边的门一推再推,想开得更大一些,徐行抬起目光,语调平直,“门只能开到九十度,你想把它掰断?”
她讪讪收回手,疾步走向他的办公桌,徐行翻开她那份文件,随便扫了两眼就签上字。
在他看文件的这几分钟里,景亦目不斜视地盯着那盆三角梅,开得很旺盛,只是许久没有打理,枝干分岔得有些凌乱。
这花是郑路唯之前送来的,徐行没有养花的闲情雅致,他从来不管,浇水照顾全靠姚泊云。
“徐总,我明天去纽约。”郑路唯走进来,把门摔上,发出砰地一声。
徐行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忍不住拧眉。
郑路唯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后才瞥见旁边的景亦。
景亦往后退了几步,想离开这两个人的视线范围,然而郑路唯也装作没看见她,继续和徐行说:“订了明早八点的机票,等到了纽约我和Frank他们开个会,把到时的结果报给你。”
“嗯,还有事吗?”
郑路唯又说了点工作上的数据,景亦有些后悔没把手机拿上来,与其在这儿傻站着,她还不如玩会儿手机解闷,降低一下存在感。
郑路唯待了没多久就离开,格外贴心地为两个人带上门。
景亦盯着紧闭的门缝,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喜欢吗?”男人忽然出声问。
景亦回过神来,有点怔,“嗯?什么?”
她顺着徐行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被那棵金边马斯三角梅袭夺。
景亦违心地说:“还行。”
岂止是还行,她太喜欢了,一看就是名贵的品种,虽然叶子有点蔫,但用心打理必然漂亮又夺目。
景亦喜欢养花,养花是养新的生命,花必然会谢,但总能等到春天,等到万紫千红。
花是如此,生命力也是如此。
“喜欢就拿回家,在我这里放着碍眼。”徐行说。
“真的吗?”景亦的语气跃然,琥珀色瞳孔闪着轻盈的笑,“我可以带走吗?”
徐行捕捉到她眼底那点雀跃,声线也不由得放平下来,“可以,今晚送回澜庭。”
景亦真诚地说:“谢谢,我会好好养的。”
徐行脸上的温柔一闪而过,他瞬间沉下情绪,冰冷地说:“不需要和我道谢,你我不是陌生人。”
景亦接过文件,瞥过他的神色,不由得奇怪。
刚才还和言善语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变了脸色,像天气一样反复无常。
见她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徐行问她:“还有什么事?”
景亦纠结了一阵,说:“我怕有人看到,我从你办公室出来,现在关着门呢……”
“出去就行,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在开会,外面没人。”
景亦半信半疑地推开门,悄悄往外瞥,见外头的办公区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慢慢走出去,又在门缝里探进个头,指了指那棵三角梅,又冲他笑一笑,口型是不要忘记。
恬静的笑像是一阵柔软的风,徐行望向那棵曲着枝的三角梅,花瓣在枝头上颤着,粉得像她那天夜里用力咬紧的唇。
晚上回到家,景亦在阳台上打扫出一个区域,坐在沙发上等着那棵树。
见多多咬着玩具蹦来蹦去,景亦把它抱到腿上,说:“我要养一棵很高的树,你不要靠近那棵树,也不要去找那只乌龟玩。”
多多听她的话像是念经,闭上眼睛想睡觉。
这时有人敲了两下门,景亦推开门,几个师傅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将那棵三角梅搬上阳台。
徐行回到澜庭的时候,景亦正在修叶子。
她穿着一条浅米色的棉麻睡裙,宽大的袖口自然向下垂着,领口微微拢在一起,低下头时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上面有一块红色的指痕,是他那夜留下来的。
景亦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身冲他弯了弯唇角,“回来了,你看,修了以后是不是漂亮多了?”
徐行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后面的树,平淡道:“嗯。”
景亦剪完最后一根枝,拍了两下手心里的灰尘,从椅子上走下来时差点踩到多多的尾巴,多多冲她呼噜噜地吼两声。
她走进衣帽间,换下衣服,摘掉身上所有的饰品,拆了一盒新的沐浴油。
徐行回到主卧时,景亦正泡在浴缸里,他不经意间看到桌子上的那枚戒指,拿起来仔细盯着许久。
很简单的一枚戒指,钻石小得像沙砾,戴在手上几乎没有半分存在感,让人难以一眼注意。
她的钻戒圈口很细,手腕也细,他那天深夜一只手就能掐住她的两个手腕。
景亦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她边擦头发边绕开徐行,从梳妆台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对着头发吹了几分钟又开始找东西。
景亦扫视了一圈梳妆台,眉心紧紧锁着,手指也不停敲着桌子,“去哪里了……”她喃喃道,又打开首饰盒,“也不在这里。”
“找什么?”徐行截断她的话。
景亦在找她的戒指,隐约想起她是放在了梳妆台上,可现在却消失不见了,摇头,“没什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那句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有些扎人,徐行敛起眉,紧绷着下颌,手指摩挲了下掌心里的圆环。
景亦抬头又问他:“刚才多多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
景亦把梳妆台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见到那枚戒指。
就在她准备去客厅找狗时,景亦回过身,对上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没有必要去找。”他说。
景亦僵着嗓子,喉咙有些堵,她的视线乱飘,“倒也不是非常不重要。”
景亦走出卧室转了一圈,甚至扒开多多的嘴看了一眼。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沙发上,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几万块钱又打水飘了。
恍惚间,有阵熟悉的木质香靠近,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戒指去哪了?”
“不知道,找不到了。”她摇头,嘴唇紧抿着,一时忘了反应,就这样被他牵了很久。
“找不到再买个新的。”
景亦瞬间把手抽回来,在心底横他一眼。
几万块钱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一顿晚餐的事而已,发生在她身上却像在银行卡上挖了个洞。
半晌后,徐行走出书房,递给她一张卡,景亦惊讶地听着他道:“密码是卡号后六位,拿去用,里面的钱用完再给我。”
说完,徐行把银行卡放进她体侧的口袋里,他弯下腰,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说:“不用拒绝,也不用和我表达谢意,你花我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后我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道谢。”
男人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山,宽阔地压下来,身上的温热覆盖着她,将她闷得险些喘不上气。
景亦的视线直直冲着他的胸膛,她面容平静地盯着起伏的轮廓,可心底早已掀起一场风暴。
她惊慌地抬起眼,唇角几乎要擦过他的下颌,他也恰好低下头,两道呼吸轻盈地交错融合。
眼前的男人忽然又靠近了些,景亦的心口撞动着,僵持在一个姿势不敢动。
只要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再主动点,就会成全这个磨人的吻。
下秒,徐行扶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身体往上提了些,景亦还没感知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就听到多多撞门的声音。
脑子里的弦被切断,景亦瞬间清醒过来,她伸手推开徐行,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两下,然后揉下脖子,支支吾吾道:“我先回卧室了,困了。”
等景亦进了主卧,徐行绷着唇看了眼阳台上那只叼着毛绒玩具的狗,继而关上室内的灯。
景亦把那张银行卡妥善放好,又搓了搓发热的脸颊,她坐在床边,手指描着睡裙上的纹路,听到身后的关门声,后背不自然地僵起来。
她右手撑着床单,想到那晚也是在这张会吱呀吱呀响的床上发生了一切。
景亦的脑子快乱成一锅浆糊时,有股力量覆盖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拽,将她拉到床中间。
他倚着床头,眉眼低垂看着她,抓着她的手忽然松开。
就在景亦犹疑不解之际,他扣住她的肩膀,欺身吻了下去。
第18章 合拍
虽然是徐行箍住她的下巴,可景亦却是伏在他的身上。
她的手撑了一会儿床角便觉得酸,景亦甩了两下右手,下秒便被他提着要放在腿上。
她跨坐在他的腿侧,手一时没地方放,她握紧拳头,僵持在一个奇怪的姿势。
唇忽然被人撬开,景亦瞬间瞪圆了眼睛,她下意识往后躲,可男人扶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地在她口中索取。
景亦的神经一紧,手往前搭上去,她撑着他宽阔的肩,被吻得意识朦胧时,手指自然地往下滑去。
她无意识地摸了两把,又掐了几下。
“景亦。”
唇上的触感倏地抽离,景亦缓缓睁开有些湿润的眼睛,与那束平静直白的目光交错。
“不要乱摸。”
景亦看了眼手搭着的胸膛,尴尬得脸都烫起来,耳朵周围像烤了火。
她眼神躲闪,闷声闷气地解释:“不小心的。”
气氛尴尬,景亦没话找话,“你那块伤口,好了吗?”最近太忙,忘记要帮他涂药了。
“你想看?”
