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脉 。
现在, 丁敏君真的被求着拥有俘虏了。
这些守门士兵们的理智由于极度惊骇而出现了停滞,却又反而因此迅速抓住了一线清明。
“我们本来就该是女侠你的俘虏啊!”
“对啊!之前我们是给朝廷看蒙城城门的,是朝廷的人!女侠你师父翻过城墙, 用剑威胁我们开城门,我们被逼无奈开了门——这不是俘虏这是什么!”
“我们也晓事,我们认了女侠你就不认别人了!到大帅那边, 就说女侠你师父只是把我们抓了,我们心里不服, 但让我们心甘情愿成为俘虏的,是女侠你的话。”
“而且这也不是骗大帅,本就该是这样的啊!女侠你师父都放了我们了, 我们自己跑回来, 愿意当俘虏进行那什么……什么劳改!对!劳改!我们愿意劳改都是因为女侠你!”
守门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生怕丁敏君不要他们了。
丁敏君挑了挑眉:“也不用这样,你们这么说只会让我在门派里难做。”
丁敏君:“你们先回家等我消息, 等会我遣人叫你们了,你们直接跟那人走,对方会带你们去俘虏营,我师父那边由我去说——先说好了, 你们进了俘虏营要好好干活, 认真接受改造,不能偷懒,不能和营里的长官对着干。只有态度良好的, 才能转正。”
守门士兵们一口答应下来, 还大声说:“放心吧,女侠,我们一定不给你丢脸!”
丁敏君纠正:“不对, 不是不给我丢脸,你们别害我,我一心只有大帅,你们这样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要偷带私兵呢。”
这群守门士兵:“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不给大帅丢脸!”
得到了能进俘虏营的承诺,这些人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开始好奇那位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们走出丁敏君的临时居所,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太好了,终于成功进佘家军了!”
“不知道战俘营会是什么肉……”
“随便什么肉都行,顿顿吃肉的日子……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有人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来。
有人见到路边有小贩卖糖人,咬牙买了一根用来庆贺。
有人回头望了望丁敏君的居所,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你们说,那佘大帅是甚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战俘营虽然也能有肉吃,可会不会要干重活,天没亮就得起床,天黑了也不能休息。一天八个时辰地干。”
立刻有人接话:“有肉吃就行,多的是卖一身力气活,最后拿不到几个钱的。至于那佘大帅……我猜莫非是头母老虎,特别凶悍,特别勇猛,所以那位女侠才特别怕……”
话未说完,又有人迫不及待地打断:“我觉得不是吧,凶悍的人怎么会连俘虏都给肉吃?”
“可对方又不像仁善的人,我听说好多官老爷被下狱了,好多地主员外也被拖去斩了,血流了一地呢。”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但怎么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感觉佘大帅的性格模样,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想象。
这些人回了家之后,和家里人说自己要去战俘营,家里人顿时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是都放你回来了吗,怎么还要把你抓走,战俘营……那是甚么可怕地方,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有那守门士兵三言两语便解释了情况,家里人转悲为喜,连连问道:“真是这样?那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女侠了,不然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
至于入了战俘营不体面这件事……他们这样的人家管什么体面,只管吃饱!
守门士兵们本来还想把这事瞒着,但其他人家也不傻,一瞧你们家的当家/儿孙/哥哥弟弟/长辈小辈都被关进战俘营了,你们看样子也没有太过悲痛,再联想起来之前说的,入佘家军顿顿有肉吃的“笑话”……
其他人:“!!!”
这事情该不会不是笑话,是真事吧!
于是有人鼓起勇气,偷偷去问驻扎于蒙城的佘家军——迎着对方目光中的审视之意,哆哆嗦嗦地说:“我听人传言,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这话是不是真的?”
那佘家军出身的士卒便笑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莫非我军名声已传到蒙城县了?”
那人猛地一闭气,脑子里回荡着那句“当然是真的”,愣在了原地。
居然是真的?不是假的?如果是这样,就算要上战场,他也认了!
*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佘家军那世所罕见的待遇暴露出来后,引发起的效果简直是山崩海啸。
而那些从凤阳府来的亲朋好友,更是首当其冲。
蒙城人:“……”
我们拿你当亲朋好友,还因为你要代家里人当兵而愧疚,合着你就是这么对我们耍心眼子的?!
凤阳府人:“……”
呃,这个……那个……
……
总之,参军移民失败了。但往后,只要佘家军的福利不改变,总会有人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去求一个军队名额。
“我有人脉,能把人送去军中当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成了佘家军治下的人的一种标榜自己身份和实力的话语。
朱元璋也有人脉。
他的人脉就是自己夫人。
朱元璋琢磨着:“妹子,你说佘家军里来了不少文人,那些文人都互称表字。我是不是也要起个表字,方便他们称呼?”
——这个时期的老朱和后期不一样,他眼下对文化人有着非常高的滤镜。
马秀英认同地点头:“确实应该起个字。往后不论是大帅称呼,还是同僚相谈,有个字总是方便许多。”
马秀英也打算给自己起一个字。
朱元璋咳嗽一声,搓搓手,往夫人身边凑近了一点:“你说,咱有没有可能,请大帅来给咱起个字?”
马秀英缓缓扭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瞪大了眼睛。
朱元璋小声地说:“这个事情我偷偷问过了,我爹娘都死了,也无甚长辈,而大帅她尽管年纪比我小,可在身份地位上,却是我的尊长,她给我取字,合乎情理。”
至于十七岁……不对,过完年,十八岁了。
至于十八岁的大帅能不能取出合适的字这一点,朱元璋并不担忧。
这个不担忧不是指他多相信佘蓝铃的能力,而是……谁在乎那个字合不合适啊,能让大帅起字,那就是胜利了。
说的不好听一些,真不合适,他以后再起一个表字,或者起个别号就行了,照样用。
马秀英思索了一下,琢磨了一下:“只要大帅乐意,那就没有问题。”
朱元璋站起身:“我这就——”
被马秀英直接拉住:“你去问不合适,这事得让我义父去问。”
这回轮到朱元璋瞪大眼睛了:“这是为什么?我取字,与他何干?”
马秀英微微点头:“就是与他有关系,因为一定要说,他现在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岳父。这个字,大帅确实有资格起,但我义父,也有资格起。倘若大帅是主动赐字,那就无甚关系,可如今是你求大帅赐字,那就得通过我义父上表一封,请求大帅代赐表字。不然,你就是不孝。”
朱元璋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马秀英:“若是无人计较,那就不严重,可要是有心人参你一本,那就很严重了。这个把柄,咱们可不能留。”
朱元璋:“妹子你说得对!”
朱元璋:“那还得劳烦岳父了。”
“都是亲人,说什么劳烦。”
马秀英站起身:“我亲自去和我义父说。”
马秀英很有信心,这事儿只要她义父知道了,他就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能和大帅拉近关系的机会。
*
郭子兴家中属于小富,宅田数量略微可观。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为了不会被“树典型”,郭家的田地老早就捐赠出来了。
郭子兴一听说马秀英要过来,早早命仆从打扫好家宅,又遣了儿子站在门口相迎,当半个客人看待。
他们郭家现在和马秀英也算是分家了。当然,出嫁女本不该有分家这种说法,奈何这事如果不算清楚,在旁人眼里,她虽是朱家妇,却也依然和郭家有着紧密联系,往后郭家犯了事,她和朱元璋也得受牵连。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郭子兴的几个儿子亦不大看得上朱元璋,他们也觉得朱元璋迟早会犯事,犯事后必然会牵连到他们。
于是在马秀英与其几位义兄的轮番劝说下,郭子兴只能脸色难看地进行了分家。
当然,没有把养女单独分出去的道理,于是几个亲儿子也分了家,家产大份给长子,余下小份再均分出去——不过,马秀英拒绝了自己的那一份家产。
她始终记得自己只是养女,往后富贵了,绝不忘郭家养育之恩,但分家产就不合适了。
“秀英,你怎过来了?”郭子兴按照步骤关切:“近来公务可忙?睡眠可好?家中饭食可还尽心?”
马秀英也按照步骤回答:“女儿多谢父亲关怀。近来公务确实不少,蒙城处处都是事务,睡眠比往日少睡了一两个时辰,所幸女儿还年轻,身子骨熬得住,家中饭食十分尽心,多亏了母亲送来的厨娘,是女儿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口味。”
郭子兴微笑着点头,然后等待马秀英说出来意。心里盘算着,如果是比较麻烦的事,要怎么拒绝会比较不损伤面皮。
第92章 百姓长龙而来 。
马秀英请郭子兴去书房, 言明有要事详谈,并且希望能屏退其他人。
郭子兴的儿子们当场表达了不满:“小妹这是和我们生分了,就算咱们分家了, 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咱们的面儿说?”
马秀英微笑道:“不能。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大帅……”
她停在这里不说了。
郭子兴的儿子们心说:要不是怀疑关系到大帅, 他们还不那么坚持一定要当面说呢。
这些人心知肚明,马秀英是佘蓝铃的贴身女官, 如同侍中之于皇帝,必要时候还能同寝同食,同进同出, 佘蓝铃有什么动向, 或者对某些事情有偏向,马秀英定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但马秀英坚持要去书房。
郭子兴看着那个用微笑与沉默来面对其他人的养女,很不客气地打断了自己儿子们的话:“你们瞎说什么, 既然是事关大帅,自然不可能大势宣扬——全都给我走,走得远远的。”
郭子兴又吩咐家丁将书房重重把守起来,任谁想靠近都不行, 哪怕是他亲儿子也不行。然后和马秀英进了书房。
就在郭子兴的儿子们焦急等待, 烦躁踱步,急得满头大汗时,约莫一盏茶后, 马秀英与郭子兴同步走出, 他们能明显看到他们亲爹脸上是兴奋与忐忑相交织,同时竟还有些……出神?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郭子兴的儿子们抓耳挠腮,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缠住郭子兴, 对方也绝不泄露一分一毫。
再问,就说:“你们别耽误你们妹妹事儿!”
听听,这是当爹的会说的话吗!
儿子们回到后厨,端着一杯酒一饮而尽,心里非常不得劲儿。
以前都是他们被这么赋予厚望的。
*
佘蓝铃收到了郭子兴的上表。
她震撼地看完了手中这份文书,对着直播间说:“大伙儿……郭子兴请我给朱元璋赐字?!”
她才十八,朱元璋本人已经二十三岁了啊!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主播自己还没有字呢!】
【说起来,我们需不需要给主播起个字?】
【不用。】
佘蓝铃:“不用。”
话语和弹幕同一时间出现。
佘蓝铃解释:“我觉得不需要,太麻烦了,我有一个名字就够了。”
弹幕那人也说:【字是给同辈喊的,在元末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人有资格喊主播的字,而如果是去其他世界……不管是蓝星这边,还是综武侠那边,都习惯直接连名带姓一起喊,不如别起字算了。】
佘蓝铃很赞同:“这样比较省事。”
同时询问:“还有,别打岔,给朱元璋起字这件事,我怎么做比较好?”
