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直播兴国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赤脚大夫 。


    鲍颐儿看着大帅又去走了很多地方。


    她走过街道, 去与卖早点的小贩搭话。


    她进过医房,和郎中交谈,又去乡间, 找到了那乡野大夫深聊。


    她和农人能说上只字片语,和匠人亦能热络自如,路边坐着乞丐, 她亦掏钱去买了干馒头与肉包子,还有一大碗烧开后又放凉的水, 放到乞丐手里,而后与其闲话。


    她在听着他们的遭遇。


    鲍颐儿在看着她。


    待到二人再次走在夕阳拉长的土路上时,鲍颐儿内心的焦虑终于达到了顶点。


    “大帅……”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这一整天,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大帅你究竟想听什么?你想从中找到什么对策吗?”


    他低下头, 掩盖住眼底的慌乱。他觉得那些百姓说的太乱了,有的在骂天气,有的在怨邻里,有的在恨官府。他听不出来这些东西对治理一支军队、一座城市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他甚至感到害怕。害怕大帅突然转过头, 问他对此有何见解。他怕自己的笨拙会暴露无遗, 怕自己被视为一个没有能力、不懂民心的庸才。


    大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整治贪官吗?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他越想越觉得那些凄凄切切的故事像是一根根细长的丝线,织成了一张巨大且沉重的密网。这张网兜住了所有的百姓, 也缠绕住了他的脚步。他感到呼吸困难, 却找不到这张网的线头在哪,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刀去斩断它。


    佘蓝铃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紧张。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穿了鲍颐儿的畏惧, 却并没有责怪,只是道:“若要让百姓相信自己对官员的督察真的能够起作用,除了给他们权柄,更要紧的,是让他们尽量活下来。自己都活不了了,妻儿都在饿肚子,这种时候,谁有心思去盯着官老爷的一举一动?”


    鲍颐儿微微睁大眼睛。


    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鲍颐儿呆立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理出了一个线头。


    他有所期待地等着大帅继续说下去。他想听她如何改变这一切,听她如何从这些琐事中构建一个宏大的盛世蓝图。


    但大帅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大步向前方走去。


    那里不再是寒碜的小摊或破旧的药房。那里是佘家军驻扎在下蔡的营地。


    远远地,鲍颐儿就听到了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士卒们在暮色中进行最后的操练。那一座座灰色的营房如林立的碑石,在夕阳下散发出冰冷的质感。


    佘蓝铃在军营门口停住。


    “大帅回营——!”


    随着一声嘹亮的通报,沉重的军营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拉开。


    守门的哨兵挺拔如松,手中的长枪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随着大门的开启,一股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再是摊贩摊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也不是医馆里凄凉的苦药味,而是混合了干燥的麦麸、浓郁的干肉咸香,以及训练后特有的汗水与皮革味的复杂气息。


    “大帅!”


    “参见大帅!”


    “末将拜见大帅!”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营区内激荡。那些正在擦拭甲胄、喂养战马,或是聚在营火旁准备用餐的将士们,在看到那抹青灰色身影的瞬间,无一不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肃穆地抱拳行礼。


    佘蓝铃也抱拳回礼。


    随后,她看向身侧作为守卫的张无忌。


    “无忌,”佘蓝铃轻声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对外的威严,多了一丝关切,“今日这一整天你都跟着我。你那辅兵营的事,可曾耽误了?”


    作为护卫的张无忌闻言,立刻挺直了胸膛,他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回大帅,营中事务在清晨出发前便已交代妥当。辅兵营的各部头领皆有定数,晚生只需每日定时查验即可。”


    佘蓝铃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人人都渴望上阵杀敌、封侯拜相,唯独张无忌,他对争斗与杀伐毫无兴致。于是,佘蓝铃索性将整个后勤辅兵营交给了他。


    不仅如此,她还交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将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简化成一套易学易用的“战地救护法”,教给那些辅兵。