“我不想看。”景亦的太阳穴直跳,说话太快差点闪了舌头。
徐行的眼睛似乎在叹息,双手托着她的臀往上挪了几下,环住她那截腰,双唇贴着她的耳根,身上的热快要把景亦烫化了。
“喜欢那棵花吗?”
被他贴着耳垂,景亦的全身都发麻发痒,极为缓慢地嗯了一声。
“我在纽约的房子里还有许多这样的花。”徐行盯着她微微失神的双眼,最后沉下肩膀,问,“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国。”
景亦被他身上的温度烫得脑子很晕,她隐约觉得徐行像在诱骗她,他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虽然外在看着矜贵,可到了chuang上却又格外汹狠,对他说那么多次漫一点,他一概充耳不闻。
“不去。”她很坚决。
徐行皱着眉心看她,眼底的风雨逐渐酝酿,他抬起手,扣住她的腰。
又被他文住时,景亦觉得这次太重,他更像是报复性地尧她的唇。
景亦吃痛地嘶一声,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她想说话,可被他堵得严丝合缝。
文得快要出汗时,景亦从那股闷热中脱离。
她喘了几口气,悄悄掀起目光望向对面的男人,男人的面色自如,只是睡衣的领口有些凌乱。
“还疼吗?”他问。
景亦不解地眨了眨眼,“什么?”
徐行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腿,在她裙摆下往里探了点。
景亦的头皮瞬间一麻,她慌张地点头,眼里滑过一丝羞怯,“疼。”
现在还酸得发软。
“睡吧。”他将景亦抱回床上,又抬手关掉灯。
景亦缩在被子里,悄无声息地用手指戳了唇角。
有点肿。
她将头埋下去,一闭上眼睛就是些乱糟糟的画面。
尽管周围人对她抱有严重的刻板印象,景亦自诩不是什么好孩子,虽然小时候被景书琼管得严,连一本漫画书都会被母亲没收,但上了大学后好奇心驱使她,再加上身边有个尤珈一直撺掇,她没少看不正经的东西。
她抱着学习的态度欣赏了很多限制级影片和大尺度美剧,甚至还给某个影片写过一千字的影评。
婚后,徐行调去美国工作一年,尤珈贴心地送给她几个慰藉用的玩具,然而景亦并没有用上这东西,她每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还得喂狗遛狗,压根儿没工夫思春。
想到这里,景亦的背后忽然一凉。
她把那几个玩具放哪里了?
景亦不敢下床,她知道徐行现在还没睡,若是现在走下去,他必然会问她要去做什么。
她躺在床上头脑风暴,想着大概是塞进了梳妆台的底层柜子。
景亦心道,明天一定要仔细检查一遍。
她的思绪不停转着,一些潮热的画面时不时来戳她一下。
景亦很苦恼,皱着眉烦躁不堪时,忽然想到尤珈之前和她说,女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合拍的x伴侣是件非常难得的事,要是碰上了,一定要多尝尝那种滋味儿。
景亦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心头的结也瞬间解开。
她和徐行,确实很合拍。
即使他冰冷又凶狠,可那些力道都是她能接受的,尤其当他从后捂住她的眼睛和嘴唇,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像是一条魔咒,让人眩晕,让人难以抽离。
她不清楚这段命悬一线的婚姻会何时瓦解,但她该在离婚前享受这种生活,毕竟,她有正常的需求,他们也是难得的合拍。
徐行摩挲着手里那枚女士钻戒,细小得仿佛用力就能折断。
等身旁的女人大概睡熟,徐行牵过她的手,将那枚戒指推到她的指根,又捻了一下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是浅粉色,修剪得很圆润,顶端有块明显的月牙。
她的半个脑袋都藏在蚕丝被里,只露出温柔的眉眼,空气不太流通,她的脸颊憋得有些发红,徐行把她面前的被角向下掖了点,又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将副卡的余额转入送给她的那张银行卡中。
窗外深得像块黑曜石,万籁阒寂,她的呼吸声也格外地浅,投在绒毯上的影子一颤一颤地起伏。
——
郑路唯是早上的航班,他双手揣着兜,时不时看一眼腕上的手表,墨镜后的一双眉眼压着浮躁。
“William。”
郑路唯等得快要不耐烦,他摘下墨镜,回头瞥了眼徐行,“你再晚十分钟我就准备上飞机了,时间不等人知道吗?”
徐行轻描淡写,“堵车。”
其实一路通畅,只是在家耽误了太久。
徐行今早醒来时,景亦正压着他的胳膊熟睡,手还搭在他的胸膛上,姿势蛮横又霸道。
徐行抬了下她的手臂,她用力抓着他的衣领,被吵得烦躁时又推搡他两下。
大概是嫌他身上太热,这姿态维持了不过几分钟,景亦便卷着被子滚到另一旁。
临出门时,他走进主卧,见景亦终于从床上起来,她跪坐在被子上,眼睛还闭成一条线,几根头发扫在脸上,仿佛下秒又要瘫回去。
她用力搓了搓脸,忽然背后一僵,茫然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景亦清醒过来,她愣愣地环视一周,视线越过门缝,景亦看着门外的人,嗓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你在哪里找到的?”
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装,微微倚靠着门,平静的目光在她惊讶的表情上停留一阵,“书房。”
景亦恍然般点了点头,“谢……”
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她及时住口,冲徐行抿唇笑了笑。
“我到纽约应该要凌晨了,到时就不给你发消息了,等后天上了班先开个复盘会看看roi……”郑路唯翻着手机上的list,不由得一愁,“事真多。”
徐行的话很犀利,“有假不休,没人强迫你上班,是你要把自己掰成两半。”
“行了,我几分钟后就到登记登机时间了,不说工作上的事了。”郑路唯收起手机,将墨镜一折,挑眉,“你和景亦那点事,在公司真能包得住?徐董知道她在明寰上班吧?二老什么意见?”
