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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上钩


    景亦的道德感很高,她认为会议室是做汇报的场所,办公室是工作的场所,不可以做其他出格的事。


    同时,她也觉得徐行这种清高孤傲的性格不会允许自己在办公室中失态失控。


    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只是在景亦脑中一闪而过,她冷静下来,继续撑着下巴做PPT。


    十一点,景亦终于将最终版发给了关其珍,她伸了个懒腰,手腕不小心捶到身后的徐行。


    景亦觉得奇怪,他刚才不还是待在沙发上吗?为什么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男人忽然倾身,伸出手,拿着她的鼠标滑两下,淡声问道:“周会汇报是你的工作?”


    还没等她回答,徐行又说:“关其珍会把工资分给你吗?”


    景亦抿了抿唇,“不会。”


    “既然不会,为什么还要帮她?加班和替会,她为什么不找别人而找你?”


    徐行走到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长,偌大的办公室里寂静,只有文件被风卷起的沙沙声。


    “不止是因为你的性格,你们部门里,傅蔓要照顾年迈的父亲,郑佳璐的女儿每晚都需要有人帮她辅导作业,至于纪明语,你什么时候见过关其珍敢让她帮忙做会议记录?综合考虑,你细致,听话,且有大量的空余时间,是最好的人选。”


    男人的神色冷峻,说出的话像一把锉刀扎着她的心口,景亦握着鼠标,眼睛低垂盯着桌面纹路,像是在思忖些什么。


    “也许包容接受是你的职场生存法则,你靠这个法则稳定地走过了入职的第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整个部门都是关其珍那种员工,还能用妥协来做对抗吗?”


    “景亦,爱吃苦的人会有吃不完的苦。”说完,徐行拿过她的鼠标滑到第二页,删掉了几行关键数据。


    景亦看他把PPT改得面目全非,又想起他方才说过的那些话,低声道:“但我不是软柿子。”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周旋,“我没说过你是软柿子,你只是认为关其珍不算个坏人,所以狠不下心。”


    那晚的师门聚餐,景亦话里藏刀,他见识过她的锋利。


    景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PPT,在徐行的目光下,她删除之前的邮件,硬着头皮将漏洞百出的文件传给关其珍。


    做完这一切,景亦的良心有些痛,不料徐行直接扣上她的电脑,将她从办公椅上拉起来。


    回家路上,他冷血又直白的分析在她耳边不停盘旋,景亦用余光瞥他,男人的手搭着中控台,依旧冷眉冷眼。


    景亦惊讶于他摸清了她们部门每个人的习惯,就连傅蔓父亲的情况他都知晓。


    她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流动后退的树影,听着风声在耳旁擦过,十分钟后停歇。


    她见男人下车走进一家烘焙店,没过多久又扔给她一盒蝴蝶酥。


    景亦看他优越的侧脸线条依旧透露着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冷傲,但她怀里的蝴蝶酥却是刚出炉的热,暖得手心要融化。


    次日上班,景亦坐在办公椅上写公众号的新闻稿,听见三厘米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声音,她暗暗叹了口气。


    “景亦,你做的什么PPT?昨晚加班把你眼睛加坏了?”关其珍叉着腰,嗓门高得能掀翻天花板,“前面数据不对就算了,后面全是乱码,你知道我开会丢了多大的人吗?”


    景亦装作怔愣,“关姐,可能是我没检查好……”


    “亏我还觉得你靠谱,专门把这工作交给你,以为你还能稍微细心一点。”关其珍气得快要冒火,“算了,指望不上你,我再找别人吧,以后多注意一点,难道你自己的汇报也做成这样吗?”


    景亦垂着眼睛,一副满怀歉意的样子,等关其珍走后,她又骤然松一口气。


    午休时,景亦准备去前台拿快递,又被关其珍拦住,“小景,帮姐取个快递,在楼下放着呢,取件码是1254,放我桌子上就行,谢了。”


    景亦走下楼找了一圈,给关其珍发消息:【姐,没找到您的快递。】


    关其珍:【不可能,就在楼下呢,你好好找找,肯定没丢。】


    景亦:【姐,号码是多少?我忘记了。】


    关其珍:【1254,找到了吗?】


    景亦假装信号不好收不到消息,又道:【姐?取件码是什么?】


    连续问了关其珍三遍,关其珍彻底恼了:【行了不用你了,我让傅蔓带上来。】


    景亦轻轻笑了笑。


    景亦收起手机,朝着电梯走去,轿厢里有纪明语和郑佳璐,在聊五一假期去哪里玩,纪明语说:“我想去爬山,但感觉人会很多。”


    郑佳璐耸耸肩,“还不如在家里躺着,外面多热,主要是得送我女儿去上补习班,赚的钱有一半都花我女儿身上了。”


    “没事,富养女儿呀,小女孩就要好好养大,你呢,景亦?”纪明语问,“你五一什么打算?出去玩?还是待在家里?”


    景亦想起海钓的事情,说:“可能会去海边走一走。”


    “海边啊,那你记得做好防晒,现在的夏天可太热了,之前去赶海,我皮肤都晒伤了。”


    景亦弯弯眼睛,“好。”


    五一的景区确实人满为患,但海钓的水域偏远,倒是鲜少的宁静。


    景亦往脖子上涂完第二层防晒霜,走下车,见徐行从后备箱拿出一些沉重的装备,她主动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没事,我拿得动。”她掂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能搬得动药包,于是拎着往前走了些。


    徐行今天开的是一辆越野,景亦没见过这辆车,仔细瞧了眼,又见对面的车上下来两个人。


    她很眼熟男人,但他身旁的女人确实头一回见。


    极具锋利的美感,眼尾轻轻上挑,柔顺的卷发搭在肩上,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依旧夺目得像油画中最亮眼的一笔。


    景亦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心中了然,说:“你好。”


    对面女人气质清冷疏离,但听到景亦的声音后,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好,我是施浮年。”


    景亦觉得面前的女人美得像模特,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施浮年见她手里提了点重物,帮她分担些,又看了眼身后的谢淙,“好晒,快点。”


    谢淙锁好车,视线轻飘飘地在她脸上一扫,说:“你防晒没抹匀。”


    下一秒,景亦就见这位稳重沉静的女人脸色一变,抬手摸了下脸,压低声音问:“哪里?”


    谢淙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骗你的。”


    “你有病,谢淙?”若不是景亦还在旁边,施浮年早就上手掐他。


    景亦没想到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如此激烈,两人没有一刻是不拌嘴的。


    哪怕上船,谢淙也要故意晃一下船身,施浮年不得已抓紧他的手臂,再瞪他一眼。


    景亦看着他们在旁边吵,又回过身望向徐行,男人冷静得像眼前无风的海面,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船逐渐驶离,景亦压低帽檐,视线被遮住了大半,她隐约听到徐行喊她过去,教她怎么上饵。


    景亦看着他用鱼钩卡住虾干,自己也试了一下,抬起头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挡住她的半张脸,徐行抬手将她的帽檐往上掀,露出一双眼睛,琥珀一般澄明透亮。


    被他这样一碰,景亦的帽子差点甩飞,她按住帽子,袖口不慎被鱼钩缠了下,沾了些腥潮的海水。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男人就先她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袖口折起。


    他的手指箍住景亦的腕骨,男人指腹的粗糙磨着她的皮肤,景亦满身不自在。


    她抽出手,别开脸望向自然下垂的鱼钩,没有注意到男人骤然转沉的神色。


    景亦僵持在一个姿势太久,脖子痛,她抬了下视线,见几米外的谢淙正拿着一条石斑鱼吓唬施浮年,施浮年似乎是有密集恐惧症,她毫不留情地拧他,说他有病。


    很热闹,景亦不由得一笑。


    “别看了。”徐行帮她放好线,景亦安静地守着自己的竿,等了大约十分钟,就见主线颤了两下。


    她怕把鱼吓走,于是小声问一旁的男人,“徐行,是不是上钩了?”


    徐行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嗯,上钩了。”


    景亦打起精神收线,钓得鱼个头兴许不小,鱼竿都勾出一个弧度,她险些要提不动。


    徐行握住竿尾,手腕一压,一条马鲛扑腾着飞到景亦的脚边。


    景亦将它放进水桶,蹲在甲板上盯着马鲛看了一会,站起身时脚下的船一晃,她差点没站稳,好在徐行及时扶住她,没让她跌进海里喂鱼。


    “还试吗?”徐行边放线边问。


    方才的踉跄让景亦胃里有些翻滚,她摇头,“不了,我去坐下休息一会儿。”


    景亦看施浮年也靠着椅子休息喝水,她走过去,施浮年冲她笑一下,景亦坐在她的旁边,看附近一群人围着刚钓上来的巨型鱼,约莫一百斤重,说:“不明白这鱼有什么好钓的。”


    施浮年挑眉,“我以为你很喜欢的,刚才看你钓了一条马鲛?”


    景亦将吹散的头发放到耳后,“位置是徐行选的,线是他放的,我主要是坐享其成。”


    景亦更喜欢在河边撒网捕鱼,一张网能捞上几十条小鱼,收获感极容易满足,而不是像现在等待大海的随机馈赠。


    施浮年递给她一瓶水,看见她手上那枚戒指,说:“你们结婚很久了吗?”


    景亦摇头,边拧瓶盖边说:“一年多,没有特别久。”


    施浮年从手腕上摘下发圈,将卷发扎成马尾,笑道:“之前就听朋友说过徐行结婚了,结果今天才见到你。”


    景亦惊讶,“你和他很早就认识了吗?”


    施浮年点点头,“我、谢淙还有徐行都是一所大学毕业的,我跟徐行是之前打比赛认识的。”


    景亦错愕一阵。


    她以为徐行是在国外读的本硕,毕业后才回国工作。


    “你们是同一届吗?”景亦问。


    “对,你也是?”


    “不,我要小一些。”


    施浮年恍然,“小两三岁吗?”


    “两岁。”


    “这样呀……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景亦说:“公关。”


    施浮年点头,“我是做设计的。”


    谢淙让施浮年去收她的鱼,施浮年累得连手都不想抬一下,装没看见,她别开头,看景亦的长发顺滑地垂在身后,夸赞道:“你发质很好,怎么保养的?”


    “谢谢。”景亦不好意思地笑,给她推荐了几个常用的护发品牌。


    两个人又漫无目的地聊了很久,直到天色转阴,海浪汹涌地拍打船体,方向才调回。


    后半程里,施浮年一直用矿泉水瓶压着小腹,景亦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好像是生理期。


    “我带卫生巾了,你需要吗?”


    “没事,我也拿了。”施浮年僵硬地冲她一笑。


    下船后,景亦和她道别,和她说回家好好休息,两个人又加上了微信,她看施浮年最新一条朋友圈是转发A大校庆的公众号,不由得一怔。


    徐行也是A大毕业的吗?她和徐行居然还算半个校友?


    景亦攥紧了手机。


    脚刚踩上地面,淅淅沥沥的雨丝就飘在了人的肩头,景亦回到车内副驾,见导航的线路都堵成一条红线,徐行选了一条通畅但绕远的路。


    雨势渐大,砸在玻璃上吵得人心烦意乱,景亦单手托着下巴,盯着窗户上拖曳出的蜿蜒水痕。


    半小时后,景亦还没有看到高楼大厦,眼前仍是一片雾蒙蒙,连路都分辨不清,她迷茫地看了眼导航,鬼打墙似的转。


    景亦见徐行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浮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她出声说:“没事的,不着急回家,实在看不清路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反正后面也没其他的车,不会挡路。”


    徐行看向她,女人正低着头看天气预报,头发垂在肩膀上,勾勒出温柔的曲线,她喃喃道:“再过两个小时雨就停了。”


    徐行将车停在路边,景亦解下安全带,听到后备箱里的水声,说:“徐行,我们真的要吃那些鱼吗?”


    “你想放生?”


    景亦讪讪道:“我小时候和我爸一起去捕鱼,一般都是放生……可能也是因为鱼太小,根本做不成菜吧。”说完,她无奈笑了笑。


    徐行盯着她唇角的弧度,从后排取出一把伞。


    景亦看他下车后打开后备箱,又敲了她眼前的窗户,景亦也关门走下去。


    附近的水域是海洋支流,景亦提着那桶鱼,踩过潮湿的苔藓和草丛,脚下的地面湿滑,景亦走得格外小心。


    徐行帮她撑着伞,看她走得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臂。


    景亦愕然回头望向他。


    雨天气温骤降,湿润的水汽拍打在身上,凉意渗入皮肤,可男人的掌心又是灼热的,像一捧火焰烧过她的血管。


    他的双眼像深夜一般漆黑,明镜般映着她的影子,景亦看到自己在他的眼睛中愣住,嘴唇又张合。


    “谢谢。”


    她见徐行似乎轻微皱了下眉,景亦只当是看错,她慢慢走去水边,将桶里的鱼全倒入河中。


    她半蹲着,脸上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雀跃,然后随着鱼的游动散尽。


    回到车前,徐行把主驾和副驾的座椅往前调,留出后座的大片活动面积。


    景亦坐进后排,觉得空间确实比窝在前面要好得多,起码腿能伸开了。


    到了六点,景亦有些饿,她从包里找出一些甜点,问徐行吃不吃,徐行看着她手里那些甜到发腻的东西,说:“不用。”


    车里只有景亦嚼东西的声音,她觉得尴尬,主动找了个话题,“我听施浮年说,你们都是校友?”


    徐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谁和谁?”


    “施浮年、谢淙还有你。”


    “那你呢?”


    景亦被这问题一噎,她眨了眨眼,说:“嗯,那我也是。”


    氛围又沉寂下来,流动的空气快要凝滞,景亦低下头,撕开甜点的包装时,身旁的男人忽然伸出手,在她唇边蹭了下。


    景亦的神经一紧,她极为缓慢地抬起视线,见徐行还在盯着自己的唇角,她摸了摸,碰到了点饼干屑。


    太丢人了。


    景亦连忙抽出张纸擦干净嘴,攥着那团纸巾的手快要出汗。


    只是转瞬间,徐行又忽然逼近,右手扣住她的下巴,景亦一动也不动,僵着嗓子说:“还有吗……”


    徐行的视线扫过她的瞳孔,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景亦没有听到答案,男人就径直吻了下去。


    雨声砸得窗户发颤,景亦却察觉不到这些声音,她只知道他文得很用力也很强势,他捏着她的后颈,右手箍住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起头承受住他。


    唇齿被他顶开,景亦的舌尖被他眺逗一般地勾着,她被缠得浑身发软,紧闭着双眼,被文到缺氧时又睁开那双失神的漂亮瞳孔,蕴着水光一般。


    徐行的双手一提,将她抱到腿上,景亦跨坐在他的身体两侧,被他拥在怀里。


    他接吻的时候不会闭眼,而是注视着她的表情和身体变化,时间久了,她的脸会变烫,腿也会轻轻地抖。


    他的手探上景亦的裤子,她今天穿的虽然是长裤,但很宽松,一拽就能扯到褪根。


    景亦被他放在座椅上,她睁开眼,看到他的胸口也在轻微起伏着,手臂上的肌肉鼓起。


    景亦的视线上移,与他深沉的目光忽然相交。


    下秒,徐行不假思索地去解她身后的排扣。


    第22章 暴雨


    扣子解得很慢,他一直用指腹磨她的后背,景亦浑身都发痒。


    匈口前的束缚终于被他剥开,他的手滑到前面,用力地糅着,景亦被他糅得呼吸都要错乱。


    但还留存了一丝理智。


    景亦推开他,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喘着气,“车里……是不是没有?”


    男人撑在她的上方,手头解她衣服的动作依旧不停,“嗯。”


    她湿着眼眶问:“那怎么办?”


    景亦盯着徐行,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逐渐睁圆,耳根也倏然变烫。


    在公司雷厉风行清高孤傲的人,此刻将头埋得极低。


    天气预报说两小时后雨停,可景亦却觉得这雨越下越大,车里的空气也愈发闷热。


    耳边的动静不大,但很能抓住人的情绪,她有些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哪里都痒,哪里都抿感。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暴雨才转成蒙蒙细雨,车里的声音也逐渐停歇。


    景亦抓起衣服盖在身上,她惊恐地看向徐行,表情仿佛是他刚才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大事。


    徐行冷静地整理了下衣服,声音有些低哑,“先把衣服穿上。”


    趁着徐行回到主驾驶,景亦换好衣服,然后贴在角落里,徐行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你不去副驾?”


    景亦摇头,“我在这里坐着就好了。”


    她现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望着前面男人宽阔的背影,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全然猜不出他方才做过什么。


    景亦的视线下移,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


    一路无言,回到澜庭接近十一点,景亦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被徐行拽进了浴室。


    浴室里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滴答个不停。


    还在假期里打转,不需要早起,景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醒时徐行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文件。


    景亦盯着那张布艺沙发,腿还止不住地打颤,她闭上眼翻了个身,又听见徐行开口:“醒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下,声音沙哑又干涩,景亦听上去觉得怪,捂了捂嘴,可又让她想到昨晚,他也是这样一边用力捂住她,一边让她出声。


    景亦不会再认为他是个伪君子,因为他连君子都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卑劣。


    她今天还有事,要带着多多参加社区的交友活动,不能一直躺在床上。


    景亦撑起上半身,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床垫挪下去,她踩着拖鞋去推开卧室门,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去哪?”


    “三点有个社区活动,我要去参加一下。”


    徐行的眉峰一拧,“什么活动?”


    景亦动动嗓子就觉得声带扯得疼,她言简意赅:“狗。”


    景亦洗漱完,随便从衣橱里找出一套衣服,短袖配牛仔裤,再简单不过。


    景亦走去梳妆台,找出遮瑕勉强盖住锁骨上的红色印记。


    她吃了些东西垫肚子,冲多多勾了下手指,多多咬着自己的书包跑过去,景亦忍痛蹲下,摸了下它的头,嘱咐,“这次不能和别的小狗打架了,我们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闹事的,我不会再给你处理官司了。”


    多多之前有个好朋友,是一只小金毛,后来小金毛搬家,多多就成了独行侠。


    景亦想再给它找几个好朋友作伴,于是报名了社区的交友活动。


    徐行从卧室走出来时,见景亦往比格的包里装了些香肠,“你一定要去参加这个活动?”


    景亦说:“那是交钱的,一次很贵的,而且你不是一会要开会吗?我们出去遛一圈还不会打扰到你。”


    “地点在哪里?”


    “小区中心广场,很近。”


    景亦往身上喷了点驱蚊水,她是招蚊体质,五月的燕庆陆续有蚊虫出没,她如果不涂驱蚊水,身上会起很多包。


    她给多多背好包系好绳子,带着它出了门。


    交友活动就是一群小狗一起玩,主人们在旁边喝茶聊天吃点心。


    景亦先在花名册上签了字,看到有不少熟人,lucky妈妈、花生妈妈还有布丁姐姐。


    她放下花名册,准备转身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程西昀,“景亦?”


