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裁军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废物, 小孩急切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本领”。
“大帅,我很有用的!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他挥动着干枯的手臂, 像是要把空气撕开,“我以前经常帮人杀猪,我也能杀人!真的, 那猪只要割断喉咙管,血‘噗’地一下出来, 它就没力气叫了……人……人也一样!我行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神色。那是一种刻意模仿成年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然而, 在佘蓝铃眼前, 虚幻的弹幕正在飞速掠过。
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正用冰冷的专业知识剖析着小孩的谎言:
【主播,别听他的。这孩子顶多是帮人拽过猪尾巴。真正的杀猪匠是要一刀入喉、旋转刀身放血的。这孩子手腕都没力气, 他只是见过血,他在装狠。】
【看着好难受。】
【那是他的投名状,在乱世,只有表现出破坏力, 别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
佘蓝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看穿了他颤抖的指尖。
——他见过猪的血喷了一地,所以他以为, 只要自己也表现得像那个拿着刀的屠夫, 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的牙齿很白。”佘蓝铃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像是春日里还未彻底消融的溪水。
这句话让小孩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杀人如麻”的豪言壮语, 瞬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夸奖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张了张嘴,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嗯!大帅!”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了许多,“每天早上,大家都挤在一起刷牙呢!那些教官说,这是大帅定的死规矩,不刷牙的要打手板心。我从来没挨过打,我刷得可仔细了!”
他像是一个完成了高难度作业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师。在他看来,遵守“大帅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忠诚。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带着清凉味道的膏状东西摩擦牙齿,哪怕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佘蓝铃看着他。在那张被烟尘和泥土覆盖的小脸上,只有那一口牙齿雪白雪白,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混乱时代的、带着秩序感和文明气息的东西。
“做得很棒。”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小孩彻底放下了戒备。他也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一下因为饥饿而不断下滑的裤腰带,那是他常年的习惯。可手刚碰到腰间,他突然想起眼前是至高无上的帅首,连忙像是触电般把手垂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他不知道,他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比刚才那些杀猪的豪言壮语,更让佘蓝铃感到心酸。
他更不知道,他眼里和善的大帅发自内心觉得,小孩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每天好好刷牙洗脸上学就好了。
大帅突然说:“立正!”
那个原本正沉浸在被大帅夸奖牙齿白的恍惚与骄傲中的小孩,此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脚尖还踮得有些发麻,但长期以来被教官用藤条和馒头喂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
“是!”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后跟猛地一磕,虽然那双旧布鞋发出的碰撞声沉闷无力,但他立正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佘蓝铃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中的温和在转瞬间凝成了坚定。她环视全场,万余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佘蓝铃回到阅兵台上,俯瞰着下方,看那一张张面孔或苍老如沟壑,或稚嫩如花苞。在元末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为了凑齐所谓的“万众之师”,所有的军阀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能拿得动长矛,不管是胡子白了的老汉,还是还没长齐门牙的孩子,统统编入序列,推到阵前充当第一波消耗的肉盾。
但佘蓝铃不想要肉盾。
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起,佘家军中,禁娃娃兵与老头兵。凡年岁五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裁汰出正军!”
“裁汰”这两个字,在乱世中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离开军营往往意味着断了生计,意味着在荒郊野外被饿死,或者被游寇劫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军中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佘蓝铃看到不少人脸上表情变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喧哗。
没有哗然,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嗡鸣声都没有。
这正是这段时间苦练纪律的成果。佘蓝铃曾无数次叮嘱军官,必须把纪律抓到骨子里。她给出的参考标准,是她记忆中那支有着钢铁意志的“炎国雄师”。
虽然目前的佘家军只能学到人家的三五成神韵,但在元末这个草莽遍地的时代,这“三五成”的静谧与服从,已经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战栗。
佘蓝铃看着那一排排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姿,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后的朱元璋等人,捕捉到了大帅眼底的那抹嘉许,顿时觉得这段时间嗓子喊哑的辛苦全都值了。他们挺起胸膛,心情松快极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解散了,一定要从伙房里多讨两担肉饼,好好奖励这帮给自己长了脸的兵崽子。
佘蓝铃察觉到了底层士兵眼中的死志与恐惧,她放缓了语气。
“大家不用担心。”她从阅兵台上走下几步,重新贴近那些惶恐的面孔,“‘裁汰’只是不需要你们去第一线拼杀,并非是将你们赶出佘家军。在这乱世,佘家军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听到这句话,有那年近六旬的老头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被直接丢到路边等死,就像他以前在蒙元军里看到的那样。
佘蓝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兵贵精不贵多。仗,要由正值壮年的壮妇和汉子去打。不论是年纪太大还是太小,体力和反应都跟不上,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人本能地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一个人跑,就会带动一群人溃败。我不希望你们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正军转为辅兵。”
辅兵?
他们依然不敢突然说话,只是在心中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所谓辅兵,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和双手。”佘蓝铃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军营里的洗衣做饭、运粮运草、摇旗呐喊,这些都需要细心和稳重。年纪大些的,见识多,负责看守粮草辎重;年纪小的,手巧心细,便去医疗营,跟着郎中学习为伤员止血清创。若是有人能静下心来识字、算账,那便是高一级的传令兵和文书。”
佘蓝铃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她知道,讲大道理固然能安抚一时,但真正能定军心的,是肚子。
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承诺道:“转为辅兵后,待遇不废。一样一日三餐,一样管饭,一样有肉!只是你们不再承担一线冲杀风险,每月的饷银会比正军少一些,米面配额少一些。但只要有我佘蓝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这番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管饭……有肉!”一个年仅十三岁、因为家里断粮才混进军中的小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跟着谁干不重要,能不能打胜仗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这位年轻女主帅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着佘蓝铃挥手示意解散,原本肃穆的队列才开始有序移动。
等到彻底解散,那些士兵才敢交头接耳。
一个老头兵对着身边同样老迈的伙伴感慨道:“咱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要是去别的军队,老了残了就是一脚踢开。现在,大帅还给咱们安排了洗衣做饭的活计,还给肉吃……”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围在军官身边,好奇地打听着“医疗营”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学到止血清创的本事。
佘蓝铃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弯了弯眼睛。
她知道,精简后的正军将拥有更强的机动力和爆发力,而这些安置好的辅兵,将成为她最稳固的后勤体系。
而除此之外,就是她这一次裁军没有引发士兵哗变,这实在让她松了一口气。
第122章 攻克下蔡 。
佘蓝铃开始调兵, 进攻下蔡与安丰了。
武侠世界,武林人士作为斥候真的很好用,轻功赶路可以短时间代替马匹, 不会被人听到马蹄声,巡查完前方情况后再迅速赶回。被发现时直接伪装普通的,路过的江湖人。不能说完全不会被发现, 但的确比身边牵着马更像是无辜群众。
佘蓝铃再用还俗的少林弟子组建斥候队那就更好用了,和尚在外独自行走, 是非常常见的一件事。
下蔡周边地形就是由少林寺的斥候负责绘制。
殷野王指着下蔡城外的那座浮桥,振作起全部精力:“将军!快攻之时,桥头让我来守!定然不让下蔡兵马在此处截杀我军将士。”
——这就是军中有武功高强之人的好处了, 完全可以在合适的地形一人阻拦万军。
常遇春看了殷野王一眼:“行, 那你守桥,我领兵攻城!”
常遇春简直心急如焚:“咱们要快!下蔡要快攻,若是比元璋那边慢, 那就太难看了,也显得我们特别不如人。”
他和朱元璋是好兄弟,但不代表没有竞争心理了。
殷野王忙不迭地说:“末将正是如此觉得!”
他要打出天鹰教威名,这一仗至关重要。绝不能比朱元璋那一路慢!
而另一边, 朱元璋和徐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后说:“老兄弟, 这次咱们不能再慢了,之前已经慢了一次峨嵋派,这次再慢, 军中必然有闲言碎语, 大帅说不得也会对我等领兵能力心生质疑。”
徐达拍了拍运输过来的大炮,看它是否结实,又道:“放心。慢不了。下蔡过于近水, 要攻浮桥,不好运大炮,安丰可不一样。它虽然水路纵横,却好将大炮运输过来。大炮一轰,管它什么城县,都要俯首称臣。”
朱元璋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史书,此时就说:“但我记得昔日蒙元兵马进攻安丰时,安丰还在宋朝廷治下,宋吏部尚书杜杲曾经沿着安丰城壕打桩,埋立硬木,那硬木二三尺粗,入土五六尺,高出地面丈余,木顶修箭窗,下部修副墙,这般一改,那新墙能顶住蒙元兵马三炮,蒙元竟受挫离去,转攻新城,听闻那新墙至今未拆,年年修护,只怕咱们这炮不一定能迅速将安丰拿下。”
——佘蓝铃没有改良大炮,只是试出了射表,好让佘家军的炮弹不会出现炸偏的情况。现在佘家军手里的大炮,是实实在在的元末应有的技术。
徐达喃喃:“杜于耕只怕也想不到,他昔日防御蒙元的新墙,今日会被用来阻拦汉人兵马。”
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确定安丰必须快攻,快到安丰县令无法阻止有效反抗,就城破被俘。不然一旦让安丰县令反应过来,凭借着那新墙与周边密布的水网,别说短时间内攻不下来,防御得当的情况下,人家能守个三五年。
巨大的舆图竖在朱元璋与徐达面前,暗影飘飘,落在军帐之中。二人深知要快攻就得利用地形地貌,视线在图上搜寻,而后想法不谋而合,双方异口同声:“南北夹攻!”