徐行听着他的话只觉得烦,“没意见。”
“没意见?”郑路唯笑了笑,“你别告诉我徐董不知道自家儿媳在自家公司工作。”
话音刚落,郑路唯就收到他的一记眼刀,尖锐得能将人穿破。
“真不知道?”郑路唯嘶了一声,在心底编排了两句徐董和徐夫人,又问,“那徐承锦呢?你那个弟弟没把这事捅出去?”
“徐承锦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郑路唯思忖了下,“这么说来,全公司知道景亦是你老婆的,加上姚泊云就只有四个人?姚泊云嘴挺严啊……”
徐行冷眉冷眼地说:“你该登机了。”
他的腔调一硬下来,就像扎了满身的刺,旁人看一眼都觉得背后发寒。
但郑路唯不怵他,只是轻笑了声,“徐总,您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呢,是不是动真情了?”
徐行还是那句话,“我动不动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那点烂摊子处理好了吗,就来打听别人家的事?”
郑路唯自讨没趣地摆了摆手,眼看着时间临近,他漫不经心地转身走进登机口,留下一句,“好好过啊徐总,希望下次回国,你们还没离婚。”
——
今早起得很早,但遛狗时多多在外面玩久了一会儿,景亦没时间在家里吃饭,便拿了个三明治来到公司。
明寰的几个小型会议室可以用来当作小餐厅,门外还配备了冰箱和微波炉,景亦在微波炉叮了下三明治,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见里面坐满了吃早餐的员工,便安静地离开退出去。
办公区可以吃一些没味道的食物,景亦在工位上吃完三明治,觉得肚子还是很瘪,她吃不饱早饭会无力,吃多了又晕碳。
景亦从腿边的柜子里拿出点仅剩的食物,青团是之前景书琼得空做的,景亦忙起来总忘记吃,在她办公桌里放了两三天,如今摸上去有些硬邦邦。
她本想再去微波炉里叮两下,但现在是早餐高峰期,微波炉前围着一圈人,景亦只好作罢。
她撕开塑料膜,用力咬了一口青团,嚼起来有些费力,咽下去的时候还呛嗓子,景亦拿上杯子走去茶水间接水。
走了没一半,余光瞥见电梯间敞开,有道熟悉的身影朝办公区走过来,景亦第一反应是躲着他走。
但男人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景亦见前面几个员工驻足和他问好,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于是也停下脚步,咽下口中的青团,准备张嘴时,嗓子忽然一窒。
“徐……咳咳咳!”
这青团也太干了,也不知道她妈今年在里面加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吃起来还有点苦。
景亦捂着嘴边咳边想。
徐行的眉心一皱,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有这么吓人?”
也不知道是咳红还是羞红,景亦的脸颊骤然发烫。
她怕和徐行对视久了,旁人会察觉出异样,于是冲他僵硬地笑了笑,嗓子里溢出几个音节,听上去像是早上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好像在他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无可奈何,但她眨个眼的工夫,那点无奈就倏地散尽了。
等徐行走后,景亦迈进茶水间,猛地灌了口温水,又扶着脖子干脆利落地咳两声痛快的。
她搅着水杯里的蜂蜜,思绪不禁飘远。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楼下碰到他。
景亦回过头悄悄望一眼,男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她放心地回到工位,听傅蔓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我刚刚用电脑看剧差点被他发现了。”
景亦试探地问道:“徐总怎么来这一层了?”
“不知道呀,可能就看看工作情况吧。”
景亦半信半疑地点头。
九点三十分,景亦的桌子被人敲了下,她抬头一看,是位部门前辈,高文贤说:“经理有事今天不在,让人替她去开个会,上次是我代的,这次你来吧。”
景亦环视一圈,看了眼周围几个摸鱼的同事,高文贤等得有些不耐,说:“快去吧,迟到了张总又要训人了。”
景亦拿着电脑上楼,盯着电梯里干净到反光的地板。
高文贤就是觉得她脾气软好说话才使唤她,景亦抱紧了怀里的电脑,心想下次一定要远离他。
会议室里的位置快要坐满,景亦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电脑里的PPT还没打开,景亦就察觉到一束算不上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哪个部门的?”张齐丰敲着会议桌,锐利的鹰眼将她上下打量个遍。
景亦站起来解释:“张总,今天关经理临时有事所以让我来参会……”
她还没说完,张齐丰便厉声道:“这次发布会,就数你们部门工作最少,结果还在那悠哉悠哉的,以为我瞎?没看见?”
景亦垂下头,手指不停地磨着裤缝,眼睛直直盯着会议桌上的纹路。
张齐丰骂了将近十分钟,指头将桌子戳得砰砰响,“……你们这个部门懒散!管理也落后!领工资的时候怎么……”
剩下的话折在空气里,不过两三秒,张齐丰便换了个腔调,他稳下情绪,向门外的男人问好,“徐总。”
景亦还是低着头,但稍微打起了点精神,将注意力稍微转移到门外。
徐行走进会议室,冷硬的视线扫了一眼在座员工,“哪个部门没来?”
张齐丰道:“公关的关其珍,说是有事,随便找了个人代会。”说完,他指了指景亦。
徐行眼里没什么情绪,开口极为平静,“你刚才在训谁?”
张齐丰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男人沉下声线,肃声道:“这次的发布会,公关不论是从舆情监测还是媒体对接,都比其他几个部门要精准踏实得多,收起你那点私人恩怨,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去耀武扬威的。”
话音刚落,他便又看向景亦,“你先回去。”
景亦立马点头,合上电脑,疾步走出这吃人的会议室。
回到楼下办公区,高文贤过来问她怎么这么快结束。
景亦敷衍他,“没我的事,领导就让我先回来了。”
“张副总没说什么?”
景亦看向他,“你想从张副总口中听到什么?”
高文贤没想到她会呛他,不由得哑然一阵,嘴里嘟囔了几句才离开。
傅蔓递给她一块曲奇饼干,景亦冲她笑了笑,撕开包装,她机械般咀嚼。
景亦早就听说过张副总和关其珍之间的那点琐事。
无非就是两家孩子争一个私立小学尖子班的名额,最后关其珍动了点关系,把张齐丰儿子挤下去。
景亦压根儿就没听进去张齐丰的话,他训的是关其珍,又不是她。
她这人很看得开,只要不指名道姓骂她,景亦都当骂的是别人,不给自己找罪受。
她扔掉曲奇饼干的包装纸,从柜子里拿出眼药水,滴完后靠着椅子闭了会儿眼睛。
耳边环绕着他犀利扎人的言语,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直直割开人的脸皮。
十点钟,会议室。
张齐丰被批得格外狠,从方案的格式到数据的准确度,没有一项是不被徐行拿来点评的。
讲到最后,张齐丰满头大汗地问:“徐总,您看这个方案行吗?”
徐行连眼都没抬,“你觉得呢?”