    她凝神一望,惊讶地看着程西昀和他腿边的边牧,“你怎么在这里?”


    边牧看到她格外地兴奋,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跳,想让她摸脑袋,景亦笑了笑,“好久不见呀,摩卡。”


    摩卡被她摸了,心满意足地转圈,又闻了闻她旁边的比格,友善地舔了舔多多,但多多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爱搭不理。


    “我搬家了。”程西昀无奈笑了笑,“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你没印象了吗?”


    景亦才想起来这件事,她恍然,“你好像告诉过我要搬去我隔壁小区?”


    “是啊。”程西昀看了眼她身边没人,试探道,“你一个人来带多多玩?”


    “对,怎么了?”


    “没事,我们可以结伴,正好摩卡也刚来这个社区,它没有朋友。”


    摩卡委屈地低下头,景亦心一软,说:“可以的,社区经常举办这种活动。”


    程西昀看着她问:“那平时呢?一起遛狗?”


    景亦原本在看多多拒绝和摩卡接触,听到这句话,她抬起视线,尴尬一笑,“这个可能不是很方便,我结婚了,而且在小区里认识很多熟人,要是哪天碰上了传出什么闲言,对你影响不好。”


    程西昀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但那抹情绪消失得很快,“好,没事,那我的温居聚会你来参加吗?”


    “哪天?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出差。”


    “这周五晚上。”


    景亦思忖一阵,说:“可以的,我能带多多一起去吗?”


    程西昀笑了,“当然。”


    怀里的多多忽然吼叫起来,景亦皱眉问道:“怎么了?喊什么?”


    景亦顺着多多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男人正在两米外注视着他们。


    “你丈夫吗?”程西昀说。


    景亦点头,“是的。”


    她看着徐行逐渐走近,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无波无澜地说:“结束了?”


    景亦扯唇,“还没开始,你怎么下楼了?开完会了?”


    “嗯。”


    景亦把比格放回地面上,“那你……要去做什么?”


    徐行看了眼地上的两只狗,“我不能参加?”


    景亦有点愣,“什么?”


    “这个活动。”


    景亦支支吾吾,“这是交钱的。”


    徐行问她:“哪里缴费?”


    “这里缴费!”工作人员拿着二维码跑过来,“先生您扫这个二维码就行,您的小狗叫什么名字?请登记一下。”


    徐行准备付钱,虽然他财大气粗,但景亦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白送钱,她拦住徐行,和工作人员说:“我们是一家人,登过记了,不需要另行收费的。”


    “好的,那您快入场吧,我们的活动马上要开始了。”


    比格犬向来高精力,见到草坪就挣脱了景亦,栽进去打滚。


    景亦索性不管它,她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吃点心也不喝茶,只觉得这绝对是她参加过最难捱的交友活动。


    景亦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表,在心里掐着早退的时间。


    有一起遛狗的朋友来找她说话,景亦和她们聊了一会儿,不经意地瞥见徐行在旁边接了第三个电话。


    等徐行关掉手机,景亦忍不住说:“你要是忙就先回去,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


    徐行看着那只正在和边牧玩的比格,绷着下颌说:“不忙。”


    景亦转开视线,见程西昀牵着两只狗走过来。


    程西昀说:“多多刚才一直在咬草丛,是不是饿了?”


    “不会吧,出门前我给它喂过狗粮。”


    景亦从包里拿出一根香肠,多多凑上去舔了舔,摩卡也贴过来,去蹭她的手心。


    程西昀见状道:“摩卡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程西昀便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冰冷地审视着他。


    景亦又撕开一根香肠给摩卡,说:“它应该也是饿了,和我没什么关系。”


    程西昀不由得苦笑,她的分寸感太强,仿佛要将他推到九霄云外。


    他说:“我住在9栋1201,你下周五晚上七点之前到就可以。”


    景亦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景亦察觉到一束目光若有若无地紧贴着她,这让景亦想到昨天深夜,每当她睁开眼睛,总能与他的视线相撞。


    他眼底的情绪直白又赤裸,仿佛将她身上被花洒打湿的衣服都剥得一干二净。


    景亦揉了下太阳穴,将那些乱糟糟的画面都逼出脑外。


    等到活动结束,摩卡趴在地上,一副耍赖的样子,怎么拖也拖不走,还要往景亦的手边去贴。


    景亦摸了摸它的头,说:“下周五再去看你好不好?现在快回家吧。”


    摩卡恋恋不舍地被程西昀牵走,景亦回过头,对上徐行检视的目光。


    她拽了下绳子,比格跑过来等她回家。


    “下周五什么事?”男人冷不丁地问。


    景亦拍走身上趴着的蚊子,言简意赅,“程西昀搬到隔壁小区了,要温居。”


    “你们很熟?”


    “还好。”


    “你妹妹也认识他。”


    景亦点头,“嗯,他之前去过我妈妈家里。”


    身后的男人不说话了。


    周五,景亦关掉工位上的电脑,按时打卡下班,走进电梯时,意外碰上了姚泊云。


    轿厢里人头攒动,隔着一条对角线,姚泊云遥遥望了她一眼。


    到了一楼,电梯里的脚步声逐渐散尽,四下无人,景亦走路的速度放慢,见姚泊云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膀,低声说:“徐总找您。”


    景亦深吸了口气,打开手机看微信聊天框,见X确实在几分钟前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她忽略了。


    X:【有人送了棵垂丝茉莉,你要吗?】


    景亦的步伐一顿,回他:【什么样子?很高吗?】


    X:【在我办公室。】


    又要去他办公室?


    景亦拒绝:【我今晚有点急事就不上去了,如果那棵花很大的话我就不要了,阳台很满。】


    直到景亦开车到达程西昀楼下,X才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嗯。】


    景亦关掉手机,找出送给程西昀和摩卡的礼物。


    程西昀推开门,见只有她一个人,笑问:“多多呢?不是说要带它来?”


    景亦一愣,说:“我忘了。”


    “没事,快进来吧,楼道蚊子多。”


    温居聚会请来的朋友大多是程西昀的同事,景亦和他们不太熟稔,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逗摩卡。


    有人喊住程西昀,压低声音说:“程队,我们刚才想问好久了,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说完他朝景亦抬了抬下巴。


    程西昀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人家结婚了啊……”


    “她和她老公没有感情。”


    “那你也不能……”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会插足他们,这件事也和你无关。”


    晚上八点,徐行回到澜庭,见客厅还是一片漆黑,不由得皱了下眉。


    多多正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听到门口有响动,它大摇大摆地下走去,看到回来的人是徐行,又灰溜溜地缩进阳台。


    它守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无力地耷拉耳朵,时不时低吠两声。


    徐行给它倒了些狗粮,见它吃得狼吞虎咽,不由得一哂。


    为了一个温居,连狗都不管了。


    多多吃完后往地板上惬意的一躺,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痒,它睁开眼一看,发现是徐行在给它套绳子。


    它被人遛出了门,又换个小区,直到眼前的电梯门敞开,多多才打起精神。


    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咚咚。”


    程西昀听到有人在敲门,放下逗摩卡的玩具,起身去看猫眼。


    他背后一僵,犹豫再三,还是喊了景亦的名字。


    景亦走去玄关,看清门外的一人一狗,霎时愣在原地。


    多多直接挣脱了徐行,跑到景亦腿边围着她转圈,景亦惊讶地抱起它,说:“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男人神情淡然,语气极为平静,“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景亦回头看表,时针指向九,不早也不晚。


    她还没开口,程西昀就率先说:“才九点,不用着急,不如你也进来坐一会儿,添点人气。”


    徐行毫不客气地走进来,景亦连忙拦住他,道:“不用不用,我们该回家了。”


    程西昀的同事们看好戏似的小声议论,“正宫都来了,程队还不想放手呢。”


    “她老公也真是有意思,人家就客套一下,还真走进来了?”


    “你这什么话?不进来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被人骗走吗?活该你找不到对象。”


    回澜庭的路上,景亦看多多走路抬不动脚,问一旁寡言的男人,“你给它喂东西了?它一天只能吃两顿,晚上要狗粮就是单纯嘴馋,不要给它喂那么多,它还小,消化不了。”


    徐行的神色微顿,看了眼正喘着粗气的比格。


    这十分钟走得格外沉默,景亦还在用手机和程西昀说不好意思:【走得太急,还没有参观你的房子。】


    程西昀:【没事,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都是邻居。】


    景亦垂着眼发消息,手腕上忽然多了一道重力,将她微微一扯。


    她猛地将视线从屏幕上转移,见一辆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飞驰而过。


    “看路。”男人扣住她的手腕,淡声提醒。


    景亦深呼吸,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心脏还在剧烈撞个不停。


    她缓了会神,又从徐行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他握得很重,在她手臂上烙下一个红色的指印。


    到家后,景亦在浴缸里泡了个澡,又对着镜子往身上涂驱蚊水,后背和肩膀昨晚都被他摁得发红,在白皙的皮肤身上格外明显,惹眼。


    景亦将驱蚊水放回洗手台上的柜子里,又不经意地想起十几个小时前,他将她压在洗手台前,挑着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被迫对向镜面中的香||艳。


    太卑劣了,景亦想。


    她回到床上躺着,耳边是浴室淅沥的水声,景亦找出耳机戴上,漫无目的地刷了会短视频,见陈熹宁邀请她上号打游戏。


    景亦刚接通连麦,就困得打了个哈欠,陈熹宁问:“姐你怎么这么累?”


    “今晚去程西昀的温居聚会了。”耳机叮叮响了两声,显示电量不足,景亦摘下来打开免提,盖住徐行洗澡的声音。


    陈熹宁大惊,“你和西昀哥还有联系啊?我以为你们都不熟了呢。”


    景亦操控游戏小人跑进草丛捡装备,“嗯,他搬来我们隔壁小区了,以后应该能经常见到。”


    陈熹宁忽然笑了,她想起一件事,“姐,我悄悄告诉你,之前一直以为西昀哥会成我的姐夫。”


    浴室的声响渐小,景亦听到她的话忍不住蹙眉,“你又胡说八道。”


    “真的啊,我记得你和我姐夫结婚以前,西昀哥也来咱们家见家长了?难道不是因为西昀哥父母双亡,爸妈才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熹宁。”景亦连游戏也不打了,语气严肃道,“是爸爸那段时间有事要找他咨询一下,就把他请到家里吃饭了,和我没关系。”


    “啊?爸爸出什么事了?”


    景亦含糊地说:“都过去两年就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好吧……”


    “这事你别再乱提了,知道吗?”


    陈熹宁说:“知道了知道了。”


    景亦没了继续打游戏的兴致,她关掉手机,又喝了半杯水,准备睡觉时,见浴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景亦下意识抬头。


    男人穿着浴袍,没擦干的水滑进衣襟,扣住磨砂门的指节有些泛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格外冷淡。


    第23章 羽毛


    景亦低下头,自顾自地抻了抻被角。


    徐行脸上的那丝冰冷只出现了一瞬,他坐到床边,冷不丁地说道:“周日是小姨的生日。”


    景亦翻了个身,抓着手臂上的肿包,喃喃低语,“好,送什么礼物?”


    “你能去她就很开心了。”


    景亦愣了愣,当他说的都是客套话,又道:“那还是要买点礼物的。”


    “买什么都可以。”


    熄掉灯后,景亦很快睡着,可徐行却久久不能合眼。


    她和陈熹宁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望向床榻另一侧的人,她侧睡着,身体弯成一个舒适的弧度,像一片如何用力都抓不住的羽毛。


    分明是夫妻,旁人眼中的爱人,可他们并不相爱。


    他们中间隔着不过几十厘米,却像撑着一堵永远刺不透的厚墙。


    ——


    孟秋园的生辰宴餐厅选在澜庭附近,景亦买了一个养生壶当作送给孟秋园的生日礼物。


    徐行将车驶进停车场,景亦下车在餐厅门口等他,有道影子忽然靠近,景亦抬起眼,看到了任淮杨。


    她笑着和任淮杨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学长。”


    任淮杨点头,“嗯。”


    他有些欲言又止,景亦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了学长?”


    任淮杨叹了口气,“你知道茹姨今晚也会来吗?”


    景亦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茹姨是她婆婆,她沉默一下,又弯弯唇角,“来就来了。”


    任淮杨看着她单纯的神情,想起方才包厢里潜伏的气焰,胸口始终积压着一口气。


    徐行走出停车场,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凑得格外亲密,他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景亦。”


    她回过头,见徐行走近,意外察觉到身旁的任淮杨离远。


    任淮杨喊了他一声哥,他接过两人带来的礼物,说:“进包厢吧,都等你们很久了。”


    包厢里只有孟秋园和孟婉茹,任淮杨问他爸去哪里了,孟秋园没什么精神地说:“哦,去点菜了。”


    “您不也去看看,今天寿星又不是我爸。”任淮杨拉开椅子坐下。


    “吃什么都一样。”孟秋园掀起视线扫了一圈,说,“景亦,不如你帮着你姨夫去点菜?他就在楼下。”


    景亦点头,“嗯好。”


    咔嗒一声,门被关得严丝合缝,孟婉茹脸上的体面再也挂不住,她颤着手说:“秋园,你请了徐行和景亦,也不愿意请你的亲姐姐来参加生日宴?”


    “不请你是为你好。”孟秋园给自己倒了杯茶,“省得你再情绪失控。”


    “秋园,徐慎知一整天都待在那个小三身边,我已经够难受了,你何必再给我添一刀?”


    孟秋园猛地拍了下桌子,嗓门嘹亮,“徐慎知干什么和我有关系?我是之前没告诉过你不要和他结婚,还是没提醒过你尽早离婚?你一边舍不得手里的荣华富贵,一边又不甘徐慎知没把心交给你,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是不愿意离开他!我能说你什么?活该?!”


    孟婉茹的肩膀微抖,她眼眶濡湿,孟秋园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看得她心里火气直冒,“又哭,我今天过生日,你能不能别总给我添麻烦了?从小到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别活得那么软弱?”


    孟婉茹望向一旁的冷漠疏离的儿子,用力扣住桌边,“秋园,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沈致远的事恨我?”


    孟秋园冷笑,“你要是不提这个人,我早忘了他是谁,也就你整天记得他。”


    “我怎么能不记得他?!从我还怀着徐行到现在,徐慎知每天都在怀疑徐行是不是他亲生儿子,他总以为这中间和沈致远有关系,可我们都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


    短短几分钟,听得任淮杨一直冒虚汗,生怕两个女人打起来,可见一旁的徐行极为淡定,他实在是忍受不住,找了个借口走出包厢。


    任淮杨倚着廊道的护栏,见任东兴走上来,说:“爸,点完菜了?”


    “点好了,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吵着呢。”他指了指耳朵,“疼。”


    任东兴无可奈何地推开包厢门。


    任淮杨清了一会儿手机里的垃圾,瞥见楼梯尽头走过一道熟悉的影子,他收起手机,冲她笑了笑,“你怎么上来得要晚?”


    景亦说:“接了个家里的电话。”


    推开包厢门,歇斯底里的女声让景亦吓得顿在原地。


    “我这一辈多苦,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丈夫背叛,儿子疏远,我一点也不好过……”


    孟秋园沉声道:“姐,这都是你自找的。”


    孟婉茹抹了一把泪,指向徐行,吼道:“我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冰冷的样子?我到底是不是你的母亲?我欠你的吗?”


    景亦看向徐行,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沉静得像一块木头,仿佛听不到孟婉茹的嘶喊。


    她关上门,又见孟秋园攥紧拳头,“你有什么资格去怪徐行?他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管过他?出生不到十天就送给月嫂照顾,刚过周岁,你和徐慎知就飞去美国,一去就是十年!我以为你们回国后能稍微改改性子,结果转眼就将他转学送去隔壁市,让他和他外公一起生活,你和徐慎知就一点不觉得惭愧吗?”


    孟秋园接着说:“是,你和沈致远确实有缘分,你知道徐行的高中数学老师是沈致远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见到他早就成家立业的时候,是激动?还是失望?”


    孟秋园深吸一口气,“几十年前你也心里门清,嫁给沈致远,你会过得平淡,可攥不住钱,而跟徐慎知结婚,你能享受上流社会的奢靡,姐,你太蠢了,人人都知道徐慎知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万般阻止,你偏偏要闯鬼门关。”


    当年的孟婉茹和沈致远是自由恋爱,然而父亲反对他们的恋情,孟婉茹只能让与沈致远是校友的孟秋园帮忙送信传信,后来她在父亲组的局上遇见了徐慎知,坠入爱河后,父亲再度阻拦,可孟婉茹不想因为父亲又一次地错过爱情,她毅然决然地嫁入徐家。


    “你扪心自问,嫁给徐慎知,金钱占几分,爱情占几分?!”孟秋园问。


    孟婉茹捂着心口,颤颤巍巍道:“是,我当初是糊涂,可你就清醒吗?秋园,你敢说你帮我和沈致远送信,没送出感情来?”


    孟秋园被气笑了,“你以为沈致远是什么好东西?我给他送信的时候,人家正和其他女人聊着呢,我告诉过你,你不信,说他是天底下最真诚的男人,你笨,但我眼睛不瞎。”


    孟婉茹瘫坐在椅子上,“我是看错徐慎知了……和他说过那么多遍,徐行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一概不信,甚至出去花天酒地。”


    “他确实不是个好货色,那你为什么又要在结婚前的一晚跑出去和沈致远见面?”


    “我……我只是想和他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只见了这么一次,却被徐慎知的助理瞧见……”孟婉茹接过任淮杨递来的纸巾,低声抽噎着,“我命不好。”


    “行了,这点破事每年都颠过来倒过去地吵,过生日的时候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孟秋园打开手机叫司机,“给你打个车,你回去吧。”


    “回去了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整天看他脸色……”


    孟秋园皱眉,“让你离婚你又不肯。”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离婚可怎么办?谁来照顾我?”


    “你成日指望保姆,甚至下楼接杯水都要指使佣人,你不觉得自己已经丧失生活能力了吗?”


    孟婉茹裹紧披肩,捂着唇痛哭,“这怎么能怪我?都是他们的错,都是那群人害我。”


    景亦还怔在原地。


    太多消息在脑子里打转,她一时难以消化。


    她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行,眼底的情绪还是无波无澜,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歇斯底里的争执。


    孟婉茹走后,众人也没了聚餐的心情,孟秋园勉强撑起一个笑,“时间也不早了,都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孟秋园一家是打车来的餐厅,如今路上的车正堵成一条长线,出租不能及时赶到,便只能让徐行将他们送回家。


    景亦坐在副驾,眼前是一闪而过的墨绿树影和昏黄光线,借着玻璃窗,她隐约看到投射在上面的影子。


    男人情绪平稳,神色冷静,看不出一丝的失落,反倒是有些从容不迫的淡定。


    车子停在孟秋园家前,孟秋园将景亦拉到一旁,低声说:“今晚有没有吓到你?”