【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起一个,如果想不出来,可以翻翻历史书,正好朱元璋是少有的记载有字的皇帝,直接拿来用就行,他自己想的字,他肯定满意。毕竟这是个施恩手段,还不需要付什么真金白银,起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的好。】
【那确实,不是有句话叫有枣没枣打两杆吗?主播你就取一个呗,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支持。】
佘蓝铃轻轻点了点脑袋:“确实。而且如果拒绝了,反而显得尴尬。”
【但是有一件事情,主播你得注意。】观众中有对明初历史极为喜爱的人提醒佘蓝铃:【老朱他的字是国瑞,这字他能自己取,但如果你给他提这个字,那得挑个好时机,不然太突兀了。】
佘蓝铃沉吟:“确实……”
弹幕又说:【可惜这一次攻打蒙城,灭绝师太第一个打开城门,夺了蒙城。不然就好办多了,佘家军第一战,朱元璋第一个夺取蒙城,你给他赐字‘国瑞’就很正常了,既是夸奖,也是祝福。】
佘蓝铃倒是很认真地说:“不可惜。灭绝师太第一个打开城门才更意义重大。”
佘蓝铃有注意到,军中那些女兵、女将还有女官,走路都带了风,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佘蓝铃思索片刻,提笔写了回信。
郭子兴收到回信,展开一看,睁大了眼睛,唇角也咧大了。
“成了!成了!”他捏着信纸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脚步放得很重,激动得像极了人在打鼓。
儿子郭天叙不知何时探头进来:“爹,甚么成了?”
郭子兴黑着一张脸:“滚出去!少打听!”
郭天叙脸色显得惊疑不定,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眼底不满之色一闪而过,他当然不敢对自己爹不满,那不满只能冲着马秀英和朱元璋去了。
郭子兴又喊住他:“等等,天叙。”
郭天叙万分惊喜,声音都谄媚了不少:“爹~”
“你去把姑爷请过来,一定要态度好,就说是之前的事成了一半了。”郭子兴这话是笑着说的。
郭天叙笑容一僵,心说自己倒成跑腿儿的了。
但郭天叙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把朱元璋请过来,朱元璋来的时候,从他那兴奋的表情和期待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来,他求的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待两人进了书房后,朱元璋直接问:“成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郭子兴也很是兴奋:“大帅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她说取字不是一件小事,她要好生思量思量,让你等上一段时间。”
朱元璋认真地听着,等到郭子兴说完,方才说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可能是大帅的一次考验?”
那声音十分沉稳,听得郭子兴情不自禁地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贤婿你接下来一定要谨言慎行,切莫表现得骄横。”
这就叫上贤婿了。
之前他和妹子成亲了许久,都听不到一声贤婿。
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而后笑着说:“我省得。”
郭子兴脸色通红,他也知道自己此时这前倨后恭的态度非常可笑,但他积攒下偌大家业,成为富民靠的可不是为人宽厚,而是脸皮厚、不要脸,能够唾面自干。
他非常清楚,由一军大帅亲自取字意味着什么,哪怕不会立刻给他这女婿一个高官,那也必然是已经把人记住了,以后有升官的机会,他这女婿升官的可能绝对比旁人大得多。
于是郭子兴脸上的表情又温和了许多:“元璋,你的立身之本是军功,这次慢了灭绝一次不要紧,下次倘若还是你领兵,你一定要拿到更多的军功。”
可巧,佘蓝铃想的也差不多。
只要下一次朱元璋拿军功拿得多一些,她就找几句好话,把“国瑞”这个字套上去。
军功这事另说,顾阿瑛这边得文功,倒是蹭蹭往上涨。
这人实在太好使,太能干了。
尤其是人脉这部分,下到经商打开市场,上到为自家军马赢得发育之机,顾阿瑛都办得特别好。他哪哪都有人,想做什么,一路敞开绿灯。
最近他正在给佘蓝铃搜罗人口。
“人越多越好,人多了才能开垦新田,兴修水利,做更多的事情。”
“但是直接买就太贵了,整个佘家军如今是入不敷出,卯吃寅粮,钱得花在刀刃上。”
佘蓝铃好奇:“不是直接买,难道是出兵去抢?”
顾阿瑛失笑:“这可不行,出兵就是严重挑衅,安丰路府尹那边,可不好交代了。”
顾阿瑛说:“但如果是其他县城、州府的百姓偷偷前往蒙城或者凤阳府,那就没问题了。”
“我知道哪些地方贫民最多。”
顾阿瑛轻声说出这句话,眼神闪烁着,好像正要策划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
顾阿瑛曾经举办过的玉山草堂的雅集聚会,不仅宴请文人雅士,那些三教九流之人,他也宴请。
他知道朝廷暴政之下,几乎每日都有平民沦落为乞丐,穷困潦倒,找不到生计,只能活活饿死。
他更知道,以佘蓝铃给百姓分地的待遇,只要话头能够传出去,会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只求一块地以做温饱。
佘蓝铃问顾阿瑛:“假如来的人太多了,地不够分,要怎么办?”
她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想知道顾阿瑛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有没有出现只顾着扩建人口,却不注意她这区区一府一县之地,能不能吞下太多人。
而顾阿瑛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的回答非常地具体:“大帅你曾说过,佘家军不缺粮食。而百姓缺粮食,却不缺力气。”
“依朝廷律法,只要开垦荒地,那片土地便归开荒之人所得。然而大多数农人依然无法拥有自己的土地,便是因为他们缺粮开荒。”
“寻常人家在税收与自家饭食食用之余,积攒下来的粮食,达到三四缸这么多,这才敢全家老小一起上阵开荒。三四缸粮食,最快也约莫要积攒个七八年。而等粮食攒够了,开荒时,土冻,石头和树根埋在土里,又大又坚硬,一个冬日过去,也就只清理出来三分地。”
——而农人只能在冬日开荒,其他季节都要去种地。
顾阿瑛:“只要大帅你下令,佘家军提供开荒粮食——若是免费赠予会有人故意拖延开荒时间,所以这开荒粮食必须是低价售卖给那些农人,又或者先借贷开荒粮食——只要如此,定会有百姓长龙而来。”
第93章 宋濂 。
顾阿瑛给自己的朋友去了不少信, 他那些朋友都是讲义气的,对百姓亦有关怀之心,便放出流言, 放出童谣,说那凤阳府,那蒙城县, 有处佘家军,有个佘大帅, 大帅是个姑娘家,人美心善性格好,收留破家之人, 只要愿意去她那儿落户开荒, 就能借到开荒的粮食,利息极低,开出来的荒地都是你自己的, 能开多少就给多少。
便有百姓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地往凤阳府、蒙城县走,背着家当,扶着老幼。
有人问他们:“你们去哪儿?”
他们就尽可能友好地解释:“我们去凤阳府,去找那个佘大帅, 去开荒, 开我们自个儿的地。”
有人祝福他们,也有人坐在马车上,探出头来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去了后, 万一是假的, 是把你们骗过去,骗进山里挖矿呢?”
那背着家当的百姓就叹气:“那也没办法,家已经破了, 不走也没法活,留在家乡,那些官员小吏会把我们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倒不如去凤阳府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天上纷纷扬扬下着小雪,百姓在雪中走着,不知这一路过去又要死几个人。
马车上的男人也叹了一口气,他摘下车厢内,车壁上挂的斗笠,头上一戴,走下车去,只吩咐了驾车的人一句:“你按照原先的路途走,我便不去了。”
那车夫问:“宋先生要往哪里去?”
“我陪他们去一趟蒙城。”宋先生瞧着这群百姓,瞧着他们衣服上那粗糙的线条,身上各处留有的伤痕,身形亦瘦得不成人样,心一下子软了:“若他们被骗了,我好歹能讨个说法。”
车夫看了宋先生一眼,心说他们先生就是爱谦虚,哪是“好歹能讨个说法”,以他们先生的名气,若写个文章骂一骂,抨击那佘大帅,定能叫她难与天下文人交代。
车夫抱拳行礼:“既然如此,仆便先行离去了。”
宋先生是好意,那些百姓看着他,却露出了防御的姿态。他们不信有人能有那么好心。
宋先生笑了起来:“你们莫慌,你们连远去那凤阳府都不怕,独怕我一人?我只是个道士而已。”
他又说:“不过你们可以安心了,蒙城那佘大帅应当不是想要诓你们,只要你们到了,她一定会借给你们开荒粮,让你们能够放心开荒。”
百姓们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认识佘大帅?”
宋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认识那位佘大帅,但是我知道她肯定缺人,既然缺人,就定然不会做自砸招牌的事儿。她的目的便是人口与土地,绝不会吝啬些许粮食的。”
百姓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这就有盼头了,有盼头就能靠双腿走去蒙城了。
他们接纳了宋先生加入这支队伍,路上经过几番交谈后,他们开始和宋先生说起自己的心情。
他们不是没有担忧过,他们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安家,那样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难以计数,更可怕的是,新乡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被本地人欺负死了都求告无门。但……就像古时候的人明知道山里有老虎也要逃进山里住一样。
“苛政猛于虎啊……”百姓叹息。
这可能是少有的,他们会用的“典故”。因为对文人来说,那是典故,对他们来说,那是生活,是有感而发的话。
而让宋先生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的,是他们一路行去,竟然少有人阻拦。要知道人口是至关重要的事,当地州府县城的长官不可能不阻拦的,而且百姓也不被允许随意去往别地,他们现在畅通无阻,背后必然有人发力。
除却那需要人口的佘大帅,不做多想。
一路到了蒙城,宋先生和百姓们的脸色一下子很不好看了起来。
因为蒙城这里,处处是纸钱,随便走几步路,就有人家在办水陆道场,这边是光头的僧人,那边是长发的道士,甚至还有巫者在摇铃跳大神,三足鼎立。
“蒙城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宋先生看着那一处处水陆道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佘家军屠城了?!”
而且屠的还多是大户人家?只有大户人家才有钱办水陆道场。
但也不对啊,一般人屠城是为了让士兵搜刮财物,发泄战场上的恐惧与麻木,可都搜刮财物了,那些大户人家哪还有余钱去办理什么水陆道场。这不是在光明正大对佘家军嚷嚷“你们没搜刮干净”吗?
但不论真相如何,宋先生的情绪不是很平静了。
他平生最厌恶对百姓不好的人,元朝廷授他翰林院编修官一职,让他能从布衣一跃成为太史氏,是极大的荣耀,但他拒官不受,直接归隐仙华山当了道士,就是因为元朝廷不可能采纳他“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非良主,抱负无法实现,不如不出仕。
而佘家军这次的行为,这种随处可见纸钱的悲鸣,实在踩到他的底线上了。
就连一路走来的百姓都面色惨白,只觉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过其中也有年轻人,好奇心重又胆子大,直接拉了路人询问:“你们这城里,怎么那么多人在办丧事?莫非是有疫病?”