“那我再改……”
徐行放下翻页笔,“今晚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我尽量早发给您。”张齐丰打量着他的脸色。
徐行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前少了那棵挡视线的金边马斯,视野开阔了很多。
他想起方才在会议室里,她低垂着头,肩膀向下沉,视线飘忽不定,像一支折了颈的百合。
中午他难得去了次公司餐厅,又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见到了她。
她不太合群,但人缘却很好,大多时候身旁总是有几个同事和她一起吃饭,但今天却是独自一人。
她安静地挑着菜里的洋葱,随便喝了点粥便离开餐厅,楼外中午的光线投在她纤瘦的背影上,人轻盈得像一片飘飘欲坠的落叶。
晚上下班时,徐行倚着后座把张齐丰的邮件打回去,又冷不丁地问姚泊云,“你给你女朋友送过什么礼物?”
姚泊云嗓子僵了一瞬,讪讪道:“徐总……我现在还没女朋友。”
徐行没再说话,姚泊云却觉得如坐针毡,他抓了抓头发,犹豫再三后说:“不过我谈过女朋友,但已经分了很久了,我记得她当时很喜欢吃甜食什么的,总让我给她买冰激凌还有蛋挞,我觉得大部分女生应该都挺喜欢吃甜食的吧。”
徐行思忖了很久,她确实嗜甜,一杯咖啡都要加三四块方糖。
在车子驶入澜庭前,徐行让姚泊云停下,他走进一家甜品店,临近打烊,橱窗里还剩下几个蝴蝶酥和毛巾卷,徐行一齐买了下来。
他一走进家门,就听到卧室有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主卧的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条巴掌大的缝,透过这条门缝,能看见景亦正趴在床上举着手机。
她像是洗过了澡,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背上盖了一小截蚕丝被,头发密密地铺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摇来晃去。
她的眉心轻轻皱在一起,忽然间又肩膀略沉,叹了口气,“熹宁,我又死了。”
听筒里传出陈熹宁的声音,女孩尖叫道:“不会吧姐,你几个月不玩游戏怎么退步到这种程度了?!”
景亦无奈笑了笑,“好久没碰,手生了。”
“好吧好吧,我勉强接受你这个理由,不过下局你可不能再这样了!不然我就不带你了!”
“嗯,我努努力跟上你。”
陈熹宁又说:“对了姐,你这周末回家吗?咱俩在家玩多好,我还买了一些游戏机呢,也可以出去玩,我同学前两天和我说新开的那个游乐场巨大,你陪我去玩呗?”
景亦道:“有空就回,玩不玩到时候再说。”
“哦,那我姐夫呢?他回吗?”
景亦的目光明显一顿,但那点思虑转瞬即逝,“不知道,我一会儿问问他,可能他没时间吧,挺忙的。”
没过多久陈熹宁便被景书琼喊去吃饭,景亦自己又开了一局新游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踩在脚下,局面紧张时掌心发汗忽然一滑,手机差点砸上她的脸。
景亦惊魂未定地坐起来,她摸了摸脸颊,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及时,不然额头会磕青。
还没拿回手机,她便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走近,目光淡然地望向她的手机页面。
景亦抓过手机,听到男人平静地问她:“看的什么?”
她狐疑地望着徐行,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好奇她的生活,“游戏。”
他又继续问:“什么游戏?”
手机页面显示game over,这局才开了不到两分钟就战败,景亦觉得丢人,把手机屏幕往另一边微转,不想让他看到败仗的场景,可这一切落在徐行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含义。
她别扭地躲藏,不想和他分享她的生活和心情,徐行的胸口发堵,他离开主卧,还为她带上了门。
景亦没了继续玩的想法,她走下床,踩着拖鞋去厨房,见餐桌上有一盒蝴蝶酥,景亦惊讶地看着一旁表情不善的徐行,“你买的?”
男人的脸色铁青,语气也冰冷生硬,“路上捡的。”
景亦拆蛋糕盒的动作一顿,她握了握拳,往嘴里塞了块蝴蝶酥,压低声音骂了他一句,“臭脾气。”
第19章 牵手
她说话声音很小,徐行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上下嘴唇碰了碰。
景亦想再吃一块蝴蝶酥,手中的盒子却被人拿走,景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脸惊愕,又有点羞愤。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油脂,又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上是阿姨做好的三餐一汤,景亦自顾自地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她尝了一口,清爽醇香,莲藕也甜丝丝的。
景亦看着碗里的枸杞,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铃声,是景书琼打来的。
“妈,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家,你小姑他们要来。”
一想到陈永仪,景亦就直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攀关系吧,听说苏莹省考没过,估计是想腆着脸来找你和徐行介绍工作,你们可千万别答应啊,他们一家事多着呢,招上了就甩不掉了。”
景亦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嗯,知道。”
母女两个又聊了一会儿,景亦挂断电话后,漫不经心地问对面男人,“这周末我回我妈那边,你要是没时间可以不回。”
话音刚落,徐行就放下筷子,望向她的目光深不可测,“景亦,我有时间。”
景亦不以为意,“哦,有时间那你就去。”
她的眉头轻轻拧着,恬静的脸上透着几分倔,徐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吃完晚餐,景亦去阳台浇了会儿花,手机游戏弹出几条消息框,来自读研时的师姐师妹。
景亦最初接触到这个游戏是在研二,读研很无聊,师姐宋霜说可以玩游戏解闷,景亦被宋霜和罗佳乐带着打了半年,后来意外发现陈熹宁也爱玩,还时不时让她陪玩,景亦碰游戏的次数逐渐增多。
但景亦对游戏没瘾,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一定碰一次账号,再加上她打游戏的技术实在烂得出奇,经常送死,只有家人和朋友愿意带她两把,所以没人邀请她上号,她几乎不会主动点开app图标。
景亦坐在沙发上,从背后掏出一个抱枕垫在手腕下,她塞上耳机,边通话边开了局新游戏。
徐行从书房走出来时,景亦的游戏小人飘在死亡的边缘,她无意识地咬紧嘴唇,一脸认真地对抗,最后还是免不了血条耗尽。
连输五把,景亦无奈地对着手机说:“师姐,佳乐,我先下线了,以后再约吧。”
挂断电话后,景亦活动了下手腕,扯掉身上的毯子,与徐行的视线不经意地擦过,又犟着脸,别开头走回卧室。
周末,陈永仪一家早早便去了景书琼那里候着,景亦一进门就听到小姑扯着嗓子喊:“还得是我们想想厉害,嫁了个那么好的老公,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景亦绷着唇线,也没管徐行有没有进来,头也不回地放下包,边折袖口边说:“小姑,您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陈永仪闻声望过去,又惊又喜,“是想想回来了?快来快来,姑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看着是瘦了,最近工作太忙了?”
景亦没坐到她旁边,反而是从餐桌下扯了把椅子拖到客厅,“姑姑今天来是什么事?”
苏正辉不由得皱眉,裹着污垢的手指戳了两下茶几,“怎么说话的?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一家,到你眼里就成无事不登三宝殿?”