安丰县南边,有一处巨泽,名为芍陂,也叫安丰塘,本是一片洼地,春秋时期一位名为孙叔敖的擅修水利的官员在此地引来河水,人造大湖,这才使得千百年后,安丰依旧粮产充足,周边田地成为上等的膏腴之地。
但同时,巨泽也就代表着方便藏人。
若是藏一支兵于芍陂,再遣一处兵马于北面强攻安丰,引去守军注意,到时芍陂之军再攻安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
朱元璋不禁起身:“干了!老兄弟,你比我擅水,芍陂那处就交给你了。”
徐达的嘴角露出笑来:“那另一处就交给你了。大炮随便轰,大帅说了,炮弹管够。”
下蔡与安丰两县的县令完全没有想到,在一片祥和,没有灾情,起义军也不曾侵略安丰路的近日,有两支高挂“佘”字的兵马竟如鬼魅冒出,攻打起了他们的城门。
——佘蓝铃占领凤阳府和蒙城太迅速了,没有大的兵戈举动,顾阿瑛又及时贿赂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就导致其他县仍觉得岁月静好,就算民间有所传言凤阳府或者蒙城那边有异动,但只要佘家军没有大动兵势,其他地方也没想过来打探什么,都把那些传言当成假话。
“轰——”
“轰——”
炮弹的声浪分外的震耳,仿佛将这一地界拖入了不安定的潮水之中。
安丰县令脸上露出少见且长久的惊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安丰县又遭遇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立刻组织起了抵抗。
北面陷入战火,南面似乎还安全着。
巨大的水泽之中,不少蟾蜍“咶——咶——咶——”此起彼伏地叫着。
那响动混着水声,将徐达的兵马声音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已在伺机而动。
殷野王动了。
天黑下来后,他的身上带着绳索自浮桥上轻跃而过。
索是铁索,在夜色中如灵蛇出洞,被他以深厚的内力生生贯穿了两岸的巨石。另一端则牢牢绑住浮桥,避免原先那竹篾编织的绳索被敌军轻而易举砍断。
“上!”
随着常遇春的一声低喝,佘家军中选拔出的百名精锐,个个身轻如燕。他们是军中罕见的修炼过粗浅内功的武者,在这《倚天》乱世,一分武艺便是一分生机。
只见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水面,脚尖在浮桥铁索上轻点,身形腾挪起伏。他们手中抓钩甩出,精准地扣住了下蔡厚重的城砖缝隙。
城墙头,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军揉了揉眼,正要伸头查看,一柄冰冷的短刃已从黑暗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血液溅在砖石上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但这宁静只持续了数息。
“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城墙下,佘家军的大部队如蚁群般压上。他们不再掩饰身形,在殷野王的铁索浮桥上飞奔而过。与此同时,后方的辅兵抬着一袋袋装满湿沙的麻袋,冒着箭雨冲向墙根,试图在陡峭的城墙下堆出一道斜坡。
云梯架起,撞木轰鸣。
下蔡守军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推下滚木、礌石,更有甚者,将煮得沸腾的“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在大地与高墙之间回荡,这里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磨坊。
浮桥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下蔡的守军意识到,只要断掉这座桥,入城的佘家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便有敢死队从侧翼杀出,手持巨斧,试图劈断铁索。
“找死。”
殷野王立于桥头,双掌拍击,劲力透体而出,那些冲上前的敌兵,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飞速行驶的铁马车,骨骼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整个人被内劲震得倒飞而出,或是摔在地上,或是摔入水中。
佘家军的士兵不断从殷野王身边擦肩而过,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对这位高手的敬畏。殷野王如之前应承常遇春那般,死死守着浮桥,每当有流箭射向桥面,他便随手一挥,那些箭镞竟被他凌空抓获,反手一甩,便没入敌军咽喉。
常遇春在历史上便是悍将,而在《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他修炼内力后更是勇猛非凡,敌人一沾即死。
但他绝不是那种脑子坏了的纯肌肉型。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将军,除了个人勇武十分亮眼外,智商也绝对不低。
便如此刻,常遇春一刀斩断敌军手臂,断手在圆月之下飞起,血液溅射在常遇春半片脸颊上,月色中如鬼神狰狞。
但这鬼神目露凶光,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战场:“大帅说了!攻下下蔡,就请我们吃肉!牛肉!排骨!红烧肉!放进桶里,大桶大桶地吃!”
这些话在读书人眼里显得粗鄙,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些以前饿过肚子的士兵耳中,却十分动人。
常遇春仍在喊着,回手一劈,竟将敌人劈成了两半。
“听到了吗!是大桶大桶地吃!管饱!”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了。在这饥荒连年的乱世,肉是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那种浓郁的、带着糖色的油脂香气,看到了那一桶桶白花花的米饭配上浓厚的酱汁。
“为了红烧肉!冲啊——!”
原本有些力竭的佘家军,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他们咆哮着,双眼通红,像是要把眼前的敌军撕碎。
在这一声声关于“肉”的呐喊中,下蔡的城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倒塌,尘烟四起。
殷野王见状,身形化作一道闪电,掠入城中。他知道,大局已定。不需要他再守桥了。
常遇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涌入城内的士兵,听着欢呼声与求饶声交织,在那满脸血污之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下蔡,拿下了。
第123章 攻克安丰 。
无独有偶。
另一边, 安丰县城。
朱元璋的长矛已经不知道捅进多少个人的体内了,长矛滴着血,木柄已被鲜血浸染得湿滑, 他不得不撕下一截战袍,紧紧缠在掌心与矛杆之间。
周边的安丰守军看着这员猛将,眼底都是骇然之色。
而更让安丰县令骇然的是, 敌军瞧着不像是民间那些杂牌起义军,他们有着精良的铠甲, 有着优异的兵器,他们站在城楼下开弓搭箭,箭支飞越城头, 竟能落到城楼的守军之中。
一时哀叫无数。
朱元璋在乱军中抬头, 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明修栈道”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安丰县内八成的兵力,此时都被钉死在了北门。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 那是主公亲自监制的利器。火折子一晃,引信嘶嘶作响,随即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如同一条赤红色的火龙钻入黑夜云霄。
“砰!”
火光在最高处炸裂, 绚烂夺目。
大泽中水汽氤氲, 打湿了将士们的眉毛与胡须。徐达半蹲在小船的船头,手中紧握着腰间的长剑。他要求身后的将士保持绝对的静默,哪怕遭受蚊虫叮咬, 也绝不允许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 信号!”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指着北方的天空。
那一抹红光映在徐达沉静如水的眼眸中。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沸腾的战意。
“儿郎们!”徐达猛地站起身, 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朱将军在北门为我等换来了进攻之路。如今,该是攻城之时了!”
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大泽瞬间沸腾起来。无数藏在芦苇深处的小船被荡开,刀盾手当先跃上河岸,他们迅速清理出了一片登陆阵地。随后,后方的火铳手和弓箭手鱼贯而出,各司其职。
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上岸的重装备——几尊闪烁光泽的火炮。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利用滑轮和圆木,硬生生将这些战争怪兽推到了南城墙的射程之内。
徐达站在阵前,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尚未察觉危险的南门。他知道,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倾斜。
“敌袭——”
南城头上,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兵终于发现了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洪流。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大炮齐鸣,炮弹狠狠撞击在安丰县城的城砖上。碎石飞溅,整座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坚固的城门在攻城槌和火药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城楼上有人乱吼。然而大多数守军被调去了北门,纵然立刻有人奔去汇报消息也来不及了。
南城头的硝烟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的城墙的确很耐炸,但守军太少了,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徐达准备的炮弹有很多,三轮炸不开城楼?没关系,四轮,五轮,六轮接着炸。
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打击。在元末的战场上,火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但像这样大规模、成建制、且拥有源源不断后续补给的炮击,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徐达准备的炮弹不仅仅是多,而是多得让人绝望。
而且,只是城楼难以炸塌,不代表上面的士兵不会出事。
有老卒探出头去想看一眼战况,就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
守军们连忙躲藏在城墙之后,脸色铁青,对于敌人的大炮深恶痛绝,可眼下暂时没什么反击之法。
“这帮疯子……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炮弹?”一名守军士兵在瓦砾堆里蜷缩着,他是少有的有头盔的守军,但现在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灰土。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愤怒。
在这些守军的认知里,自己代表的是统御中原已久的元朝朝廷,他们才是正统,他们才该拥有取之不尽的武库。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外面的敌军,不仅穿着制式整齐、甲片厚实的铠甲,连手中这种昂贵的火炮都像是不要钱似地挥霍。
“到底谁才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城外的火光每闪烁一次,安丰县城内那昏暗的巷弄就会被瞬间照亮,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黑夜,安丰县的百姓感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对于他们而言,战争不是志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桌上震落的瓷碗,是屋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在低矮的民居里,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地窖边。
“哇——!”
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被那剧烈的震动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啼哭。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会招来天上的雷火。
“闭嘴!别哭!”男人的双目赤红,猛地扑过去,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孩子稚嫩的面庞出现了青紫。
其他家人在一旁无声地落泪,却不敢发出一句劝阻。他们听着外面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他们不关心谁是朱元璋,谁是徐达,也不关心什么“中原光复”。
他们唯一的祈求,是那颗带着火光的铁弹不要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我们会死吗?”
城楼下,一个年轻的守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力压制面前,“英勇”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当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向内崩塌时,南城楼所有的守军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情绪——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落到头上的死刑了。
“哐当——”
“哐当——”
兵刃被丢弃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军守兵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瓦砾堆中,双手高举。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不再是耻辱,而是在这地狱火光中唯一通往阳间的生路。
此时的安丰县令,正带着一队疲惫不堪的亲兵从北门匆匆赶来。
当他转过街角,目睹的却是此生最令他胆寒的景象:
南城门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木,硝烟如长龙般涌入城内。而在这烟尘之中,一支铠甲鲜明、步履沉稳如山的军队正缓缓步入城中。那是佘家军的先锋。
领头的一名壮汉,手持一把尚在滴血的大刀,跨过满地的碎砖。他的目光在乱军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一身显眼的官服。
“哟,瞧瞧这运气。”那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豪迈,“穿着官服,是个大鱼吧!活捉一个县令的功劳……啧啧啧,重八那家伙在北门累死累活,回头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捡了个现成的,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哈哈哈!”