路人立刻含笑解释:“这你可就猜错了,死了人的是员外家的,都是好事儿。”
那年轻人呆呆地望着路人:“死那么多人还是好事?”
其他百姓也是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能说是好事呢?满城纸钱,多晦气啊!
宋先生蹙着眉头,下意识望向周围,而后惊觉城中虽四处是念经声,可路过的民众不仅不愁眉苦脸,竟都是兴高采烈笑着的。
路人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他简直像是要把这事朝每个外地人说一遍:“你们是不知道,佘家军一进蒙城,第一天把所有官老爷都抓起来了,没做过恶事的才放走,做过恶事的就查他做了什么恶事,轻的就扔去干活,重的就直接杀了。”
“而那些员外,是第二天抓起来的,佘大帅说,这些员外家里的田地都是祸害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百姓。她把那些员外都杀了,田地全分了出来,我家里也分得十几亩地呢!”
路人说得兴奋,宋濂听得欲语无言。一路行到蒙城的百姓却是又惊又喜:“竟然还给分地?那我们如果落户蒙城,也能分到地吗!”
这下他们可是知道为什么丧事那么多,城里人却没有不情愿的了。
对员外家来说是丧事,对民众而言,是喜事啊!
这些百姓听到街上有其他人竟还有几分不愿——
“大帅为人也太好了。”这些人窃窃私语:“竟然还给那些员外家里留了一些钱,让他们还有钱去举办什么水陆道场!有那些钱还不如让佘家军拉走呢。”
可巧,外地来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
而路人遗憾地告诉他们:“你们的问题之前已经有人问过大帅了,他们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大帅说暂时还不能给他们分地,得住满五年才行,不然对我们这些本地的不公平。”
外地来的百姓也很遗憾。
但是那问话的少年却很高兴:“只要住满五年就好了啊!咱们把荒地开好,好好干活,活满五年应该也不难——瞧这佘大帅的作风,她不像是会收很多税的人。”
其他人顿时被鼓舞到了,双眼极为明亮。
确实!只要那个大帅少收一些税,他们就能活!
——他们是不敢幻想,大帅只收必要的田税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我们快去落户。”有百姓大声说:“我快等不及了!我想早点开荒,早点有属于自己的地!”
其他人纷纷附和。
“走走走。”
“要快点!荒地也有好坏之分,要是去晚了,分到极坏的荒地,花个好几个月,一两年才清出那么几亩地,这可不好养活自己。”
“宋先生,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宋濂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见贤思齐。宋濂是真的想看看,这位佘大帅有多“贤”,又是怎么想的,既能手起刀落杀了那么多员外,却又容忍那些员外家中人为他们大肆操办哭丧仪式。
然后,刚到衙门,宋濂就解了这桩疑惑。
衙门内有一女声不知道是正在对谁说话,声音带笑:“这段时间,只怕香烛店还有其他相关的店铺,赚得不少啊。”
另一道声音也开玩笑:“亏得大帅你人好,不然,你要是不许那些员外的家属给人风光大办,那些香烛店、寿衣店也没法赚钱。”
而如今,何止风光大办,都办水陆道场了。
另一道声音是有着微妙不满的,这种不满冲着那些员外的家人去,很明显,这个人肯定是觉得那些人家太嚣张了,明显是在挑衅。
倒是那大帅……她真的不计较这些:“反正人死都死了,只要不诈尸,爱怎么办怎么办。”
第94章 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 。
佘蓝铃很多时候都很随和, 很好说话,但从来没有下属会觉得这是个老好人,好糊弄, 因为她从来都是该杀的就杀,从不心慈手软。
甚至很多时候,下属们都揣着一股惧意, 不敢明说——他们主公一直隐约可见一个态度:这天下能救就救,这世道能好就好, 这佘家军能带起来就带起来,如果好不了,起不来, 她又把能做的都做了, 却还是执行坏了,那就算了。
所以他们主公从来不会妥协,也不思虑什么平衡, 或者更多的东西。
你作为地主欺辱了百姓,那就偿命。
你是武林中人,那只要不是人贩子、(强)(奸)犯又或者原随云那种丧尽天良的混蛋,就按照江湖规矩来, 你过往杀的人她不管, 但进了佘家军如果再随意杀人,她就要管了,同理, 过往杀的人里有人来寻仇, 她也不会管,哪怕你死在仇家手上——江湖事江湖了,她最多只会帮你安排好身后事。
少有文人来投奔, 主公也苦恼这事,但如果让她为文人的理念做出改变,比如少杀地主,比如向抨击她的文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主公是向来不做的。
私底下,顾阿瑛对着吕本和朱复苦恼:“主公身上有一股江湖气,这样的人,做豪侠是能呼朋唤友,一呼百应的,若主公是豪侠,只怕在江湖上哪儿都能吃得开,若是被官府下狱了,只怕不出一炷香,就能有人愿意为她劫狱,可主公现在是主公……我总担心她会哪一天如昭烈帝那般,将基业置于不顾。”
到现在,主公手底下也才他和吕本、朱复三个文人,他能不愁吗。
他们现在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他们现在非常庆幸主公手底下有峨嵋派弟子。
女人怎么了!这群女人她们识字啊!她们知书达理啊!她们看过孔孟看过诗经看过很多书啊!
吕本和朱复前段时间回了一趟书院,被嘲笑自甘堕落和女子共事,吕本、朱复两人累到都不想打嘴炮了,薅起袖子就把对方揍了一顿,还别说,直接打人就是能够治疗身心。他们舒服多了。
而现在,吕本和朱复脸上是与顾阿瑛一样的愁眉苦脸。
因为顾阿瑛提到了昭烈帝。
汉昭烈帝刘备最出名的,除了三顾茅庐,白帝城托孤,就是为了给关羽、张飞报仇,不顾阻拦,将季汉中层人才以及绝大部分兵马全带去夷陵,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夷陵一场大火,烧得季汉青黄不接,烧得刘备郁郁而终,也烧出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能不鞠躬尽瘁吗,人才没了,兵没了,他不大事小事一手抓,那季汉没几个月也得没了。
吕本脸色白得像麻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就要为佘蓝铃奔丧了。
吕本揉了揉脸,称呼顾阿瑛的字:“仲瑛。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怕,你说哪天主公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这天底下不能没有主公!”
朱复瞄了吕本一眼:“你这么说,主公自个儿都不会承认。”
“我承认就行了!”吕本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激动:“你倒是说说,离了主公,这天下还有哪个势力,会把百姓放在地主员外之上?多的是人要讨好当地的老财主,这样才好管理百姓。又有多少势力是因为考虑百姓所需才去办茶园,卖藤茶?又有多少势力,能拿出来那么多米面和肉,说既然士卒是要上战场卖命,那得让他们吃饱,吃上肉?又有多少势力,愿意废除那些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税收,就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
朱复的眼神明亮了不少:“你说得对。”
佘家军号称可以让百姓活命,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敢说的。
至于为什么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就能支撑起佘家军那超规格的待遇,还有闲钱可以修水利、修路,完全是因为佘蓝铃把张无忌、灭绝师太、朱元璋还有武当派七侠中的三侠、四侠、七侠丢去单独组成督察队了。以这些人的人品和性格,绝对不会被收买,而且特别讨厌鱼肉百姓的人。
只要抓到官员贪污,他们就绝不会留有情面。而佘蓝铃也是先礼后兵,反正待遇我给你们提升上去了,谁贪污,谁伸的爪子,那就剁谁的爪子。这样还不能彻底杜绝贪污,但至少可以提高官员贪污受贿的成本。
顾阿瑛只要一想到这些操作,便不免被震了又震。
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对主公要求极高的人,他痛苦于这个世道,倘若他心目中的主公无法改变这个世道,那他宁可隐居一辈子。
现在,上天有幸,他找到了心目中的主公——说实话,他还挺震惊的,他居然真的能找到。
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痛苦和不幸。
他中意的主公,特祖宗的居然把江山基业放在后位!
她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
顾阿瑛的脸上罩了一层暗影:“你们说,等以后地盘大了,主公投入精力和感情多了,她会不会比较在意……”
吕本平静地说:“昭烈帝投入的精力和感情不多吗?”
一句话,让顾阿瑛和朱复像是被厨子掐住脖子拎起来的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吕本说:“不过,有个好消息,高要求的主公更能吸引高要求的下属,这样更能上下一心,有劲一处儿使。就像你,顾阿瑛,你不就来了?还有那朱元璋,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官员和小吏都那么狠的人,我猜,之后会来追随主公的,也是一心为民的那种。又或者,装也装出爱民的样子。”
这使顾阿瑛暂时忘却了烦恼,笑了起来:“那这样很好啊。”
于是,顾阿瑛见到了宋濂。
顾阿瑛认得宋濂,他很是惊奇:“景濂,你怎么会在这里。”
佘蓝铃……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是谁。
你跟她说宋濂,她能立刻背出《送东阳马生序》,这是高三生的实力,但你跟她说“景濂”,那只会得到她茫然的眼神,毕竟这题高考不考。
而由于直播没有字幕,观众们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景濂是哪两个字,面前人到底是历史名人还是无名小卒。
佘蓝铃只是按照惯例,露出一个亲切友好地笑:“既然是仲瑛的友人,还请上座。”
宋濂先是拱手行礼:“濂见过大帅。”
而后郑重其事地问:“大帅,在下来此,是想替百姓问一问,只要他们开荒,就可以低利息获取开荒粮,是也不是?”
佘蓝铃说:“是这样没错。我这里有契书,你可以看看。”
宋濂接过契书,却没有看,而是板着脸问:“若是其他百姓来问,大帅也将契书给他们看么?”
佘蓝铃面对眼前这道士打扮的人的质问,尽显穿越者的涵养与风度:“这倒不会。百姓识字的不多,我会把契书内容念给他们听,详细告诉他们利息是多少,每年最低要开荒多少亩才能换来开荒粮——老先生你既然认识仲瑛,便是不信我,也该信仲瑛的人品,他不会欺瞒百姓的。”
这“景濂”老先生听了这话,才回应道:“大帅请恕在下无状,是宋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佘蓝铃才意识到眼前人是宋濂——那个写的序上了语文课本必背课文的宋濂!
佘蓝铃精神一振,突然笑容更灿烂了:“老先生说哪里话,你这样是害怕百姓受骗,我能理解。这是好事儿,幸好那些百姓有老先生这样的好人相帮。”
这位少女大帅在宋濂眼里意外地好说话,也意外地好客——她转身看向顾阿瑛,笑着说:“仲瑛,这位景濂先生既然是你友人,那我放你两天假,你就好好招待你朋友便好。至于你的公务,我来做便是。”
她也不懂经商,说是她来做,其实就是丢给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
而顾阿瑛对上主公的眼神,暗自发笑。
这哪是大方给他放假啊,这分明是让他想办法把宋濂留下来。
正好,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宋景濂此人爱民重民,与佘家军性情相合,非常适合招揽过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多一个文人了!