    ——现代的确有现成的,但是现代人没有内力,这一点上还是得因地制宜,不能照搬。


    “那你且说说,如今辅兵营的情况如何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他并不需要翻阅任何册子,那些繁琐枯燥的数字仿佛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禀大帅。”张无忌的声音清朗,在晚风中传得很远,“截至今日申时,辅兵营共计有官兵十万五千二百二十四员。”


    听到这个数字,跟在后方的鲍颐儿忍不住眼皮一跳。他虽知道辅兵规模庞大,却没想过张无忌能如此精确地报出来。


    张无忌继续说道,语气沉稳,如数家珍:“其中,少年兵一千七百一十六员,目前主要负责传递书信与营中杂务;老年兵五百九十三员,其中,有一技之长的老匠人或识途的老马夫,负责修缮军械与引路。”


    “余下的九万多人里,有三万六千余员是近期入营的新俘。这部分人目前被打散编制,正在接受训导。剩下的,则是大帅从各地召收而来的壮丁与流民。”


    佘蓝铃静静地听着。


    佘家军的正军精锐不过五万余人。这意味着,平均每一名执戈冲锋的士卒背后,都有两名以上的辅兵在支撑。


    自古以来,辅兵就是“烧火做饭、搬运粮草”的杂役。甚至许多军阀对外宣称“十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的只有三万,剩下七万全是凑数的辅兵。


    而在佘蓝铃这里,张无忌管理的这十万多人,不仅负责修桥补路、运送辎重,更是战场上的重要存在。这些辅兵跟着张无忌学习,懂得简单包扎、能辨认清热草药,已可以用医护兵来称呼了。


    佘蓝铃看着张无忌,心中泛起阵阵惊叹。


    这就是武侠世界里的“主角”啊。


    她犹记得当初张无忌刚接手辅兵营时的样子。那时他不过是在胡青牛的蝴蝶谷学习了两年有余,虽然基础扎实,但在这种万人规模的战地医疗面前,本应捉襟见肘。


    可张无忌硬是凭着那股纯粹的钻研劲头,在繁重的护卫任务之余,硬生生地翻烂了古籍医书。


    他能在一夜之间设计出最适合长途奔袭的“行军散”方子;他能在大雨滂沱的泥泞中,教士兵如何用烈酒给伤口清创;他甚至能仅凭观察士兵粪便的颜色,就预判出哪一个营区可能会爆发痢疾,从而提前用药石压制。


    如今,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已被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士兵尊称为“张神医”。


    “做得好。”佘蓝铃轻轻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


    张无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忌,我让你教导这些辅兵医理,不仅仅是为了战场救护。”佘蓝铃转过身,望着远处下蔡城那点点微弱的灯火,语调沉稳,“我要你从辅兵营里,抽调出三千名初步掌握了清创、驱虫和辨药之术的士卒。十人一组,每组配一名识字的老兵,分批派往周边的乡镇和村落。”


    张无忌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派往乡间?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去驻防?”


    “不,是让他们去当‘赤脚大夫’。”佘蓝铃抛出了一个新词。


    “赤脚大夫?”鲍颐儿在一旁失声惊叫,这个词在他听来既新鲜又古怪。


    佘蓝铃解释道:“不设医馆,不收诊金。他们走街串巷,深入田间地头。他们不仅要给人看病,还要教百姓如何清理水源、如何挖掘粪池,从根子上断了那些疫病的源头。我希望他们能够尽量帮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学会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张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那颗医者仁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不就是“游方医”吗!


    第142章 希望 。


    佘蓝铃:“张无忌听令。”


    张无忌表情一凛, 拱手道:“张无忌在此!”


    佘蓝铃语速极快,如珠落玉盘:“如今战火连绵,百姓易子而食, 更有时疫潜伏。我军既然自诩为民请命,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乡野凋敝。传我军令:立刻从辅兵营中,筛选所有会包扎伤口、懂得治虫驱蚁、能辨识草药并治疗简单感冒发热的人员, 火速集结!”