    景亦摇头,“没有。”


    孟秋园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可怜,你公公一直觉得徐行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打小就对他有偏见,你婆婆解释了这么多日子,徐慎知也不肯听,你婆婆当年跪下求他,他才肯要这个孩子,徐行还在一岁的时候就被送到我身边,那时候淮杨刚出生,我和你姨夫要一口气照顾两个男孩,很绝望,但更多的也是心疼,他从小性格有些孤僻,他们都说他冷血,但这不是他的错,都是他们害了他。”


    景亦望向车里那个冷漠男人,像一块凿不透的冰,看不穿的石头。


    景亦安慰孟秋园,“我理解的,小姨,我觉得他很好,只是话少罢了。”


    孟秋园握紧她的手,“乖孩子,你们要好好在一起,如果他有什么做得让你不顺心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最起码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景亦点头,“好,小姨,您快回去休息吧。”


    景亦把孟秋园送上楼,回到车内时,周围浸了一片凉意。


    她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手指描着安全带上的纹路,视线微微探向主驾驶,又倏地收回来。


    从孟秋园家回澜庭会经过A大,景亦一眼看见那家亮着灯的元记馄饨。


    她摁了摁肚子,又望向男人的脸色。


    方才光顾着提起精神准备拉架,没来得及吃太多晚餐,景亦现在有些饿。


    她试探出声:“徐行,你想吃东西吗?”


    “一般。”徐行看了她一眼,“你想?”


    景亦点头,指了指车外的馄饨店,“对,你吃吗?我可以请你。”


    店面不大,但好在晚上十点的小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景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见对面男人扫视了一圈馄饨店,她问:“你上大学的时候吃过这一家吗?”


    徐行淡淡开口:“没有,你经常来?”


    景亦冲他弯着唇角,“嗯,他们家味道很好,而且价格也实惠。”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笑眯眯道:“二位想吃点什么?”


    景亦说:“我想要个小份的虾仁馄饨,不要香菜。”


    老板记下后,又看向她对面的男人。


    徐行翻了下菜单,最后道:“和她一样。”


    “好嘞。”老板爽快地收起菜单。


    景亦撑着下巴,见窗外的车流飞驰而过,周围还有几个大学生在路边买章鱼小丸子和糖葫芦。


    她上学的时候也喜欢路边摊,经常和尤珈随便找家店吃露天大排档和烧烤,被蚊子咬得满身包,吃到十一点卡着门禁跑回寝室。


    带着景亦晚归,尤珈一开始还觉得惭愧,可后来她发现景亦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的乖乖女,她也会偷懒摸鱼,跟父母顶嘴,甚至一口气喝光三瓶鸡尾酒。


    尤珈曾经和她说;“景亦,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想到这里,景亦忽然笑了。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掀起视线看向她,景亦收起笑,抿了口老板送的冰镇酸梅汤。


    男人冷不丁地开口:“明天是你的生理期。”


    景亦咬着吸管的动作一顿,她错愕地与他视线相交,又缓缓道:“我的生理期周期一般是三十多天,会往后延迟的,不是明天。”


    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徐徐凉意穿过杯壁贴上她的手心,景亦甩了甩手,眼前忽然多了一张干净的纸巾,她小声说一句谢谢。


    景亦边擦干净手上的水珠,边想起方才孟秋园和她说过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湖泊,荡起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怎么会有人完全不在意家事?只是不形于色罢了。


    同情心作祟,景亦忽然觉得他也是可怜的,她试图让凝结的气氛流动起来,转移话题道:“之前读研的时候,我经常会来周边吃饭,最喜欢街口的大排档,只是在我读研三的时候关门了。”


    “那时我妈总让我每周末回一次家,她总嘱咐我去了学校要清淡饮食,但其实返校后我就会在校外买一份酱香饼,去学校的奶茶店里买杯果茶。”


    景亦自顾自地讲,一直说到馄饨端上桌。


    热气氤氲,一缕烟横亘在二人之间,将他的五官模糊,景亦思忖着方才有没有说错话,却不小心被口中的馄饨烫了舌头。


    她忙着找纸巾,可这桌的餐巾纸早就用光,垃圾桶也被老板收走,景亦的舌头快要熏得发麻时,面前的男人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景亦惊讶地望着他,险些要忘记嘴里的灼热,下巴上的那股力量骤然收紧,景亦的唇被他撬开,她下意识吐掉馄饨。


    景亦的呼吸一滞,看着男人接住她吐的东西,急忙站起来去其他桌子找纸巾。


    她头皮发麻地递过餐巾纸,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去洗一下吧?”


    徐行淡淡看了她一眼才去卫生间。


    景亦趁着他洗手的时间去结账,她站在收银台前付了二十元,老板温柔地弯着唇角,“姑娘,你们感情很好啊。”


    她愕然地愣了一下,“您说我吗?”


    “是啊,年轻真好,谈恋爱的时候也这么甜蜜。”


    景亦讪讪一笑,没再过多解释。


    两人一齐离开馄饨店,景亦心里还挂念着刚才的糗事,一时没注意脚下,差点踩到橘猫的尾巴。


    景亦觉得这猫长得眼熟,她蹲下看一眼它的脖子上的名牌,上面写着板栗两个字,景亦讶然道:“原来是你,怎么跑出学校了?”


    板栗是养在A大的流浪猫,景亦读研二的时候认识了它,后来得空就去喂板栗,已经有两年没见,猫比以前要重得多。


    景亦抱起它,和一旁的徐行道:“我去把它送到学校门卫,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走。


    徐行刚准备和她一块儿去,就察觉到有人拽他的衬衣,朗声喊道:“叔叔,你要买花吗?两块钱一支,可以送给刚才的阿姨。”


    他回过身,看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大,那双鹿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又晃了晃怀中的花。


    徐行扫了眼她手中剩余的十几支洋桔梗,女孩见他沉默,心里有些发怵,回头想去找妈妈,妈妈却让她再勇敢一点。


    女孩抿抿唇,又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叔叔,你要吗?多买几支可以便宜一些!都是我妈妈自己种的花,很漂亮的。”


    景亦将猫送回到门卫后往回走,看到徐行拿着十几支白桔梗,小女孩攥着一张百元钞票,嘴里叽里咕噜些什么。


    “叔叔,这些钱太多了,只需要三十二元的,我要给你补钱。”女孩抓了抓额头,喃喃道,“可是找多少呢?我还不会算数,叔叔,我需要给你多少钱?”


    “不用找了,早点回家吧。”


    “真的吗?谢谢叔叔,祝你和阿姨永远幸福永远开心!”女孩笑嘻嘻跑向自己的母亲,“妈妈,我的花都卖光了!”


    景亦等女孩离开后才走去他身边,脚步刚停,手里就被人塞了一捧洋桔梗。


    她先是顿了一下,见徐行脸上的情绪还是挑不出一丝异样,景亦忽然笑了,她轻声问:“这次也是路边捡的吗?”


    第24章 雾霾


    “这次也是路边捡的吗?”景亦笑问。


    徐行看了她一眼,云淡风轻道:“免费送的。”


    景亦被他一噎,又瞪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凿出一个洞。


    这脾气真的烂到谷底了。


    景亦将花往后座一塞,回到澜庭时,她下车就走,徐行喊住她,让她把那束桔梗拿上去,景亦也学着他轻飘飘的样子,道:“我不喜欢免费的,我只喜欢花钱买的昂贵的东西,这个我不要了,留在你车上吧。”


    她关门上楼,头也不回地走,把徐行甩在身后。


    景亦先进家门,她去浴缸泡了个澡,走出主卧去看狗时,见那束花被摆在了狗窝旁边。


    她蹲下,拨了两下桔梗,视线忽然微顿。


    花里横着一张银行卡。


    景亦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两眼,确认这是徐行的银行卡后,景亦快要气笑。


    她推开书房的门,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放到办公桌上,撂下一句,“我不要这个。”


    徐行抬眼看向她,没有收卡的动作,反倒是靠着椅子,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景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又推了推那张卡,回过身离开书房。


    半小时后,徐行走进衣帽间,将那张卡随便塞进了她的一只包中。


    景亦全然不知。


    周一上班,景亦接到了跟着关其珍去外省出差一周的消息,跟进新产品上市进行媒体专访。


    关其珍拿着文件来通知她,“明早十点的高铁,八点我们在公司停车场集合,不要迟到,这次同行的还有总经办的几位助理,严谨着点,别又像上次一样漏洞百出,我很关注你,打起精神来,不要让我失望。”


    又是pua,景亦的肩头瞬间千斤重,可她只能点头,“好。”


    下班后,景亦开着车回到澜庭,意外在小区门口遇见一个熟悉的人。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景亦放下车窗,惊讶地望向任淮杨。


    任淮杨的视线探向她,冲她轻笑,“我拜访一个朋友,也住在澜庭。”


    景亦又道:“学长去家里坐一会儿吗?很近的。”


    “不用了,我马上走。”任淮杨看了眼腕表,问,“你每天都这个时间下班?”


    景亦笑了笑,“对,有时候碰上堵车会晚十分钟。”


    “嗯,挺好的,不用值夜班。”


    景亦摇头,“有时候也是会加班的,但是比你们做医生的要轻松一些。”


    任淮杨叫的车已经停在附近,景亦简单和他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停车时,她一直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让徐行帮她照顾一周多多。


    本想将多多送去尤珈家里,但尤珈也被安排了堆成山的工作,助理请假,脚本都要自己写,而景书琼对动物毛发过敏,看见猫狗就打喷嚏,摸两下手上还起一片红疹子。


    思来想去,只能把多多留在家里。


    景亦回到家时,徐行还堵在路上,她去阳台找到多多,顺手给乌龟喂了食。


    景亦放下鱼干,蹲在地上和多多说:“我要出差一周,可能会把你交给徐行,你不要怕他,他不会欺负你,如果你实在不想搭理他,就回你的窝里睡觉,我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带你出去玩给你喂狗粮,你在家里要乖一点,不要又撞碎这个弄坏那个,会花掉我很多钱,一个月工资就那些,经不起你折腾。”


    多多闷闷地趴着,听得上下眼皮一直打架,景亦掀起它的耳朵,“别装听不懂,你很聪明,我知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总之你在家里好好的,他凶是他的事,你也不用怕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多多的喉咙呼噜两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客厅,景亦莫名觉得心底不踏实,她极为缓慢地转过身,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


    真点背,说人坏话被听见了,景亦暗暗咬了咬唇。


    她站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冲门外的男人讪讪一笑,“你回来了。”


    景亦盯着他,狐疑他为什么走路从来无声无息,每次说点小话都能被他听去。


    徐行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准备回主卧时,听到她喊住他,“徐行,我接下来一周都要出差,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景亦接着说:“你可以替我照顾一下多多吗?我上周末刚带它去洗过澡,只需要每天遛三次,一天吃两顿,其余就没什么事了。”


    景亦以为他不会接受,又道:“当然如果你没时间也可以,我送去……”


    男人打断她,“什么时间喂狗粮?”


    景亦的心落下来,语气骤然轻松,“早上七点半和晚上七点半,其他时间不用喂,它要是凑到狗粮前就是单纯嘴馋。”


    “遛狗的路线它自己清楚,每次半小时到一小时,不过它一般不会主动回家,需要你拽一下……”说到这里,景亦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性格比较活泼好动,这是正常的。”


    徐行瞥向那只缩着脑袋的比格,没说话。


    “哦对了,你介意我隔一天给你打一次视频吗?可能会在晚上九点左右。”景亦试探问道。


    担心他不同意,景亦还没等他开口便继续补充,“我没别的意思,不是看你,我只是想见一见多多,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徐行便陡然皱眉,“我没说过不方便。”


    景亦送一口气,“那就好,谢谢你。”


    “什么时候回?”


    “下周。”


    “跟着关其珍?”


    “对,还有刘助他们。”


    徐行没再问多余的话。


    景亦回到衣帽间开始收拾行李,多多跑过来,迈腿坐进她的箱子。


    “多多,起来,你听话,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景亦又找出化妆包,开始往里面塞各种护发精油。


    多多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瓶瓶罐罐,又贴过去闻了闻,景亦摸着它的头,心里还是万般不舍,她已经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出过差,再次和多多分离是一件难事。


    “我隔一天给你打一次视频电话,三次后我就回家了,我先从我行李箱里出去好不好?”


    多多耷拉着耳朵,抬起腿迈出行李箱,又缩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她整理衣服,见徐行走进衣帽间,又垂下脑袋,擦着墙边躲着他走。


    第二天,景亦和遛着狗的徐行一起出门,走到车库前时,景亦和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先开车去公司了,下周见。”


    男人声线平静,“注意安全。”


    景亦微微笑了笑,“好。”


    多多看着她逐渐走远,影子越来越小,踩着柏油路的脚根本抬不动,低低喊两声,景亦也不回头。


    徐行抻了下绳子,多多才不情不愿地转身。


    大概是因为和徐行还不熟,再加上胆怯,多多在外面溜达了二十分钟就往楼上跑。


    回到家后,徐行给多多喂好了狗粮,又在它的碗中倒一些水后才去上班。


    景亦与关其珍碰面后,坐上了出差的高铁。


    她昨晚收拾东西到了凌晨,只睡六个多小时,如今困得上下眼皮快合在一起,看到关其珍和刘助补觉,她才敢闭上眼睛。


    她提着包入住酒店,刷完房卡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家里阳台的监控,看多多有没有拆家。


    景亦将时间调到早上八点多,见屏幕里的徐行正在给多多加水,只是身旁忽然凑过来一道影子,问:“景亦,你订一下今晚吃饭的餐厅吧。”


    景亦被关其珍吓得一哆嗦,关其珍见状后皱眉,“大惊小怪干什么?我有那么吓人?”


    她瞬间摁灭手机,抿唇一笑,“好,关姐您今晚想吃什么?”


    “我随便,你去问刘助他们吧。”说完,关其珍拎着浴袍准备去洗澡,关门前,她又补充,“记得勤快点细心点,不要又和上次做PPT一样笨手笨脚。”


    浴室门合上,景亦心有余悸地深呼吸。


    看来接下来几天和多多打视频,要躲着点关其珍,最好是去到外面的走廊,免得被她瞧到异样,又要旁敲侧击。


    晚餐订在一家泰餐,景亦心不在焉地嚼着那份泰式打抛牛肉饭,听着刘助说明天的工作计划。


    白天出门做访谈,晚上回到酒店和经理住在一个房间,只是细想,景亦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气。


    然而五月的出差刚好排到她,她不得不跟着公司的安排走。


    回到酒店,关其珍坐在沙发上和女儿通话,景亦悄摸看着阳台监控,见多多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她不禁皱了下眉。


    景亦找了个借口走出房间,坐着电梯下一楼,又找了个连廊的角落蹲着。


    她给耳机连上蓝牙,从微信列表中找出X,将视频拨出去。


    视频电话的铃声响了十几秒才被接通,景亦见眼前的画面一闪,视线直冲男人浴袍的领口,水痕蜿蜒进衣襟。


    景亦几乎是立刻别开脸,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壁灯,眼神丝毫不敢乱瞟。


    “怎么了?”徐行调整了下手机方向,屏幕被他那张冷峻疏离的面容占满。


    景亦收回视线,想起自己打电话的意图,压低声音道:“我在监控里看到多多的脸色不太对,它是生病了吗?”


    男人言简意赅,“遛完就这样。”


    景亦很担心,“你带我去看看它。”


    屏幕里的多多垂着耳朵,有气无力地冲她叫了一声,景亦心疼地问:“吃错东西了吗?还是水喝多了。”


    多多抬了腿,又往屏幕上拱两下,景亦了然,“走多了,累了,对不对?”


    “徐行,你今天遛它多久?”为什么能把她的狗累成这样?


    “四十分钟,没超过你规定的时间。”


    景亦琢磨了一下,又道:“它可能是今天比较累,太疲惫的时候遛二十分钟左右,你看它快走不动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


    景亦构想一下多多耷拉着大耳朵,悄悄瞪着他,又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在小区里转四十分钟,不由得弯唇一笑。


    “笑什么?”男人突然出声。


    景亦旋即敛起唇角的弧度,正经道:“没什么。”


    见她的手机转到走廊的地毯,徐行问她:“你不在房间?”


    景亦回了下摄像头,解释道:“我和关姐住在一个房间,打电话不方便就出来了。”


    景亦盯着屏幕里的男人,长相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景亦斟酌一会,说道:“徐行,你可以……把摄像头转到我的狗那边吗?我想再多看看它。”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在他眼底窥见一闪而过的沉寂。


    景亦没有多想,她冲画面中的比格勾勾手,多多吐着舌头凑过来,两只脚扒住手机想舔她,不料却摁了截图键。


    咔咔两声后,多多心虚地瞥了瞥徐行,又低下头缩进它的狗窝里。


    景亦见状说:“我看它很累了,那今天先这样吧,晚安。”


    挂断视频后,徐行打开手机相册,少之又少的照片里多了几张有关她的截图。


    他看一眼趴在地毯上的狗,关掉灯回了主卧。


    景亦这个人做事不疾不徐,看着慢悠悠的,但她养的狗性格却又躁又闹,一早就蹲在门口等着徐行出去遛它。


    景亦出差醒得早,从床头柜上抓到手机,见微信多几条新消息。


    7:06


    X:【出门。】


    7:32


    X:【回家。】


    7:39


    X:【喂了。】


    每个时间节点各发了一张多多的照片,蹲在楼道等电梯、扎进花丛叼草以及喝水时两个大耳朵快要掉进碗里。


    景亦盯着这三个时间,不禁惊讶起来。


    照往常若是她遛多多,恐怕要在外面玩一个小时才不情不愿地回家。


    景亦想,如果能长期让徐行帮忙遛狗就好了,哪怕付费也行。


    她回了徐行一句官方又客套的收到,紧接着起床洗漱。


    刚推开房间门,就见刘助走过来,景亦瞬间打起精神,说:“刘助早。”


    刘助昨晚没睡好,此刻双眼通红,“嗯,早上好。”


    抬脚刚想进电梯,就想起一件事,他冲景亦说:“徐总今早打来了电话,给咱们升到总套,每人一间,你一会儿收拾一下行李,再去楼下前台领个房卡。”


    景亦愣了愣,又点头,“好的。”


    下午做完一个访谈,景亦跟着关其珍离开会议室,她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微信聊天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淹没上来,景亦坐进出租车副驾,挨个回消息。


    翻到最后,是徐行问她换房间了吗?