安丰县令脸色发白。
*
安丰县被攻克后的第一个时辰,城内并没有发生百姓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朱元璋与徐达在县衙前汇合。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按照佘家军的惯例,攻克城池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安民。士兵们被严禁进入民宅,违者斩。至于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赃枉法的还是恪尽职守的,一律先锁入大牢。是不是无辜,得等大帅来判决,他们绝不能自作主张。
城内原本紧闭的门户,在发现这支军队并不抢掠烧杀后,悄悄地推开了缝隙。百姓们惶恐地看着那些在街角抱着长枪打盹、或是分发稀粥的士兵,这种战后的诡异平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等待主公佘蓝铃到来的空档,一名斥候飞马而入。
“报——!将军,城外大泽边有一群水匪,约莫百十来人,他们扛着大箱小箱,自称与咱们大帅有旧,特来投奔!”
“有旧?”朱元璋眉头微蹙,与徐达对视一眼。
他们的主公佘蓝铃出身神秘,手段通天,若说在江湖上有些旧部也并不奇怪。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不得不防。
“将人先迎进来,安置在西街。告诉他们,进城可以,兵刃卸了。”朱元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接进来再说。要是真的,那是自己人;要是敢冒名顶替来摸底的……哼,正好关门打狗。”
片刻后,一群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人进了城。领头的水匪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此时低眉顺眼,但眼中那股子狠戾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带来了几十箱子的珠光宝气。
然而面对那一箱一箱的财物,朱元璋和徐达的脸都拉长了,徐达叱喝出声:“你这些东西,可是抢的过往商贾?!”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这么做十分罪恶。水匪头儿觉得很神奇。
——他如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军队这种东西的看法从来都是:军匪。此二字就能概括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真是稀罕怪事儿。一群军匪,还要计较他是不是抢了过往商队?莫不是要在他们这群水匪面前装个样儿?
第124章 佘家后人 。
其实这个水匪头儿对于佘家军并不理解。知道对方的军号也是因着城墙上那大大的“佘”字旗, 以及城中自己人的打听。
总之,这人听完徐达的话,立刻以为自己懂了。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二位大人, 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安丰塘那鬼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先前那是没法子,抢那些商队也是为了活命。可咱们心里,那是日日夜夜盼着明主啊!”
他一边说, 一边察言观色,见朱元璋没说话, 胆子便壮了几分:“前两日,咱们在塘子里看见了城墙上那杆大大的‘佘’字旗,又听说官人们接管了安丰, 咱们兄弟一合计, 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官人们军纪严明,宁可睡大街也不进民房,这等仁义, 天底下哪找去?”
水匪头子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迷途知返的义士:“小人斗胆,带着兄弟们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搬来了。咱不求别的,就求官人们高抬贵手, 把咱们这几百号兄弟的户籍重编进安丰县, 给条活路。”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恶徒不假,但我现在认怂了, 还带了钱, 求你们收编,顺便洗白我的罪名。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豪杰,朱元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满嘴谎言的匪徒。什么“逼无奈”, 什么“改邪归正”?如果真有这份心,那安丰县令虽然昏庸,但也绝不会拒绝几百个壮劳力的归顺。
水匪头儿之所以现在来,无非是因为他发现安丰县变天了。他发现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城防官兵,变成了武装到牙齿、且不讲私情的佘家军。
“原来如此。”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生硬且冰冷的假笑。
那笑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几箱财宝面前,随意踢了一脚。箱子翻倒,几颗成色极好的南珠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俺还以为,你们是因为在塘子里看见俺们佘家军攻城的时候,那些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头上砸,心里怕了,才急火白白地跑来投诚呢。”
水匪头儿一僵。
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是出于这原因才连夜召集弟兄们商讨法子,最后得出:投降。不投降那些炮弹连番轰炸,他们就算能藏身大泽,也藏不了多久。
那接二连三的炸响实在太吓人人,水匪们不敢赌对方有没有足够的炮弹填平水泽。
可直接上门,说不定就要被抓进大牢里了。
想投诚,又不想为了自己过往杀过的人越过的货付出代价。
就在众人坐针毡、急如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神弄鬼的“狗头军师”胡子一撅,站了起来。
这军师姓胡,自诩读过两本烂了一半的《三国志》,平日里最爱模仿摇羽扇的诸葛亮。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端出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姿态,嘿嘿冷笑道:“头儿,莫慌,莫慌。小生有一计,保准让诸位不仅能保命,还能换个出身。”
水匪头儿眼睛一瞪:“有屁快放!这都什么时候了!”
胡军师嘿嘿一笑,凑到水匪头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现在进城的这两位,虽然厉害,但顶头儿的大帅还没到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位将军手里有兵权,但未必有定夺生死的大权。只要咱们把寨子里这些年攒的金银财宝全收拢了,只留一两件傍身,一股脑儿全送过去,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的将军?”
“那要是他们拿了钱还要杀人呢?”有人质疑。
胡军师冷哼一声,显得胸有成竹:“所以咱们得有个‘名分’。咱们得说,咱们和他们那位还没露面的‘大帅’有旧!随便扯个理由,说咱们是那位大帅多年前失散的部下,或者是受过恩惠的义士,又或者是亲朋故友,什么‘旧’都成。”
水匪头儿一愣:“可我不认识什么大帅啊!咱们跟那姓佘的连面都没见过,怎么有旧?”
胡军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头儿,你这真是犯了实诚病了!哪里需要真的‘有旧’?这‘有旧’二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给那两位将军递个台阶!只要金银送到了位,他们心里也想收下咱们这几百号壮劳力,只要咱们给了这‘有旧’的借口,他们就能顺水推舟,把咱们编进军籍。到时候,谁还会去查这‘旧’到底是真是假?”
水匪头儿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就带着手下,带着一箱箱金银过来了。
徐达和朱元璋没有读心术,不可能把这些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看清楚,但他们却明白一件事——就他们大帅那“道德洁癖”的样儿,别说对方大概率是编出来的“有旧”,就算是真的,大帅只怕也不肯认这门故人。
朱元璋大声喝问:“俺们大帅派俺来之前,可没说有什么故人,你有什么证据?”
水匪头儿见朱元璋沉默,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挺了挺胸脯,脸上那种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名门之后”的虚假矜持。
“两位将军,实不相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怆,“所谓麟州杨,府州佘。天底下的英雄豪杰,谁不知道当年杨家将与佘老太君的威名?小人叫佘元浦,正是府州佘家这一脉的嫡传。只因世道崩塌,家谱散佚,才不得不流落这安丰塘,在这泥淖里带着兄弟们求一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元璋的神色。见对方眉头紧锁,他更起劲了:“周边的水寨,谁不给我‘佘家传人’一个面子?我这旗号一打出来,便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也要尊称一声‘佘爷’。今日听闻‘佘家军’克复安丰,我这心里啊,就像是游子见了亲娘,那是连夜就赶过来了呀!”
坐在一旁的徐达差点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那是憋笑憋的。
“佘元浦?”朱元璋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古怪,“你说是府州佘家?佘老太君的那个佘家?”
“正是!如假包换!”水匪头儿一脸正色。
然后水匪头儿就感觉到了面前两人瞧着他的目光更怪异了。
“你是说,你是佘老太君的后人,而我主公的佘家军,也是传承自那北宋时的‘佘’家?”朱元璋故意在“佘”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对对对!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呐!”水匪头儿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朱元璋彻底放心了。
水匪头儿轻车熟路地说:“对。我这儿有证明……”
他说着就要掏腰间的皮革小囊。
看来以前应该也没少过对着外人宣扬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后代,以此来扩大水寨。
那朱元璋就放心了。这人绝不会是大帅的旧识。
于是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拿下!”
佘家军的士兵们立刻蜂拥而去,将水匪头儿擒下。那水匪头儿一边被拖出去,一边:“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真的认识你们大帅!我有证据!我有家谱!我们都是佘老太君的后人啊!大帅!大帅救命啊!”他嘶哑着嗓子吼着,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带来的那些水匪喽啰们也遭了殃。原本以为是来领赏、来编户齐民当良民的,结果赏赐没等到,等来的是冷冰冰的枷锁。
“什么佘老太君。”朱元璋呸了一声:“人家姓折!”