景亦恍然,“原来没事找我们,是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姑父。”
眼看着话锋一转,陈永仪咂摸着不对劲,便拍了下苏正辉的后背,“哎哟,老头说话不中听,想想你别往心里去啊,今天来确实是想找你帮点忙……”
“这不是莹莹年纪大了吗,我们想的是,你和徐行比我们眼界宽人脉广,能不能帮忙介绍个工作,或者相个对象……”陈永仪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硬往景亦手里塞,“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
景亦抽回手,又转了下手腕,漫不经心地说:“别这样,姑姑,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的。”
陈永仪啧了一声,说她脑子钝,“想想你帮不上什么忙,你对象能帮呀,他管那么一个大公司,总能有个合适的岗位把我们莹莹塞进去吧……再不济,介绍个男孩给莹莹认识也行呀?”
景亦回过头喊了一声徐行,“公司有空闲的岗位吗?”
徐行看着她别扭地挤眉弄眼,满脸的不情愿,说:“保洁。”
景亦转过身,对陈永仪笑了笑,“您也听到了,只有保洁,莹莹愿意做这工作吗?”
苏莹愤愤不平道:“姐,你们别太看不起人,哪有学生刚毕业去做保洁的?”
“那没办法了。”景亦可惜地说,“其他岗位要求比较高。”
苏正辉嗤笑一声,“能有多高,都是些草台班子。”
景亦暗暗握了下拳,还没张口,就听见徐行说:“学的什么专业?”
景亦狐疑地看向他,苏莹以为有了希望,道:“学的是会计,想做财务方面的工作。”
“解释一下权责发生制。”
“啊?”苏莹愣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不太清楚。”
“增值税的基本税率是多少?”
苏莹抓紧裙子,头越来越低,“不知道,忘记了。”
徐行只问了两个问题,便看一眼陈永仪和苏正辉。
陈永仪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苏莹的鼻子骂,“这不会那不会,你上学都学什么了?!整天想着谈恋爱,也没见你往家里领对象回来。”
景书琼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好戏该收场了,便说:“行了永仪,你们家莹莹就不是去人家大公司上班的料,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点资料补补课呢。”
苏正辉夜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陈永仪丢不起人,把父女两个拽走。
家里清净下来,景亦把椅子摆回原位,陈熹宁凑过来,说:“姐夫知道得好多呀。”
景亦扯唇笑了笑,“都当老板了肯定懂得多。”
陈熹宁摸出手机,让景亦上号和她玩两把游戏。
姐妹两个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徐行坐在一旁听陈永怀继续聊他的部队生活,讲着讲着,陈永怀的声音渐小,最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景书琼用手肘把他捅醒,“滚回卧室睡,少在这里占位置。”
又对姐妹两个说:“你俩也给我小声点,陈熹宁你作业做完了吗就玩游戏?”
陈熹宁用力点头,“快了,还有英语,晚上写。”
又一局game over,景亦起身去卫生间洗手祛霉运,陈熹宁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橙汁,叼着吸管回到客厅,见沙发上只有徐行,不免紧张起来。
陈熹宁怵他,冷冰冰的,看上去不太近人情。
“你们玩的什么游戏?”
陈熹宁愣了一下,环视一周才意识到徐行是在和她说话,她小声地道出游戏的名字,又听徐行问她,“很难?”他看景亦总是输。
提到游戏,陈熹宁来了精神,“还行,不是特别难,就是组队打怪晋级的游戏,不过也可以建房子换装什么的,这游戏做得可全面了。”
“随意组队?”
陈熹宁摇头,给他看游戏界面,“可以随机,但匹配的队友好多都是男的,特别没素质,经常骂人,我和我姐现在都不玩匹配了。”
徐行拧眉,语气中带着些严肃,“你姐姐经常被骂?”
陈熹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景亦关门的声音,她转眼就忘记徐行的问题,冲景亦挥了挥手,景亦说:“再玩一把我就去午睡了,好困。”
两个人又陷入游戏的水深火热,徐行盯着她凝重的神色,拿出手机搜了下那个游戏。
注册需要用到手机号,徐行换成高中时用的旧号,随便填完资料,就去游戏大厅搜她的游戏ID。
刚才陈熹宁给他展示游戏界面,他看到了景亦的ID,叫做TvT。
这名字太大众了,光是重名的就有一两千个,徐行换成战绩排序,滑到最下方开始找,翻到倒数第二十一,徐行看着那个滑稽的比格头像,向她发送了好友申请。
“等等……”景亦忽然出声。
陈熹宁盯着血条,急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有个人加我好友。”景亦打开对方资料卡瞄了一眼,又思忖了会儿说,“还是个男的,不会是来骂我的吧?”
“啊?那你快拒绝他,那群男的说话最难听了,等我改天全把他们举报了。”
景亦点头,打开手机果断拒绝好友申请。
在一旁听完全部的徐行沉默了很久,又把资料卡性别换成女性,初始ID改成了个句号。
景亦又输了一局,她摁灭手机,说:“不玩了,我要去睡一会儿。”
陈熹宁还在欣赏自己的战绩,“好吧好吧。”
回到卧室,景亦刚躺下,就见游戏里又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看样子是个女孩儿。
景亦没有直接同意,而是通过聊天框礼貌问了句好。
TvT:【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那个句号回得很快:【你还玩吗?】
景亦不由得皱了下眉:【今天不玩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组过队。】
景亦恍然,她之前只有被人追着骂的份,没想到如今还能在游戏里遇见主动和她交朋友的。
景亦看不了句号的战绩,但她自认为玩这游戏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比她厉害,景亦看着那个灰色原始头像,觉得对面的女孩一定是个游戏高手。
TvT:【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打游戏吗?我技术很烂的,经常被人举报被人骂。】 。:【很多人骂你?】
TvT:【对呀,我没有玩游戏的天分,很笨,会拖你后腿的。】 。:【没事,你一般什么时候上线?】
景亦想了想,回道:【我平时有点忙,可能半个月才玩一次,一般是在周五周六晚上。】 。:【你自己玩?】
TvT:【不是的,一般和我姐姐一起。】
姐姐?
徐行的眉峰微蹙。
她哪里有什么姐姐?
景亦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有点心虚,她一般不会在网上说实话,各种信息蒙太奇般地颠来倒去。
看对面一时没有发来消息,景亦以为她下线了,便也关掉游戏。
她睡到午后两点,睁开眼时,景亦看到徐行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事情。
景亦抓了下头发,走下床喝了杯水,推开门见到陈熹宁,她笑嘻嘻地说:“姐你醒了,我们出去玩吧。”
景亦瞥了眼外面狠毒的光线,无奈地说:“外面很热吧。”
“不热,二十度,穿春装正好。”陈熹宁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牛仔裙。
景书琼靠着沙发嗑瓜子,说:“你们怎么去?家里的车送去做保养了。”
陈熹宁疑惑,“哎?姐,你不是也和姐夫开车来的吗?不可以用那辆车吗?”
景亦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熹宁,你先去收拾包,实在不行你们两个打车去玩,想想你过来。”景书琼冲景亦招了招手。
等陈熹宁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后,景书琼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问:“你和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徐行吵架了?”