    景亦侧了侧身,躲着身后的关其珍,回他:【还没有,回去就搬。】


    微信刚弹出去,关其珍的声音就从后脑勺冒过来,“我还是第一次住总套呢,之前从来没升过这么贵的房间,景亦,你说是咱俩谁运气这么好?”


    这话问得怪,仔细琢磨起来又像夹枪带棒,景亦看着手机屏幕,她贴了防窥膜,关其珍肯定看不到聊天记录,景亦稍微放点心,含糊地说:“那肯定是关姐,我跟着关姐才能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


    也不知道关其珍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心里,话锋一转,关其珍又说:“徐总也真大方,花钱如流水呀,不过人家肯定也不缺这些,家里有钱,掌握公司大权,家里的太太肯定也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你说对不对?”


    景亦讪讪一笑,顺着她的话应道:“……是吧。”


    关其珍抠着刚做的美甲,不经意地问起,“小景,你老公什么时候回一次国?”


    景亦张口就来,“他都是过年的时候回。”


    “啧,你给他提提要求呀!那有女人受得了和丈夫一年见一面?你也是心大!”


    景亦装模作样地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经理关心。”


    这时的徐行刚回到澜庭,轻车熟路地给多多套上绳子,等电梯时又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


    它走的路线千奇百怪,徐行如果不牵着它,多多经常往草丛里栽。


    遛到小区门口,不远处传来一道狗吠声,多多抬起头四处寻,最后望见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


    摩卡朝它跑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盯着它旁边的男人。


    程西昀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顷刻间又挂上得体温和的笑,“多多?你吃过晚餐了吗?”


    多多对大部分人都爱搭不理,它轻飘飘地瞥了眼程西昀,没应他,又别开脑袋去追蝴蝶,徐行稍一用力,将它拉回来。


    程西昀倒不觉得尴尬,他望向一旁的男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怎么不是景亦出来遛狗?她有事吗?”


    不知是真聋还是装聋,徐行没说话,拽了下绳子,牵着多多走去另一个方向。


    摩卡硬要跟着一起去,跟在多多后面一颠一颠地跑。


    走了没五米,多多忽然发现身旁的人停下来,它仰起大脑袋看着他,又顺着徐行的目光径直探过去。


    鹅卵石小路上站着的人是任淮杨。


    他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表,或许是站久了劳累,总觉得背后覆盖着一层阴影,扎得人刺痛。


    任淮杨狐疑地回过头,视线一顿,呼吸微滞,心头悬住一口气。


    不止是徐承锦这个亲弟弟怕徐行,就连任淮杨偶尔也会怵他,更不要提此刻的居心叵测,以及徐行脸上的阴晴不定。


    他从小便不苟言笑,任淮杨滚进坑里玩泥巴的时候他在旁边像个小大人,见任淮杨满身是灰尘,又嫌弃地蹙眉。


    任淮杨的喉头发僵,他收起手机,云淡风轻地走去徐行面前,轻笑道:“哥,是景亦的狗吗?”


    无人窥见的地方,牵着绳子的那只手上指节都泛白,青筋在皮肤下鼓起,攀附在小臂上。


    然而徐行的语气却极为平静不迫,仿佛隐藏在皮囊下的怒意是一吹就散的雾霾。


    徐行的目光钉向他,“你来这里又想做什么?”


    第25章 云泥


    任淮杨一怔,声线僵直,嗓音有些沙哑,“下班路过。”


    “路过?”徐行牵着狗走近,犀利的目光将他扫视一遍,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尖刀,“多转两个弯路过这里,站在小区门口是想做保安?你的年龄还做不了这个职业。”


    任淮杨扯起唇角笑了笑,“哥,你说话怎么又这样夹枪带棒的?我确实是路过,朋友住在16号楼,我来这里取一个东西。”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清楚,任淮杨的视线移到比格上,故作轻松地朝它勾了下手,“叫什么名字?”


    下秒,徐行稍微用力拽住绳子,将多多牵回到自己跟前,他垂着眼,将绳子在手心里绕着,又漫不经心地开口,“淮杨,还记得我几个月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任淮杨逗狗的动作一顿。


    那晚在家里的露台,徐行意味深长地告诉他,做好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试探的?任淮杨不愿去深想,也不敢去深究,可心底那份难以挣脱的痛像块万斤重的铅,将他坠得越来越深。


    任淮杨直起腰,唇角的弧度有些僵硬,他收回手,沉声道:“好。”


    忽地,一只黑白相间的狗闯入视线,程西昀让它老实一点,可摩卡不听,还是去蹭一蹭多多的鼻尖。


    气氛吊诡,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话,门卫室里的保安大爷终于看不下去,走出来对三个男的说:“天不早了各位,快回家吧?别在外面喂蚊子了。”


    这时,徐行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联系人,接通电话后开了免提。


    “还没有回家吗?我怎么听到了鸣笛声?”景亦不解地问,“我听错了吗?”


    声音刚传出听筒,几道目光就落了过来。


    徐行皱着眉收了下绳子,关闭免提,又拉着多多往小区里走去,“准备回。”


    “好。”


    “今晚还要视频吗?”


    对面的景亦愣了下,旋即说道:“不用,两天一次,我打电话就是问问遛完它了没有。”


    “遛了半小时。”


    “可以的,正好,麻烦你了。”后面缀着一声笑。


    “搬房间了吗?”他问。


    景亦看着落地窗前的江景,点头,“搬了,视野好开阔,还有厨房和餐厅。”


    她这几天跟着关其珍吃了太多油炸食品和海鲜,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换了房间后,景亦特意今下午去附近超市买了些蔬菜,准备自己做晚餐,已经计划好了她的食谱。


    景亦走进厨房,“我要去做晚饭了,明天再聊。”


    徐行看着挂断电话的页面,旁边的多多腆着脸冲他叫了两声,又对着吃冰激凌的小女孩摇摇尾巴。


    狗随主人,景亦在家的时候爱吃甜筒,多多很馋,经常会跑过去,但景亦偶尔才会大发慈悲让它蹭两口。


    “回家喝水。”说完,徐行用了些力道,将死死扒住地面的多多牵回楼上。


    嗅觉天生灵敏,多多进了家门就趴到冰箱前哈热气,徐行拿了瓶常温的水倒进它的碗里,多多见他铁石心肠,只能委屈地低着头走去阳台。


    就这么过了一周,景亦回到家的时候,多多几乎是立刻扑上来薅住她的衣服,将景亦往下坠。


    她无奈地放下箱子抱起狗,掂量两下,“瘦了?”


    多多咬着她的衬衣,一副死也不肯松口的模样,看得景亦忍不住发笑,“他又没虐待你,怎么这副样子?”


    景亦把衣服从它嘴里拽出来,“先放开我,我洗个澡再带你出去玩好吗?我明天不用上班,一天都待在家里,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等她收拾好行李洗完澡,也不过下午五点半,景亦将头发吹到七分干,边梳头发边给徐行发消息:【我到家了,这段时间谢谢你了,今晚和以后还是我遛多多就好。】


    徐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车刚拐过最后一个弯,准备驶入澜庭,他回完景亦的消息后望向窗外,视线忽地一顿。


    “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瞧着后视镜里老板比锅底还沉的神色,手不由得抖了两下,“徐总……是发生什么事了?”


    后座的男人冷脸说道:“把车停到路边,你打车回去,明天报销。”


    “好的好的,徐总我先走了。”


    徐行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两狗上,目光冰得快要结成霜,他关上窗户,推门下了车。


    遛狗又遇见了程西昀,景亦觉得很巧,和他多聊了几句,程西昀问她:“上周遛狗碰到多多了,我看是徐行遛它,你不在家吗?”


    景亦笑着摇了摇头,“我出差了,今下午刚回家。”


    程西昀恍然,“原来是这样。”


    景亦:“你怎么不在你的小区里遛狗?”


    程西昀说:“摩卡想来。”


    景亦点点头,她弯下腰摸了摸摩卡的下巴和头顶,摩卡亲昵地不停蹭着她的手。


    “景亦。”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景亦转过身,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走路回来的?司机呢?”


    徐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她手中拿过遛狗的绳子,将多多牵过来,“还不回家?”


    和徐行单独相处了几天,多多不再和过去一样惧怕他,绳子被微微一拉,它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


    景亦说:“准备回,结果碰到了朋友。”


    程西昀笑了笑,无奈地喊过摩卡,给它喂了点香肠,哄着不要再贴到景亦身边。


    景亦和程西昀告了别,见多多一直安分地待在徐行旁边,不由得有些惊愕。


    徐行遛着多多的时候,它会安静一些,景亦正好也腰酸背痛,没从他手中要过绳子。


    到家后,多多虚脱般缩进它的狗窝,景亦蹲在阳台上看那只伸长脖子的乌龟,背上的金粉晃得水纹都波光粼粼。


    她走去衣帽间打算换上睡衣,下意识推开门,窥到正在脱下衬衣的徐行时,景亦的后背瞬间绷直。


    傍晚的光渗透进窗子,斜斜地打进室内,男人的影子侧对着她。


    尽管一周未见,但他身上分明的肌肉依旧紧实坚硬,从她的视角探过去,能隐约看见男人下腹上蜿蜒曲折的青筋。


    “抱歉,我没敲门。”往常都是她先回家换衣服,然而去了外地一周,景亦几乎将自己的日常惯例忘得干净。


    她转头想离开,身后的男人却朝她走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门后一压。


    景亦的后背紧贴着门,看着男人的脸逐渐逼近,她瞪圆了眼睛。


    他贴着她的耳根,沉声问她,“下午还见过谁?”


    景亦被他身上的热意烫得皮肤发软,她低下头,想藏着两腮徐徐升起的红,却被徐行挑住下巴,接受他直白的目光。


    她脑子里的一根弦断裂又复接,景亦缓了缓神,说:“只有程……”


    最后那点声音在空气里夭折。


    景亦被他挤在躯体和门板之间,狭窄的距离将人逼进绝境,她的双手抵在匈前,又被他握住手腕压过去。


    徐行的手指穿插在景亦的长发中,他温柔地糅着她的后脑勺,可又轻车熟路地勾着她尚不灵活的舌尖,粗暴又凶狠,吻出潺潺水声,吻得快要窒息。


    景亦被缠得双腿发软,膝盖打着弯,又被他用双手托起来抵在门上。


    她下意识用腿环住他精瘦有力的腰,紧紧相贴着,磨合着,欲/望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身前的男人忽然放下她,可吻却没有停,手原本搭在她的腰上,又顺势滑到她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却不进行下一步。


    这种折磨简直是凌迟。


    景亦闭紧双眼,她忍不住离开他的唇,去找他宽厚的肩膀,用牙齿咬住他,双眼泛红地把他望着。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徐行将她抱起,两个人吻着回到主卧。


    景亦的发丝刚碰到枕头,男人的吻就追过来,她被他亲得招架不住,四肢都要化成一滩水。


    他的手探上景亦的腰带,手腕向下压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两个人皆抬眼看过去。


    “你的。”景亦推一推他。


    徐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身上的衬衣凌乱不堪,被压出了几道褶子。


    他扫一眼来电,微蹙着眉峰,点下接听,“你有什么事?”


    徐承锦的嗓门很大,像是崩溃至极,甚至将声音传到了景亦的耳边,“哥,爸妈吵了一架,爸突发脑梗住院了,现在正在ICU,医生说,医生说可能很危险……”


    景亦撑起上半身,惊愕地望向徐行。


    男人的情绪依旧无波无澜,他只简单说句知道了,又问在哪一家医院的几层楼。


    等他结束通话,景亦看他准备换衣服,她走下床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景亦绞着手指,“我应该去的。”


    徐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妥协。


    两人赶到医院时,徐慎知还在手术间,走廊里的孟婉茹捂着脸低声哭着,“我就是想说他不要再去找外面那个什么兰,可他不听,还摔碎了我最喜欢的花瓶……可我没想把他害死,这该怎么办呢……”


    徐承锦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妈,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爸爸本来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这肯定不是我的错!要不是你爸爸整天出去花天酒地,我也不会气得和他闹矛盾。”说完,孟婉茹又握着把手流泪。


    等她再抬起头时,见到景亦与徐行在两米开外,一时眼前发昏,徐承锦连忙扶住她。


    “你哥哥和嫂子来了,他们又要说我的不是了,承锦,你可要帮着妈妈,妈妈只有你这么个好孩子了。”


    话传进景亦的耳朵里,她轻轻皱了皱眉,又抬头看向徐行。


    徐行像是没有看见孟婉茹泪流满面的辛酸,他对徐承锦说:“你过来。”


    徐承锦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一五一十交代了前因后果。


    三十七岁那年,徐慎知在会所认识了一个女人,名叫黄槿兰,她小他十岁,风华正茂的岁月里却在乌烟瘴气中打碎尊严。


    她帮他所在的包厢送一瓶十几万的红酒,酒液沿着杯壁滑下时,黄槿兰的视线与他交合,那双明眸哀伤又脆弱,像悲凉的秋水,让他心头猛地一空。


    他们相爱了。


    黄槿兰陪了他五年,直到徐承锦出生的第二天,一张照片送到孟婉茹手中,她浑身抖着,在病床上昏厥过去。


    她和黄槿兰谈判,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可黄槿兰却不以为意。


    这些年里,孟婉茹在黄槿兰身边安插了不少的眼线,她盯着黄槿兰的肚子,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黄槿兰的肚子始终不见鼓。


    即便是没有孩子,可孟婉茹始终记恨着他们的私情,她恨黄槿兰的无/耻,更怨徐慎知的无情。


    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茫然地兜着圈子。


    明天是她好友的生日宴,孟婉茹想和徐慎知打着商量,与他一齐出席。


    徐慎知端着那杯茶,晃了两下浮在水纹上的茶叶,“去不了,明天有事。”


    “你又要去见那个小三?!徐慎知!我才是你的妻子!”


    徐慎知将茶杯一扔,杯子撞上一旁的细口青釉观音瓶,“孟婉茹,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说槿兰是第三者。”


    孟婉茹的心头一梗,“是!她不是第三者,你们只是过晚相遇了,我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家的人!对不对?!我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什么要死心塌地听你的话?”


    徐慎知抬腿就要往外走,孟婉茹去拦,“怎么?现在就想去见那个小三?好啊!你们两个下/贱胚子!我祝你们都下地狱!”


    徐慎知冷冷地看着她,他朝她逼进,鞋底碾过价值连城的花瓶碎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槿兰谈过什么?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我都能给你,但爱情,不行,你太贪心了,人应该知足。”


    “人该不该知足我不知道,但人至少该要点脸,不能恬不知耻地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那段时间和黄槿兰睡完又上我的床,还让我怀上了承锦,你知道我多痛苦吗?!”孟婉茹哽咽着,“你其实根本不是爱承锦,你只是恨徐行,又对我有愧,所以才想着法子对他好。”


    看着他阴狠到发红的双眼,孟婉茹撑着沙发嘶吼,“你恶心!卑鄙!和你那个情/妇这辈子都不得好死!”


    孟婉茹垂下头,泪眼婆娑地盯着脚下花纹繁重的地毯,忽然觉得眼前多了个欲坠的黑影,她眼里的泪收起,望着地毯上横倒的徐慎知,孟婉茹腿一软,滑着跌坐下去。


    ……


    “我下楼以后就看到妈一直哭,说不是她的错,后来我喊管家打急救送进医院,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徐承锦心脏仍旧跳个不停。


    徐行沉默不语,景亦招呼着徐承锦,“我们清楚了,承锦你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今晚辛苦你。”


    景亦和他们在手术室外等了十来分钟,孟婉茹最先惊慌得熬不住晕过去,徐承锦叫来医生将孟婉茹送进病房,景亦看他六神无主,而一旁的徐行低着头和手机上的人联系,说:“承锦,你在这里等着爸爸,我和你哥哥去照顾一下妈妈,有什么情况就给我们打电话。”


    景亦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徐承锦稍微按耐住情绪,他用力点头,“好。”


    两人等电梯时,景亦悄悄窥向他脸上的平静,又倏然收回视线。


    面前的门向两侧滑开,景亦迈腿就要走进去,身旁的徐行却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看着他,又望向电梯里的中年男人。


    沈致远身上一直有股书卷气,年轻时就爱戴着眼镜,教书后又换成了银边,他还像过去一般清瘦文弱,只是鬓角的头发变得斑白。


    他们走进电梯,沈致远率先开口,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徐行?”


    徐行淡淡地喊他,“沈老师。”


    “你怎么也在医院?身体不舒服吗?”


    徐行言简意赅,“我父亲生病住院。”


    沈致远没有露出惊讶,而是同情地点了点头,又问起站在他一旁的景亦,“这位是?”


    “我妻子,景亦。”


    沈致远先是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行简单给景亦介绍了下沈致远,“我的高中老师,沈致远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景亦脑子里的那根弦抻紧。


    先是父亲住院,再是母亲昏迷,现在又遇见了母亲过去的爱人。


    景亦僵着嗓子和沈致远打招呼,“沈老师您好,我叫景亦。”


    沈致远冲她点了下头,“你好。”


    他低声感慨,“这么多年不见,你都结婚了,算来算去,你也快三十了,结婚当然正常……”


    景亦看着徐行的神色,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少见的不耐,在徐慎知和孟婉茹面前都从未表现出来过。


    等电梯到达一楼,徐行牵住她的手,和沈致远冷冷地说:“沈老师,我们有事先走了,以后再见。”


    “哦……哦好。”


    深夜的医院万籁俱寂,穿堂风从走廊中呼啸而过,景亦和他去到住院部,见孟婉茹挂上了水,又转身离开。


    医院的人工湖旁开着海棠,有一朵被吹下来打在景亦的肩膀上,她抬手拂去,又偏过头看徐行紧绷的下颌。


    凌晨的夜里,她的声音像一阵微弱的风,刮在他的耳边,“爸妈都会没事的,不要太担心。”


    徐行看了她一眼。


    他确实是别人口中的无情独断,在他看来,病床上躺着两个人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关系,让他情绪起伏的是接二连三不相干的事堆在身上。


    景亦太纯良,她看不清徐行心中的阴暗,单单以为他是太过焦灼,于是不由自主地握上他的手,将掌心中温暖的热意渡给他。


    他盯着景亦澄明的瞳孔,眼前的人干净得像一张无暇白纸,连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却是肮脏又冷血,与她像是云泥之别。


    手掌被她轻轻勾着,他忽然用了力,将她紧紧攥住。


    既然选择主动握住了他,那她就不能再轻易放手。


    第26章 火种


    手被他用力箍住,他的指节挑开景亦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


    男人的手指像藤蔓一般缠绕着她,景亦被他攥得想挣脱,可又被他握得更加紧密。


    远处一道微弱的光线闯入视线,那辆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住,孟秋园走下来,“都晕倒了?!我知道徐慎知之前脑梗过一次,你妈妈又是怎么回事?”