若是放在几年前,在那个还在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奔波的年月,朱元璋和徐达或许真的会被这番“名门之后”的说辞给唬住。那时候的他们,听得最多的也是茶馆里的评书,演义里的杨家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佘老太君”就是那个使着龙头拐杖、威震金沙滩的老英雄。
可在入了佘家军后,两人都闷头学习,不能说学贯古今,但也的确充实了不少知识。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什么“麟州杨,府州佘”,人家那是“麟州杨,府州折”!佘老太君是以讹传讹之说,本姓实是“折”,折老太君,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佘家军跟折老太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水匪头儿来招摇撞骗,也不先多看点书。
朱元璋转头看向那一箱箱金银财宝。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投诚的诚意?这分明是安丰塘周边无数家破人亡的泪水,是商贾百姓被劫掠时的惨叫。每一块金锭之中,都塞满了枉死之人的怨气。
朱元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待会儿都入库登记。等大帅到了,咱们得好好查查安丰塘里有多少冤魂。谁家被劫了船,谁家被杀了人,这一笔笔血债,都得对上。这些银子得好好的,一笔一笔还给那些苦主。多出来的,就给那些没田没地的难民修渠买种。”
第125章 《水浒传》 。
元末群雄实则是华夏各朝末期平均身份较低的一群人。
在元朝之前, 朝代的崩塌从农民起义军开始,但打天下的过程中,会渐渐被贵族取代。因为农民起义军凭着一腔愤怒做事, 可把地盘打下来后,不懂治理,不明白要构建框架与制度, 甚至起义原因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能够生杀掠夺时, 便会反过来劫掠富人、搜刮百姓,这是农民起义军的局限性。
然而元末很不一样。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当过乞丐。
陈友谅、倪文本是渔民。
徐寿辉是布贩。
邹普胜是铁匠。
……
匠人、商贾、渔夫、农人。
这群人, 没有读过深奥的《春秋》, 不懂什么叫“门第阀阅”。他们起兵的原因异常单纯:活下去,或者死得体面一点。
他们在蒙元朝廷的高压政策下被压迫得极为严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这才造成了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不高的“奇景”。
——在元朝之前的朝代末年,真不如元朝,除了地方豪强,其他的方方面面全压迫到了。
这就是穿越者坚信, 在元末团结匠人、商人、农人和游侠, 能够开启新天地的原因。
——一些地狱笑话。如果是在明末,除了以上几个。就连地方豪强也能团结到。明末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打击。
现代不少人怀疑,是因为朱元璋等人亲眼目睹元朝的包税制度养肥了地主豪强, 还允许地主豪强有私兵, 于是明朝连地主豪强一起打压后,到朝代末年,几乎是人人反明。要不是下一个朝代是清朝, 大清更不干人事,还不一定能有那么多人怀念明朝,反清复明呢。
总之,因为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地位不高,按照那狗头军师的设想,退一万步,这佘家军和“佘老太君”没有关系,那肯定也不会抗拒佘家后人来投啊!
这是多么适合宣扬的好事!怎么就把他们抓起来了呢!
*
佘蓝铃步入安丰县县衙时,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土。她听完关于活捉安丰塘水匪的禀报后,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件适合宣扬的好事。”
佘蓝铃:“去,把安丰塘水匪伏诛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贴出榜文,定好行刑之日,我们要让那些被抢了口粮、掠了儿女、饱受水匪劫掠的人家,都能亲眼看着这些恶徒伏法。”
随着命令下达,安丰县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街道上并没有欢呼,反而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有人跪在自家的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里屋嚎啕大哭;有人对着早已破败的灵位,一边捶地一边低声念叨着某个早已在水匪劫掠中消失的名字。
这种哭声里没有多少重获新生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撕裂后的剧痛——公义来得太迟,迟到那些本该看到这一幕的人,早已化作了乱坟岗上的枯骨。
消息并未止步于城墙。它像是一场无声的火灾,迅速点燃了临近的县城与村镇。在这片被蒙元官府与水匪反复蹂躏的淮西大地上,投下了千钧巨石。
……
通往安丰县的几条泥泞古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奇景。
那是真正的“蚁聚”。
不少百姓连夜套上了那辆早已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破旧板车,车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沉重。有的车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有的车里则装着家里最后一点干粮。更多的人是徒步而来,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拐杖,在刺骨的寒风里艰难挪动。
他们的动作迟缓,但目标异常明确。这种迁徙不为了逃荒,不为了寻亲,只为了在那定好的行刑之日,亲眼看着那水寨里的恶徒,如何像烂泥一样倒在尘埃里。
*
次日清晨,大泽里升起一层薄薄的冷雾。佘蓝铃换上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逼人。她此行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朱元璋与徐达二人。
三人舍弃了显眼的大船,在芦苇荡的深处寻到一叶扁舟。朱元璋脱了外袍,露出精悍的肌肉,熟练地执起木桨。徐达则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按剑立于船头,鹰隼般的目光不断在重重浓雾中扫视。
“大帅,这地方水路繁复,虽说大部已清,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你实在不必亲自涉险。”徐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谨慎。
佘蓝铃摇摇头:“我想看看这水寨。这些匪类能在此盘踞十年之久,定有其因。”
朱元璋在后头用力划了一桨,水声哗然。他冷笑一声,接话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世道,官逼民反是常态,可反了之后是做义军还是做畜生,全看良心。而这水寨……这水塘里的鱼,怕是都带着血腥味。就这,他们还敢冒充折老太君后人,真不怕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半夜来寻?”
佘蓝铃沉默不语。
小船轻轻靠岸,水寨的木桩上缠绕着发黑的水草。三人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如斥候的情报所言,水寨中确实没有活着的匪徒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毁的木屋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恶臭
徐达打头,推开了正中心那一扇虚掩的厚重房门。
随着“嘎吱”一声,屋内的景象在微弱的晨光下一点点剥落伪装。那一刻,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徐达,也忍不住瞳孔微颤,猛地侧过头去,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几只发霉的木盆边缘,陈列着一具具人尸。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并不是死于刀剑的拼杀,而是被精准地解构、割裂。有的肢体被随意堆叠在漏风的竹筐里,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肉般的质感。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侧屋的阴影里,几具尚且年幼的尸首蜷缩成团。他们生前的表情并未被时光抹去,那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痛楚,凝固在稚嫩的脸庞上。
佘蓝铃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过血流成河,见过许多惨状,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忍直视。
这哪里是水匪的堡垒?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被剥夺了尊严、被物化为食物的“两脚羊”。
“畜生……”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个带血的瓦罐,看了一眼便狠狠摔碎在地上,“这帮杂碎,竟然把这儿当成了肉铺!”
在这元末的乱世,饥荒与贪婪将人异化成了野兽。水匪抢夺的不只是财物,在粮草断绝之时,他们竟将同类视作了口粮。
佘蓝铃面露不忍之色。
她想到了《水浒传》。
她当年读《水浒传》时,对其中动辄出现的“人肉包子”、杀人越货的描写感到心理不适。
而且,那个时候她才初中,看到书里的“人肉包子”、“十字坡黑店”、“剁成肉馅”的描写,只以为是施耐庵为了增加小说恐怖氛围、塑造人物草莽性格而进行的文学夸张,甚至觉得这种猎奇的笔法有些低级。
然而,站在这安丰塘水寨的血泊中,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施耐庵生于元末,成书于明初。他眼中所见的“民间”,并不是那个繁华的宋代汴京,而是眼前这般惨绝人寰的废墟。他只是以宋代作为一张皮,内里包着的,却是元末这份血淋淋的肉馅。
所谓的“人肉包子”,在元末这个易子而食、白骨露野的年代,并不是什么文学虚构的隐喻,更不是什么江湖豪气的点缀,而是活生生、真实发生的日常。那些被轻描淡写略过的“取了心肝做醒酒汤”,在现实中,就是眼前这些被堆叠在竹筐里的残肢。
这些在水寨中发现的残躯,正是施耐庵动笔时,案桌之外正发生的悲剧。
知识有滞后性,佘蓝铃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水浒传》里的好汉总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戾气。因为在这样一个连同类都能被视作口粮的时代,所谓的侠义、所谓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薄冰。
良久的死寂。
徐达转过身,看向佘蓝铃,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放火烧了?”
“不能烧。”
佘蓝铃说:“传令,调一百名胆子大、心细的弟兄过来。带上足够的白布和薄棺。把这些尸首都带回去吧。”
佘蓝铃顿了顿。
“还能看得出来脸的,整理好仪容,叫安丰县的百姓来认领……周边县城也通知一下。如果家里还有活人的,给一份抚恤,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或者全家都已经绝了后的……”
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有火在燃烧。
“找一块高峻、向阳的山坡,就在这安丰塘边上,把他们都埋了吧。再立一块碑。让他们以‘人’的身份离开,而不是作为‘口粮’。”
第126章 送粮 。
安丰塘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苦咸味。但这一天, 风里的味道变了,那是浓烈到让人作呕、却又让满城百姓感到前所未有舒爽的血腥气。
刑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那一双双眼珠子,因为连续几日的亢奋与守候, 眼袋子都浮肿得如核桃一般,青紫交加,看着骇人。可即便如此, 没一个人愿意合眼。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厉喝,鬼头大刀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人头落地, 腔子里的血喷出丈余高。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滚落的头颅, 仿佛要用眼神将其生吞活剥。这些在安丰塘作威作福、甚至以人心下酒的匪徒, 终于在佘家军的刀下变成了亡魂。
佘蓝铃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安丰的庶务堆积如山,从土匪劫掠的赃物登记, 到流民的安置,再到那厚厚一沓的死者名册。她忙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直到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下令备马离去。
下一站, 下蔡。
马蹄在黄土路上哒哒而响。佘蓝铃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蔡的布防,却见前方探路的一队斥候飞马而回。
“报——!”
领头的斥候在佘蓝铃马前丈余处勒马, 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带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紧迫:“启禀大帅, 前方山口有人拦路!领头的……领头的是‘殷屯长’,还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声势颇为惊人。”
殷野王去了下蔡。此处的“殷”,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屯长?”佘蓝铃眉头微蹙,原本按在腰间左轮手枪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但是殷天正这人不是被她派去安抚本地武林势力了吗,怎么这时候拦在路口?