    “是!末将领命!”张无忌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营区内传荡开来。


    辅兵营, 通常是军队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他们负责运送粮草、修理军械、浆洗缝补。这里的士兵大多是逃荒而来的流民,或是家破人亡的农人。


    随着张无忌的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辅兵营沸腾了。


    尽管是辅兵, 但佘蓝铃治军极严。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 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明的纪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那是草鞋与布鞋踩在碎裂枯叶上的声音,“沙沙”作响, 像是一场急促的春雨惊醒了大地。


    佘蓝铃满意地看着这支虽不强壮却精神饱满的队伍,缓缓开口:“今日起,你等十人一组,背上药囊, 带上石灰与艾草, 去往这周边的乡间,为百姓进行诊治。”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切记, 不可完全不收钱财。升米恩斗米仇, 若分文不取,百姓心中不安,我军药材亦难以为继。但务必少收, 以心意为主。”


    人群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辅兵老李,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本是山里采药的老农,家乡被烧后才入了伍。他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大营里修车轮到死,却没想到,大帅竟然记得他那点卑微的本事。


    他抬头看向佘蓝铃,又看向身边这些神情复杂的战友。


    他们曾是被遗弃的种子,被狂风卷入营帐,为了讨口饭吃而苟活。而现在,主帅要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回去,去修补那些破碎的故乡。


    “大帅……”老李低声呢喃,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需要更多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这些辅兵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


    “大帅且放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绝不丢我军脸面!”老李带头吼道。


    “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几十人的呐喊,竟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随后,是忙碌的筹备。张无忌亲自督办药箱,将营中珍贵的雄黄、薄荷、车前草一一分发。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第一批医疗小队出发了。


    十个人一组,背着沉重的药箱,拄着木棍,消失在通往各村的小径上。如果从高空俯瞰,这几支小小的队伍在苍茫的大地上显得那样渺小,甚至够不上“浩浩荡荡”这个词。


    但是,每一个行走在泥泞中的士兵,胸中都燃着一团火。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坚毅与决绝,跨越了战争的阴霾。


    正如佘蓝铃所望,他们就像生长在蒲公英丛中的种子。原本挤在一起,只能看到彼此的落寞;而现在,一阵名为“仁慈”的狂风吹过,他们便顺着风向,义无反顾地散播到了人间。


    每一粒种子落地的地方,或许都会长出一株救命的药草,或者一段关于“佘家军”不朽的传说。


    他们都记得大帅的话——


    “游方医之说可追溯到扁鹊时期,史载,扁鹊周游列国,在赵国为‘带下医’,在周国为‘耳目痹医’,在秦国为‘小儿医’。他随俗为变,百姓缺什么,他便是什么医。这种游走四方、救济苍生的先行者,被称之为‘游方医’。”


    那时,他们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大帅所言——他们大多不识字,从未听过扁鹊的故事,但“救济苍生”四个字,却重重地撞击在他们久经苦难的心坎上。


    “游方医有三字诀:一曰贱,二曰验,三曰便。”


    “第一,何为‘贱’?并非指医术低贱,而是药材要便宜。战火之下,百姓家徒四壁,你若开出一味犀角、一两鹿茸,那是杀人而非救人。我们要用的,是田间地头的车前草、是灶底的百草霜、是能随手抓取的石灰和艾叶。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百姓活下去的机会。这就是‘贱’,是真正的慈悲。”


    “第二,何为‘验’?‘验’就是有效,就是神速!百姓等不起,一场风寒可能就是一条命。你们手中的针、你们背后的火罐、你们熬制的粗药,必须一经服用便能止痛、定喘、退热。我们要的是立竿见影,是尽快解除乡亲们水深火热的苦楚。”


    “第三,何为‘便’?‘便’是方便,是随时随地。在偏远的山坳里,在断壁残垣的破庙里,在泥泞的田埂上,只要有人倒下,你们就能从怀里摸出针,从路边采到药。不讲究诊室,不讲究时辰,医随人走,药随处寻。”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不仅仅是‘游方医’。古时的游方医,往往是独行侠,他们居无定所,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但你们不同。”