    徐行淡声说:“低血糖。”


    孟秋园叹了口气,让任淮杨先去把车停好,她和任东兴要去楼上看眼孟婉茹的情况。


    任淮杨的视线扫过两人紧贴的双手,又觉得晚上的风将人挠得刺痛,他关上车窗。


    景亦和徐行回到手术室外,见徐承锦抖着肩膀,脸上的汗和泪淌在一起,“医生说爸可能会瘫痪……瘫痪了,是不是很快就……”


    徐行无动于衷,倒是景亦安慰了一会徐承锦,“不会的承锦,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好多因为脑梗瘫痪的病人还能活很久。”


    徐承锦抽噎着,“虽……虽然爸爸对我们不好,但我不想让他离开……”


    景亦点头,“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承锦,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爸爸快要离开手术室了,现在爸妈都处于昏迷状态,只靠我和你哥哥两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你调整一下情绪,来帮我们好不好?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徐承锦抹了把泪,咬住牙说:“好,我去洗一下脸。”


    “去吧,我和你哥哥在这里等你。”


    景亦坐在椅子上,听走廊里的钟表滴答走着,凌晨一点的困倦淹没了眼皮,她搓了搓脸让脑子清明一些。


    她望向徐行,男人的脸上不显疲惫,只是眉心始终不得舒展。


    孟秋园赶到手术室时,徐慎知刚被推去病房,她问:“怎么样,成功吗?”


    景亦看一眼徐行,她摇头。


    孟秋园愣住,缓缓问道:“去了?”


    景亦:“没有,救过来了,只是医生说大概率会瘫痪。”


    孟秋园叹气,“算了,没死就行,他要是真没了,你妈妈会崩溃的。”


    景亦神色复杂地盯着徐行,他们的目光交错一瞬,景亦有些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得知父亲瘫痪的消息,徐承锦没有落泪,他坐在病房外低垂着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他说:“哥,你觉得爸爸还能活多久?”


    徐行冷言道:“我不是医生。”


    他喃喃道:“我要是早一点把爸爸送到医院,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怎么不说如果他们不吵架,他就不会瘫痪?”


    徐承锦摇头,“妈听了会伤心的。”


    对牛弹琴。


    徐行没有安慰蠢货的耐心,他转过身,看见景亦正靠在走廊的窗前听孟秋园说话。


    “你知道我刚才碰见谁了吗?”孟秋园抓着任东兴的袖子,“沈致远!大晚上的见到他我以为看到鬼了。”


    任东兴也纳闷,“他不是住在榆城吗?”


    “我问过,说是他老婆生病转院来了这里。”孟秋园有些咬牙切齿,“要不是在医院,我早骂他了,他和他老婆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你也别太生气,这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


    “我怎么能不生气?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还全让徐行碰上了。”孟秋园捂着胸口咳两声,瞥见景亦还站在一旁,她关心道,“景亦,困了吗?你回家吧,这里有我们呢。”


    景亦摇了摇头,“小姨,我不困,我明天不用上班。”


    “这里有护工照顾,不用担心,你还是快点休息吧,女人不能总是熬夜,这很伤身体的,实在不行我让淮杨送你回去?我们正好也准备走了。”


    “我送她回家。”徐行朝她们走过来。


    孟秋园:“好,你们快走吧。”


    景亦被他送回澜庭,她进了家门,问身后的人,“你现在还要回医院吗?”


    “嗯。”


    景亦看着他的双眼漫上红血丝,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想起他们还没有吃过晚餐,景亦从柜子里找出一盒蝴蝶酥和常温矿泉水让他带着,徐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说:“我不吃这种东西。”


    景亦怔了怔,“哦……好吧。”


    又讪讪地想要放回柜子,却听见男人说:“送出的东西还要收回去?”


    景亦不明白,“可是你说你不会吃。”


    徐行拿过她抱着的食物,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后又离开家,只留景亦一个人原地发愣。


    早上七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景亦蹲在阳台上喂多多吃完狗粮,又去换上外出的衣服。


    她开车去医院,门口碰见了孟秋园,孟秋园挽住她,让徐行去停车,她们两个先上楼。


    走着路,孟秋园开始掰扯往事,“你公公四年前也突发过一次脑梗,那次没这么严重,当时他是和那个什么兰待在一起,但那女人却不像你婆婆这样吓得双腿发软,她倒是镇定地将他送去了医院,不过因为这事,你婆婆更恨黄什么兰了。”


    景亦点点头。


    她跟着孟秋园走进病房,看到孟婉茹坐在床上痛哭,“他怎么就……瘫痪了?不是我害的他,第一次脑梗都怪黄槿兰,那个贱女人才是罪魁祸首,她居然还当缩头乌龟躲在家里,我要去找她……”孟婉茹掀起被子作势下床。


    孟秋园瞪她一眼,“你站都站不稳还找她干什么?要我说你是真蠢,能不能先顾好自己?”


    “徐慎知瘫痪了可怎么办?我后半辈子靠谁?徐行肯定不会管我,承锦又还是个孩子。”


    孟秋园一针见血,“徐慎知就算好好活着你也靠不住他。”


    “秋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可是你的亲姐姐,爸妈去世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病房里又响起哭声,孟秋园让景亦出去,景亦很体贴地给两位关上门。


    她离开住院部,走去门诊楼,遇见了穿着白大褂的任淮杨,他站在一棵柳树下,视线遥遥地望着她。


    景亦感叹岁月的不可思议。


    十年能将一个纨绔坏小子磨砺成沉静稳重救死扶伤的医生,景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遗憾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你叹什么气?”任淮杨问。


    “我怎么什么改变都没有?原地踏步一样。”景亦笑了笑,“没有像凤凰涅槃一样脱胎换骨。”


    任淮杨平静道:“你不需要改变。”


    景亦错愕片刻,又冲他弯起唇角,“谢谢你啊学长。”


    任淮杨的目光从她脸上艰难地移开,他咳了两下,说:“来门诊干什么?”


    “我朋友的手受伤了,我看看她情况怎么样?”


    “好,这段时间温差大,你也多多注意,不要感冒,你生了病很难好。”


    景亦微微一惊,“你居然还记得?”


    高一那年的冬天,景亦患了重感冒,戴着口罩去找孟秋园请假。


    她那时候将自己包成一个球,鼓鼓囊囊地走进办公室。


    任淮杨坐在孟秋园的位置上,看见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你提前冬眠?”


    景亦声音闷闷地说:“我感冒了,要请假,老师不在吗?”


    “感冒?请一周?”任淮杨感冒了都是硬抗,他认为抗过了小病体质就越好,“景亦,你怎么这么虚弱?”


    景亦的嗓子又痛又痒,向来有礼貌的她此刻却忍不住急躁起来,“老师去哪里了?你到底说不说?”


    “我妈去旁听了,要不我给你写一张假条?”说完,任淮杨从孟秋园上锁的储物柜里抽出一沓假条,作势要提笔写字。


    景亦哑着嗓子抵抗,“不行,必须是老师写才可以。”


    任淮杨转了一下圆珠笔,没个正形地轻笑,“景亦,再拖下去,你要变成唐老鸭了。”


    景亦一直咳个不停,快要把肺吐掉,任淮杨以为她是被自己气的,又放下笔说:“我不替你造假就是了,你别生气。”


    景亦捂着嘴摇头,“我没有生气……”


    这时,孟秋园终于回到办公室,她看着桌子上的那张薄薄假条,又将任淮杨训了半个小时。


    忆起往事,两人在春风中对视一眼,又不由得一笑。


    年轻的时候总爱做些一根筋地傻事,经年流转,又成了生活里的调味剂。


    景亦拢了下开衫,对任淮杨说:“学长,我去看望我朋友,不打扰你工作了。”


    “好……再见。”


    任淮杨看着她,直到背影变成一个珍珠般大小的点才收回视线,他不经意地一瞟,却捕捉到了对面一层楼里的视线。


    他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般阴冷,瞳孔如细长的信子,让人心生恐惧。


    任淮杨转开头,心还在不停地打着鼓。


    电梯停在三楼骨科,景亦往里走了几步,见尤珈正靠着椅子看手机,手腕缠着一圈膏药。


    “又是腱鞘炎?”景亦看着她绑成粽子的手腕。


    尤珈哭丧着脸,“这次好严重,疼得我连筷子都提不动了。”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打车?”


    “放心,我助理来接我。”尤珈朝她的包抬抬下巴,“你把我包打开,我出差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景亦拉开她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明信片,上面有金光灿灿的签名,有点像鬼画符。


    “这是什么?”景亦看着上面的男明星,不解地问。


    尤珈得意地说:“你不是说你妹妹喜欢这个小明星吗?我参加活动的时候他正好坐我斜前方,就找他要了几张签名。”


    景亦翻了两下明信片,隐约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人。


    图上的明星长得很像陈熹宁暗恋的男孩,她爱屋及乌,疯狂囤这个小明星的周边,还拿零花钱买他的代言。


    “谢谢你了尤珈,等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来找我要。”景亦将明信片揣进口袋。


    尤珈又问她徐慎知的病情如何,景亦摇头,“不太好,医生说能撑则撑吧,最好的情况是两年。”


    “你婆婆怎么样?”


    “还在挂水,心率很高,血压也不低。”


    尤珈忍不住咂舌,“两个情绪不稳定的生出一个情绪太稳定的……算了,不说病了,换个话题,你和徐行最近的相处呢?有没有觉得更深一步了?”


    景亦沉默片刻。


    从身体上来讲,他们的距离趋于负数,从感情上来看,他们中间像隔着一堵墙。


    景亦含糊地说还凑合,尤珈安慰她,“没事,慢慢来,爱情也是需要磨合期的。”


    晚上回到家,景亦给陈熹宁打了个电话,女孩的声音懒洋洋,像是刚睡醒,“姐,怎么了?”


    “你才起床?”


    “早起了,睡回笼觉呢。”


    景亦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尤珈给我送了你喜欢的那个明星的签名照,你要就过来拿,我最近忙,没时间回去。”


    “哦,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李鹤源惹我生气了,我看见那张类似他的脸就烦,姐,你扔了吧。”


    “这是尤珈特意找人家签的名,我不能扔,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旧情复燃再来找我拿。”


    “不可能旧情复燃!我陈熹宁和他势不两立,再喜欢他我就姓景!”


    景亦压根儿不信她的一派胡言,“好,你今年肯定会改户口。”


    陈熹宁哼哼两声,“绝对不会,他对我爱搭不理,我把最喜欢的巧克力送给他尝尝,结果他转身就扔进垃圾桶了,太不尊重人了!”


    景亦听了也直皱眉,“怎么会这样?好没礼貌。”


    “就是啊!而且我又不是明恋他骚扰他,我只会偶尔才和他有个眼神交流……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去想想英语作文怎么写出及格分吧?”


    陈熹宁一噎,停顿片刻,又对听筒:“姐,妈有话和你说,我把手机给她。”


    “想想?你公公怎么样了?出院了吗?”景书琼问。


    景亦打开免提,将手机和那叠明信片都放在玄关柜上,“没有,情况有点糟糕。”


    “啧,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瘫痪了……”景书琼的唏嘘一转,“不过也是活该!谁让他家那两个对你不上心呢。”


    景亦不好评价她的公公,只能三言两语将景书琼打发过去。


    挂断电话后,景亦换下衣服洗澡,半张脸淹没在浴缸里,耳朵上粘着绵密的泡沫,她从柜子里拿出眼罩戴上,闭上眼睛沉浸在温水中。


    八点钟,徐行走进家门,他脱掉外套,解下领带,摘手表时的视线往柜子上一眺,他的动作顿时停住。


    玄关柜上有几张陌生人的照片,画面上的男人看着很青涩,大约二十岁出头,染着一头金发,白衬衫的衣角被鼓风机吹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徐行拿起那沓照片,往后翻了几页,照片风格多样,有西装、常服,甚至是校服,但相片里那个人始终眉眼清秀,格外爱笑,唇角还有一对酒窝。


    攥着照片的指尖悄然变白,徐行简单看了两眼就撂下,他面无表情地走近卧室,听见里面的景亦正在和朋友打电话。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下次我可以带你去啊,反正也不缺你一个人的位置。”尤珈说,“好多明星线下比线上还要好看,我带你去大饱眼福!”


    景亦想了想,说:“我可能没时间。”


    “那可惜了,其实我觉得那个小明星长得不错,眼睛特别亮,说话也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像金毛一样,真的挺可爱的,还特别有礼貌,一口一个姐姐,和这种人待在一起感觉我这种干尸都有活力了不少。”


    景亦嗯了一声,“是,我有时候和熹宁打电话聊天,也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


    尤珈叹气,“我下次谈恋爱要找个年轻的。”


    景亦觉得她在胡扯,“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和那个大你三岁的金融男在一起了?”


    提到前男友,尤珈瞬间来了精神,“金融男都是屎,长得就像一副爱约炮的样子,和我在一起之前都不知道脏了多少次,感觉他周围的空气有传染病病毒。”


    景亦笑个不停,“那个律师呢?你之前不是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很端正严谨。”


    “得了吧,肚子上的肉比我奶奶在老家养的猪还重,表面看着挺高冷,其实是想吊着我让我主动追他,不过那段时间我也傻,一颠一颠地跑去他律所嘘寒问暖,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是蠢猪。”尤珈叹了口气,“我不会再谈这种年纪比我大的男人了,他们真的能把人玩得团团转。”


    景亦弯了弯唇角,“年纪大确实懂得比较多,城府也更深一些。”


    “对了,我和那个小明星还有合照呢,发你看看。”


    景亦欣然同意,“好啊。”


    透过门缝,徐行看到她嘴唇扬起的笑意,细长的手指戳着平板的屏幕,将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青涩面孔也占据着视线范围。


    她喜欢更年轻的,鲜活的男人。


    他静静地盯着她,没由来的躁动像颗火种,在心底徐徐蹿起。


    白日的争吵与喧嚣都比不过此刻的沉寂,那股火烧得越发灼热,几乎要吞噬掉他维持的理智。


    耳边仍旧环绕着她和朋友的聊天声,他从玄关柜上拿过那沓照片,盯着那张阳光俊朗的脸,攥着照片的手上鼓起青筋。


    主卧的门被推开,景亦端着杯子出来接水,见徐行手里拿着那叠明信片,尴尬得停住了脚步。


    他们无声对视着,情绪在眼波中流转,景亦触到他目光的那刻,心脏莫名一颤。


    徐行的语气极为沉静,可抛出的问题又像一颗非定时的炸弹。


    他放下那叠签名照,问她,“你喜欢这种?”


    第27章 梦境


    “你喜欢这种的?”


    景亦愣着,视线停在他手中的照片上,又微微抬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她伸出手,向他要回那叠签名照,男人没有返还给她的意思。


    景亦好脾气地解释,“这个是我朋友要送给熹宁的。”


    徐行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向来澄澈,藏不住任何的虚伪。


    他相信她,将照片放回柜子上。


    景亦看他走进主卧,转身问道:“爸怎么样了?”


    “在重症病房。”


    “妈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他的嗓音听上去疲惫,又低又沉,像坠着一块铅石,倏地落进海底。


    景亦刚要迈进卧室,就见徐行解开衬衣的扣子。


    他脱得很利落,衣服搭在手臂上,又抽出腰带,散漫地靠着衣帽间的磨砂门,手机还在联系姚泊云。


    景亦看着他充血的双眼,心底泛起一点异样。


    他太累了。


    在医院连轴转,两天没有合眼休息过,回到家还要处理工作。


    等他去浴室洗澡,景亦将签名照放入床头柜,她在衣帽间找出一块扩香石,往上滴了几点薰衣草味道的精油,又往床上喷了些睡眠喷雾。


    徐行在浴室待了很久,回到主卧时景亦已经快要睡熟。


    她躺得四仰八叉,头发霸道地占着他的枕头,被角也只盖住下腹。


    徐行站在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景亦的皮肤白里透红,纤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她翻了个身,肢体又蜷缩起来,像一只谨小慎微的雀鸟。


    徐行将她的被子往上掖,他躺到床上,四周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她身上的味道。


    徐行做了很多梦,大部分是与过去有关的梦。


    他梦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家,沙发上坐着的不是假木偶一般的孟婉茹,而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妇人。


    徐承锦说,爸妈闹了矛盾,孟婉茹去了小姨那里,而徐慎知将这位黄女士带回了家。


    徐承锦很害怕,他问,黄槿兰是不是要取代孟婉茹?


    徐行沉默不语。


    黄槿兰冲他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还没维持住,孟婉茹就推门而入。


    偌大的别墅成了决斗场,三个人摔碎了花瓶,打碎了玻璃,清脆地撞着地板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不停循环,扯得他神经发紧。


    徐行睁开眼,那段狰狞的喧嚷与谩骂在此刻终于消失殆尽。


    他看向压着自己手臂的景亦。


    景亦大多数时候睡觉都很安稳,只是偶尔会靠住他的身体。


    她很轻,贴在他身上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暖着他冰窖般的躯体。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景亦的头抵着他的心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又搭上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


    他向来少眠,一旦深睡就会陷入过去,所以他刻意地远离肮脏的梦。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做梦了。


    景亦醒来时,脖子上冒了一圈汗,她想抬手擦去,但意识朦胧地发现自己伸不出手。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徐行的怀里,贴得严丝合缝,她惊恐地想推开他,却下意识被男人拥得更紧。


    钟表显示早上五点,景亦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他叫醒。


    他眉心紧锁着,凑近了些,能看到眼底不太明显的乌青。


    景亦想着他太疲劳,好不容易能休息一阵,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妙。


    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只要闭上双眼,耳边全是他的心跳声。


    景亦转移注意力,开始把/玩身上睡袍的系带,她将两根黑色细带系在一起,又解开。


    徐行醒来时,景亦正在打蝴蝶结。


    她察觉到身前男人的细微动作,抬起头,与那双漆黑沉静的瞳孔对视,景亦的目光瞬间偏向别处。


    她又稍微挣扎了两下,低声说:“我要起床了。”


    环住她的手臂骤然放松,景亦从床上坐起来,脚还没挨到地面,就又被腰间一股力道扯回去。


    景亦愕然地望向倚着床头的徐行,可他的双手没有放在她的腰上,反倒是他的目光盯着斜下方某一处,景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她的后背僵住片刻。


    两人的睡袍系带被她紧紧缠在一起。


    景亦窘迫得有些无地自容,她说不好意思,又挑起那两根细带开始解。


    被他盯着,她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景亦有些躁,她越解越乱,最后系成了死结。


    景亦无奈又尴尬地看向男人,说:“这样只能剪开了……”


    徐行走下床,腰上的束缚将景亦往他的方向一扯,她一时失去重心,两手随便扒住点东西借力,跌坐在床边。


    景亦发现自己抱住的是他的腰,大惊失色地松开手,“抱歉抱歉。”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用了点力将她扶起来。


    景亦跟在他身后,找到剪刀后才挑开系带。


    今天要上班,景亦坐在餐桌前吃着三明治,听到徐行说:“我今晚去美国出差。”


    景亦抬起头,“去几天?”