“走,去看看。”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佘蓝铃也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山口平旷处,两三百号人排成了一个并不怎么整齐、却透着股彪悍气息的方阵。领头的正是殷天正,他身着一袭劲装,雪白的眉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真正让佘蓝铃愣住的,是殷天正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重载大车。
那些大车的车轮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地,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它们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车上装载的东西沉重到了极点。而车队两旁站着的那些人,更是让佘蓝铃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那是几十位年纪不等、神态各异的男子。他们有的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有的是声名赫赫的豪侠。若在平时,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在安丰境内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
虽然已经是谷雨时节,春暖花开,甚至偶尔透着一丝初夏的燥热,但这些大佬们却穿得比在北极还要扎实——
有人披着油光发亮的黑熊皮,魁梧得像座铁塔;有人裹着名贵的银狐裘,在翠绿的春日白得晃眼;更夸张的一位,肩头竟然横搭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虎头正压在胸前,威风凛凛。
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丰山林里的猛兽都成了精,趁着春光灿烂聚在此处开什么“万兽大会”。
佘蓝铃内心忍不住吐槽:这都快入夏了还这么穿,不热吗?
她甚至能看到那位披着银狐裘的仁兄,额角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依然挺胸叠肚,一副“老子很贵、老子很猛”的架势。
——不是很懂你们武林人士。
佘蓝铃深吸一口气,收起心底的荒谬感,稳稳勒马,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重车,清声问道:“殷屯长,你不在安丰处理庶务,领着这群……英雄,在此处作甚?”
“哈哈哈哈!”
殷天正放声大笑,声震山谷,惊起一片飞鸟。他纵马上前几步,虽然按照军规行了个军礼,但那股豪迈劲儿一点没减:“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您看,这些人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们啊,听闻佘家军先破安丰,后灭水匪,非要让老夫做个引荐,说什么也得见您一面呐!”
说着,他侧身一指那位披着黑熊皮的老者。那老者虽然年逾六旬,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颊上一道斜贯而下的伤疤更添几分狠戾。
“这位,是安丰县大豪,赵关。”
佘蓝铃心中一动。赵关?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朱元璋送来的那份《安丰名录》里,此人被标注为“黑白两道通吃,地方武力之首”。
而且,他还经营盐铁,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敢打敢拼的义军,连元朝的地方官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赵关此时不复往日的威严,他上前一步,对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拱手道:“老朽赵关,见过大帅。大帅天威,老朽佩服。”
随着赵关这一躬身,他身后那些披狐裘、横虎皮的豪强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山口处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殷天正又指着那披虎皮的汉子:“这位是县中豪侠,人称‘铁掌震淮南’的孙骆驼。”
那孙骆驼性格豪爽,他打量着佘蓝铃,眼里满是惊异与赞叹,笑呵呵地抱拳:“早听闻佘家军主帅乃是巾帼英雄,今日一见,竟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大帅手下将星如云,在安丰塘的那一手,实在打得响亮,打得痛快!”
殷天正一一介绍过去,佘蓝铃也敛起疑惑,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在马背上稳稳地拱手回礼。她注意到,这些人在看她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畏惧、观望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交织在一起。
“诸位如此隆重,所谓何事?”佘蓝铃开门见山地问。
殷天正指着后方那看不到头的一车车粮草,感慨道:“大帅,佘家军灭安丰塘水匪一事,早已在县里传开了。若只是打个胜仗,诸位豪侠或许还会观望。但大帅下令收缴匪寨中死者尸首,予其入土立碑;更难得的是,大帅竟将收缴来的那些沾血的金银,按照名册,一一送还给了那些被水匪害了性命的苦主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诸位豪杰听闻此事,深感大帅仁义。他们说,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他们心忧佘家军钱粮不足,特意自备了这些粮食、衣物与药材,说是要给佘家军尽一份心意。”
“这一车车的……都是粮食?”佘蓝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身为穿越者,她太清楚这些本地豪强的“尿性”了。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元末乱世,豪强们是个什么物种?他们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是墙头草,是把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狐狸。
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只求保住家财。她进安丰,这些人一个个关门闭户,装聋作哑,她都不会意外。
“正是粮食!”赵关再次开口,声音沧桑,“大帅,咱们这些人,虽然也算有些家底,但在水匪眼里就是肥羊,在乱军眼里就是草芥。大帅此举,是把咱们安丰的人当人看。这粮,大帅你得收下,否则咱们心里不踏实。”
佘蓝铃环视四周。
这其中,有豪强,有游侠。
那些豪强或许是因为害怕佘蓝铃那连绵不断的火炮威力——那一日攻破安丰的炮火,确实震碎了许多人的侥幸心理。但那些游侠眼里闪烁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崇敬。
游侠以义当头。
原本,他们都以为佘家军会像以往那些义军或者官一样,破了贼巢,便是分赃、庆功。但佘家军没有。
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这种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佘蓝铃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他们那一身江湖热血。
“既然诸位盛情,佘蓝铃便替佘家军将士谢过了。”佘蓝铃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如钟,“但这粮,我佘家军不白拿。日后安丰境内的商道平安,由我佘家军负责。只要有佘家军在一天,这安丰塘,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匪寨。”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些豪强与侠士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安。
宋濂骑马在侧,他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想起了昔日佘蓝铃的豪言壮语。
她说她要走一条新的路,要聚拢匠人、农人、商贾与游侠打天下。那时宋濂信了,为此豪情万丈。而此时此刻,他望着面前送粮而来的游侠,嘴唇微微颤动。
居然……这么快吗?
不是三年五年,只不过三五天,便能看到这条路的开端了么?
宋濂想,他此刻真的有充分理由去相信……大帅的做法,会在这元末酝酿起一场大风暴了。
第127章 鹰爪擒拿手 。
佘蓝铃握着冰魄剑, 横、扫、斩、刺,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入剑身,剑声嗡鸣, 长剑破空,颇有气势。
剧烈的打斗让佘蓝铃的体力大量流失,而负责给她喂招和指点招式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佘蓝铃有枪, 但是她知道,不是任何时候用枪都有效, 既然来了武侠世界,当然该好好练练近身的功夫。
佘蓝铃除了练剑,她还看上了殷天正的鹰爪擒拿手。
可能是受了影视剧里九阴白骨爪的影响, 佘蓝铃从小就觉得指甲“唰”一下变长, 非常酷帅。
喂招完毕,佘蓝铃停了下来,冰魄剑随手放在武器架上, 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眼睛闪闪发亮:“咳,殷屯长。你的鹰爪擒拿手难学吗?”
殷天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以为大帅是要闲聊,便回答:“倒也不难学。”
白眉鹰王说这话时,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负。对于别人是不是真的不难学, 他定然是不知,也不屑知道的,他眼里的鹰爪擒拿手就是不难学。
“不过, 鹰爪擒拿手在学会之后, 会造成一种特殊体质——”
佘蓝铃还在剧烈地喘息着,听到这话,立刻振奋起来:“什么体质?”
殷天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好体质, 只是会让人浑身都是力,内外无法收放自如,便连简单的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为了能够让大帅更好的理解,殷天正思索之后,道:“鹰爪擒拿手虽是我之绝学,但嵩阳派的大力鹰爪功与鹰爪擒拿手相似,我二十年前行走于河南时,曾见过一嵩阳派弟子内功不到家,坐椅子,椅子塌了,上马背,骏马气喘如牛,举起茶碗喝茶,碗壁裂开,茶水洒了一裤子……”
但说到此处,殷天正突兀顿住了。
再然后,他换了一番说辞:“但《九阳真经》乃是天下奇功,大帅若是学这鹰爪擒拿手,初时的确会有这毛病,但无需多长时间,便可收放自如了。”
——他终于意识到大帅提这事,不是想问鹰爪擒拿手难不难学,而是她能不能学了。
殷天正对于这件事并不觉得是冒犯,他在大帅搜罗各方武学时,就把鹰爪擒拿手的内力运行方法和修炼之法交上去了,不过大帅很明显只是搜罗,都不去看自己到底收了什么,不然早该注意到他的鹰爪擒拿手册上有名了。
佘蓝铃听到殷天正说什么《九阳真经》是天下奇功,她学鹰爪擒拿手很快就能收放自如时,就算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恭维,但这不妨碍她心里听得美滋滋。
殷天正老爷子真不错,还会夸人呢。
再然后,直播间观众就开始当起了“魏征”。
【主播!不要全信啊,咱们高三生可是学过《邹忌讽齐王纳谏》的!】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千万不能忘啊!】
【默写空一分的!他这个算是‘吾下属之美我者,私我也’!】
【主播,你想想,你要是学这个鹰爪擒拿手,那就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用枪了,捏坏了还好,就怕炸膛。】
【而且主播你应该还有其他现代武器吧,比如(燃)(烧)(瓶)。这要是你一时忘了自己力气变大了,用的时候一不小心在你手上捏炸了……后果你懂的。】
【要不学九阴白骨爪吧!原著里周芷若好像没这方面的毛病。】
【或者具体问问殷天正,你练鹰爪擒拿手需不需要注意什么?大致要注意多长时间?】
有理有据,佘蓝铃决定问问殷天正。她可不想自己在学鹰爪擒拿手的这段时间里,导致手枪炸膛,或者(燃)(烧)(瓶)炸在手上,亲身体会一下“红烧穿越者”的感觉。
而且,直播间还怕她不能意识到事态重要性,嘻嘻哈哈起来:【主播!还记得现代的烤肉吗!对,就是那种把肉片放架子上‘滋’出白烟,你不小心一点,以后你就是‘滋’的那个。】
【我感觉我要闻到烧焦的味道了。】
【要是你被自己的手枪和(燃)(烧)(瓶)干掉,会被人笑死的,以后什么穿越小说,或者讨论到穿越者,你都会被拖出来鞭尸的!】
佘蓝铃搓搓手臂,脸色发绿地吐槽:“行了,别咒我了。我谢谢你们啊,有一段时间我吃不动烤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字正腔圆播音腔)】
【我们这是爱之深,提点之切。】
【“吾粉丝之讽我者,爱我也。”】
佘蓝铃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好的,谢谢粉丝。”
佘蓝铃转头望着殷天正:“殷屯长,你对我说实话,我要学你的鹰爪擒拿手,大致多长时间才能不捏碎东西?坐塌椅子,睡觉塌床都无所谓,我只担忧手上的劲。”
别说,殷天正还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虽然没有练过《九阳真经》,但作为一个老江湖,一流高手,他看得出来佘蓝铃对于内力的掌控到了哪个地步。
“三个月。”殷天正立刻说了出来。又接着道:“大帅所练的《九阳真经》乃是一等一的好内功,且能强身健体,易经洗髓。那鹰爪擒拿手初时对筋骨的打熬便可不必为难了,只需直接开一条新的经络路线即可。”
佘蓝铃点了点头:“三个月……那正好,刚打完下蔡和安丰,短时间内不会收新地盘了,也是恰逢其会。”
就是得三个月不碰热武器。问题也不大,反正她现在出入有韦一笑保护着,大不了再把张无忌调过来,无忌哥哥能打能奶,非常适合保护人。
对了,回头有时间得去光明顶密道把乾坤大挪移拿一下,现在肯定没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了,可不能让张无忌学不来乾坤大挪移。
佘蓝铃自己也要学,而且这东西她肯定要抄录一份带回现代。配合《九阳真经》,它适合消防员学习。
以后出现火灾,消防员就可以在楼下喊“跳下来!我接住你们”了。
*
佘蓝铃开始了每日抽空去练习抓握。
根据殷天正所说,一开始只需要抓空气——当然,殷天正的用词不是空气,而是虚空。不停地张手缩手,张的时候要五指打开,如苍鹰舒展羽翼,缩的时候,指尖向掌心略缩,但掌心不能塌。当像鹰爪捕猎。
一开一合,一张一缩,一天抓握至少两三百遍。
等到手掌习惯了这种姿势和动作后,就可以去抓铁片了。
等到手指能把铁片抓断,就是鹅卵石,鹅卵石之后,是铁砂包,铁砂包后是石锁。
殷天正:“待把石锁抓出深厚指印,那这鹰爪擒拿手就大成了。”
直播间弹幕立刻开始刷梗:【殷老爷子,你糊涂啊!其实这鹰爪擒拿手不止十三层,它还有第十四层!】
【对对对,第十四层其实是抓钢筋!把钢筋拧成麻花!】
【其实还有第十五层!一指洞穿钢筋!】
【等会,这连陆小凤也办不到吧。】
佘蓝铃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自从和沙雕网友接触,她很难稳重起来。
而且,钢筋什么的,能考虑一下她的手指的承受能力吗?怎么不让她去戳钛合金呢?
