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大殿文武官列于两侧，嬴政端座王座，玄色王袍垂落，眼眸扫过街下众臣，声线沉稳：“寡人欲暂缓伐韩，六国之事可徐徐图之，仓廪不实，新粮种试种之势如何？


    治粟内史上前，躬身奏报：“禀大王，咸阳近郊已辟出两处良田，土豆，红薯皆已入土，依照送来彩图栽种，石磨已分发到各县工坊，豆腐之法也在试行，已有不少农户学会制作。”


    嬴政颔首，目光转向一侧的将作大匠。


    将作大匠跨步出列：“禀大王，依图样，曲辕犁，耧车，工坊已经铸成。”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甚好，高炉、风箱可已改造？速速细说。”


    主冶工师上前：“禀大王，我等依照图纸，改造皮囊，增了三道鼓风，比旧时皮囊风量多出数倍，高炉加高铸造，可，连日试炉，屡屡达不到图上所说火候，按图纸所说，臣等寻来黑石，可只知黑石可烧，却无法焖烧出焦炭，原黑石入炉，烟气大，炉温不稳，铁多疏松。另，臣等原样鼓风试验，前后四次，前几日，一炉火势大涨，炉体骤然崩裂，铁水溢出，险些灼伤匠人，万幸避让及时，无人伤亡，却着实凶险，臣等不知为何如此……”


    嬴政眉头微蹙，却并没有生气：“图纸详尽，你等可是照做不误，为何屡试不成？”


    将作大匠：“臣亦不解，炉温臣猜测温不足1500度，炼不出黑铁，火气忽弱忽猛，炉内杂质堆积，铁料疏松，废渣极多。臣等无测温之法，只凭匠人肉眼观火，火候难控。”


    听完，嬴政默然片刻，心中通透，或许是后世的图纸，根本不适合大秦，绝非当下大秦所能承接。


    嬴政：“寡人已知晓，炼钢之事莫急，恐是我大秦根基不足，物料不精，非一日可成，寻墨家工匠缓缓摸索，不必急于求钢。新曲辕犁，耧车田间试行之事如何？”


    “禀大王，曲辕犁、三角耧车，皆以铸成，只待天时晴好，便可下田试耕。”治粟内史道。


    嬴政：“甚好，粮事不可等，备车，寡人欲亲往田间一观。”


    秋日晴空辽阔，田畴平整。


    此时，田中立着两套农具，一为旧时直辕犁，一旁是新式曲辕犁和三脚耧车。


    几位世代耕作的老农夫遵令当场试了旧直辕犁，直辕犁需两人扶着犁，两头牛拉着，转弯滞涩，深耕费力。


    随后，老农又换了曲辕犁，只需一人扶犁，一头牛牵拉，犁身轻巧，翻土均匀，行走更省力，转弯轻便。


    众位老农正各个抢着上前试，满脸惊叹，连连称奇，几乎就要打起来。


    “吾试一番，这犁果真这般轻巧？”


    “吾试耧车，如何播种。”


    一老农上前，握住耧车把手，牛缓步向前，谷粒便顺着耧的脚均匀地洒在土里，一趟走完，老农回头看，种子全都进了土里，土也顺道盖上了，惊呼道：“往日撒种，弯腰一把一把抛撒，这耧车，走一遭，便播完了种！”


    ……


    田埂边围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农夫，人人踮脚往田里张望着，低声赞叹着。


    “从未见过如此省力农具，听闻是大王偶得，命官坊铸造……”


    “不知我等可购买此梨，若可，吾便归家拿钱两……”


    “莫急，听闻尚在试造，验明牢靠，方才批量铸造，往后官府或许我等假借……”


    “假借?官府农具还能借与黔首？”


    “你莫忘了那石磨便是可假借？只是这般农具，不知日后能否借到……”


    正在大家讨论去哪里购买此梨的时候，大王车架出现在视野中，众人连忙躬身，不敢抬头。


    待赢政到前后，抬手：“取履。”


    内侍连忙上前，为秦王脱去鞋袜。


    秦王嬴政赤足踏入泥土之中，亲自握住曲辕犁的木柄，试着躬身推行。


    只一推，他便瞬间察觉到了天差地别。


    曲辕犁轻巧，比旧犁轻便很多。


    此时嬴政身上依然穿着玄色的便装，缓缓推着犁身，在田垄间走出笔直一道深沟，犁过的土壤层层翻卷，干净利落，一遍试完，转弯时，随着牛身转过去，确是一人可操作。


    试完，嬴政回头望着自己耕的平整良田，还有田埂旁那些眼里泛着光的黔首们，他眼眸中帝王锋芒，尽数融化。


    那后世女子说的对，可爱的黔首们，只要肚子吃饱了，又怎么会反？


    田间众人，心中敬畏，鸦雀无声，秋风拂过，黔首眼中唯有那看到新式农具的新奇，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嬴政抬手，声音洪亮：“寡人亲试此曲辕犁，确是轻便省力，尔等不必心急，少府官坊、各县作坊，已照着图样开炉铸造，待打造齐备，家境尚可者，可出钱购置，暂拿不出钱的，可到县府假借，往后，咸阳周边最先配发，再推别处。”