    徐行盯着她嘴角上没擦干净的沙拉酱,“看情况,如果工作太多可能要两周。”


    “好。”既然通知突然,大概率是美国分部出了事,她又问,“爸妈那边你安顿好了吗?”


    “嗯,你不用去看他们。”


    景亦沉默地点点头。


    徐行站起身,离开餐厅前又随手抽了张餐巾纸,在她的嘴唇上一抹。


    景亦怔了许久。


    她刷脸打上卡,回到工位的时候见纪明语和傅蔓的脑袋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


    纪明语瞟了一圈,又冲景亦勾勾手指,说:“你听说了没?徐董好像生病住院了?”


    景亦冷静摇头,“没有,但人都会生病的……”


    “不是啊,好像特别严重!”


    景亦竖起根食指,“嘘,小点声。”


    纪明语刻意压低音量,“万一真出事了,那公司是不是会乱套?”


    “不会的。”傅蔓抿了口咖啡,“有徐总呢,不用怕。”


    纪明语点头,“也对。”


    景亦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的电脑屏幕摆着公司官网,景亦点开美国分部,毫无水花。


    她关掉页面,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一下,是陈熹宁发来的消息。


    陈熹宁:【姐,那个签名照还在你那里吗?】


    景亦皱眉:【和好了?不是说那个男孩扔掉你送的巧克力吗?】


    陈熹宁:【是误会啦,我问过了。】


    景亦叹一口气:【在,我今晚回家,给你捎过去。】


    进家门时,景书琼正在研究葱烧海参,陈永怀窝在阳台喂他的珍珠鸟。


    陈熹宁迎了上来,“姐你回来了?照片照片。”


    景亦把签名照塞给她,看陈熹宁美滋滋地欣赏,不由得一笑,“这么开心?”


    “你不懂啦。”陈熹宁跑回房间。


    陈永怀走进客厅,问她:“徐行去美国了?”


    “对,已经登机了。”景亦脱下那层薄开衫,去看那对珍珠鸟。


    “你来得正好,刚下了两个蛋。”陈永怀指给她看。


    景亦弯着腰,盯着那只红嘴白毛的小鸟,笑道:“您这鸟养多久了?”


    “也就两三个月,你妈妈对猫狗过敏,我只能养些毛少的小不点。”陈永怀很无奈。


    景亦想了想,说:“徐行养了一只乌龟,您也可以养这个。”


    陈永怀放下手中的茶壶,手搭着阳台护栏,望着窗外感慨道:“当初你说要和他结婚,我和你妈妈特别生气,都觉得你太冒失,可现在看来,我们也很庆幸没有阻拦你,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景亦弯着嘴角没说话。


    陈永怀沉声说:“一眨眼你和熹宁都成大姑娘了,我和你妈妈也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在部队,总是见不到你,只能看寄来的照片。”


    景亦笑了笑,“这些话您都说多少遍了,我又没怪您。”


    陈永怀摇头,“想想,你太懂事了,有时候我们希望你泼辣一些,哪怕和我们吵得歇斯底里。”


    “我准备继续读研的时候不是和你们吵了一架?”


    “那能叫吵架?不就是说话嗓门大了点。”陈永怀关上鸟笼,眉目有些沧桑,“要是有一天你和徐行吵架了,千万不要忍着,家里有我和你妈妈给你撑腰,不用怕。”


    景亦的眼眶忽然一热,她埋下头说:“妈喊你去打下手呢,你别偷懒不做饭。”


    陈永怀最怕景书琼,他连忙提上茶壶走去厨房。


    景亦用手背抹了下脸,又深深呼出一口气。


    吃完晚饭,陈熹宁拉着景亦打游戏,景亦坐在她书桌前翻她的英语卷子,不禁皱眉,“熹宁,你怎么连固定搭配都能写错?”


    “停!姐,你放过我吧,为了见你我特意翘了晚自习。”


    景亦惊讶,“你还翘晚自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骗她今天学校不上自习,姐你别告诉妈妈,我怕她说我。”陈熹宁撅起嘴,可怜巴巴的样子。


    景亦压着脾气,用手指戳了下试卷,“你把错题改了。”


    陈熹宁无奈妥协,“好吧好吧。”


    景亦在妈妈家里住了五六天,准备回澜庭时,尤珈约她出去吃饭。


    尤珈前几天剪了一个扫肩短发,还烫成了粉橘色,耳骨上戴了五个钻石耳钉,景亦险些没认出她。


    景亦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忍心剪掉那么长的头发吗?”


    尤珈摆弄两下她手上的戒指,“夏天太热了,剪短发多方便。”


    景亦问她,“最近工作不忙了?”


    “接的广一口气全拍完了,给我放了三天假,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尤珈动了动还贴着膏药的手腕,“这东西一直限制我。”


    景亦往咖啡里扔了块糖,“你好好养伤吧,别又加重病情。”


    “景亦?!”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景亦下意识回过头,她看向对面的人,稍微一愣,又点头问好,“蔡妍,好久不见。”


    蔡妍离开椅子走到景亦身边,说:“是,自从你参加完我的订婚宴,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给你发婚礼请柬,结果你说要出差。”


    景亦扯了扯唇角,“我是真的出差。”


    “哎呀,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这个人认真诚实,不会骗我。”蔡妍见她旁边坐了个看不清脸的粉脑袋,也没多想,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好意思地说,“景亦,我听说你老公是开公司的,对吗?”


    景亦知道她心里没装好事,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是。”


    “不是?!可他们都传你老公有大公司……”


    “谁们?”景亦觉得好笑,“除了尤珈,没人认识我老公吧?谁造我谣?我老公是给老板打工的,让他们别乱传。”


    蔡妍啧了一声。


    她原本想让景亦托关系给她表弟找个好工作,可没想到景亦的老公压根儿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个打工的。


    蔡妍说:“那可能是传错了吧……”


    尤珈忽然出声,“一天到晚嘴没个把门的。”


    蔡妍忽然抬起头,盯着那颗粉脑袋,大惊道:“尤珈?!”


    尤珈让她小点音量,“公众场合注意一下,能不能有点素质?”


    蔡妍很怕尤珈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大学时她们不对付,甚至在宿舍大打出手,还是景亦拉的架。


    蔡妍眼神躲闪,不敢与尤珈对视,她想离开咖啡店,又被尤珈喊住,“哎,别走啊,继续聊聊,你们那群小团体说景亦什么了?说她英年早婚傍大款?还是找了个金主提前养老?景亦的份子钱还堵不上你那张臭嘴是吧?”


    景亦摸着杯壁,挂着的水珠流在她的手指上,她拍了拍尤珈的膝盖,让尤珈不要再为她出气了。


    尤珈忽略她的动作,继续说:“你觉得景亦抢了你的保研资格,其实你的成绩连保研的边都摸不到,你只是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好罢了。”


    几束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蔡妍有些无地自容,她拿上包落荒而逃,尤珈小声骂她不要脸。


    景亦抓着她的手说:“好了,随便她们怎么说,我们不往心里去。”


    尤珈愤愤不平,“我就是很生气居然会造你的黄谣?!他们那个小团体有男有女,里面还有个之前追你没追上的男的,简直恶臭死了。”


    景亦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说:“尤珈,能和你做朋友我简直太走运了。”


    尤珈摇头,“你开玩笑呢?分明是我幸运。”


    刚入学的一段时间里,尤珈和景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的室友,直到有天半夜,尤珈突发肠胃炎,在卫生间里上吐下泻。


    寝室的其他两个人在外过夜,此刻只有景亦和她。


    景亦下床拍开灯,扶着她的胳膊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尤珈不想麻烦她,颤着嘴唇,道:“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


    尤珈往外走了没两步就被自己绊一脚,景亦拿上自己的羽绒服和围巾,锁上门,“我和你去医院,你不要硬撑了。”


    寝室在五楼,尤珈一迈腿就觉得肠子要拧断,景亦戴好围巾,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上来,我把你背下去。”


    尤珈一阵耳鸣,“你这么瘦,怎么可能背得动我?”


    景亦厉声说:“不要废话,我背得动你。”


    尤珈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闭上嘴。


    她趴在景亦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也能感受到景亦背后的骨骼,尤珈被冷空气吹得吸了吸鼻子,“景亦,我要是吐你身上了怎么办?”


    景亦很吃力地出声,“赔钱。”


    尤珈倏地笑了,震得肚子都酸痛。


    八年过去,尤珈的黑发染成了粉橘,而她的长发还依旧是及腰的长度。


    尤珈摸了摸头发,忽然觉得自己的风格和优雅的咖啡馆不太适配,于是说:“咱们换个地方吧?”


    景亦没有意见,“好。”


    两个人端着咖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得天色转沉,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你着急回家吗?”尤珈问。


    “不急,怎么了?”


    “我们去喝一杯吧?”


    两人随便挑了一家酒吧走进去,景亦点了杯莫吉托,尤珈则是选她最爱的阿佩罗橙光。


    她们坐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


    “还没和你说完我之前谈的那个律师。”尤珈翻了个白眼,“出去吃饭要我花钱,纪念日是我主动送礼物,我都怀疑要是我俩发展到更深一步,避/孕/套都是我来买。”


    景亦笑了笑,“我记得他长得很精明。”


    “精明,闷/骚,城府深,这种男人最恐怖了。”尤珈振振有词,“男人这种生物呢,睡就要睡骚的,但不能是闷的那种,我可没那个耐心调/教。”


    景亦若有所思,“你不如谈个年纪小的试试。”


    尤珈摆摆手,“再说吧,我觉得年纪大的算计人,年纪小的花我钱,反正就是不能从他们身上捞到好处。”


    尤珈将冰块嚼得响个不停,背后忽然冒出一阵极具动感的音乐,她被吓了一跳,碎冰差点滑进她的喉咙。


    尤珈拍着胸口咳两声,震惊地看着身后寂静的舞池被人潮填满,“我以为这是清吧,怎么还用dj?!”


    景亦拍了拍耳朵,确认自己没聋,还能听到声音。


    “喝完这杯我们就走吧。”尤珈盯着楼下灯光四射的舞池,以及旁边玩起抓手指的男男女女,忍不住皱眉,“这也太乱了。”


    景亦点头,“好……”


    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闪动了下,景亦定睛一看,视线忽然发直。


    尤珈见她反应奇怪,问:“怎么了?谁打来的?”


    景亦抿着唇,缓缓说出两个字,“徐行。”


    “美国那边现在几点?”


    “早上七八点吧。”景亦拿起手机,说,“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去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现在太闹了根本听不清人说话。”


    景亦走到洗手间,耳边的电音减弱,她接通通话,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没睡……”


    话音未落,徐行便听见她那边的噪音很重,他皱了下眉,“你在哪里?”


    景亦找了个角落,嘴唇贴近手机,怕他听不清,于是大声说:“我在酒吧。”


    场内的音乐忽然暂停,周围陷入一片沉寂,景亦以为是信号问题,又对手机说:“我在酒吧,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了意,景亦莫名觉得他这句话的语调发寒,像是积压着极其浓烈的情绪。


    他冷着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我现在就准备走,先不和你说了,我朋友催我了。”说完,景亦急忙掐断电话。


    地球的另一边是徐徐升起的晨曦,纱帘被藏着露水的风吹出褶皱,阳光斜斜地渗透进房间,可始终照不透男人脸上的阴沉。


    他的胳膊搭在沙发上,可手背和脖颈上却冒出几根青筋,徐行盯着那条36秒的通话记录,又将手机摁灭。


    景亦那挑衅般的两句我在酒吧,让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重,更高,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在不停地挤压。


    他给姚泊云打了一通电话。


    “给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


    “好的徐总,订哪个时间段?”


    “现在。”


    第28章 气焰


    景亦挂断电话,走出长廊时尤珈正捂着耳朵,生怕被舞厅里的电音吵聋。


    “走吧。”景亦对她说。


    尤珈边走边说:“好困,我怎么觉得酒吧已经臭起来了?真不知道那些在酒吧通宵的人是怎么熬的。”


    景亦摇摇头,“可能天生身体好吧,我熬到三四点就吃不消了。”


    “老了,你还能熬到三四点,我顶多撑到一点,不然第二天胸闷。”


    “过几天可以去做个体检,实在不行喝点中药补一补。”


    “行啊。”


    两个人就这么敲定了。


    景亦回到家后便匆匆洗澡,低度酒精让她的脑子在温水里变得昏沉。


    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意识勉强撑着她走出浴缸。


    发丝贴到枕头上时,耳边还传出一阵轻轻的鸣声,景亦以为是耳朵被dj吵出了应激,她翻了个身,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景亦听见多多洗澡时的踩水声,她茫然地环视四周,眼睛一下子睁圆。


    地板上的羊绒毯子被浸/湿,站在一旁的多多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毛发湿漉地贴在身上,呼噜噜地叫着。


    景亦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离开主卧。


    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有一个买地毯的爱好,几块大大小小的毛毯都吸饱水,缓解了家里的洪灾。


    景亦走去厨房,柜子里藏着的水管上缠着几圈胶带,水压冲坏了一个缺口。


    她轻车熟路地关掉水闸和小阀,又把狗抱去干燥的阳台。


    景亦给家政阿姨打了个电话,“阿姨,您今早来的时候家里漏水了吗?”


    “水倒是没漏,但厨房的水龙头倒是一直有那种轰隆声。”


    “好,我知道了。”


    景亦挂断电话,确保水管不再漏水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房间。


    地毯全部泡得发软,景亦将它们卷起来堆在门口。


    她顺手收拾玄关上的几个储物柜,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景亦看了下猫眼,愕然地打开门,“学长?”


    任淮杨的手里拿着一沓体检报告,视线往景亦身上一顿,“我哥在家吗?茹姨的报告出来了,我顺路送过来。”


    “不在,他去美国出差了。”手边的地毯向下倾斜,景亦狼狈地扶住,“你要进来坐吗?”


    任淮杨的目光向室内一眺,不由得笑了笑,“你家怎么了?发洪水?”


    景亦无奈地点点头,“水管漏了,一早醒来水就漏了满地,还在收拾,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坐一会儿,地板已经干净了。”


    任淮杨问:“补水管了吗?”


    “还没有,我准备一会修。”


    任淮杨有些惊讶,“你会修水管?”


    景亦弯唇,“半吊子,勉强撑一段时间,过后还要再找师傅。”


    “我哥什么时候回?”


    景亦想了想,“应该还要再一周。”


    任淮杨盯着她,说:“我帮你修吧。”


    景亦愣住,“你不忙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我刚下夜班,不忙。”


    家里的工具齐全,景亦把工具箱搬过来蹲在任淮杨的旁边,听他教她怎么包水管,“你之前缠得太松,过不了多久就会漏水的。”


    景亦认真点点头。


    多多趴在她的腿上,沾湿了她的裤子,景亦把狗带去浴室,帮它擦了下身体。


    回到厨房时,任淮杨已经将工具收起来,景亦有些惊讶,“这么快?”


    “把水闸开了试一试。”


    景亦打开闸门,推了下水龙头,水流平稳地淌出来,下面接着的管道也没有再漏水。


    景亦冲任淮杨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学长,要不是你帮我,我可能还要再多花钱。”


    任淮杨问:“你怎么会修水管的?”


    “之前家里的水管也炸过,我自己随便用胶带绕了两下,也不算是会修。”


    任淮杨若有所思,“我哥当时……”


    “嗯,是去年,他还在国外。”


    景亦将那叠体检报告放进抽屉,见任淮杨漫不经心地站在客厅看墙角的那棵茉莉。


    “学长,今天麻烦你了,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任淮杨慢慢转过身,放下景亦给他倒的水,悠哉悠哉地问:“你会做饭吗?”


    景亦错愕片刻,“会。”


    “我在这几天一直上夜班,科室每天点外卖,我想吃些干净的。”


    景亦了然,“家里有菜,我可以做。”


    任淮杨从认识到现在帮了她很多忙,对景亦来说,做一顿饭并不算难事。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番茄,切块时,听到任淮杨冷不丁地说:“你经常在家做饭吗?”


    景亦摇头,“没有,家里雇了阿姨,我几乎不会进厨房。”


    任淮杨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


    所以,他哥也没有吃过她做的菜吗?


    “我帮你吧。”任淮杨折起袖子,拿起那颗番茄。


    景亦说:“不用了,你去客厅坐着就好,我一个忙得过来。”


    任淮杨耸肩,“我闲不住。”


    景亦笑了,“那你在旁边看着吧。”


    任淮杨倚着墙,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慎知和孟婉茹的情况,视线在她身上久久停留着。


    她穿着白色的家居装,及腰的长发用棕色发圈扎起来,两三缕碎发贴在脸旁,挠得人心痒。


    她转身去拿东西,睫毛低垂,掩住那对琥珀般透亮清澈的瞳孔。


    “你的眼睛,是遗传吗?”任淮杨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眼睛和现在一样地清澈干净。


    景亦也不清楚,“我爸妈都是深瞳,可能是祖上有基因?”


    任淮杨点头,“很特别。”


    “小时候看其他人都是黑瞳,照镜子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有问题,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正常的。”景亦将牛肉和番茄放进砂锅,“好了,我们出去等吧。”


    景亦看了眼手机,她半小时前给徐行发过消息,说任淮杨送来了体检报告,可他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可能在休息,景亦想。


    她关掉手机,去阳台看任淮杨逗着她的狗,多多用力咬着他的衣角,“我见过它。”


    景亦将多多抱起来,她一惊,“在哪里?”


    任淮杨想起那段不太美好的遭遇,讪讪道:“你当时出差了,我来澜庭找我朋友,在门口碰见我哥遛它。”


    “好巧。”景亦给多多添了些狗粮。


    “这是比格吗?”


    “对,它刚出生朋友就送给我了,一直养到现在。”


    “我也挺想养只狗,但工作太忙,昼夜颠倒连遛狗的时间都没有。”


    景亦点头,“有些狗的精力很旺盛,一天要遛四五次,人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


    任淮杨的目光移动,瞥见一旁的龟缸,“这是你养的乌龟?品相不错,多少钱买的?”


    景亦解释说:“不是,这是你哥养的,具体价格我不清楚,应该是十几万吧。”


    比格凑过去找乌龟玩,隔着玻璃冲它吐舌头,景亦将狗喊回来,“多多,你不要吓它。”


    任淮杨低头看那只大耳朵比格,“你的狗叫多多?”