“没。”
“真没假没?我看你们两个今天都不怎么说话。”
“我们一直这样啊。”景亦剥了颗橙子,撕掉皮才发现果肉已经蔫得缩水,“妈,橙子该扔了。”
景书琼把橙子扔进垃圾桶,啧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你别扯开话题,你和徐行真没吵架?他没欺负你吧?”
景亦不禁在心里想,她怎么可能会和那个锯嘴葫芦吵起来?他们甚至都不会聊太多的话。
景书琼抓过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手背,“没吵架就行,你们好好过,妈妈最怕你不幸福了。”
说完,景书琼又要给她拿前段时间刚买的金项链,景亦摁住她,“妈,你自己留着戴就好了,别给我,我不缺项链。”
景书琼说:“我在单位不能戴这种花里胡哨的,就是给你买的。”
“给熹宁留着吧,她肯定也喜欢。”景亦抠着沙发垫的花纹,轻轻地说,“妈,不要总是给我攒东西了,我有钱,自己能买,你都送给熹宁吧,她那天还说也想大学毕业后有个自己的房子呢。”
景书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好……我去楼下跳舞了,你们要是出去玩就尽快,晚上九点前必须回家。”
景亦笑了笑,起身去找陈熹宁时,迎面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景亦差点往后弹了下,她别开脸错开与他相交的眼神,准备走,却被他的话截住,“准备出门?”
“嗯。”
“怎么去?”
景亦言简意赅,“打车吧。”
“我送你们,去哪里?”
景亦哑然看着他走向玄关,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陈熹宁戴着渔夫帽从卧室跑出来,“姐你觉得我戴鸭舌帽好看还是渔夫帽好看?”
“哎?”陈熹宁见徐行拿上车钥匙,好奇道,“姐夫,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吗?”
她姐夫的气质和游乐场有些不太搭……陈熹宁想。
徐行:“可以。”
景亦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前不久好像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这次回家,徐行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景亦坐进副驾,手边吹过空调的凉风,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流动的稀疏树影。
后排传来陈熹宁的声音,“姐,我刚刚连赢三把,怎么样?”
景亦有些无精打采,散漫地夸她,“嗯,很厉害。”
景亦说不上来如今对徐行的态度,她并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胸口发堵,一想到他那张冷傲的脸,浑身就像打了钢板一样僵硬。
她摩挲着裙子的纹路,最后越描越乱,思绪也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休息日的游乐场总是人头攒动,但陈熹宁喜欢热闹,人越多,她越兴奋。
反观景亦和徐行,只是看着汹涌的人潮便觉得拥挤。
陈熹宁往里冲,景亦环抱着手臂自顾自地瞎溜达,也不在意身后的人。
陈熹宁找到地图,冲他们两个挥手,“我们先去鬼屋吧,这个人少!等天黑了再进摩天轮!”
景亦翻着那张地图,说:“鬼屋你自己去。”
“不要,我一个人可害怕了。”陈熹宁抱着她的手臂耍赖,“求你了姐姐,陪我陪我。”
景亦被她缠着,最后勉强同意。
买票前,景亦终于回过头和男人主动说话,“我们要玩这个项目,不如你在外面等一会?”她猜徐行应该会觉得鬼屋无聊透顶。
“不用。”徐行买了三张票。
走进漆黑的屋子,景亦感觉凉飕飕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熹宁一个劲地往前跑,景亦喊她,“熹宁你慢一点。”
陈熹宁哪有什么胆怯的情绪,她分明是激动到了极点,手里拿着盏灯,这里照一照那里看一看。
景亦走了不到五米,脚下就踩了一滩黏腻的液体,又湿又滑,她背后发凉,看了眼周围的骷髅头和獠牙,更觉得阴森可怖。
她的腿像深深陷入地砖,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她的躯干,景亦的血液仿佛才继续流动。
“走吧。”男人的声音成熟稳重,压住她心底颤动的恐惧。
“我踩到东西了。”景亦低声说。
“泥浆,不是血。”
景亦低下头,眯着眼分辨清楚粘稠的液体后,手腕上的力量加重。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他,可又害怕身旁冲出个鬼把她吓到尖叫,只好任由他牵手。
陈熹宁早蹿到了最面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景亦逐渐放松警惕,就在她准备开口商量让徐行放手时,天花板忽然掉下一颗淌着血的头。
黑发白脸,两腮满是刀疤,嘴角吐血,歪着脑袋看向景亦。
视觉冲击太强,景亦的神经全部绷紧,手也不由自主地掐住徐行,喉头发紧,恐惧的声音都折在嗓子里。
下一瞬,覆盖在手腕上的力量稍一用力,将她拥进怀里。
景亦的头抵着他的胸膛,腰被人箍紧,男人的手极轻地揉着她的后脑勺,“不用怕,都是人造的。”
她的肩膀微微抖着,耳边环绕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景亦倏然觉得莫名心安。
心安过后是窘迫,她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这个距离过于亲密。
景亦轻轻推了他一下,男人的身体简直像一堵坚硬的墙,纹丝不动。
被他抱得呼吸不畅,景亦有些恼羞成怒,“好热,能放开我吗?”
徐行松开她,景亦转身就要往前走,满脸不愉。
只是徐行目力极佳,雾蒙蒙的灰暗中,他望向景亦低埋的头,看见她躲闪的眼神,和涨红的耳根。
第20章 句号
景亦自顾自地闷头走,被他抱了那么一瞬,连骷髅头也不怕了,只想尽快离开这块地带。
徐行见她走得格外快,像是要甩掉他。
终于见到了陈熹宁的影子,景亦喊了她一声,“熹宁。”
陈熹宁嘿嘿一笑,“你们赶上来了?我刚刚等你们好久了。”
景亦别扭地嗯了一声,耳边仍旧有挥之不去的热意。
她余光望向身后的男人,目光短暂交缠,景亦又迅速转头,心脏咚咚跳着。
离开鬼屋接近傍晚,陈熹宁摘下帽子扇风,指着摩天轮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正好快日落了,晚霞肯定很漂亮。”
边走,陈熹宁边凑到景亦的耳边说:“姐,一会我就不和你们坐一起了,坐摩天轮和你们待在一块我挺尴尬的,你和姐夫单独相处吧。”
景亦抿紧双唇,心想,她和徐行单独相处也很尴尬。
工作人员将轿厢落锁,景亦坐在右侧,她双手交叠在膝上,视线投向窗外下沉的世界。
正值傍晚,天已经不再是蟹壳青色,炽热的白昼消逝,黑压压的夜渗透,蔓延过若隐若现的雾白。
热气徐徐地飘散,高空的冷意钻进轿厢,景亦微微搓了下掌心,又捂热手臂。
下午出门时温度在二十度上下,她只穿了条无袖连衣裙,下摆只能遮住膝盖,露出来的小腿皮肤发凉。
她往回收了下腿,眼看着即将登上最高点,景亦的膝盖忽然一暖。
她眼皮微跳,看着腿上的男士外套,惊愕地望向对面男人。
徐行平静地盯着她脸上怔愣的情绪,她愕然时的眼睛会睁圆,双唇微微张开,手指也会紧张地抓住衣服,指尖泛白。
视线从上向下游移,最终停在她饱满莹润的唇。
被人直直盯着的滋味很难熬,他身上的温度从外套传到她的膝盖,继而又烧到脖颈,景亦窘迫地摸了下脖子,刚想说谢谢,便又想起他之前说过,他们是夫妻,她不该总是客气地道谢。
景亦垂着头,心里许愿这摩天轮转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最好下一秒就可以结束。
“你妹妹找你。”男人冷不丁地说。
景亦回过身去看前面的轿厢,陈熹宁正把脸贴在玻璃上,冲着她挤眉弄眼。
景亦忍不住说:“不要把脸靠向玻璃,你小心摔下去。”
陈熹宁看懂了她的口型,摇头,“就不!”