佘家军要迎来第四个文人了!他们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有人分担了!
那一瞬间,顾阿瑛甚至有些眼眶发红。
宋濂看到后,心防都为之炸塌了一半。
这……顾阿瑛这么想念他的吗?
顾阿瑛双眼含着泪:“走吧,老朋友,咱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宋濂万分感动,与顾阿瑛把臂而去,衙门大门口的阳光十分充足,百姓们等在阳光里,看到宋先生出来时,心脏急不可耐地跳动着:“先生!大帅如何说?”
宋先生便告诉他们:“大帅说了,只要是真心开荒的,都能低息借粮,开荒成功,那块地就归开荒人所有。”
他又细细把条款说得明明白白,百姓们喜极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对着宋濂千恩万谢:“谢谢先生!真的太谢谢先生了!若没有先生,我们就要晕头转向了。先生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他们夸人的话太贫乏了,一时间都忘了宋濂是道士打扮了。
宋濂却不恼火,只是笑着捋着胡子,看着百姓们又对着衙门里千拜万拜——他们不太敢进衙门:“多谢大帅开恩,大帅乃是当世活佛,救我们一命!”
他们依旧无置锥之地,但他们只感觉接下来一切的麻烦——不论是移居新地方,从住所到用饭问题,还是开荒时要遭遇的困难,都变得轻于鸿毛了。
第95章 热烈欢迎新同事入职 。
衙门外的百姓被官差带走去安置以及认领自己的荒地了。
顾阿瑛则开始低头暗中思谋。
他深知, 想要捕获宋濂其他小心思没用,就得让此人看到掌权者对百姓的好。
恰恰好,这方面他家大帅不惧任何人。
两人走过细长的夹道后, 顾阿瑛开口说话了:“景濂,你吃过饭了吗?”
宋濂开玩笑说:“还没有。要请我吃饭吗,全城最大的酒楼离我们这儿不到一里路, 我可提前打探好了的。”
顾阿瑛不认为这是个好提议:“这可不行,我现在没什么钱了, 最多请你吃个小酒家。”
宋濂有点奇怪:“你顾仲瑛能没钱?!”
这可是一句新鲜话,宋濂可是知道的,以顾阿瑛的家产, 哪怕他现在不经商了, 但家产交给儿子和女婿打理,每年入账的钱也是天文数字,足够让顾阿瑛维持他那私家园林的打理, 并且时不时邀请宾客来诗酒唱和。
顾阿瑛却说:“我如今的钱,都是佘家军的钱,可不能乱用。”
宋濂很有兴致地问:“你可不像那种忍声吞气交出家产的人——那佘大帅竟有如此魅力,让你心甘情愿奉上家业?”
顾阿瑛佯装沉默片刻, 悄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钱用去哪里了?”
宋濂也悄声回答:“不外乎是招兵买马, 难道还有别的用途?”
顾阿瑛:“当然有,你要看吗?”
宋濂能感觉到这是一份陷阱,也许他一脚下去就逃不脱了, 但……
“要看。”宋濂还是一脚踩下去了。
好奇心害死猫。
顾阿瑛领着宋濂继续往西南角去, 越走越偏僻,渐渐地,地上多了污水, 墙上多了黑印,宋濂还看到一座巨大的垃圾山,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堆积如山的油腻腻的破布料,正在举行宴会的苍蝇,不知道是什么工具的柄,旧鞋、旧衣服等等——一群小孩大人在垃圾堆里翻找,成千上万斤垃圾放在露天里腐烂,流出脏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冲积洲。
捡垃圾的人光着脚踩在污水里,甚至还有人从垃圾堆里冒出头来,怀里高高兴兴地抱着翻找出来的旧鞋子。
远方水陆道场的唢呐声还在响,富人挥洒的是纸钱,亦是真钞,城镇中的喧嚣被巨大的垃圾山隔离在外,模糊成了背景音。
宋濂被带到这种脏污的地方,遭这份鞋子被污水飞溅的罪,也没有生气,依旧温言:“我听说风水学中,西南角为五鬼之地,乃煞位,应当用秽物将五鬼镇住,是以有‘五鬼头上安茅房’的说法,不少城池的水沟出口,或者污物排放处都放在西南角。”
顾阿瑛哈哈大笑:“我可不懂什么风水,今日方算是明白了为何家中茅房多在西南了。”
两人继续往里去,过了垃圾山,又走了一大段路,宋濂听到一句:“你看。”
宋濂顺着顾阿瑛的手指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座座纵横交错的矮房。小小一块地,不知道建了多少房屋。那些房屋都是用木板简易拼搭而成,就连窗户也是用木板挡着,又脏又乱。住在这里的人也是脏兮兮,乱哄哄的,人的吆喝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宋濂短促地抽气,像是不想惊扰到他人,被迅速掐断的惊呼。
“这里……”白雪皑皑,宋濂的唇色被映得无比苍白:“有一部分百姓,竟然还住在这里?”
顾阿瑛却是在点头后,神色无比骄傲:“对,他们竟然能够住在这里。”
宋濂缓和了一下呼吸,转头看顾阿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阿瑛嘴角一勾,说:“你只看这个地方住得糟糕,却不知里面住的人在半个月前还是无家可归之人。还有一些人是每个月需要交付一大笔掠房钱,往往交完钱后,这个月就得麦饭拌酱过日子。”
“而这一处木板房,是大帅出一半钱,我又捐一半钱,建造的一种叫‘廉租房’的地方,又叫城中村——两个名字都是大帅起的。你别看这块地方不大,可是隔出了八百多间房呢。”
顾阿瑛说到八百多间房时,宋濂已然安静下来。他想:如果是这样,顾阿瑛的确应该骄傲。他的钱……真正做到了庇护百姓。
尽管夜晚还是很冷,木板房不抗冻。
尽管隔壁邻居稍微翻个身,就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这个地段不行,潮湿,采光通风也特别不好。
但是这至少已是一处房子,一处价格非常低廉的房子。
“大帅做主,住在这城中村的百姓,每个月只需交付25文钱。”
顾阿瑛将这个非常低的数字说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房子里,还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父亲母亲哄着孩子的声音。
而顾阿瑛就在这样的背景声中,语无伦次地说:“景濂,你不知道,当大帅提出廉租房、城中村的构想,规划出地址,建出这样一片木板房时,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主公真真切切就在我眼前了,她是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真的能救天下人。”
话语的快速掩不住那激动的内心。
“她告诉我,不能挑太好的地段,也不能建太好的房子,不然定然会有官员为自己的亲朋好友谋取福利,就得是这种靠近垃圾山的地方,就得是木板房,而且木板房里是没有茅厕的,有需求必须统一去公用的茅房。就得是这样的地方,才能帮助到真正该帮助的人。”
“她有想法,而且能真正身心合一,让想法出现在世间。”
顾阿瑛双眼与宋濂对齐,那双眼睛里蕴含了太多的亮光,是雷霆,是火焰,是雪光——
“景濂!”
“大帅她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
“加入我们吧!你难道不想像我一样……亲手扶起一片廉租房吗?”
“我赚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钱,这是我觉得我赚钱最值当,花钱最值当的一次!”
雪点噼里啪啦砸在木板房上,宋濂回头看看那万家灯火里的木板房,听着婴儿的啼哭声,又回头看着顾阿瑛眼中的光。
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好。”宋濂听见了自己的答复。
于是,本来打算迁居浦江,都要在那里隐居了的宋濂,就这么转道上了佘家军的船。
*
佘蓝铃听到宋濂说要留下来为她效力的时候,赶忙为宋濂接风洗尘,一口一个先生,也来一个三辞三让,然后才开始喊宋濂的字:“景濂。”
宋濂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大帅的态度很……很奇怪,仿佛对他拥有着格外的宽容。
“景濂啊。”大帅笑容和蔼:“我不讨文人喜欢,麾下没几个文人,事务又重,这段时日或许需要你多担待担待了。”
宋濂没有任何犹豫,正色道:“大帅言重了,既已入佘家军,有多少公务便做多少公务是应当的。”
“说得好!”顾阿瑛猛地一个大声,吓了宋濂一跳。
但顾阿瑛恍若未觉,只是一把抓住老友手腕:“走!我带你去我们处理公务的地方看看,大帅对我的可好了,木炭给得足足的,还有软垫,绝对不用担心冷到,也不用担心坐得不舒服。还有个叫护腕架的东西,写字累了把手往上面一放,非常舒适。”
一边说,一边把人拉走。
等到了地方,宋濂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公文,看着吕本满脸都是墨地笑着和他打招呼,看着朱复那脑袋晕晕,满脸困倦,似乎要和他说话,但才张口就“砰”一声额头砸桌面的样子,宋濂瞪圆了双眼。
你们只说公文多,没说过多到这种程度啊!
宋濂简直两眼一抹黑,然而他扭头盯着顾阿瑛看的时候,顾阿瑛这个黑心肝的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一改斯文做派,笑容爽朗:“二位!这是宋濂宋景濂,快来迎接我们的新同僚!”
宋濂的这两位同僚立刻骚动了起来——吕本的笑容更热切了,朱复抬起头晃晃脑子,两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宋濂身边,异口同声,十分热情:“吾等十分欢迎宋公,宋公请坐!”
吕本搬来垫子放在椅子上,朱复替人拉开椅子,谄媚得简直不像读书人。
然后,宋濂被按在了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笔。
顾阿瑛搬来一堆文书,放到宋濂面前,一脸镇定:“景濂,这一堆就是你要处理的事务,我们大帅用人不疑,哪怕你才来,也绝不吝于委以重任。”
宋濂呵呵一笑:“只怕不是用人不疑,是单纯想‘用人’吧。”
他只在脑中稍作思索,就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你个顾阿瑛,不顾朋友情谊,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顾阿瑛轻咳一声:“确实要‘用人’,但是景濂你别生气啊,你看我这不也是帮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大展拳脚,一展平生抱负的主公了吗?咱们公文是多了点,但等以后再来新人,不就变少了吗!”