    景亦笑道:“是,狗叫多多,这只乌龟叫多乐。”


    任淮杨忽然一怔,他缓缓问道:“都是你取的名字?”


    “对。”


    “我哥让你给乌龟取的?”


    景亦点头,“对,怎么了?”


    “没事,取得很好。”他不经意地偏过头,面上那股难捱的失落显现,又骤然被收敛。


    “汤快煮好了,你去洗一下手,我们该吃饭了。”


    任淮杨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每个角落都有她生活的气息。


    任淮杨曾经和徐行说过,他很羡慕他。


    徐行可以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而他只能隐藏自己内心卑劣的感情。


    可这一切不能怪别人,是他来得太迟了,如果他早一点选择调任回家,或许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会是他。


    任淮杨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牛腩汤,又放在他面前,满眼期待地问:“你试试,感觉怎么样?”


    任淮杨常了一些,夸她,“很好喝,你可以出师了。”


    景亦不好意思地弯起唇角,“学长你夸大了。”


    任淮杨的手机一震,他看眼消息,眉目拧起一股少见的烦躁,景亦试探问道:“怎么了?要回去上班吗?”


    任淮杨揉着太阳穴,“不是,我妈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我不想见,她一直催。”


    景亦夹了一筷子笋片,自然地说:“也可以试着见一见的,就当交朋友了。”


    任淮杨盯着她,“你当初和我哥相亲,也是抱着交朋友的想法吗?”


    景亦喝汤的动作一顿,她想起当初发现顶头上司是她的相亲对象,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景亦撒了个谎,昧着良心说:“是的。”


    飞机落地时间是下午一点,徐行没有带任何行李,他冷眉冷眼地离开机场,告诉司机将车开去澜庭。


    手机上有景亦的新消息,他点开,胸口那股被压制了十五个小时的气焰又重新燃起,他盯着屏幕上任淮杨三个字,攥着手机的指节都要泛白,可脸色却是极为平静,看不出一丝的怒火。


    车子停在楼下,徐行瞥见道路一旁停了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上的数字像针尖一般戳着他的双眼。


    他乘着电梯上楼,红色数字攀升,可又像是某种情绪的数值,在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时达到顶峰。


    徐行看着面前这扇门,又抬手去识别指纹。


    咔哒一声,锁芯转开。


    他朝室内走去,刚进入玄关,便看见餐桌上的几道剩饭残羹,明显的双人份。


    徐行停住,他的目光探向厨房。


    景亦正在打开洗碗机,任淮杨帮她搭把手,将碗碟放进去。


    景亦冲他笑一笑,“学长,今天谢谢你了,帮了我好大的忙。”


    “没事。”任淮杨将洗碗机的门关上,又说,“你之前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困难?之前遇到水管爆了很难处理吧?一个人在家要注意一些,可以在门口装个监控。”


    景亦弯唇,“不会,家里有阿姨的,而且家具都很智能,其实非常方便,门口有监控,只是比较小,肉眼很难看清。”


    任淮杨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他低下眉眼,“你总是这样。”


    他下意识转过身,再抬起视线时,脊背顿时一僵,像被泼了桶刺骨的冰水,心底开始发寒。


    景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对着水槽说:“没有,我这样生活真的很好。”


    “哥。”任淮杨忽然开口。


    景亦的手心陡然一颤,她猛地回过头,对上那束漆黑到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双眼。


    徐行的目光极为淡定地扫过他们,只在景亦惊愕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任淮杨。


    任淮杨的嗓子发紧,但他不得不解释,“我来送茹姨的体检报告,顺便帮景亦修了水管。”


    徐行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望向了景亦。


    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任淮杨太了解他强忍怒意时的神色,即便脸上没有丁点怒火的泄漏,可那双眼睛像一把生锈的锉刀,捅得人心脏一抽。


    任淮杨自认理亏,他不该上门送报告,不该留下来吃饭,更不该让她主动下厨。


    “……我先走了。”任淮杨低下头,侧身走过,又极轻地带上门,可手却搭在上面久久没有抽离。


    景亦还没有从他突然回国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愕然地睁圆了眼睛,问:“你忙完工作了吗?怎么没把行李拿回来?”


    话音刚落,景亦就见他走上前。


    手腕被人用力地箍住,身体也被他拥紧怀里,他轻轻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


    景亦茫然地和他接汶,她的大脑本就乱成一片,又让他搅成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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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勾着她的腰,将她抱上岛台。


    她靠着他的肩膀,身体摇摇晃晃,手又止不住地去找一个支点扶着。


    可没过多久,他不文她了,只用手去寞她的申体,又挑开她绅前的两颗扣子。


    她浑身都发r,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双眸,与他的沉稳相比,她像一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可明明是他主动紊她,主动jie开她的yi扣,为什么只有她深陷其中?


    景亦伸出手拽住他的领带,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两唇相触。


    过去都是他先撬开她的zui,景亦这次向前挪动两下,主动靠过去。


    徐行的手搭在岛台上,他抑制着内心那股将她涯在大理石板上的冲动,却感受到要间出现一道轻柔的力。


    她在jie他的夭带。


    景亦还没摸出金属的结构,就被人环着要报起。


    他直接将她扔到沙发上,景亦在上面弹了两下又被他涯住,掠夺般地吻过她的脖颈和侧脸。


    他又将她抱到面前,漆黑的双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说:“解开。”


    她的视线下移,盯着那根黑色夭带,她深吸一口气,撑起上半身去报住他,又用尽全力将他扑在绅下。


    徐行眼底的情绪逐渐蔓延,遮掩不住高涨的y望,他把景亦报回伸下,又将她翻了个面。


    景亦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皮革质感在她身上移动,她闷闷地低h一声。


    徐行倏然沉下脸色,他往前倾身。


    她的yifu没有全部被跎下,单纯解开了前面两个扣子,空气不流通,景亦觉得闷热潮湿,浑身上下全是黏腻的汗水,她抬手澈开衣领,将yifu扔到一旁,堆积在一处。


    徐行看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又盯住她的眼睛,胸口堆积的郁念却只增不减。


    他们只有在此刻才完全地属于对方。


    手上的戒指像是一道虚无的摆设,和这段婚姻同样地脆弱。


    想起程西昀与她的熟稔,任淮杨和她相处时的自然,烈焰烧得器官快要移位。


    他抑制不住地越来越y力,让她只能靠在他的淮里chuan息,只能依赖着他。


    他弯下腰,嘴唇贴近她的耳根,双眸闪过一丝强势的占有欲,“你不该和任淮杨有更深的接触。”


    剧烈反应后的耳鸣声音大过他那句话,景亦听得模糊,她摇头,想让他再说一遍。


    可落在徐行眼中,却是另外一种意味。


    景亦忽然觉得自己teng空了。


    她被b起来抵在一旁的墙上,挤在身体和墙面中间,她双手撑着墙,微微扬起下巴,又被他笃住纯。


    快要窒息了。


    室内没有开灯,眼前的视线落入灰暗,视觉失灵,其他感官放大。


    景亦尧住他的肩膀,在他锁骨上留下一小排牙印。


    她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依靠,她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后背倚住墙面。


    回到c上,景亦被粨成很多不同的滋事,甚至被他拍打了两下豚尖。


    她有些承受不住这种从白日到黑夜的强度。


    可绅上的男人却依旧不停,他的视线清明,全然不是被情御操控的模样,只是目光贴在她身上,没有一刻不在盯着她的反应。


    景亦的嗓子哑到说不出一句话,等徐行tui出来时,她抓住他的肩膀,轻声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都还要上班……”


    刚下飞机就在这件事上消耗了五个小时,景亦不知是该佩服他的高精力还是心疼自己酸软的身体。


    她看着徐行递给她一杯水,景亦跪坐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抿着那杯温水。


    景亦听到姚泊云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订飞往纽约的机票,徐行说明天早上。


    景亦怔愣片刻,她茫然地盯着倚着窗户的男人,他目光中的情御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分明的冷静自持。


    难道他飞回国,只是为了和她做i吗?


    第29章 琥珀


    景亦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脑子让自己清醒。


    他这种冷静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俗事而浪费时间与精力?


    浑身发热,脖颈后面冒出一层薄汗,景亦踢开被角,伸出手去拿床角搭着的薄毯,在他的视线中裹紧那条薄荷绿羊绒毯。


    她走下床,错开他的目光,疾步迈进浴室,关门时砰地一声,仿佛是怕他也会跟随进去。


    景亦解开毯子,对着镜子照了一遍全身。


    匈口,锁骨,下复,双腿,都透着隐隐约约的浅红,就连臀上都留下一条浅印。


    温水冲下来浇在身上时,匈前又是一阵刺痛,景亦转过身,对着那道光滑的墙壁,眼前又浮现他那些挑/逗的动作,抓着她勾着她含/着她,迫使她的身体弯成一个弧度。


    她红着脸将水温调低,涂沐浴露时也尽量避免着碰到那些敏感脆弱的几处地方。


    景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见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任淮杨送来的体检报告,目光停在纸上,可情绪却像滞留在别处。


    他只穿了一条雾灰色的浴袍,胸/前的衣领半敞着,露出精瘦有力的下复,景亦不经意地看他一眼,见他胸腹上的几道抓痕,她又不禁窘迫地移开视线。


    男人翻了两页手里的报告,纸张摩/擦得沙沙作响,盖过窗外呼啸的风声。


    景亦抿着水,心逐渐沉静下来。


    原来回国是为了拿这份报告。


    景亦回到床上,余光瞥到他放下那沓报告走近,瞬间闭上眼装睡。


    她的半张脸掩在被子下,景亦发觉男人挑开被角,用手指抵住她的脖颈,指腹磨着她的下颌,又向上偏移,擦过她的嘴唇。


    男人的手压住她的唇,低声问道:“为什么装睡?”


    景亦躲不过,只能睁开眼,她下意识张嘴解释,可徐行没有收回手,指腹落在了她的口中,碰到她的舌尖。


    他好像轻轻摁压了下她的舌面,又平静地抽出手。


    景亦惊讶于他的动作,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口腔还蔓延着那股怪异的感觉。


    她看着男人关上灯,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头上多了一道很轻的力,又糅了两下,他说:“睡吧。”


    景亦睡得很快,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被一条藤蔓缠住,成精了般的深色藤蔓捆住她,将她用力地栓在身边。


    她被箍得太紧,险些要喘不上气,张开嘴呼吸,又被什么东西堵住。


    舌尖被咬得针扎一般痛,她挣扎两下,又低低闷哼一声。


    徐行离开她的唇,借着月光窥见她憋红的脸,他松了环住她的手臂,那双往日沉静稳重的眼中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景亦醒来的时候,徐行已经离开了家。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扯得全身筋骨都疼,勉强碰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滑了两下微信消息栏,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几小时的x对昨天的她来说是快蔚,然而此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疼,她后悔了。


    她还要上班,还要赚钱,徐行都能一早醒来去机场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有什么理由不去工作?


    pua了两三分钟,景亦终于走下床洗漱。


    她拿着狗粮去找多多,却看见它的碗里盛着干净的饮用水。


    景亦把多多喊过来,闻了闻它身上,有股青草味,她问:“徐行今早是不是遛过你了?”


    多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凑过去舔她手里拿袋狗粮,景亦抬起它的一条腿,看着它脚底的泥点,心口忽然发痒。


    这时门铃响了两声,景亦茫然地推开门,见一位快递师傅抱着三四个圆柱体快递,问:“是景小姐吗?”


    景亦愕然点头,“是。”


    “您买的地毯加急送到了,麻烦您签个字签收。”


    “地毯?”景亦蹙起眉,“我没有买地毯。”


    师傅给她看了眼快递单,上面写着准确的家庭住址和收货人,“我给您打过电话,但您一直没接。”


    景亦盯着收货人旁边的一串手机尾号,心脏那股痒意蔓延得更深,她说:“是我买的,我签字吧。”


    去公司的路上,眼前的绿灯转红,景亦踩下刹车,看着微信上安静的聊天记录,沉一口气。


    一声不响地帮她遛狗、扔掉浸了水的废旧毯子、购入同款花纹的地毯,甚至是加急配送。


    红灯进入倒计时,景亦在键盘上敲出三个字,发送。


    景亦:【谢谢你。】


    徐行落地纽约时,看到这条客气生分的消息,眉峰又骤然拧起。


    他和她说过,不要再对他道谢,可景亦全然没有往心里去。


    “徐总,别盯着你那个手机看了,你再不闭眼休息一会儿我都怕你猝死。”郑路唯靠着前面的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他,“我不想在当打之年没了工作。”


    郑路唯记得他上周刚到纽约,就进会议室开了五个小时的跨国会议,成日都是连轴转,很少见他合眼。


    得知徐行准备回国的前一个小时,郑路唯纳闷:“有什么急事是一定要让你四天坐三十个小时飞机回去解决的?”就算是让他在头等舱里躺三十个小时,他都觉得腰疼。


    郑路唯瞥着后排男人双瞳中的红血丝,一眼便明白他回国后也没睡个好觉。


    郑路唯叹气,图什么呢?


    知道他是锯嘴葫芦,郑路唯也懒得再问,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审核过一遍了,你简单看两眼就行,我建议你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哪怕是为了能活着见到你老婆呢?”


    “和她没有关系。”


    口是心非,郑路唯默默吐槽他。


    司机将徐行送到他在纽约的房子,郑路唯忽然想起件事,说:“你这周末有时间吗?冯润微的一个朋友办了拍卖会,让我去凑数。”


    “你们和好了?”


    “没有,她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拿前夫当枪使。”


    “所以你蠢得宁愿让她把你当枪使。”说完,徐行开门下车。


    这话郑路唯不爱听,把他说的和冯润微家的狗似的,他降下车窗,对车外的男人说:“冯润微说她那个朋友爱收藏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但你可以去看看,万一有景亦喜欢的东西呢?”


    回到空荡的别墅,徐行将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华丽璀璨的吊灯在他眼前一闪,徐行拍灭了灯。


    他靠着沙发,周围的一切沉寂,静到可以听见纽约深夜的风声。


    他很少会在这栋房子里睡一个好觉,更多时候是在书房处理工作。


    身体告诉他该去休息,可意识始终在叫嚣,让他远离那些令人作呕的梦。


    鬼使神差的,他拨了一个电话。


    等待的时间很久,可最后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喂,怎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躲在楼梯间里。


    景亦静静待了好一会,可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她以为是徐行误触,刚想挂断电话,就听他说:“我过段时间要去参加一个拍卖会,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拍卖会?


    景亦第一个反应是,那里面的东西应该都会很贵吧。


    她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听到男人在电话对面叹息一声。


    “景亦。”


    “嗯?”


    “项链还是耳饰,挑一个。”


    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景亦微微犯难,她犹豫了半天,说:“那……耳饰吧,不要特别贵的,不然我戴不出去。”


    “好。”


    景亦坐在楼道等了很久,见他一直不挂电话,问道:“徐行,你还在听吗?”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低沉又疲惫,景亦盯着裙面上的碎花,想起他从医院回来时的双眼,又记起家里踩着绵软的地毯。


    景亦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是美国的晚上十一点钟。


    她放轻声音,试探地问道:“徐行,你是不是不开心?”


    “是。”


    景亦被他的直白敲愣了片刻,她抓着衣角,斟酌了一下,说:“那我和你说一会话,你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道:“会。”


    徐行将通话调成免提,她轻灵温柔的语调在别墅里回响,如溪水般流淌过寸草不生的死寂。


    “那我和你聊一下我小时候的事吧。”景亦想了一下,不禁弯唇笑道,“我妈说我刚出生那会儿特别能喊叫,每天都要说很多话,她怕我以后也管不住嘴,就在我三四个月大的时候给取了个小名。”


    “想想。”


    他的声线很好听,尽管掺杂着疲倦,可喊她的小名时,像是说情话般动听温柔。


    景亦怔了怔,缓缓说道:“是叫想想,意思让我长大后过过脑子再说话。”


    令景书琼欣慰的是,她的宝贝女儿度过了咿咿呀呀的时段后,逐渐乖巧起来。


    那时的陈永怀还在部队,只有景书琼在家照顾她,有时候景书琼忙得没时间陪她,就会给她个玩具,她能坐在地毯上和自己玩一整天。


    她遇到困难不哭不闹,堆高的积木被撞倒了也会站起来重新拼,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待在的时候,她会善良大方地分享她自己喜欢的零食玩具。


    等她逐渐学会说话,景书琼给她书桌贴上唐诗三百首,景亦很聪明,上小学以前便将古诗背得滚瓜烂熟。


    “每到夏天,我最期待的就是我爸爸回家,他会给我带很多衣服和饰品,带我去河边钓鱼野餐,还陪我摘树上的苹果和石榴,每次弄得满身都是灰,回家被我妈妈骂很久。”


    景亦托着下巴,她不仅是给徐行讲她的故事,也是再一次回到那些充斥着天真的童年,“后来有了熹宁,说实在的,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太能接受这个妹妹,因为身边总有些讨厌的大人告诉我,爸妈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我一直怕他们抛下我,所以我努力地学习,每次都考第一,上台领奖,为的就是让爸妈知道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但我十八岁以前真的太听话了,导致我在大学里稍微做一点不顺他们心意的事,就像叛逆,他们让我竞选班委,我说好累,我只想读书,不想去管班里的事情,我妈就觉得我我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这让她很失望,可我还是没有听她的话。”


    “很多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幸福,我赞同大多数,但并不是生命里的每一个时刻都轻松,我也有烦恼,也有想破脑袋都弄不清道理的阶段,但想开一点,所有的难题是一条漫长的河流,我们经历的每一种情绪都是这片宽阔里的一小滴水,水是流动的,我们站在河岸上,让经历自然而然地淌过,然后,人继续生活。”


    徐行盯着某处透来的光影,它像是一个细小的点,昏暗深沉,被深棕色的窗帘一折,远远望着宛若一颗琥珀,像她澄澈的瞳孔。


    她在电话里小声问:“徐行,你还在听吗?”


    “在听。”


    “你那边时间很晚了吧?早点睡,好好休息一下,我也要回去工作了。”


    “好。”他看着通话时间,对她说道,“晚安。”


    景亦笑了笑,“我这边是午安。”


    电话挂断,几百平米的别墅又落入宁静,他闭上双眼,这次在漆黑的画面里看到的终于不是乱作一团的闹剧,而是她靠在枕头上温和的睡颜。


    醒来时晨曦明亮,阳光暖融融地化在地板上,徐行站在落地窗前,又看见了邻居家的那只比格犬。


    这只比格与她养的那只相较要高大得多,也顽劣得多,每天都将花园糟蹋成废墟,浑身上下沾满泥灰。


    不清楚养比格犬的人是不是都有个隐忍的共性,至少他从未见过和景亦一样好脾气的人。


    他回到客厅,望着电子屏上的日历,视线凝视在7月12日,景亦的27岁生日。


    周六的拍卖会规格不大,但展出的珠宝却个个精致稀有,美得夺目,都是冯润微的朋友Simon珍藏已久的宝贝。


    “既然这么珍惜,为什么还要卖?”郑路唯问,“干脆在家打个地下室藏着多好。”


    冯润微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人家想卖就卖了?看不惯就走啊。”


    “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求你来了吗?我只是把邀请函群发了一遍,没想到手误发给你了,不好意思啊,原来你还没有拉黑我?”