    大帅猛地指向军旗上那个硕大的“佘”字。


    “你们是佘家军!游方医没有根,但你们有根,有来处!无论你们走多远,走进哪个深山老林,你们背后站着的是这支军队,是我佘蓝铃。你们行事,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佘家军的军纪——行事以百姓为先,秋毫无犯。你们是去报恩的,是去还愿的,因为你们本就来自他们之中。”


    当佘蓝铃的话语落下,一阵山风恰好呼啸而过。风穿过营地的木栅栏,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和鸣。


    而那些辅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整齐划一地挺起胸膛,所有的感动、自豪与决心,都汇聚成了一个字。


    “是!!!”


    这一声呐喊,如同风笛被猛然奏响,清脆却又厚重,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佘蓝铃看着这群被点燃了灵魂的士兵,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好。”


    “有病人时为病人治病当医生,没有病人时便要赤着脚下地干活,这是一开始赤脚医生的意义。你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你们不轮值时,需要在军营中继续当辅兵。但无论如何……”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赤脚医生’了。”


    *


    在下蔡,空气中原本紧绷的肃杀之气,在“诉苦大会”之后便彻底消散了。


    若是往年元朝治下,百姓见到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官兵,便如见虎狼。那时的官兵进村,往往伴随着鸡飞狗跳、哭天喊地,百姓们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口粮藏进地窖,把自家闺女抹上锅灰关进草棚,而后全家躲进深山。


    可现在的下蔡,变了。


    佘家军的士卒走在乡间小路上,不再是催缴捐税的债主,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那些田间耕作的农夫,远远瞧见那一抹佘家军的军服,会直起腰,抹一把额上的汗,裂开缺了牙的嘴,热情地挥手:“军爷军娘娘,这晌午日头毒,来树下喝口水吧!”


    当然,一般这个时候,佘家军的人都会赶紧的:“别!老乡!别这么叫!我们佘家军是百姓兵,不是‘爷’!不是‘娘娘’!”


    那些奔波在各村、负责统计田亩和调解纠纷的使者与村官,更是成了各家各户争抢的“贵客”。


    “官人,进屋坐!家里刚烧的热水,加了今年新采的野桑叶!”一位大娘不由分说,拉住佘家军办事员的袖子就往里拽。


    若是哪家稍微殷实些,后院养着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场面更是“凶险”。壮汉们往往会一边嚷着“佘家军救了俺们的命,吃只鸡算啥”,一边反手就去抓鸡。吓得佘家军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连连摆手,甚至要动用“军纪”作为挡箭牌,一溜小跑地逃开,惹得身后一阵淳朴而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种融洽却也带着几分客气的氛围中,那群身背简陋药箱的“赤脚医生”走进了村落。


    起初,这种受欢迎是带着几分“敬畏”的。百姓们听说这群当兵的要给他们治病,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门子的军令?当兵的拿刀拿枪在行,这拿针拿药,能行吗?


    直到赤脚医生们主动奔走,见到谁受伤了、生病了,就上前询问,然后开药方,找药材。两个月下来,治好的刀伤、摔伤、毒虫咬伤数不胜数,于是整个下蔡,乃至下蔡周边的村镇,都知道有这么一群赤脚医生,他们看病十分有耐心,见效也快,需要的药材也很便宜,山上就能找到。


    人人口耳相传,无数人蜂拥而至,这些医生其实也只跟着张无忌学了三五个月,治不了什么大病,只能治疗简单的小病,可这对于缺医少药的底层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助了。


    佘家军中有女性,所以,就连接生也有人能咬牙上手。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门关。下蔡的陈家庄,一名孕妇难产,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哭着让家里准备后事。


    消息传到村头的佘家军驻点,女兵阿月咬了咬牙,提着药箱冲进了产房。


    她其实也怕。张无忌是个男人,他不可能教她们接生,她自己也从未实操过。但她记得大帅说过的话:“你们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阿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挥着产妇家属烧开水,准备用沸水煮过的剪刀和纱布。


    隋朝的时候就有外科手术出现了,关于这点,张无忌倒是教过她们。


    “妹子,使劲!俺们大帅说了,女人的命硬,咱能行!”