第96章 为爱发电 。
至正十一年, 春,一月二十三。
高强度工作了三天的宋濂宋景濂,呆呆地看着窗外黑夜, 他也不记得自己抬头看了几次了,反正某一次抬头,就看到窗外已有鱼肚白, 后面再一次抬头,就是初阳的光线从山上照来的时候了。
这下, 宋濂可谓是切身体会到,吕本和朱复为何得知他加入,会那么谄媚了。
现在如果有新的文人加入, 他也能谄媚, 他也能亲手为对方拉开椅子,甚至磨墨、泡茶都行。
他也能理解顾阿瑛为什么会下手坑老友了。
宋濂若有所思。
他有没有什么志同道合的友人,可以把他们约过来看一看佘家军呢。
——他相信, 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都无法拒绝佘家军。
宋濂一边想,一边一心二用, 下笔飞速批改公文。
顺便, 宋濂终于知道顾阿瑛为什么要强调文人待遇好了。
好水好茶备着,软垫备着,办公的地方非常宽敞明亮, 绝不潮湿, 出了门走几步就是一个专门给文人配备的医房,有大夫常驻,如果大帅有时间, 还会亲自给他们把脉……
就这个工作量,待遇再不好,那就得指望文人为爱发电了。
虽然……
宋濂想了想自己的理想,绝望发现,自己还真的愿意为爱发电。
宋濂又看看正在埋首案牍的顾阿瑛,顾阿瑛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眼宋濂,对着宋濂露出爽朗的笑容,牙齿在明亮的室内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宋濂:“……”
得,这也是一个愿意为爱发电的。家产都倒贴进佘家军,就为了实现自己的治民理想,为了“天下大同”。
——为爱发电这个词,是大帅说的,“电”是何物,她也粗略解释了一下。也就是类似于铁匠起炉子时,往炉子里倒的石炭。
一纸纸公文从外面送来,宋濂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叹:“便连百姓的屋顶被雪压坏了,需要修缮,这样的事情都要佘家军来处理吗?”
“目前来说是。”一道女声传了过来。随后便是屋内猛地大亮起来,是对方推开了门。
正在处理公文的几个人立刻抬头:“主公!”
佘蓝铃压了压手:“不用起来,我就过来看看,公务要紧。”
宋濂斟酌了几息后,开口说:“我知道主公心有百姓,可屋顶压塌这种事情太小了,也传到衙门来,便会使公文变多,而且也无法立刻把事情处理好。”
佘蓝铃不紧不慢道:“这个我也晓得。如今佘家军还在起步阶段,许多地方都要调整与修改。就譬如屋顶这事,我认为,可以让村官想办法解决,解决完了之后,将此事归档,档案上报,报到地方衙门,由当地官府为村官记一功,便暂时不必要再往上报了,每年年尾的时候,再统一交付到你们这儿,如何?”
宋濂:“此法可以。”
顾阿瑛:“这个好,不然我迟早要累死。”
吕本与朱复也纷纷出言叫好。
这群文人的心情立刻变得无比愉悦了。
直播间观众吐槽:【所以他们是不是忘了,这些事本来就不应该呈到中央管理的?】
【大帅!我悟了!先把这些不应该他们干的事丢给他们处理,然后再告诉他们,现在想到了个办法,可以不用处理这些事了,就能让文人们收获好心情。】
【对不起,我想到我老板了……可恶啊,该死的资本家。明明是我们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现在还得对他们感恩戴德!】
佘蓝铃:“……”
她其实没有那么过分,真相很简单,就是因为佘家军是草台班子,这些事没有归类好而已。
佘蓝铃:“我还有一个法子,你们瞧瞧行不行得通。”
——这是从网游里学来的办法。
佘蓝铃:“你们知道,我如今每个月月底,都会随意挑几户人家,与他们闲谈……”
顾阿瑛、吕本与朱复齐齐点头。
这个他们知道。这也是他们佩服佘蓝铃的地方,对方并不因为成了大帅,就不去聆听百姓的声音了。
许多村官、小吏就是因为大帅这个举动,才不敢欺辱村民。因为大帅她真的是随机挑选的,除了大帅自己,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个百姓家中,想要提前威胁人也无从下手。
宋濂才刚来,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便赞叹道:“主公此举甚好,可保蒙城吏治清明一段时间。”
宋濂紧接着又说:“只是……待主公离开蒙城后,又该如何呢?百姓们已习惯了有主公压着那些官吏,官吏们看到主公在,也不敢造次,可等主公离开后,本地吏治是否会物极必反?”
佘蓝铃还未说话,顾阿瑛已经出口道:“宋景濂,你莫要吹毛求疵!”
顾阿瑛盯着宋濂看。他一切都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宋濂会这么说,他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了。
宋濂这么说,岂非在指责主公好心办坏事?
但这个事情哪有这么非黑即白的,难道要因为主公有可能离开蒙城,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宋濂从顾阿瑛语气里听出了他的不满,于是放缓口气说:“并非是某要吹毛求疵,只是……我想主公肯定也不想如今的太平只是一层假象。接下来要如何做,莫非不该商议一番么?”
当然该。
但在顾阿瑛看来,他们做下属的,更应该是把办法想好,把饭给主公喂好,为主弥补过失,而不是询问主公,某个地方主公是不是没有考虑到。
——这倒是他和宋濂处事方式的不同之处了。
佘蓝铃倒是很愿意和宋濂谈一谈这事:“这方面我有想过,毕竟不能保证每一任地方官都是清廉为民的人,会每个月月底去乡间村里转一转。”
宋濂比较倾向于在主公说话时,顺着主公的话语,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既然如此,可否强迫地方官’清廉为民’呢?”宋濂说出自己的想法:“拿出一套晋升之法,与此事挂钩。地方官若去往乡间的次数低于一定次数,将影响晋升考核。”
至于怎么检验地方官去往乡间的次数……
“如过往朝代,皆会派御史巡回各州府,佘家军中亦设立了督察队。督察并非万能,可眼下此法,是相对而言最实用的。”
其他人轻轻点头。
宋濂这个办法,的确把很多方面都考虑到了,至于其他方面,比如督察队会不会被欺瞒过去,又或者地方官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能够造假——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任何政策拿出来,只要能起到四成、五成的作用,就已经是个好政策了。
不然怎么会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
佘蓝铃干脆地说:“这件事,景濂你去办,拟一个现下适用的晋升之法。正好可以用在凤阳府。”
宋濂感到心脏上有一股微微发痒的暖意:“是!属下领命!”
宋濂很喜欢现在这个感觉。
他提出的问题受到重视,他提出的解决办法,主公有认真思考,然后采纳。
这让他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虽然又要加班了。
虽然他又给自己加了一份工作。
但是!他在实现自己的抱负啊!
四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宋濂觉得自己还能肝!还能再熬第四天——当然,这是夸张说法,这几天他还是有抽时间睡觉的。
佘蓝铃继续说:“还有就是,我离开当地后,虽然不能每个月去乡间一次了,但我可以在每年年底,在每一处乡村中,挑一户人家,请他们来我面前,诉说自己这一年的遭遇,如此,我可以从他们的诉说中判断当地情形。”
就算有人提前教导他们说什么,也没关系。提前背好的东西总会有错漏。
如果她只是问:“你们今年过得好不好?”
那当然不行,人家肯定会说“过得好”。
但佘蓝铃打算这么问:“你们今年税收如何?家里还有多少余钱?够不够买米?米价如何?布价如何?年底够不够扯一尺布做套新衣服?”
当然,不可能每次都问这些问题,具体问什么,具体再想。实在不行,丢直播间里群策群力,只要发现对方的回答有问题,哪怕只是怀疑,她也会派督察队去当地查探。
凡事就怕较真,佘蓝铃做了这个大帅,她就打算较真做事。
顾阿瑛喜欢在大帅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望着大帅,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踏实,而不是总是担心大帅突然丢下佘家军离去。
“主公这个决策极其正确。”顾阿瑛说,“尤其是将一户人都接过来,而不是只带一个人,这样便可最大程度避免其家人被威胁。”
“只是这个办法有缺陷。”
大帅用她那双充满期待,充满信任的眼瞳望着顾阿瑛,道:“每个村子出一户人家,这路上的花销,来回的吃住费用又是一笔巨款……”
哦哦!要钱是吧!没问题,经商是他十来岁就玩腻了的事情。
顾阿瑛分外满足,分外自信:“主公且放心,这笔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有这个钱!
主公露出她的招牌笑容,伸出一双手,亲切地握住顾阿瑛的手:“仲瑛,幸好有你在。”
顾阿瑛立刻干劲十足了。
干活儿啦!
第97章 任务大厅 。
当然, 干活之前,佘蓝铃的话还没有说完。
草台班子就这样,说着一件事, 中途绕道第二件事,第二件事解决之后,又立刻回到第一件事。
“我与村中人闲聊, 得知他们很多时候想去做什么事情,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解决。”
佘蓝铃轻轻敲击着桌子, 简短地说:“曾有人想卖旧衣服换米,寻不到其他路,只能卖给地主员外, 最后只换来了两把米。”
宋濂那难看的神色在脸上郁积:“那地主员外真该死!”
佘蓝铃告诉他:“已经死了。”
宋濂本来想请求佘蓝铃将那个地主员外抓起来的——他见多识广, 只从那短短的几句话里,就猜出了那个换旧衣服的人一定是碰到了难处才会拿旧衣服去典当。
其一,穷人家的旧衣服那也是宝贝, 不到走投无路是不会当的。
其二,若不是急用米,又怎么会忍气吞声,愿意用一件旧衣服换取两把米, 如此贱卖呢。
宋濂对那趁火打劫的地主员外深恶痛绝, 直到听到佘蓝铃说对方已经死后,宋濂的眼底才闪烁起了微光:“死得好!”
吕本语意森然:“你们是不知道,那还是用军队围了, 把人抓走处置的, 咱们的朱军官还提议扒皮呢——总之,他死的那天,不知多少百姓拍手叫好。”
顾阿瑛那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若我在场, 我也是要拍手叫好的。”
朱复无奈:“你们回头再聊这些,主公的话还没说完呢。”
佘蓝铃弯唇:“没事,反正浪费的不是我的时间。”
她示意这群人回头看看自己桌上的公文。
下属们:“……”
一瞬间天塌地陷。
顾阿瑛:“主公你请说,我们绝不会随便插话了!”
主公笑出声来。
主公接着说:“当时我知道旧衣服换米这件事后,我就想,有没有办法能够让百姓知道,如果自己想用旧衣服换米,除了去当铺外,有没有其他人需要旧衣服。”
“然后我就想到了,其实可以专门圈出一块地,叫做佣兵任务大厅——或者其他名字也可以,立一些木牌,牌上贴纸,写上自己的需求。”
佘蓝铃一边思索,一边说:“比如那个想要用旧衣服换米的,就可以写上……想用旧衣服换三斗米——这个是我乱说的,我不知道一件旧衣服多少钱。”
“还有……譬如猎户弄到了一张厚实的兽皮,也可以写上自己心仪的价位,贴到木牌上。”
“还可以雇佣人做事:譬如自己屋顶塌了,找人修屋顶。又或者自己的牛羊丢了,雇人寻找。”
“甚至,武林中人如果闲来无事,也可以在上方下战书,说自己想找人比拼拳脚,输得人如何如何,赢的人如何如何。”
随着佘蓝铃的话语慢慢道出,一片繁荣之景仿佛呈现在众人眼前。
宋濂想了一下,说:“这是个好办法,百姓最难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换置、售卖自己手里的东西,若有这个……”
宋濂感觉“佣兵任务大厅”这个称呼怪拗口的,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佣兵任务大厅,实在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只有一点——百姓不识字当如何?”