    郑路唯哑声很久,冯润微双手环抱,瞥见徐行正盯着那颗价值五百五十万美金的方形蓝钻,走过去说:“徐总一会儿要拍吗?捧个场吧,您应该不缺这点钱吧?”


    冯润微看了眼他手上的那枚对戒,又机灵地说:“徐总你可以买回去送给你妻子呀,女人都喜欢这种珠宝,多漂亮。”


    郑路唯看不下去,“冯润微,你总催着别人拍卖干什么?你赚提成?”


    冯润微满嘴跑火车,“对啊,成交一次我能赚一万呢,我今晚可要赚大了。”


    郑路唯嗤笑一声,“一万够你干什么。”她买条裙子都至少一万起步,不到一星期就能刷光他的一张银行卡。


    徐行被他们两个吵得太阳穴发胀,他移步走去另一个展区,停在一对耳钉前。


    冯润微给他介绍了一下,“这是波兰琥珀,古典漂亮,但其实挺便宜的,这对耳钉也就一千块钱出头,不符合徐总你一贯的大手笔。”


    徐行只问她,“你朋友的东西有被使用过吗?”


    “没有,他是男的,不戴这东西,就是收藏着玩,这琥珀应该是他去波兰旅行买的纪念品。”冯润微见他大概是钟意那对耳钉,又说,“隔壁也是耳钉展区,还有粉钻呢,看看那个吗?好多人都想拍,但没钱,徐总你肯定不缺这些钱……”


    郑路唯打断她,“冯润微你少说两句。”


    冯润微顿时不乐意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现在管这么宽?你忘了我们为什么离婚吗?”


    郑路唯冷笑,“记得,我当然忘不了你把我气进医院。”


    “你长结节怪谁?不还是怪你爱生气,为什么我不长?偏偏你一个男的长?”冯润微迈着步子轻飘飘地走开。


    郑路唯忽然觉得那道割开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看着旁边云淡风轻的徐行,忍不住讥讽,“徐总别总站在一旁看戏,小心改天你也长结节,你生的气可比我多。”


    徐行冷着视线扫过他。


    徐行在会场没有停留太久,他拍下那对琥珀耳钉和一颗五百五十万美金的蓝钻便准备离开。


    Simon来找他社交,然而徐行并不热衷于交际,他兴致淡淡地说珠宝都是送给他妻子的生日礼物,Simon睁大眼睛祝福他,又感慨地说:“您的妻子很幸运。”


    徐行淡漠的视线里终于有了点情绪,他说:“是我很幸运。”


    冯润微倚着墙,问一旁的郑路唯,“你说他为什么要买那对耳钉?”


    郑路唯不假思索,“可能因为他老婆吧。”


    冯润微一惊,她愣了愣,“原来他们感情这么好?”


    “还行吧,比你和我强一点。”


    冯润微没把他后面那句话听进心里,她琢磨了一会儿,说:“原来徐行也会爱人。”


    “遇见正确的人,自然而然就爱了。”


    徐行回到家后洗了个澡,走出浴室,又盯着Simon发给他的那对琥珀耳钉的照片。


    很像她的眼睛。


    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框,来自景亦。


    她说:【晚安!祝你睡个好觉。】


    徐行倚着床头,划到相册里那张视频通话的截图。


    她笑着,眼睛迎光一闪,比那对琥珀要耀眼更多。


    第30章 夸赞


    景亦回到工位时,纪明语和郑佳路在聊半个月后的团建。


    “咱们会去哪里?我记得去年是海边,我差点被螃蟹夹了。”


    “不知道,你去问问行政,我希望是去草原什么的,看看风景,多好。”


    “景亦,你猜会是去哪里?”纪明语问她。


    景亦想了想,缓缓说道:“这个团建能请假吗?”


    “你不想去吗?”


    景亦僵硬地摇头,随便扯了个谎,“太热了,我怕中暑,而且容易招蚊子。”


    实际上她刚才算过日期,徐行大概率这周回国,如果团建的时候不小心和他分到一组,那她又要打起精神与他演不熟。


    纪明语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能不能请假要问行政吧?不过我觉得公司巴不得员工都在团建请假,这样能给他们省不少钱呢。”


    景亦若有所思,“嗯……我再考虑一下吧。”


    这时,行政部的李晴竹走过来,递给景亦两张购物卡和一封红包,“景亦,给,提前的生日礼物。”


    明寰的惯例是在员工生日的五天前送上生日福/利,景亦的手头已经堆了六七张购物卡。


    “谢谢李姐。”景亦笑着接过。


    纪明语推算了一下,说:“景亦,你的生日是7月12吗?你是巨蟹座?”


    景亦点头,“对。”


    “那好巧呀,你过完生日的第第三天就直接团建了。”


    提到团建,景亦又去问李晴竹,“李姐,团建可以请假吗?”


    “可以,你是什么原因?很重要的急事吗?”


    景亦说:“我比较怕热,中暑。”


    “这个你不需要担心,我们是进山,山里很凉快的。”


    景亦不好意思说担心自己会被虫子咬,不然显得很矫情,她硬着头皮扯唇一笑,“好……那我也去吧。”


    李晴竹说:“去了挺好的呀,公司包费用,咱们到那里就是玩的。”


    纪明语也低声附和,“对啊,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晚上回到家,景亦窝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找电影。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她垂眸一看,是游戏弹出的消息。


    景亦已经有半个月没上过线,盯着那个灰色初始头像,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


    那个句号问她:【有时间吗?】


    景亦回道;【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准备看个电影。】  。:【看什么?】


    景亦盯着电视屏幕,说:【还没想好,你有推荐的吗?】  。:【我不看电影。】


    景亦顿了一下,又回:【嗯嗯,没事的。】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景亦想了想:【我最近看了《油炸绿番茄》和《白日梦想家》,我觉得都是很不错的。】  。:【好。】


    景亦放下手机,电视上的影片她大多都已经看过,景亦从排行榜中点开《诺丁山》,关掉窗帘和灯光,将狗抱在怀里。


    两小时转瞬即逝,景亦搓着干涩的眼睛拍开灯,她摸到手机,忽然发现那个灰色头像依旧在线。


    景亦主动和她找个招呼:【还没有下线吗?】


    对面回得很快:【在等你。】


    景亦心底微颤,愧疚感徐徐蔓延,她敲着键盘:【那现在要玩吗?我看完电影了。】  。:【好。】


    半个月没碰游戏,景亦的技术直线下降,队伍里有人开麦,冲着她喊,“那个T什么东西,不会玩就不要匹配行吗?”


    景亦被男生的大嗓门炸得耳朵一震,她的手抖了下,差点放错技能。


    景亦抿紧嘴唇,在心里忍不住叹气。


    游戏结束后又要被举报了。


    她很感谢那个灰色头像的女孩不嫌弃她,主动挡在她的面前替她防御。


    尽管game over又被人私信喷了一顿,可景亦装作看不见,继续给自己的游戏小人换衣服。


    反倒是灰色头像问她:【别人骂你,你为什么不骂回去?】


    景亦为难地咬着唇,说:【我不太会骂人,他们说得都好难听,我讲不出口,还不如充耳不闻。】  。:【举报。】


    TvT:【我玩得太差了,没理由举报他们。】


    徐行退出聊天界面,将刚才那些满嘴脏话的队友举报禁言。


    他又打开景亦的资料卡,问她:【7月12号是你的生日?】


    TvT:【对,怎么了?】  。:【你有什么打算?】


    景亦翻一下日历,那天正好是周六,她说:【中午回家和爸妈过,晚上应该是去找我朋友,她说要送我一瓶好酒。】


    徐行蹙紧眉心:【少喝酒。】


    景亦笑了笑:【没事,我酒量很好的。】


    徐行看着她的生日安排,将页面切换到微信,和她说:【我十二号回国。】


    景亦盯着那条毫无预兆的信息,愣了一下,又道:【好的。】


    她过了许久也没有上线,徐行用游戏号问她怎么了,十分钟后她才急匆匆地回来:【狗把家里的地毯咬坏了,刚刚训它去了,那个地毯是新买的,很贵。大哭.jpg】  。:【多少钱?】


    景亦盯着那块真丝地毯,叹气:【不知道啊,是我男朋友买的。】


    徐行靠着沙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轻笑了声。


    满嘴跑火车,妹妹说成姐姐,老公说成男朋友。


    他倒想知道景亦还能胡扯些什么,于是说:【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


    景亦错愕地呆坐在床上,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朋友介绍的。】  。:【你们谈很久了?】


    TvT:【快两年了,也不算久吧,还在磨合。】  。:【他是你的第一任?】


    TvT:【不是呀,我离婚带一个女孩,日子紧巴巴地过,唉……还是上学的时候最好。】


    徐行冷笑,他猜那个女孩的年龄是两岁,正蹲在她的脚边啃地毯。


    景亦有些困了,她匆匆地说:【晚安,我要去睡觉了。】  。:【嗯,晚安。】


    徐行放下手机,拿过茶几上的那枚琥珀耳钉,在漆黑中盯着看了许久。


    生日当天,景亦没有赖床,她一早便去化妆挑衣服,站在全身镜前系腰带时,她总觉得心底压着一件事。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那件事才逐渐浮出水面。


    他回国了。


    景亦迅速地缠好腰带,她离开衣帽间,见到了那个与她分别两周的男人。


    他穿着挺括干净的衬衣西裤,腕上依旧是那只蓝盘百达斐丽,他还在接着工作上的电话,另一只手将两个行李箱提进家门,景亦走上前,冲他比划口型,“我帮你吧。”


    说完,她推车似的将行李箱挪进衣帽间。


    好重,简直像是装了石头,景亦忍不住吐槽。


    徐行挂断电话走进主卧,和她说:“那个箱子里的东西都是送你的。”


    景亦惊讶指着自己,“给我的?”


    她提出行李箱,将它轻轻放在地板上。


    景亦推开箱子,眼睛逐渐睁圆。


    行李箱被堆得满满当当,光是裙子就有二十件,另一边还放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礼盒,景亦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


    礼盒中装着一块百达斐丽的女表,玫瑰金表壳外镶着41颗钻石,珍珠贝母表盘映着莹润的光泽。


    还没放下手头的表,视线又瞥到了角落里的海瑞温斯顿和尚美巴黎。


    景亦僵着手腕去摸那几条裙子,没有logo,但能试出材质极好,大概是高级定制系列。


    她抬起头,茫然地望向一旁的男人,徐行见她眉心皱在一起,问道:“不喜欢?”


    景亦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是我戴不出去呀。”


    没logo的裙子她能穿一穿,但有logo的顶奢她不敢随意戴在身上。


    她就是个打工的社畜,戴这些饰品未免太惹眼。


    他说:“不戴就放在家里。”


    景亦悄悄摸着表带,没人会不喜欢奢侈品,哪怕摆在家里只是用眼睛看,都会让人心情愉悦。


    她低声说了句好,然后利落地将裙子全部挂进衣橱。


    等她收拾好一切,又接到了景书琼催促的电话。


    景亦和徐行进家门时,陈熹宁正跪在椅子上往蛋糕中插蜡烛,她笑嘻嘻地转过头,说:“你们回来啦?”


    她跳下椅子,挽住景亦的手臂将她拽进客厅,“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绝对是你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


    “是什么?”


    陈熹宁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英语试卷,兴奋地喊道:“我这次英语考了一百二!怎么样?厉不厉害?”


    “进步这么大。”景亦拿过那张试卷扫了两眼,“挺好的,确实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


    被她这么一夸,陈熹宁的嘴角咧得更弯。


    陈永怀招呼他们,“快吃饭吧,菜都快要凉了。”


    景亦坐在餐桌中间,陈熹宁嬉皮笑脸地给她戴上生日帽,“生日快乐呀,姐姐。”


    景书琼让她趁着火旺快许个愿,景亦抿唇笑了笑,“我没什么愿望。”


    景书琼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别人都巴不得过生日许愿,到了你这里反而没愿望了。”


    陈熹宁附和,“就是就是,我都想替你许了,我巴不得天天过生日呢。”


    景亦笑了笑,双手合拢,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好,那我许一个熹宁考上985的愿望。”


    “哎哎哎,愿望不能说出来。”陈熹宁瘪了气,“姐,这下我肯定考不上985了。”


    景书琼打着哈哈,“考不了985咱就考211也行,我和你爸不挑!”


    陈熹宁撅着嘴,等景亦分蛋糕时,她喊道:“我要最大的,我正长身体呢。”


    景亦看她一眼,“天天耍无赖,家里除了你和我,没人吃蛋糕。”


    姐妹两个的口味相似,都喜欢奥利奥碎和泰茶奶冻,景书琼和陈永怀血糖高,而徐行不吃甜食,自然全部落入她们两个的肚子里。


    景书琼给她夹了个鸡腿,说:“多吃点,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这段时间加班了?还是公司的菜不好吃?不好吃也要吃。”


    “没有,胖了两斤,妈,您别总操心我了,我都二十七了。”


    “你二十七不照样忘记翻衣领。”景书琼瞥一眼她的领口。


    景亦的手往后颈一探,尴尬地折好衣领,“出门忘了。”


    “马马虎虎的,下次记住了!”


    她讪讪地低下头,再抬起视线时意外与徐行对上目光,仿佛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倏尔消散的笑。


    吃完午餐,景亦和陈熹宁瘫在沙发上消食,陈熹宁揉着肚子,从陈永怀那里讨来了一杯红茶,牛嚼牡丹般一饮而尽,这茶叶是徐行之前送给他的,陈熹宁的喝法看得陈永怀心窝子疼。


    陈永怀教她,“你要品茶,这个茶刚入口的时候是那种绵绵的苦……”


    陈熹宁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景亦坐在旁边回尤珈的消息,眼看着快到与尤珈约定好的时间,景亦和景书琼说:“妈,我们要走了。”


    景书琼从阳台出来,“这么早?不多待一会?”


    “我还约了尤珈五点见面。”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走到楼下,景亦打开叫车软件,和一旁的男人说:“我要和朋友吃晚餐,你先回家吧。”


    徐行:“我送你过去。”


    景亦的手一顿,盯着他宽阔的背影,道:“可能要绕一点路。”


    “上车吧。”


    两人约在一家西餐厅,车子停在餐厅门口,景亦习惯性地和他说谢谢,准备下车时,又听到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景亦想了想,“可能八点钟?不会很晚的。”


    徐行靠着主驾椅背,见她轻飘飘地从车前走过,服务员帮她推开门,她礼貌地笑着和对方道谢,走进餐厅,和朋友挥了挥手,然后影子被郁郁葱葱的龟背竹覆盖,消失不见。


    尤珈给她带了两瓶酒,一瓶法国红酒,一瓶瑞典伏特加,尤珈晃了晃红酒酒瓶,“好几万一瓶,可贵了,一想到你要拿瓶子种花我就心疼,简直是暴殄天物。”


    景亦弯唇轻笑,“你可以先喝完再把瓶子送给我。”


    “行,那咱俩今晚各喝半瓶。”


    这是尤珈陪她过的九个生日,尤珈抿着伏特加,辛辣的酒液快要逼出她的眼泪,“几年过去,没想到你都结婚了,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前的约定吗?”


    景亦点头,“记得,要是四十岁之前我们都没找到对象,就搬到一起住。”


    尤珈伸了个懒腰,“唉,人生无常啊……”


    两个人边喝边聊,一不留神就在餐厅待到了八点钟。


    伏特加和红酒掺在一起后,酒劲格外冲,景亦搓了下眼睛,才看清微信上的消息。


    “怎么了?”尤珈问她。


    景亦摇头,“没事,就是徐行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尤珈忽然笑了,“催得蛮紧呀,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要亲自来餐厅了?”


    景亦揉揉两腮,呼出一口气,“不喝了,留着点意识走路。”


    “行,那我也不喝了,瓶子你带回去处置吧,种了花别发照片给我,我心疼。”


    回家的路上,景亦的手机弹出两条电话和五条信息,可她统统没有看清。


    拎着两个酒瓶走进家门,还没往里迈两步,就撞上一道坚硬的身体。


    景亦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徐行冷着脸从她手中拿过那两个酒瓶,压着情绪问她,“喝酒了?”


    “一点点。”景亦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多。”


    她酒量很好,但耐不住两种酒掺杂在一起直冲脑门,方才还清醒着,可一回到家卸去戒备,醉意就返了上来。


    景亦换上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去客厅,又倒在沙发里。


    徐行将酒瓶放在桌子上,他盯着面前女人泛红的脸颊,将她从沙发里拽起来,可景亦赖着不想动,她反而将徐行扯到沙发上,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景亦眨了下眼睛。


    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徐行忍不住皱眉,“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景亦的双眼忽然瞪大,她疑惑又伤心地问:“我身上很难闻吗?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她完全喝醉了,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模糊。


    景亦盯着他,心头那股委屈冒出来,逐渐漫上她的眼眶,她双瞳湿漉/漉地说:“你好凶,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徐行沉默良久,有些无奈地将她抱到腿上,景亦靠着他的胸口,手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袖,徐行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好闻。”


    景亦不信他的话,她执着地问:“因为我喝了酒,你就觉得我不是好孩子吗?可我只是喝了一点点而已,只是醉了而已,为什么要对我这种态度?”


    徐行揉着她的头顶,唇贴近她的耳根,声音很低,“你是好孩子,景亦。”


    没人会不喜欢夸赞,景亦自诩是个俗人,她从小就喜欢听别人夸赞她是好孩子和好学生,喜欢听别人温柔鼓励的话语。


    她缩在徐行的怀里,手依旧抓着他的袖口,她闷闷地说:“我当然是好孩子,只是有一点点的叛逆而已。”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就在徐行以为她睡着时,她又出声,说:“那个箱子里的东西,算是生日礼物吗?”


    “不算。”


    景亦疑惑地望着他,见他取出一个礼盒放进她的手心。


    她慢慢地打开,看清里面的礼物时,忽然笑了,“好漂亮。”


    她抬起目光凝视着他,那双眼睛干净澄明,徐行低声说道:“嗯,很漂亮。”


    她迫不及待地戴上那对耳钉,摸一摸自己的耳垂,又冲他粲然一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盯着她的双眼,视线下移,停在她饱满的唇上,目光上移,又不经意地与她的眼神对视。


    几秒钟后,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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