    一众黔首闻言，心中大喜，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面。


    “多谢大王！”


    “大王万年！我等农人有福了！”


    “往后耕田便不再那般苦累，呜呜呜，多谢大王……”


    不少人视线不自禁看向那架曲辕犁，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写着“想要”两个字。


    那些黔首们那渴望新农具的眼神，倒是把嬴政给逗笑了，不知怎么的，看着这些因为一个农具，便这般激动的农人，他忽然理解了后世女子口中的“可爱的黔首”是何意。


    嬴政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接着，嬴政又和黔首一起试了耧车，日头落下，这才回宫。


    ……


    就像乔嬴给嬴政说的那样，有任何问题可以问他，她不会的可以去查，不懂的可以问网友，而当她听到秦国的炉子竟然爆炸了，还差点炸死了人，在网上查了一会，发现没有找到相关资料，便在自己的账号下又发了条求助帖：


    【假如说，我现在给2200年前的秦王，发了现代高炉炼钢图纸，温度一直达不到1500度，还有一次，高炉直接炸了，求懂古法冶金，土法高炉的大佬支招，这是什么原因？】


    热评一：【这博主是戏精引犯了吗？上次是在问，见到秦始皇第一件事干嘛？现在直接上高炉冶铁了，真的假的？你直接给秦王高炉图纸，耐火砖有没有？焦炭有吗？秦朝一样都没有，必须要炸炉啊！第一件事，就是洗泥，筑炉的粘土不能直接挖来就用，要把粘土丢进水池搅匀，粗砂石沉底，只捞上层细腻泥浆，再换第二个池子，沉淀滤掉粗颗粒，泥里面混合少量草木灰，还有稻草，反复踩踏捶打，静置两三天，才能用来砌炉，如果是普通黄泥，一遇高温收缩开裂，炉子不就炸了吗？】


    热评二：【先别管1500度了，你要在秦朝把炉子温度上升到1500度，第一件事你先得有合格的生铁，第二件事，炒成熟的铁，第三步才是百炼出钢，一步一步来。燃料你不要管焦炭，先选优质的硬木炭，选榆木这种硬木，木料要在露天晾晒干透，土窑缺氧，闷烧看排烟，出现淡蓝烟，就立刻封窑，等完全冷却后，再开窑，这样烧出来的硬木炭热值高。】


    热评三：【风量不是全部，有风箱了，鼓风口的位置也要注意，一层木炭，一层矿石，交替码放，如果是秦代的工匠，靠火色判断炉温，亮白色就是接近1300度，先把木炭炼铁吃透。】


    热评四：【炼钢不着急，是长期项目，慢慢磨，先把生铁稳定量产。】


    热评五：【炉子可以先建小型试验炉，矮一点，试错成本低。用小炉子摸索出配比，鼓风的节奏，涂料的比例，都要试，等成功了再建大炉子，不然白白耗费人力物力，还有炉体外层可以用竹子箍捆加固，防止炉体高温之后，向外炸裂，很多古法图冶铁炉都是用竹子箍住的。】


    一条条翻完热评评论，乔嬴一下子豁然开朗。


    是啊，曲辕犁那些农具可以先解决粮食产量，增收才是关键，炼钢可以慢慢来，可以先练生铁，炉子先做小点的。


    于是，她整理了网友们的评论，给嬴政发了过去。


    这边乔嬴忙着整理嬴政的问题，那边嬴政有点儿忙。


    咸阳城外的官营冶铁工坊，黑烟袅袅。


    此时的嬴政，穿着一身便服，身旁跟着几个护卫，还有将作大匠，主冶工师步行来到熔炉边上，匠人们脸上黑乎乎。


    将乔嬴整理的章程交给主冶工师，嬴政交代了冶铁工坊的新章程。


    先试小炉子，研究出如何洗泥，如何给炉身家竹篾捆住防止炸裂，又如何选取硬木，焖烧出木炭，以及如何码放，加入石灰石助燃，还有先不急着造钢，先造生铁等，资料上都是用大篆写的。


    主冶工师看完，又听懂了大王的新章程，猛然抬头，重新叩首道：“大王，臣立刻带人清洗黏土，搭建小炉窑，重新炼生铁。”


    嬴政：“炼钢乃长远之事，不必强求速成。”


    主冶工师连连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