佘蓝铃:“所以我下令村官都得识字,百姓可以去问村官有没有适合自己做的任务,又或者去问村官,那些牌子上都写了什么。”
宋濂道:“如此便真是能惠及百姓了。”
顾阿瑛笑了一下,调侃老友:“我以为你要说,若是村官中饱私囊,又或者仗着百姓不识字,在中间做手脚要怎么办。”
宋濂一怔,很是恼怒:“好你个顾阿瑛!在你眼里我倒真成吹毛求疵之人了?若是很严重的问题,又或者不解决,便必然会执行坏了的问题,我当然会提出来,然而村官中饱私囊一事,很难有办法可以立刻解决,最好的也就是多多督察,当然不必提它。”
顾阿瑛当机立断对着宋濂拱手作揖:“抱歉,老友,是某枉做小人了。”
宋濂:“哼!”
顾阿瑛一咬牙:“某请你去蒙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宋濂指着顾阿瑛哈哈大笑:“难得,难得,难得见那个视金钱如粪土的顾仲瑛如此肉痛。那我可要好好吃一顿了。”
顾阿瑛忽视了宋濂语气中包含的调笑意味:“以前金钱确实是粪土,我不知我赚那么多钱,除了请文人来开雅集,抱怨这世道多艰,百姓多苦以外,又有何用处,可如今我便知道了,我赚的钱是有用的,那它便不是粪土了。”
这番话说得宋濂默然,吕本心酸,朱复面色有异,佘蓝铃拿起顾阿瑛的公文,都是财政相关的,看了几份后,理直气壮地说:“说的不错,仲瑛!你赚的钱都是有用的,以后百姓所需的育幼堂、养老院……还有其他东西,都得靠你赚钱了。咱们最差也要达到宋朝那样,从婴儿出生到老人死亡,都有相应的救助措施。能做到吗?”
佘蓝铃特意通过直播间了解过宋朝那会儿,是真的有很多利民福利。
百姓贫苦,养不起孩子?不允许丢掉,官府会出钱帮你养到一定岁数。
官府发现年纪小的孤儿?拨款雇人养育,稍微大一些就送去出家当和尚。
也有不会送去出家的,等养到成人官府就不会管了。这个过程中,有谁愿意收养的,官府会给收养的人每个月钱一贯,米三斗。
老人、生病的人、太穷了养不起自己的人,会有一个叫养济院的地方收容他们,每个月给米给钱养活。
还有道路旁的死尸,会被送往福利公墓,避免暴尸荒野。
明面上看,宋朝把百姓的生老病死都顾及到了。
当然,实际上能落实多少就另说了。
比如那个福利公墓,如果真的有好好落实这项福利,宋朝民间就不会流行火葬了。没钱买地埋葬亲人的百姓,才会选择火葬。
可至少它条款上有啊,这就是师出有名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宋代是官办慈善的巅峰,那句“最差也要达到宋朝”,属实是在给顾阿瑛狠狠上强度。
而顾阿瑛这种就追求个理想过活的人,偏偏不怕上强度,他就怕自己干的事没用,就怕自己赚的钱没有意义。
“能做到!”顾阿瑛的语气很激动,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如此却更显出他是十分的认真。
佘蓝铃又拍了拍顾阿瑛肩膀,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不耽误他们工作了。
四个人的工作效率反而特别高,佘蓝铃清晨才提议的任务大厅,没几个小时就出现在城外几个村庄的中点处了。
那个中点是佘蓝铃用军用无人机起飞,把整个蒙城的范围都转一圈,测量出一个地图后,由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定的——不用担心会把佘蓝铃跑累,军用无人机再加上增程器,那侦测范围足有20多么里。测量个蒙城还是轻轻松松的。
蒙城里的工匠被带到中点处,开始叮叮当当敲木板,运板砖,运木头,运青石,要修建大厅。
而蒙城城内倒是直接定下了一处大房子,由佘家军这边出面,用极优厚的价格买下了那处房屋,挂上任务大厅的门牌子。
城里的百姓好奇地凑过去,去问门口站立的佘家军:“这东西弄的啥?”
这左右两个,是刻意安排来的蒙城本地人,会说蒙城话,便告诉乡亲们:“这是任务大厅,是大帅为了你们特意设立的,往后谁家里有想要买卖的东西,又不知该去哪里买卖,就可以来这里。”
恰好有几面木牌被搬进来,那佘家军中人就随意地指点着那些木牌,对百姓说:“看到那牌子了么。第一面上面写着:剑柄毁坏,诚求人修复,剑柄材质是……报酬是……”
他将这些念一遍后,瞧着百姓们脸上的茫然变成了然,其中还有几个人满脸写着“想试试”,就朝门里面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你们谁觉得自己能修,就去里面靠门的柜台,找柜台后的人,在他那儿做个登记,若是修复成功,便能获得报酬,可若是修复失败了,就得给人家赔偿。诸位最好想好了再去接任务。”
好几个百姓已经直接迈步过了门槛,那步伐其实有些抖,第一次遇到这种模式的雇佣,他们也怕白干活,但只要一想到这是佘家军搞出来的,他们就又觉得,可以信任,可以试试。
守门的佘家军笑着抬手抱拳:“既然如此,祝诸位财运兴隆!”
随后又看向门外其他百姓:“还有其他任务,我偷个懒儿,便不一一作念了,诸位还请莫要告发我。”
他说话时还眨眨眼睛,门外便传出哄笑。
“那我不识字怎么办!”哄笑声未落,就有百姓忧心而问。
那佘家军的人就告知了:“且放心,这事大帅也想到了。厅内的小吏都是识字的,你们可以问他们牌子上写了什么。若是有那村子里的,不想白跑一趟,出门前可以问一问村官,今日任务大厅里有什么任务,问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出发。”
百姓们越听眼睛越亮,有不少人当即决定要时不时过来转两圈,这可是一个赚外快的好地方。而且还可以拿家里的一些东西出来置换。实在方便。
第98章 二五制军制 。
佘蓝铃要改军制了。
虽然快了点, 但这是必须的。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告诉过她:[十进制的军制,一开始只是作为一个过渡,为了方便不识字的兵卒们理解才采用的。但是它不适合如今的朝代。事实上, 只有元朝以及明朝前期才会采用十进制的军制。明朝到中后期,采用的是二五制军制。明朝前期是被元朝带错路了,咱们没必要跟着错路, 直接用“二五制”就行。]
佘蓝铃对于十进制军制没多深感情,对于替不替换的无所谓, 她只是好奇:“十进制挺好用的——”
主要是好记,所以一开始才会拿来招兵,免得百姓不知道自己拉多少人可以升哪一级军官。
“怎么要换掉?”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告诉佘蓝铃:[从元朝用十进制就能看出来, 元朝擅长骑兵, 百夫长到千户之间没有其他军官,也就是说,一个千户, 必须管十个百夫长的小队,而只有骑兵的机动,才能做到一个人管十个小队而不乱。但步兵就不行了。管理大军团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佘蓝铃立刻反应过来:“韩信点兵, 多多益善。”
[对, 小佘同学反应很快啊。韩信的本事之所以能变成一个典故,就是因为韩信太厉害了,他能指挥大型军团。可惜绝大多数人没那个本事。所以, 二五制:每伍五人、两伍为什、五什为队、两队为屯、五屯为曲、二曲为部、五部为营、二营为军。才是更适合步兵的战法。]
佘蓝铃认真地记下来, 记完之后把朱元璋、徐达,还有代表峨嵋派的灭绝师太和丁敏君,代表天鹰教的殷野王, 代表武当派……等人叫过来。
佘蓝铃:“军制改一下,伍长与什长不变,什长与百夫长之间,加一个队长,百夫长改为屯长……”
朱元璋记完之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这样更好记了!还是大帅好,心里记得俺们这些老农。”
徐达笑了:“你咋还老农呢?不是早就自己学认字,前些日子不是在看《史记》了吗?”
朱元璋理直气壮:“别说《史记》,我就是看别的什么记,那我也是老农出身。做人不能忘本!”
另一边,丁敏君很是兴奋:“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我峨嵋也有攻城阅历,正好一鼓作气再打一座城!”
之前灭绝师太第一个破蒙城城门,记功是百夫长,但还没到升上千户。如今军制一改,正好当了曲长,能统领五个屯长,一个屯长统领一百人,也就是五百人。
她丁敏君也得了一些军功,不多,毕竟大头都是灭绝师太拿了。
但是丁敏君算过了,她现在大大小小也是个什长,如果再攻一座城,说不定可以升为队长呢!
丁敏君也怕佘蓝铃觉得她好高骛远,连忙说:“大帅!我那茶园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就是在等时间种植而已。”
可千万不要误会她不做本职工作,只惦记着军功。
不过朱元璋可就跳脚了。
这个世界的老朱混江湖,可没有什么直男癌想法,觉得女人要在家相夫教子。
他跳脚完全是因为:“你们那叫什么攻城阅历!你们是靠灭绝师太的功夫,强开城门,蒙城能如此,难道城城都如此么!万一下一座城,人家备了渔网、抓钩,就等着师太自投罗网呢!主公!大帅!她们那不是正经攻城法子,你看看我这边,俺手下的兵才懂攻城!”
军功就那么多,得靠抢的才能吃上肉!
好巧,丁敏君也是那种又争又抢的:“大帅,除了那些天生将才,哪个名将不是靠人命堆出来的?我们峨嵋弟子是不怎么会攻城,但正好练练,如今朝廷未曾注意到佘家军,正是练兵的好机会。”
这确实让佘蓝铃有些沉吟了。
因为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倒是有注意到佘家军攻下蒙城县的事,对方没做什么,只是写了一封信寄给顾阿瑛,信上谴责顾阿瑛辜负他的信任。那顾阿瑛为了续上这份信任,当然是又送去好几箱金子,对方这才表示此事揭过了。至于蒙城,当然还是归佘家军所有。
但这是因为佘家军只拿下了一座蒙城,如果多拿几座县城,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是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佘蓝铃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却见徐达笑道:“主公,这还不简单?趁着如今那府尹只惦记钱财,先分兵再下他两县,到时,咱们手里握有凤阳府三县,蒙城与另外两县,一共六县,他只剩两县,攻守互换,那就是他害怕我们继续打下去了。而我们也吃不下太多县,便向那府尹卖个好,说明面上还是给他交税,瞒过朝廷,私底下,佘家军做什么,他别管就行了。以那厮贪财求稳之心,定然答应。”
至于佘家军的地盘,也不用急于一时,六个县够他们消化一段时间了。
佘蓝铃点头:“既然如此,便拿下蔡与安丰。”
这边,佘蓝铃和武官们商议着攻打其他县城的事,另一边,文官们知道这事后,差点嘎巴一下厥过去。
再来两个县?
这是想让他们死!