景亦被她气笑了,转过头时,视线与徐行相撞,眼底的笑意还尚未消失,琥珀色的瞳孔干净又澄明。
“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他冷不丁地问。
景亦怔了一下,说:“除了熹宁和苏莹,没有了。”
景亦打量着他思忖的神色,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缘由,好在她不是爱给自己添麻烦的人,转眼间就忘了这档子事。
从轿厢下来后,景亦把外套还给徐行,徐行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肩膀,说让她穿着。
景亦确实冷,便没有拒绝。
陈熹宁在摩天轮上拍了很多漂亮照片,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朋友圈,又撺掇景亦去点赞。
景亦给她点完赞,催着她快点走,“都七点了,再不回家爸妈就要打电话了。”
把陈熹宁送回家,景书琼唠叨在外面逗留太久不安全,景亦忍不住说:“妈,我都二十六七了。”
景书琼冷哼一声,“二十六七怎么了,不还是我女儿吗?就得听我话,不能晚归。”
景亦无奈笑了笑。
去澜庭的路上,景亦闲得无聊开始删相册照片和朋友圈,打开微信时,见朋友圈多了个消息,景亦以为是陈熹宁的评论,打开一看才发现是徐行。
他给她唯一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就在十分钟之前。
景亦很少会发朋友圈,仅剩的一条是之前参加了个宠物交友活动,她给几只小狗拍了些照片上传朋友圈。
她扫过点赞列表,看到关其珍三个字,背后忽然一冷,血液几乎要瞬间凝结。
景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徐行的朋友权限设置成仅聊天。
她只希望关其珍千万不要在刚才的十分钟里打开微信,他们都是共友,若是关其珍发现了端倪,秘密就成了公开的事实。
景亦开始清理消息框,意外发现游戏上冒出一个红点,她点进游戏,见那个句号在几小时前回过她。
TvT:【不是的,一般和我姐姐一起。】 。:【你姐姐打游戏很厉害?】
景亦想了一下,不管是她的假姐姐陈熹宁还是真师姐宋霜,打游戏都比她要强得多,景亦全靠她们带着,于是敲了两个字:【是的。】
与此同时,前方碰上长达两分钟的红灯,徐行停下车,瞥见她正盯着一片墨绿色的游戏界面。
景亦正准备关掉手机时,句号又发来了好友申请,景亦这次直接点了同意。
她看一眼对面的私人资料,发现战绩和装备都是零,不由得狐疑一阵。
等她离开资料卡界面,景亦意外发现自己的背包里多了二百个皮肤。
景亦骤然睁大了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退出再登陆,皮肤数量没有丁点减少。
赠送人是灰色头像的句号。
景亦抓紧敲键盘,说:【这个游戏bug很多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把皮肤充到朋友账户上,你是不是买错了?我这边显示你送给我二百个皮肤……】 。:【嗯,你用吧。】
景亦心里一紧,担心对面还是上学的孩子,拿家长的钱任意挥霍,说:【不可以,这些多少钱?我还给你。】 。:【我不缺这点。】
景亦准备打字的手指忽然一僵,把这五个字盯了很久。
那还真是……很有钱啊。
前面的车流逐渐疏通,景亦看到徐行也放下了手机,车内的光线微弱,分辨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景亦细细摸了下手里那件男士外套,材质偏硬,布料摸起来很凉,但穿在身上又是暖的。
转了一整天,景亦腰酸背痛,还没躺到床上,就听到徐行问她:“五一那几天有时间吗?”
景亦说:“有,怎么了?”
“海钓去吗?和谢淙。”
景亦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和脸对应上后,讪讪道:“算了吧,你们去就好了。”她和徐行算不上熟,和他那位发小更不熟,没人陪她聊天说话,她在旁边站着也怪尴尬的。
“他妻子也会去。”
“他结婚了?”
“嗯,结婚快半年了。”徐行关掉床头的一盏灯,“你和他妻子可以一起。”
景亦点头,又思索了一会儿。
她经常能在手机上刷到一些海钓的视频,七岁以前,陈永怀休假时也会带她去附近水域捕鱼,小鱼在澄明的溪流里遨游,景亦喜欢卷起裤脚踩进小河,凉爽的河水漫过她的膝盖,一不注意脚下就会踩上鹅卵石摔跤,景亦经常跌坐在小河里,哭着让陈永怀把她拽起来。
夏末山谷清净,暑气蒸腾,但景亦察觉不到热,她安静地坐在岸上数着桶里的小鱼,等数到二十,陈永怀就会走上岸,和她一起放生。
只是后来陈永怀腿受了伤,再也下不了水,而景书琼怕水,不愿带着她到海边河边去玩,景亦便很少再去捉鱼。
景亦现在有点心痒。
徐行又说:“那片海域有很多可以食用的鱼虾。”
景亦错愕道:“钓上来以后我可以吃?”
“可以。”
“免费?”
“有会员卡。”
景亦裹着被子想了想,最后说好。
次日上班,景亦正坐在工位上写发布会的活动总结,纪明语准备去吃午餐,问她:“你去不去餐厅?一起?”
景亦笑一笑,“我先写完手头这点资料,不用等我了。”
又过一刻,景亦合上电脑,还没走出办公区,就碰上关其珍。
想到那条朋友圈,景亦有些心虚,她低声打了个招呼,“关姐。”
“哎。”关其珍停下步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周末过得怎么样?玩什么了?”
“回了趟我妈家,主要是休息,没怎么玩。”
“是吗……”关其珍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养狗了?”
景亦的心弦绷紧,谨慎地问:“怎么了,经理?”
“哦,没怎么,我就问问,我女儿最近想养只狗,打算找养过狗的朋友问问建议,你养狗,对吧?”
景亦强迫自己的眼神不要躲闪,平静地与关其珍对视,“是,我养了一只比格。”
关其珍啧了一声,“我就说,不然不会在你朋友圈看到什么宠物活动的。”
景亦的心脏有些发凉,神经也骤然抻直,但面上却稳若泰山地笑道:“我朋友圈?我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说完,景亦拿出手机,关其珍也找出微信。
景亦点开自己的朋友圈,问关其珍,“关姐,是这一条吗?”