    当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产房的死寂时,等在外面的陈家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佘家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女兵阿月满手鲜血,却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第143章 120迫击炮 。


    佘蓝铃在翻看下蔡县过往的税收账目。


    她现在也能看懂账本了。


    负责收税的胥吏站在一旁, 偷瞧着这位大帅的脸色,心脏仿佛越来越重。


    大帅表情凝重,不笑的时候, 真的挺吓人的。


    “啪。”


    大帅把账本合上。胥吏吓得浑身一激灵,那斑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大……大帅……可是这税收……有什么出入?若是有错漏,许是底下人抄录时迷了眼……”


    “出入?”


    佘蓝铃都被这问话逗笑了——那是气极反笑后所诞生的荒谬感。


    这话问的……你们税收有没有问题, 你自个儿心里不是一清二楚吗?


    “这账目里记着的,怎么都是散丁农户的税?”


    佘蓝铃盯着眼前这小老头,窗外的风吹着那嘈杂不已的松树:“地主乡绅的税呢?下蔡县之外, 城南城西连片的良田, 一望无际,这账本上记的却只有薄田的产出——我问你,那些占了下蔡八九成土地的地主乡绅, 他们的税在哪儿?”


    胥吏:“也——”


    佘蓝铃看着他:“你想好了再说。我这个人耐心有限,尤其不喜欢听聪明人讲胡话。”


    胥吏登时不敢把那“也有”两个字说出来了。


    他冷汗直流,好半天不敢说话。


    佘蓝铃冷漠地把账本拿起来,抖了抖:“这么厚一个本子, 地主乡绅纳税却只纳了最后几页薄薄的纸片, 你是认为我傻,还是要说旧账本被烧了,新账本刚做, 有些账目记不起来了?”


    夏日的苍蝇在胥吏发顶上盘旋。


    “嗡嗡嗡——”


    飞了一圈又绕回来。


    “嗡嗡……”


    像是老妪纺车纱锭在耳膜处打转、缠搅, 直搅得胥吏心情躁烦。


    “回大帅。”他硬着头皮说:“这……这是因为本地乡绅,不少人是旧日官员退下,与现今朝廷千丝万缕, 跟脚深重,不敢收,也收不得。”


    佘蓝铃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说:“所以仅有的那几页,是朝廷里没人才能收上来的。”


    胥吏想擦汗又不敢擦:“是……是这样。”


    佘蓝铃笑了:“那你们运气还不错,倘若一个都没有,你们的税收可就难看了。老百姓再压榨也压榨不出多少油。”


    这些嘲讽的话对胥吏而言竟然有点陌生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听到上官说人话了。


    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赔笑。


    佘蓝铃又翻了翻账本:“还有这些商税,我看了看,收的都是小贩、小商人的税,没几个大商队啊?不应该啊,下蔡近淮水,商贾东来西去,听闻商船运输私盐,每个月至少能有一两千万斤。商税就收这么点儿?”


    胥吏紧张到快把指甲都抠烂了:“这……这……”


    佘蓝铃:“我懂。大商队也与朝廷里不少人有关联,那旗号一打,就不敢收税了,对吧?”


    胥吏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佘蓝铃:“最后一个问题。”


    佘蓝铃抬起头,看着胥吏:“你们这些负责收税的税吏,有没有贪拿不该拿的?”