不行!必须得找新人了,不找新人迟早得累死在主公一统天下前的道路上。
顾阿瑛叹气。
他们佘家军的底子还是太弱了。不然怎么会才吞六个县就吞不动了。可惜凤阳府的读书人和蒙城的读书人大多数都不愿意“投贼”。
宋濂对此倒是冷哼:“表面清高,看着好像不愿意投贼,对朝廷忠心耿耿,实际上是觉得佘家军对自己人‘太狠’,不许大肆蓄田,不许搜刮百姓,而且还得扛得住这繁重的工作,还不能作威作福,要对百姓好言好语,他们哪乐意这么做。”
他们读书,就冲着当人上人去的。而大帅可不惯着他们——你以为自己是读书人,你投到我这边我就立刻重用你?想得美!过来之后先试用一段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她不满意,那就请去别处。
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哪里能接受这种态度,宁可继续埋头读书,也绝不出仕。
*
另一边。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府上。
那管家虽然收了顾阿瑛不少钱,但他还是满心满眼都在自己家郎主身上的。
那管家发问:“郎主,你为什么不向朝廷求援,好让朝廷派大兵来支援我们?”
他家郎主确实贪财,但不至于刀快架脖子上了,还在计较那几箱黄金。
或者换句话说,把佘家军打下来,他们要多少箱黄金没有?
顾阿瑛送来的几箱黄金全都被抬了进来。顾阿瑛此人不花钱则矣,一花钱就必然到位。黄金放在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管家将箱子一打开,那挤着放进去的金条,弹出来好几根,摔在地上摔出了金钱带来的闷响。
“这你就不懂了。朝廷的兵马虽然会来,但来之前肯定要先治我隐瞒与不敬之罪。到时候我可没现在这么逍遥了。”
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把脚一踢,将那散落在地上的金条随意踢到一旁。
“至于这金条,肯定也落不到我手里了。”
而且,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看得很明白:“朝廷不会派兵来的,他们没钱,没兵,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一个只占领了六个县的反贼。便是我上报了,他们采取的办法也肯定是放任我治下的富民、员外驱使义军去对战那佘家军。既然如此,不如对佘家军网开一面,让他们自行处理。省得如果打不赢,回头咱们还得吃挂落。”
这就是元末官员的生存智慧——不动则不错。至于不动会不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说得不好听点,糟糕就糟糕了,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无所谓。那佘家军确实对元朝廷旧官员不好,大不了他提前跑路,天大地大哪里去不了?
管家默然。
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郎主跑路的。郎主是府尹他才能作威作福,郎主一跑,又肯定不会跑回大都,那到时候郞主成了普通富民,他还去哪里摆他的架子?
在这一瞬间,管家有一种诡异地投贼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把这股冲动按耐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人家佘家军不要他这种人。
——他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佘家军也不要他家郎主这种人,他家郎主早就投贼,不做这府尹了。
府尹深深吸了口气,已经嗅到了金条的香味:“那佘大帅如今做了什么动作?”
管家早就打听过了:“似乎在办自己的书院。”
府尹摇摇头:“估计是想着自己培养读书人吧。这可不太行,太慢了,等读书人培养起来,别的反贼只怕早就打到家门口了。”
但知道这件事后,这位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却是更加高枕无忧了,他眼里,佘家军这种不分轻重,死要面子不肯招揽现成的读书人的势力,必然是长久不了的。
说不定他都不用跑路,没多久佘家军就能自取灭亡呢。
第99章 一乡一社学 。
“我这是在自取灭亡!”
顾阿瑛喃喃自语。
商人爱笑, 和气生财,顾阿瑛脸上也是常常堆着笑容。而且商人重口舌,不会轻易说一些晦气话, 生怕祸从口出。
但现在,顾阿瑛笑不出来了,不仅笑不出来, 连晦气话都毫无顾虑地说出口了,听得吕本和朱复心肝一颤:“顾……顾兄, 你还好吗?”
顾阿瑛双目无神:“不是很好,人快死了,快离魂去地府了。”
这些天, 顾阿瑛是最忙的, 因为佘蓝铃又开始大量花钱了。
办书院要花钱,还是一个乡一个社学的高规格配置,召回外流的流民要花钱, 安置那些不远万里来开荒的民众要花钱,而且不只是蒙城县,凤阳府那边三个县也得顾阿瑛管,直管得他思考起人生的意义, 生命的美丽以及生活的丑恶来。
顾阿瑛羡慕地看着屋外墙头, 老猫尾巴盘成圆盘,正在那儿安逸地睡午觉。
但如果有谁让顾阿瑛休息休息,别做了, 交给别人做, 那完全是多此一举,顾阿瑛是第一个生气的人:“什么交给别人做,我不能做吗!”
他是宁可累死自己也绝不把这事交给别人的。
先不说理想抱负这方面, 就说最简单的,顾阿瑛百分百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最差也能在史书上占两三句话。
吕本身边的水喝完了,打算找壶水润润喉咙,一路找到顾阿瑛旁边,一边倒水,一边顺口问:“咱们主公又是一乡一社学,又是不收钱给百姓开蒙,还给蒙童每日提供一顿午食,钱粮还够花么?”
顾阿瑛说:“够的。”
他细细给吕本数:“‘不收钱开蒙’这件事,瞧着很费钱,然而孩童开蒙也就三到五年,如果后续还想继续上学,那就得自带干粮与付给学费了。”
“孩童所用开蒙书本,也不需一人一套,而是准备好一套书籍,放于桌肚中。一人用完,下一节课,下一批人还能继续用。”
“也不需要准备太多纸笔,主要是让他们认得些许字,备好沙盘便够了。”
“还有那午饭,不需要多好的饭食,能填饱肚子即可。”
“不过按照主公所说,数算也得教,那算盘倒是一笔开销,但也不多。依旧是一个桌肚放一把,一人用完下一人用。”
“而给他们请的夫子,也无需是甚么秀才、举人,同样识字,会数算便行。许多店铺里的账房伙计都能胜任这一点。”
“总之,撑过今年的夏收秋收,完全没问题。”
朱复抓住话尾,紧插嘴道:“这让我想起办社学前,主公说的话了。”
其他人也都想了起来,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个时候,佘蓝铃只是把自己的认知所讲出来:“也不需要他们成为什么大儒,或是去参加什么科举。只需要他们认得些许字,能认字就能思考,能思考,眼界便会不一样了,他们或许就不用一辈子地里刨食,也许就是多这么一字半字的见识……”
穿越者这个时候所想的也不是成就一番开天辟地大伟业,她就是想的很简单——
给百姓一个机会就好啦,一个能够让他们:“在将来有一日,能够脱离土地而生存。”
——的机会。
就因为这几句话,哄顾阿瑛去卖命出奇地顺利。
哄吕本与朱复没日没夜地扒拉自己有哪个同窗可以拐去当夫子,算的价钱还能便宜一些。
哄宋濂双腿下乡,耐心与村民细说孩子开蒙的好处,对方不愿意他便一遍一遍去。
当然,那些不许小孩去开蒙的家长,会罚钱。这些事情初时是必须下重手,强制执行的。许多人看不到太长远的事情,不懂什么叫“读书改变命运”,只知道家里姑娘小子去上蒙学,家里做事情就少两个人搭把手了。
可也不能过于强制,容易引发大面积不满,所以还是得找人去做思想工作。
也有那商贾眼光毒辣,在佘家军风风火火开始准备社学时,他们找上门来,希望能够捐款,明面上说得很好听:“蒙城也是我等家乡,我们自然是想让蒙城的小娃娃都有学念的。”
实际上,只是想和那位佘大帅搭上关系。
对此,顾阿瑛倒是照单全收。
有人想要捐自家一处乡间小院出来做社学地点,顾阿瑛也对此表达了感谢。
这些捐赠的人,他们的名姓与所赠物件,都刻上了石碑,石碑立在社学外,给学生们提个醒儿——不论心中如何想,那些富商的的确确为了他们能够有学上付出了真金白银,如此义举,自当铭记。
而在事情告一段落,稍微不那么忙了之后,几个文人难得聚在一起,聊着聊着,就聊到近期在备战的事。
大帅要趁着春耕之前,再下两县。
顾阿瑛当时绝望发问:“那这两县的内务,谁来管呢?”
大帅含情脉脉:“仲瑛,能者多劳……”
顾阿瑛差点嘎巴一声晕过去。
现在他们几个文人聚在一起,顾阿瑛实在忍受不住心中那些滔滔如江水的话了:“我这两天动笔杆子,都觉得我快要把笔杆子搓出烟来了。”
谁不是呢。
四个文人脸上齐齐浮现唏嘘之色。
朱复也不管其他人听到自己这句话的反应如何了,他实在不吐不快:“我往日不知为何过往文人大多一谈开疆扩土便谈之色变,如今可算是知晓了。”
武将只需要负责把那块地打下来,但文人需要琢磨的可就多了。文化、律法、户口、土地、赋税……方方面面都得考虑,估摸着那段时期的加班,溢出来的怨气能把整个京城都给淹没。
当然,朱复只是开个玩笑,他当然知道历朝历代某些文人抗拒开疆扩土的缘由很多,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归纳的,而他自己也就是说说而已,这段时间他给佘家军备后勤,处理各项调兵事宜,可谓是勤勤恳恳,没有丝毫松懈之处。
他也很支持主公去打地盘,佘家军的地盘越大越好,当然如果能多点文人来投奔那就更好了。
吕本不由轻笑出声:“不必太过悲观,如今咱们自己的社学也建起来了。总会有童子在过了蒙学后,家里人让他们继续往下念书,再辛劳个几年,便有新人了——何况,峨嵋弟子,武当弟子,天鹰教弟子里面的有心人,也在学习如何处理这些文书,待他们练个一年半载,就能独当一面,咱们便能轻松不少了。”
说到各派弟子,这几个文人脸上表情便微妙了起来。
他们心里是有数的,任何掌权者都不可能容忍自己势力里,有特别明显的山头派系,尤其是这些武林中人。
你说到时候大帅的命令和师门的命令相冲突,你们这些门人弟子是听谁的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分而化之,如今主公已经在不着痕迹地做了,将几个教派的弟子混在一起做事,不分什么峨嵋武当,就统一是某某官。
至于那几个掌门,就放去其他地方任职,如非必要,不以门派为单位派出去做事——之前进攻蒙城那是特殊情形,必须由峨嵋派这个女弟子占多数的门派去把蒙城打下来。
“不说这个了。”顾阿瑛打哈哈:“咱们说点别的。”
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能说。他们吐槽大帅都更安全一些。
于是宋濂就吐槽了。
宋濂泡着茶,弄得室内浓香四溢:“在亲眼见到主公之前,我一直以为那般在乎百姓的人,会十分勤俭朴素,如古书上的贤王,衣衫半旧,吃食简陋。”
倒没有失望,只是很意外——毕竟这和他受到的教育相冲突。历来人说爱民,那些统治者都会和简朴挂钩。
宋濂这话一出来,不论是顾阿瑛,还是吕本或者朱复,都没有诧异的神色,反而是透露着一股古怪地赞同意味。
他们这位主公可真真是……非热水不喝,非天衣不穿,连衙门的茅厕里,放的厕纸都是柔软细腻的触感,这要是让某些迂腐书生们看到了,定然是要骂其奢侈的。
除此之外,还有喝水要用玻璃做的杯子,饭食定然是煮精米精面,盐粒洁白如细粉,调味用的香料用之如泥沙,奢侈之程度令人望而生畏。
当然,主公的这些花销似乎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出的,他们便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不是对百姓敲骨吸髓,不是动用公库,主公爱怎么奢靡怎么奢靡,她就是建个水晶宫都行。
朱复兴致勃勃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我越看越觉得主公像昭烈帝,昭烈帝也好华服美食……”
顾阿瑛的口气不再风轻云淡了,他生气地一拍桌子,挤着嗓子,非常大声:“呸!什么像昭烈帝!别乱说话,万一冥冥之中应验了怎么办!咱们主公如果跑路了怎么办!”