关其珍随意瞥了眼,视线一定,又倏然皱眉,“……是吧。”
关其珍从自己手机上打开景亦的朋友圈,连续刷新了三四次都没再见到昨晚那个凭空跳出来的头像。
是软件的bug吗?关其珍狐疑地瞥了眼景亦,又盯着她手上的戒指瞧了一会。
景亦见她没再多问,佯装语气轻松道:“姐,我养了一只比格,比格犬性格比较活泼,如果您和家人没太多时间与它相处,我不建议您养这个品种,不如先试试小型犬……”
关其珍听了没两句就扯了扯唇,“哦行,我到时候和我女儿去宠物店再看看,你还没吃午饭吧?快去吃吧,不然一会就剩些清汤寡水了。”
“好的姐,我先走了。”景亦连忙疾步离开。
她摸不清关其珍莫名问她朋友圈的原因是什么,以后在公司还是小心为上,更要绕着徐行走了。
吃完午餐,景亦去楼梯间坐了一阵,手机游戏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个送给她二百个皮肤的句号女孩。 。:【有时间吗?】
景亦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上班,刚好能开一局。
TvT:【有的。】
她发现这女孩虽然战绩是零,可操作却极为精准,她暗暗猜测可能是某个游戏高手的小号。
景亦还是意料之中地反应慢半拍,箭都快插到身上才想起来闪避,那个句号扔给她一套防御装备,在聊天框里和她说:【跟在我身后,不要走丢。】
景亦害怕拖她后腿,聚精会神地跟住她,看着她在自己身前放招杀敌。
有队友在聊天框地喷景亦:【那个T什么,你能不能别老躲人家后面?发挥点作用行吗?】
景亦很不好意思,稍微离远了前方的人,准备跑去草丛捡别人不要的装备时,却见聊天框又闪动了一阵。 。:【过来。】
景亦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跟上去,继续跑远。
下一瞬,那个人就脱离战局出现在她的身旁,问她:【为什么要走?】
景亦慢吞吞地解释:【我会拖你后腿的。】 。:【一个游戏而已,不需要当真,过来。】
这局又是被队友带飞,结束游戏后,景亦看看自己惨淡的战绩,又加重了退游的想法。
景亦在聊天框里编辑了几分钟,最后发给句号:【谢谢你愿意带我玩,但我不太适合打游戏,而且平时也挺忙的,以后可能不会再上线了,希望你早日找到更好的队友,笑脸.jpg。】
刚想将二百个皮肤还给她时,对面的灰色头像闪动:【那些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都在一条水平线,没有拖后腿的说法。】
看她如此真诚的发言,景亦很受触动:【谢谢,你人真好。】 。:【没人陪你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景亦笑了笑,问:【你是学生吗?】 。【是,在读大二。】
TvT:【好,祝你学业顺利。】 。:【你工作了?】
景亦有些惊讶,疑惑她怎么看出来的:【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得还挺准。
景亦又和她聊了一会儿,知道她是本地人,在A大上学,念的也是新闻专业,景亦问她:【教你们新闻学概论的还是陈忆春老师吗?】
对面像是掉线了,过了很久才回她:【要上课了,以后再聊。】
景亦怕耽误学生读书,说:【好的好的,你快去听课吧,我也要上班打卡了。】
景亦收起手机,准备站起身离开楼梯间,却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是衣料擦动。
她回过头抬起视线时,楼梯间的被忽然被人推开,保洁阿姨提着水桶进来拖地,见景亦站在一旁,说:“姑娘,抬抬脚,我拖个地。”
景亦一时忘记了头顶的声音,她点点头,绕开保洁阿姨,直接回到办公室。
傍晚临下班前,关其珍忽然走过来说:“小景,你下班后有事吗?没事的话帮姐一个忙呗。”
景亦看着周围空空如也的工位,后悔自己手脚不麻利,没尽快和其他同事一样跑出公司,她好脾气地弯了唇角,“关姐,是什么事?”
“给姐做个PPT吧,周会用的,不用太复杂,二十页就行,晚上十二点之前发给我行吗?我婆婆今天过七十生日,我去晚了是要挨骂的……”说到这里,关其珍眼珠子一酸,“哎,还是羡慕你这种男人不在家的,我和我们家那个整天吵架,要是我今天不去,恐怕又要……等月底姐请你吃饭,不让你白忙活。”
景亦一点也不想帮这个忙,但看关其珍下一秒就要抹眼泪,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好,我尽量十二点以前发给您。”
关其珍拍着胸口说:“辛苦你了啊小景,咱们部门里就数你最踏实,剩下几个没一个省心的。”
这话景亦不好回,她得体地扯了扯唇角,在电脑上打开u盘,“那我就按您之前的发言习惯做了。”
“行。”
景亦打开Excel,将数据导出来,又从群里找到工作汇报,一并粘贴到页面上。
做到十五页已经临近十点半,景亦看了周围一圈,办公区仅剩几位技术部的同事,她又饿又困,准备去茶水间找些甜点。
景亦边走,边打开微信看消息,视线扫过一个聊天框,忽地一停脚步。
X:【今晚加班,晚餐不用等我。】
原来他也在加班,景亦的心情骤然明朗了一瞬,她回道:【哦没事,我也加班。】
景亦从茶水间找出两块威化饼干,柜子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景亦望过去。
X:【还在楼下?】
景亦边嚼饼干边敲键盘:【嗯。】
X:【吃过晚餐了吗?】
景亦:【在吃饼干。】
X:【上楼。】
景亦一怔,被喉咙里的饼干粒呛住,扶着桌面咳了两声,抓起手机又看一遍那两个字。
她呼出一口气,回:【不用了吧,你找我什么事?】
X:【好,我下楼。】
景亦睁圆了眼睛,忙不迭地说:【我上去,你不要下来,楼下还有同事没走。】
X:【把你工作设备都拿过来。】
景亦装作下班的样子收拾东西,觉得电梯不保险,又放慢脚步走进楼梯间。
到了顶层,一切都静悄悄黑黢黢的,四下无人,只有最里层的办公室亮着灯。
景亦敲了下门。
“进。”
她走进办公室,让门半敞着,听见徐行说:“把门关上。”
景亦哦了一声,关好门,把包和电脑放到茶几上,问:“你找我什么事?”
徐行:“你的工作还需要多久?”
景亦:“一小时吧,还有几页PPT。”
“在这里做了。”
景亦哑然。
来顶层就是为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上班吗?
不过他办公室的光线比楼下温和得多,看久了电脑屏幕也不会觉得刺眼,坐着的沙发也柔软,不像她的办公椅,硬得像块石头,倚上去又像钢板。
她打开电脑,单手撑着下巴继续改PPT,徐行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见她坐在沙发上捶腰揉肩。
“来这里坐。”
景亦闻声抬头,见男人离开办公椅,她愣了愣,试探问道:“你是说……我去坐到你的办公桌前?”
“嗯,过来。”
“不行的。”景亦只是看着那个位置就觉得烫手,“我不坐。”
男人立在一旁,“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你怕什么?”
景亦盯着那个位置,又看向徐行,思忖了一会,最后坚定地拿起电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老板的位置确实不一样,侧过头就是落地窗,俯瞰城市夜景的全貌,景亦收回视线,又望向徐行时,却见他在解下领带,剥开衬衣的两颗扣子,又摘掉昂贵的手表。
男人倚靠着沙发,胸膛前的肌肉随着呼吸轻微鼓动,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徐行同样看向她,目光相触,撞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景亦低下头,忽然觉得这有点像言情小说里,办公室play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