佘蓝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活动活动,却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了。
殷天正低声问道:“大帅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忧手指练出毛病来?”
“这倒不是。”佘蓝铃看向了殷天正,说道:“殷屯长,以你的鹰爪擒拿手的功力,可能抓断约莫这么厚的钢条?”
佘蓝铃比划了一个厚度,约莫是一厘米。
这一刻,殷天正的沉默震耳欲聋。
殷天正阘雪虚弱地咳嗽一声:“我没有试过。大帅若想知道,属下就去寻一条钢条来。”
佘蓝铃也咳嗽一声:“倒也不用,我只是有些好奇。”
佘蓝铃便一天天开始了鹰爪擒拿手的练习,同时也没忘处理事务。
之前安丰游侠与豪商、豪强赠与佘家军粮食之事,佘蓝铃一直记在心上。她如果只想做一锤子买卖,那可以不用搭理这事,只需要收下粮食,维护好商道就行,但佘蓝铃有野心,她要从安丰开始,把这一地的游侠和豪商、豪强收入麾下,乃至于连农人、工匠,以及其他手工业者一同感化。
要对抗旧秩序,就该组建新秩序。
她应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佘蓝铃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轻轻敲了敲桌子:“韦一笑,你脚程快,劳烦你将此信送去安丰,交给宋先生。”
——她离开安丰后,宋濂便留在安丰,处理当地事务。宋濂文采斐然,也非不懂变通之人,安丰交给他,佘蓝铃很放心。
在佘蓝铃喊完韦一笑的名字,他的身影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韦一笑拱手应是,再入内将信纸接过,小心放入怀中,而后出门去寻宋濂了。
张无忌知道此刻大帅身边只余下他了,在殷天正回来之前,他要守好大帅。
张无忌本就是稳重性子,如今收敛了神色,运足内力,观望四方,更显其稳妥。
第128章 论功行赏 。
宋濂留在安丰, 吃得随意,住得随意,也不与人闲聊, 除了特殊时候,更从不饮酒。
特殊时候就是负责向之前捐款的豪侠、豪强、豪商致谢的时候,他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 尤其是致谢一事,他只需要以新上任的安丰县令的名义邀请这些人前来宴饮就行了, 这年头,高位几乎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拉拢低位的。而低位也甘之如饴。
宋濂之所以把自己过得苦,除去自身并不好享乐外, 也有他真的很忙的原因。
他需要安抚安丰县的百姓, 他们易换县令,还是炮轰城门那种易换方式,不能放任不管, 否则只会滋生恐慌——还好之前杀安丰水匪,血腥与暴力使得他们心底的压抑轻了一些。
他还需要处理安丰水寨遗留下来的事务。大帅说了,要为能够看得清容貌,或者身上有其他特征、其他物件证明身份的尸骨, 寻找他们的家属。
还要为安丰塘的渔民规划各自的捕捞区域, 以前此地有水匪,导致明明拥有巨大水泽,却无法改善民生。现在水匪已除, 鼓励渔民捕捞一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城中的粮铺他也需要去暗访, 看看有无人恶意提升粮价,扰乱市场。
还有开仓济贫……
桩桩件件,彼此相连, 少做一件都不行。
宋濂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手里抱着高高厚厚的安丰公文,公文颤颤巍巍,明显要倒塌了。虚空里传来了大帅的一只手,那只手放了新的一张纸上去,声音和蔼可亲:“景濂先生啊,这里还有一件事,你一起处理了吧。”
宋濂:“……”
他从噩梦惊醒,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不是梦。
他收到了自家大帅的信件。信上说让他以“捐助义士,抵御鞑虏”的名义,写一份文章感谢那些豪侠商贾。
至于文章内容,佘蓝铃也列出了细纲。必须从魏晋之乱说到五胡乱华,再说到南宋末年崖山十余万浮尸,再说蒙元异族统治中原,汉人沦为四等民。苦难说完,就该说佘家军秉承岳家军遗愿,正在克复中原了。
而在克服中原的路上,佘家军自然是如岳家军那般,不仅是抗击外敌,还善待百姓。安丰塘水寨便是因此而被拔除。
澎湃浩荡的文字之后,就是对义士的感谢,文中必须称他们为“义侠、义商、义绅”,感谢他们赠送的粮食,又必须提出来,他们送粮食是感动于佘家军收敛水寨中亡者尸骨——如此,便能送他们一场浩大的声望。
短短一页纸,却是在宋濂心中激起巨浪。
宋濂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容。
“大帅此举,可彻底将人收复矣。”
那些豪商士绅缺粮食吗?他们不缺。他们缺的是名声!而大帅让他代笔的这篇文章,就是能让那些人赚取名声的绝妙平台。
于是他在旁边铺开了纸,新笔沾墨,抬笔落字。
“兹魏晋以来,巧诈横生,而胡虏竞冒……”
于宋濂而言,写文章才是老本行,而笔下这份文章为求颂名,是给读书人与士大夫相看的,越绮丽越好,越用典越好,不需要像佘家军的其余告示那样,写大白话。
一篇文章书写而成,宋濂停笔,执起纸,细细审阅一遍,逐字逐句推敲,用典过重的地方便换成常用的典故,叹词过于做作之处,便随时增损,务必做到文辞顺叙、庄严可观。
文末再署上“安丰县令宋濂谨记”,盖上私章。
红泥落到纸上,宋濂饮了口梨花茶,微微一笑,心中竟莫名升起畅快之意。
不是他自夸,任何人能被他写进文章里夸赞,在元末文人士大夫的圈子里,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篇《谢安丰群豪》宣扬出去,最先知道的是被宋濂宴请的豪商豪侠们。
宋濂在座中传递此文,面色如常:“本官奉大帅之命,行此文章,诸位且看本官所作如何?”
豪商豪侠们心里知道自己对于文学这方面肯定是看得半懂不懂,附庸风雅的,但,看不懂其中门道没关系,他们只需要懂怎么夸就行了!
一个两个打好精神,做好准备,等文章拿到手里,就要往死里夸。
他们如此想着,眼神碰到了一起,皆是心中有数。
“此文大好——”豪商豪侠们捏着文章,张口欲说,声音却慢慢有些让人听不清了。他们的眼珠子瞬间凝固,室内一下寂静了,只余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这文居然是写给他们的!
是为他们歌功颂德的文章!
也不知是谁感觉自己的衣袖一紧,不知被谁扯了,但这人当即一惊,猛力从座椅上站起来:“宋公!这……这难道是……”
宋濂哈哈一笑:“文名《谢安丰群豪》,此小文乃吾有感而作,多芜秽,莫怪莫怪。”
豪商豪侠们闻之,心中皆是大喜。于是立刻有人上前给宋濂亲亲热热倒茶。
大帅仁义!
宋公千古!
乱世之中,粮食虽重,但他们哪里缺粮食!有宋濂这篇文章就不一样了,他们被定性了!
义侠!
义商!
义绅!