朱复立刻捂住嘴。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虽然他不是“童”了,但对比老天爷那漫长的年纪,他小小朱复还是能称得上一声“童”的!
便在这时,佘蓝铃敲开包间的门,微笑着说:“你们都在啊。”
她用一句话作为这次事情的开端和结束:“我有事离开几天,你们好好看家。”
这话一出,其他人齐齐色变。
又离开?!
他们主公老喜欢往外跑怎么办!跑就算了,她万一玩野了心,不回来了怎么办!
第100章 美人榜 。
林仙儿是个美人。
但在这个综武侠世界, 她已经排不上武林第一美人了。只不过这个世界,美人各有千秋,你觉得清纯可爱的女人最好看, 我觉得成熟妩媚的女人最好看,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根本不可能争出一个公认的第一来。于是所谓的“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便孤立空悬起来。
倒是有那不知死活的, 试图如百晓生排“兵器谱”那样,去排什么美人榜,自以为排了之后, 能见到美人互相不服, 心生嫉妒。但实际上,刚排完没几天,先是那古墓派中的俊郎女侠林朝英提剑上门, 冷笑一声,用红绳将人绑成人参精,吊起来挂了三天,直将人饿得渴得面如金纸, 随后也不多说什么, 便飘然而去。
才被放下来,又是一根蝎子毒尾抵着他的脸蛋,那是来自关外的蓝蝎子的独门武器, 就像一根巨大的蝎子尾巴, 可曲可直,可软可硬,尾巴上还带着倒刺, 轻轻勾着那男人的脸颊,皮肉分离,血水自倒刺底下缓缓流出。
蓝蝎子是个女人,蓝蝎子可能是她的本名,也可能是她的外号,但总归,她在江湖上行走时,便被叫“蓝蝎子”了。
蓝蝎子不是正派,所以她出手不像林朝英那样,还留有余地,毒钩子那弯曲的爪钩钩着这人的皮肤与血肉,徐徐外撕。
男人感觉到脸皮脱离骨骼的拉扯,还有那毛骨悚然的嘶响,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只能:“啊啊啊啊——”
惨叫声尖利,他伸手想要去拽那根毒蝎尾,但一尖叫,血水又全流进地腔之中。嘴巴一动不动,又带动面皮,疼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力气去反抗。
蓝蝎子的蝎子尾顶端软趴趴着那半张面皮,她抱着双臂看着软在脚边的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不远处突然传来轻烟一样缥缈的笑声:“哎呀,妾身原来来得不巧,已经有人上过门了。”
蓝蝎子一下子严肃起脸,毒蝎子尾牢牢握在手中:“谁?!”
“小姑娘,你别怕,我不杀你。”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明明身上的衣服将身体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看到她时,却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也许她依旧不会被评为武林第一美人,但这天底下七八成的人看到她,脑子里只会浮现一个字“美”。
男人的脸明明疼得厉害,他看到女人的脸的一刹那,依旧大脑空白了两息,惨叫声都在那两息之间停了。
蓝蝎子的举止却愈发小心了起来:“石观音?”
女子看了她一眼,瞳中盈盈而笑:“正是妾身。”
她也是为了那个美人榜来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对妾身评头论足?”
石观音瞧着这男人,眼底流露出嫌恶。
她的视线又滑过蓝蝎子的脸,确定这个人长得没有自己好看后,就不管对方逃离的身影了。只是目光再次看向地上的男人,裙子底下柔软的纱鞋慢慢朝对方走去……
……
就连林仙儿这样的人,听到那美人榜时,都一脸不堪受辱地埋入身边男人的怀抱里,呜呜哭咽,哭得裙下之臣为她愤愤不平,指天发誓一定会为她讨公道。
至于身边男人是谁……取决于她听到美人榜的消息后,都见过谁。
反正不只一个。
如今,林仙儿正靠在游龙生怀里哭,游龙生义愤填膺:“仙儿你放心,我当让那厮趴在你面前,磕头道歉!”
林仙儿仿佛破涕为笑,抬起头,柔柔看向游龙生:“我一介弱女子,遇到此事都不知该如何讨个公道,还好有你在……”
那满眼的崇拜和依赖,看得游龙生心中满足感大增,恨不得这就执剑亲自去找那人麻烦。
但游龙生还惦记着林仙儿心情不好这个事,不过一呼吸之间,他已有决断:“仙儿,我前些日子得了一艘宝船,我们上船游玩一番?”
林仙儿好奇去了。能让藏剑山庄少庄主地称宝船,那东西到底有多好?
待上了船,船开了,感受着那如同飞驰的速度,林仙儿心里才禁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宝船。
那船——那艘快艇,自然是被游龙生转赠给林仙儿了。
林仙儿仍不知足,她看着游龙生:“听闻那陆小凤手上有一件衣物,乃是无缝天衣?”
游龙生迟疑着还没说话,林仙儿款款起身,翩翩向他走近:“我想看看。我不是想要这件东西,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很好奇,那可是传说中的天衣,若是能让我看一看,摸一摸,便是死了都无憾了。圣上极爱神仙之事,三番五次派人去寻陆小凤,都寻不到他,那陆小凤行踪不定,可我知道,你可以寻到他。”
*
陆小凤喜欢在有太阳的时候晒一晒自己,所以此刻,他躺在轻舟上,慢吞吞喝着酒,脑子里想着游龙生那艘快艇。
他之前借去玩过一段时间,那东西真真好玩,可惜游龙生说什么也不肯卖。
正遗憾着,突听得动静,陆小凤叹气一声,内力一动,轻舟飞速划过水面,进了芦苇丛中。
岸边不一会儿跑来几个身穿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他们看不见陆小凤的舟船,只能咬牙跺脚:“又让这家伙跑了!”
“不能将天衣带回,我等如何与宫中那位交代!”
这群锦衣卫正苦恼着,芦苇丛里传出陆小凤的传音:“几位请回吧,我这里没有天衣。”
那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到想笑的无奈:“那所谓的天衣,只是材质特殊的睡袍而已。”
他当初跟随佘蓝铃去往炎国后,东道主好客,好吃好喝好酒好菜招待他们,还有那什么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以及柔软的睡衣,实在令他看得目不暇接。
那睡衣穿得实在舒服,走之前他厚颜讨要了一件。
谁能想到,就是这件睡衣,给他招来了天大的麻烦——那真的是“天”大的麻烦,当今圣上热爱修道,追寻长生不老,自称紫极仙翁。而他有一件无缝天衣的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那皇帝派出锦衣卫要请他入宫。
陆小凤怎么可能入宫。
他这样的人生性自由惯了,何况侠以武犯禁,他能躲当然还是躲着朝廷为好。
他也不想和锦衣卫起冲突,于是每次都先对方一步离去,然而锦衣卫咬得死紧,通常他到一个地方没几天,锦衣卫就会追过来,几次下来,陆小凤难得心烦了。
这才在锦衣卫又一次追来时,告知他们……那只是一件睡袍而已。
“唉,实在不行,就找游龙生借他的船一用,出海避一避吧。”
陆小凤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
陆小凤再一次见到了佘蓝铃,对方正在茶楼里听他被锦衣卫四处追寻的事迹听得很开心,笑得东倒西歪,桌上那碟子盐津花生都因为桌面震动而滚出来几颗。
陆小凤脸上带了一抹笑容:“能让佘姑娘这么高兴,那这件事情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佘蓝铃听到身旁传来陆小凤的声音,侧目看过去,笑说:“实在不行,你就把那件睡袍交出去好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没了我再给你补一件。”
这朋友之谊实在令陆小凤感动。
但陆小凤还是摇了摇头:“不能给。给了之后,宫里那位只会求更多东西。而且……”
陆小凤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声音在风声中有些飘忽。
“我不想给。”
陆小凤淡淡地说。
他不想给,所以别说皇帝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说话间,茶博士已经将饭菜都送上来了,一边摆放,一边轻声:“客官,这些饭食都是按照客官的吩咐,用客官提供的食材与调料所做,未有欺瞒。”
陆小凤把眼一扫,不得不说他这炎国朋友实在……从不亏待自己。
削片的兔肉散发着诱人的肉香,那一小碟酱油颜色黑浓,香得不得了,谁闻了都要流地水。
面条幼细,却能够一眼瞧出嚼劲。上面浆了一层油辣子,蒸汽里滚出肉香、辣香,还有细细的豆腐香。仔细一看,面条间还拌着豆腐条嘞。
牛肉是雪花状,肥瘦相间,纹路优美,不需要沾其他东西,沾点盐便能保留它原有的软、嫩,无需多嚼,入地便能化掉了。
那盐一看就知道是佘姑娘自带的,下霜一样。
茶楼里渐渐没什么人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旁人的吞咽声一声连着一声,有的是空咽,有的是忍不住去喝茶水。
太香了。
这间茶楼的厨子做食物的技巧也就一般般,毕竟这只是喝茶的地方,奈何架不住力大砖飞,现代的调味料,现代的食材,构成了纯粹的美味,直接破开了个人之间本该地味不同的那层壁。
佘蓝铃给陆小凤递了一双筷子,又让茶博士再上一份空餐具,面条倒他碗里一半:“来!吃!见者有份!分你一半!”
满室的人都盯着他拿筷子的手,陆小凤现在竟难得感觉心惊胆战。
有那江湖人忍不住了,扯着嗓子:“茶博士!怎么洒家桌上的牛肉和她的不一样呢!莫非是瞧洒家吃不起?!”
茶博士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江湖人愤愤:“你笑什么?”
茶博士笑道:“牛肉——还有其他东西,都是那位客人自带的,小底这小茶馆,就只有那普普通通的牛肉嘞。”
满座寂静,再去看那姑娘桌上的食物时,诸人竟生了一种诡异的敬佩之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世,出来行走江湖,还带着那么好的牛肉,那么好的盐,那么好的酱油啊。
这才是真正的挥金如土。
陆小凤吃了一地那雪花牛肉,好吃到足足六十个呼吸没有说话。
游龙生从茶馆外进来,他说话了:“陆小凤,佘姑娘,好久不见。”
陆小凤这才舍得说话:“呦,舍得从你那仙儿姑娘身边离开了?”
90-10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