群豪心情澎湃,待离开宴会后,皆是开仓放粮,趁着这股东风,将自己名声巩固得实实在在。
而佘蓝铃在下蔡也有事情要干,那就是论功行赏。
灭绝师太带领丁敏君等峨嵋弟子,以及佘家军众人,攻下蒙城,要赏。
朱元璋和徐达,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安丰,要赏。
常遇春和殷野王,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了下蔡,也要赏。
佘蓝铃不搞什么虚的,她直接赏银子,论箱赏。赏银在院中堆成“雪丘”,晃得人眼花缭乱,官差一块一块将其捡入箱中,细细摆好,最后再把箱盖一合,贴上封条。
——这也算是高薪养廉了。朱元璋和徐达之前拒绝了安丰水匪的贿赂,那是他们能够抵御诱惑,但佘蓝铃不能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就该一次又一次去靠自己的意志力拒绝任何贿赂。她得告诉她的手下人,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她能给。
佘蓝铃把论功行赏这事儿,安排在了校场上。并且召集了所有能来的军官与士卒。
第一,是为了给立功的将士们脸面,众目睽睽之下的赏赐,比她在府衙中下令给谁谁谁送去某某东西,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这第二,就是好给其他将士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佘家军赏罚分明,立下大功之人,她绝不吝啬重赏。
“蒙城、下蔡与安丰三县能破,皆倚赖诸位将士之功。”
佘蓝铃起身,抱拳拱手,其声洪亮,内力加持下,连喇叭或者扩音器都省了。
台下将士连连拱手回礼。
有军官出列一步,声若洪钟:“此乃大帅指挥有方,任将如神,我等不过尽到本分罢了。”
其他人立刻跟着道:“此乃尽到本分而已!”
“大帅羞煞我等!”
佘蓝铃笑了笑。对于这些恭维话,她听过就忘了,只是猛地一挥手,豪情万丈地说:“前些时日忙活着别的事,一时顾不上许多。今日咱们便好好的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
台下将士眼睛一亮。说到赏赐,他们可就来劲儿了。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个口号喊起来确实提气,但大多数人提着脑袋上战场,在箭雨中冲锋,不就求个能让自己,让家里人有条活路吗?不就指望,哪怕自己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吗。
“抬上来!”佘蓝铃朗声。随后就有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那箱子瞧着平平无奇,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机巧都藏在内里。
待到箱子掀开,将士中识货的人亲眼看到箱中那一柄柄利剑,皆是轻轻抽气。
这些剑哪怕放在大一统帝国,都是一国颜面的存在。大帅难道……要把这些好东西赏出去?!
剑是现代工艺打造的利剑,佘蓝铃从箱子中拿起最湛亮的一柄:“灭绝上前!”
灭绝师太露出个笑容,走到最前方。
“蒙城乃是佘家军除凤阳府外,第二处地盘。此战极快结束,将士无有伤亡,便是灭绝你之快战夺门功劳。”
佘蓝铃将那柄剑双手置于手上,托到灭绝师太面前:“此宝剑削铁如泥,将之赠你。此前我只为你与你麾下士卒记军功,赏银钱布匹,升职位,这剑乃是主力部队那边新造的,就未与你等言说。”
灭绝师太接过这柄宝剑,眼瞳有些颤动。
这剑一看就知道足以媲美她那把被折断的倚天剑,这一刹那,灭绝师太心中多番感慨。
她那柄倚天剑举世闻名,当年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正派魔教想要抢夺,不知扬起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她自己也以拥有倚天剑为傲。
而现在,大帅随随便便拿出一柄剑就和倚天剑锐利程度相当。这样的剑,大帅居然不止一柄。
灭绝师太拿到新的剑,心里确实是高兴的,她十分爱惜地抚摸着这柄剑:“谢大帅。”
但同时,也有些怅然若失。
第129章 国瑞 。
剑是天下顶好的剑, 佘蓝铃赠予了灭绝师太,又一一给了峨嵋派其他弟子。弟子们眼睛睁大,她们猜到了有她们的份, 但是把剑拿到手里时,还是维持不住名门弟子那沉稳的气度。
急忙拜谢:“多谢大帅!”
佘蓝铃笑了笑:“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为我征战四方,我自然也该报之以奇珍。”
佘蓝铃又看向朱元璋和徐达, 二人的鼻子两侧、耳垂下方、眼角眼皮和眼睑都紧张地绷了起来。
他们想,大帅要给他们什么呢?
佘蓝铃笑道:“朱元璋上前!”
朱元璋心安理得地上前:“参见大帅!”
脾气火爆的人, 通常代表着其里外都很硬。而这样的人对于上级的奖赏会欣喜,却也发自内心认为那是自己应得的。
朱元璋想,就算大帅当众赐字, 他也不会过多惊诧。
而大帅先是发表了对他处事审慎的赞赏:“我本以为下蔡会比安丰先攻下, 安丰是块硬骨头,不论是城墙的厚实坚固程度,还是水路交叉, 易守难攻。若是只倚炮弹之力,怕是要横遭大难。”
朱元璋显然很高兴佘蓝铃对于他的战略的认同。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也得对方识货才行。
朱元璋一拱手, 声音沉厚:“禀报大帅, 俺便是想到,若以炮弹强攻安丰。三五日可能攻不下来,但狂轰滥炸十天半个月, 定然能把它攻破。可其一, 这其中消耗的炮弹过多,咱们虽家大业大,也不能如此糟蹋。”
佘蓝铃点头, 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朱元璋:“这其二,便是安丰县令又非农田里的麦子,杵在那儿等镰刀来收割。他定然会派人迎战,想办法诱使我军深入,只要我等一急,追赶而上,入了安丰水网,那便失了地利了。”
佘蓝铃脱口就说:“你会追上去吗?”
朱元璋毫不惊讶大帅会这么问。
有的时候大帅很懂人心,但有的时候……大帅又很自我。她想要知道什么时,很少会顾及被问话者的感受。
“说不准,”朱元璋诚恳地说。“我脾气急躁,好胜心强,固执且容易走极端,若是久攻不下,再兼忧心下蔡是否已被攻破,一急之下,真有可能追上去。”
佘蓝铃想起来,历史上的朱元璋,确实因为固执不听劝,贻误过战机,失误过几次,只不过他“广积粮”的政策过于成功,那几次战事失误并没有让他的军队伤筋动骨。
佘蓝铃调侃地说:“固执且容易走极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的,对自己的评价。”
朱元璋咳嗽一声,他笑了笑,那张脸上竟然显出了好几分不好意思:“是俺妹子和俺说的。她天天说,我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她好几次都指出来我的事情的漏处,说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就……我就服气了。”
此话一出,大家哈哈大笑。
马秀英站在队伍里,听到这几句话,她也抿唇一笑。
她家重八确实固执,她一开始嫁给他的那段时间,是不会说那些话的。她知道他顽固,知道他急躁,但也知道说了他不会听,还会觉得她妇道人家懂什么。
后来,朱元璋之所以愿意听她说话,是因着她在大帅这边的地位越涨越高,越能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在朱元璋眼里,她就从他的贤内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有能力,能商讨大事的人。
马秀英喜欢这种变化。当然,她更喜欢的还是笔杆子握在手中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喜欢用双脚走在乡野间,那厚实沉重的感觉,喜欢清量土地并且分发出去后,乡绅的痛哭与仿佛他们家庭瞬间破成碎片,而农人那真的破成碎片的家庭又重新被粘合起来的感觉。
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正常的。
马秀英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她垂着眼,很淡然地站在那儿。
朱元璋没那么淡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感叹:“还有。一旦佘家军久攻不下,蒙元的县令一定能干得出来驱使百姓当盾牌,当‘先锋’这种事情。真到那个时候,佘家军便会器鼠难投,我才更不能强攻,而是要智取。”
——这就纯粹是朱元璋本人对“当官的”的偏见了,尤其是在蒙元朝廷当官。在朱元璋眼里,蒙元朝廷的官,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们逼死了他的父母兄长,他们干什么畜生事都不意外。
佘蓝铃:“还有就是,若炮弹充足的情况下,没能快攻下安丰县,反而会打击士卒的士气,使其疲敝——可是如此?”
大炮确是利器。但也是双刃剑,当炮火覆盖都打不赢敌人时,士兵哪怕没有伤亡都会心生退意。
朱元璋点头:“大帅知兵。”
这是自然的。佘蓝铃这段时间除了练武功,还抱着兵书在啃,只要一有空就啃书,义务教育出来的孩子,不怕背书,早上也看,晚上也看,连吃饭的时候都拿着那本兵书在琢磨。
纵观古今,从来没有开国之人是不懂领兵打仗的,自己打出来的威名才能镇压那些功名赫赫的骄兵悍将。
佘蓝铃笑了一下,没有根据这个话题多延伸什么,而是突然扭头,笑道:“终于来了。”
众人齐齐看去,却见两名士卒抬着一张桌案大步朝这边走来。一路走来,人们纷纷侧目。
案上有着笔墨纸砚,士卒抬得很稳,笔未滚,墨未洒。桌案放置佘蓝铃面前,佘蓝铃静静看着朱元璋,过了两三息才说:“我还记得数月前,你那岳丈请我为你取字。”
一股微妙的战栗攀上朱元璋的后颈。
朱元璋尽管早有猜测,大帅会当众给他赐字,但事到临头,他依然万分期待。
“是。”
朱元璋脸上没有谄媚,也没有兴奋,他昂首自若,只余一双眼睛十分黑亮:“大帅可是要为元璋取字?”
“对。”
佘蓝铃慢步踱到案几前,提起笔。
她以前没学过毛笔字,也懒得练习,批改公文都是直接圆珠笔或者水性笔了事,但是在答应了要为朱元璋取字后,她就开始练了。不求写得多优秀,至少要中规中矩。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取字了,做事情就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佘蓝铃可不想落到事情做了,但别人没念好,反而心里有疙瘩的白干下场。
佘蓝铃一笔一划地在写。朱元璋又想伸头看,又不敢伸头看,只能不停地搓动双手,怎么也站不安稳。
而徐达,还有在场大部分人都是表情惊愕极了。
他们第一次听说可以请大帅取字。
——这可是取字!
他们这些人,除了那几个文人,不是泥腿子出身,就是江湖草莽出身,哪会有字,能给自己起一个好听大气的大名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可纵使如此,在读书人眼里,他们这些大名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有大帅取字就不一样了。
以后他朱元璋出门自我介绍,便能说自己“姓朱名元璋,字某某”,那在读书人眼中,便算大半个自己人了。
这可是读书人啊!
——哪怕是佘家军这群人,他们面对读书人时,都会有敬佩和下意识低人一等的念头。或许以后能改掉,眼下的确是这么个怪圈。
徐达一手按着腰间剑柄,郁闷地想:我怎么就没想过请大帅为我赐字呢?现在还天天“徐达”“徐达”的,多不合适。能让大帅赐字,那是多大的殊荣啊!重八这小子!居然偷跑!
他回头能不能用战功请大帅赐个字呢?
就在徐达出神之时,佘蓝铃已然停笔。
“重八。”佘蓝铃这回换了个称呼,这样更显亲近:“过来看。”
朱元璋上前,居高俯视桌案,就见纸上写着大大的“国瑞”二字。
板板正正,有结构,有笔法。
仿佛春日的一声惊雷,令人措手不及。
朱元璋对于自己会得到“字”心里有所准备,他本以为,应当是更温润,更平和的“字”,即与“璋”这种利器相对,又是对他性格的劝诫——比如“白圭”,比如“玖生”,比如“如玉”。
起字不都是这么起的吗?!
可……怎么会是“国瑞”?!
居然会是“国瑞”?!
厚重的墨字在金白的纸张上触目惊心,朱元璋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大帅竟然认为他当配“国瑞”二字!
朱元璋的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佘蓝铃,久久说不出话来。
倒是佘蓝铃开起了玩笑:“重八,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觉得自己不该用‘国瑞’这字?”
在佘蓝铃出口后,其他人才知道佘蓝铃写下了什么字,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在他们看来,这字“太大”了。
这样的赞许,这样的荣耀,这样的期待——
他朱重八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大帅认可他是“国瑞”!!!
诸将士心里不由吃味起来。
他们也不差啊,为什么大帅眼里,朱元璋是“国瑞”,他们不是!
朱元璋在大帅眼里,就那么重要吗!
第130章 重八快乐刀 。
朱元璋站在那张宽大的案桌前, 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仿佛在微微震颤。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国瑞……朱国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本名重八,那是元朝给最底层的汉人定的规矩, 父母没有名字,便以出生日期或数字为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曾是这世上最卑微的烙印, 象征着他在地里刨食、在庙里撞钟、在路边讨饭的过去。
可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国瑞”。
他想, 他兴许是有些心脏不好,不然为什么心跳会跳得那么快,快到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吉兆吗?他是祥瑞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安丰县城破时的火光。他带着兵马杀入城中时, 那些元廷官吏瑟瑟发抖, 而百姓却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用一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抢掠的暴徒并无区别, 只是胜者。
但是当他将百姓安抚好,看着百姓对佘家军不再恐惧时,他就觉得,自己与元朝廷, 是不一样的。
“大帅。”朱元璋转身,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帅佘蓝铃就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的肩头,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她正注视着他,眼神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俯视, 而是一种近乎洞察未来的期待。
朱元璋的咽喉剧烈颤动着,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大帅……我朱重八,本是个淮西乞丐,是个连地都种不上的农夫。我何德何能, 能当得起这‘国瑞’二字?”
佘蓝铃笑了起来。
“若你是何德何能,那这天底下,怕是再没人有德行、有智谋能担起这两个字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说得极慢,字字铿锵:“安丰县为淮西门户,其于我军战略地位之重,不必多言。你免去了百姓被拉上城墙直面炮火之灾,你非国瑞,谁能称之国瑞?国之祥瑞,民之所依。重八,带上这个字,莫要让百姓失望。”
“莫要让百姓失望……”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大旱,想到了死在枯草堆里的父亲,想到了欺压他们家的官府小吏。那些贪婪、肥胖、穿着绸缎的“大人”们,曾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
他以前一直以为,官就是恶棍,就是披着国家外衣的强盗。
但在佘家军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村官会去帮孤寡老人修屋顶,看到了在佘蓝铃的军法下,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就会被当众批评与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荣华富贵,是封侯拜相。可现在,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
他可以做这种官。他还要做监督别人做这种官的人!
“思路一变天地宽”,朱元璋眼神中的迷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信念”的坚冰。他猛地撩开袍服,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
“谢大帅赐字!朱元璋……定不负‘国瑞’之字!定不负天下黎民!”
佘蓝铃看着跪在面前的朱元璋,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眼前的半透明光幕——那是她的直播间。
【卧槽,主播这波PUA(误)……这波精神建设绝了!】
【给老朱赐字国瑞,这历史的车轮直接起飞啊!】
【主播,老朱刚才那个眼神都变了。】
【主播,趁热打铁!赶紧把你提前准备的那三样‘大礼’送了!老朱这种性格,最恨贪官,那三样东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佘蓝铃嘴角微微上扬,对朱元璋说:“好!既然如此,有三样东西,也可以给你了。”
朱元璋抬起头,一脸奇色:“还有东西要给俺?大帅,俺这条命已经是您的了,哪还敢再讨赏?”
佘蓝铃却不理会,再一次拍了拍手:“抬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名魁梧的士兵抬着三口蒙着红绸的重物走过来。
那三件重物被蒙在厚厚的红绸之下,虽然看不见真容,但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却透过布料,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佘蓝铃走到朱元璋身边,问道:“国瑞,你可看过包青天相关的戏曲?”
朱元璋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回禀大帅,末将出身寒微,以前在村头看戏,最爱看的就是《陈州粜米》。”
佘蓝铃迅速在直播间求助,弹幕瞬间爆炸,无数历史博主或者戏曲爱好者开始科普。
【主播!《陈州粜米》讲的是包公铡国舅!那是因为宋仁宗给了包公三道“御札”,包公机智地把它们画成了三口铡刀。】
【龙头、虎头、狗头!这可是贪官的噩梦!】
佘蓝铃心中有底,她走到第一个红绸前,猛地一拽。
“锵——!”
一道寒光在厅内炸裂。那是一口造型威严、通体漆黑却刃口如霜的巨型铡刀。刀柄处盘绕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金龙,带着一股煌煌天威。
“这是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公侯将相!”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佘蓝铃:“古往今来,皇亲国戚、公侯将相,总以为自己血统高贵,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国瑞,我要你记住,若有朝一日,我身边的亲信、功臣,甚至是佘家军的高层,仗势欺人、祸乱国家,你便请出此铡!”
朱元璋呼吸一滞,他震惊地看着佘蓝铃:“大帅,若是……若是那些立过汗马功勋的兄弟呢?”
“法不避亲,罪不议功。”佘蓝铃一字一句地回答,“若功劳能抵罪,那天下百姓的冤屈,又该向谁倾诉?”
朱元璋看着那金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灵魂。他以前只知道打江山,却从未想过,江山打下来后,最先要对付的,竟然可能是“自己人”。
佘蓝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拉,掀开了第二块红绸。
“此为虎头铡!”
“专铡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佘蓝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国瑞,你最恨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口称圣贤、实则吸民膏血的官儿吗?他们披着官袍,握着朱笔,却干着比强盗还要肮脏的勾当!这口虎头铡,就是给他们预备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猛虎的脊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欺压凤阳百姓的县令,看到了那些把灾民赶出城门的贪官。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俺恨……”朱元璋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恨意,“俺恨不得将天下贪官统统剥皮实草!”
“杀人不是目的,震慑才是关键。”佘蓝铃按住他的肩膀,“我要你做那个举刀的人,让天下官员在动贪念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这口虎头铡够不够快!”
最后一块红绸落下:“这是狗头铡,专铡地痞流氓、恶霸乡绅!”
“重八,你可记得,这世上还有一种恶,不在庙堂,而在乡里。那些强占良田、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往往比远在大都的狗皇帝更让百姓绝望。”
朱元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幼时家里那被强行霸占的田地。
“所谓国之祥瑞,民之所依。如果一个农夫连自家的田地都保不住,如果一个乞丐在街角会被无端踢打致死,那这个国家,要之何用?”佘蓝铃直视着他的眼睛,“有这三口铡刀,方能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这三口铡刀排开,凛冽的杀气让沙场内的温度骤降。
“国瑞。”佘蓝铃的声音清冷而严肃,“我给你‘国瑞’之名,是希望你做民之所依;我给你这三口铡刀,是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元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刃口。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逼死他父母的小吏,看到了那些在陈州发灾难财的权贵,在这些铡刀下身首异处的模样。
“这天下……终归是要有公道的。”佘蓝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官员没有约束,信仰就会崩塌;如果国家没有法度,祥瑞也会变成凶兆。”
佘蓝铃猛地提高声音:“从今日起,这三口铡刀便随你出征。我赐你‘先斩后奏’之权。凡证据确凿者,上至帅府将领,下至豪强恶霸,你不必请示我,可当众行刑!”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满含杀意与坚定。
“末将……领命!”
他再次拜倒。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混口饭吃而投军的朱重八,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攻城略地的猛将。
他看着这三口刀,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以前只想杀人,想杀光那些欺负他的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可以不仅仅是刀,而是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
大帅给了他建设新秩序的方法。
杀——!
他要杀,杀个人头滚滚,贪官污吏都死绝!
120-13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