    胥吏扑通一跪:“大帅!我们哪敢啊,我们——”


    “这话你别和我说。得和负责审你们的人说。”


    佘蓝铃开始不耐烦起来。她挥挥手,立刻就有士兵进来,利索地把这胥吏手一扭,嘴一塞,拖将出去。


    佘蓝铃不信他们没有拿。这些胥吏都精着呢。而且有句话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他们的门槛可高着呢,多的是需要交税的人带上礼品踏破他们家门槛,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他们少收税。这种情况下,人的胃口被养大了,不可能不偷拿税钱——反正只需要多收一些,多的部分他们拿,其他的原样上交,税收足够了,上头也不会查。就是百姓可怜一些罢了。


    佘蓝铃又抬声:“劳烦,去请殷天正殷屯长前来。”


    门口便有护卫立刻前往殷天正所在,用不了多长时间,对方便匆匆从敞开的门外跨过门槛,风和此人几乎是同时滑进来。


    “参见大帅!”殷天正拱手一礼。


    佘蓝铃也懒得拉扯什么,直接一口气就把自己和胥吏说的话倒了个干净,随后说:“你们教中应该有不少会水的好手吧。”


    殷天正用非常快的声音说话:“禀大帅,佘家军中无教派,属下不知大帅所说‘教中’为何。”


    佘蓝铃说:“抱歉,我失言了。”


    她从善如流改口:“殷屯长麾下,可有会水的好手?二三十个就成。”


    殷天正便报了二三十个名姓,说:“他们都是水乡里长大的,还未学走路就先学凫水了。”


    “好。”佘蓝铃也很痛快,提起笔,迅速写下调令:“将这些人派到水上的税关处,不只是下蔡,还有安丰。今日起,这两处地方,不论大商船小商船都收税,那些说自己在朝廷有门路的,都不用管,照收不误。”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反贼,朝廷有人,关他们什么事。


    “税收不可胡乱增税,按照太平年间的商税收取。”佘蓝铃沉吟片刻,说:“那些大商队手里有家丁,有义军,他们不一定会愿意给佘家军交税。一会儿主力部队那边会送来120迫击炮,大概12门,你叫姊妹兄弟们分一分,各关卡都架上那么一两门,谁不交税,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佘家军的本事。”


    120迫击炮又叫120毫米迫击炮,指的是口径为120毫米的迫击炮,是比较老的火器,但用在元末足够了。


    不想交税可以,绕路就行。打算强闯那就对不住了,我们佘家军的也懂一些火力轰炸。


    殷天正虽然听不懂120迫击炮是什么,只能从一个“炮”字猜出这是火炮,但他还是能听出佘蓝铃语气里的自信。


    于是他很好奇:“大帅,这个120迫击炮……我可以试一试么?”


    佘蓝铃笑着说:“试吧,下蔡附近不是还有一些匪窝没来得及清理?正好拿来试试成色,也好让你们安心。”


    殷天正拱手:“谢大帅。”


    *


    120迫击炮不算大,比起炮,在不少人眼里,这更像是超大型火铳。


    “这东西的威力真有那么大吗?”殷野王绕着120迫击炮转圈,手还在上面摸了一圈。


    “试试就知道了。”殷天正架好炮,远处就是一处还没来得及攻打的匪寨。


    旁边是其他队的军官,都是跑来看热闹的。


    殷天正开始对着高地开炮——这里架了一整个排的120迫击炮,除了殷天正,还有其他士兵也开始装填炮弹。


    炮弹呼啸着,在匪寨周围炸开。


    “轰——”


    “轰——轰——”


    一阵地动山摇。


    匪寨左右两侧的山林,已经被浓密的烟雾淹没了。


    那烟雾四处弥漫,遮住了蓝天,遮住了太阳,山中传来一串隆隆的回声,还有匪徒伴着炮弹碎片飞迸时的尖叫声,闪现的火光仿佛照亮了那些滚落的泥石土块……


    徐达吹了一声口哨,一脸赞赏的表情:“好东西!让我玩玩!”


    他示意一名士兵让开,自己则摸到了120迫击炮跟前,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是山里的匪徒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与浓烟。


    *


    鹩哥就是山里的匪徒的头儿。


    他坐在巨大且已经被挖空的圆柱型树干上,手里拿着匕首,片着烤山猪身上的肉吃。


    他的面前,其他匪徒也在粗鲁地吃大坛子酒,切大块野猪肉。


    有那匪徒凑向鹩哥,忍住心中的焦急说:“头儿,听说下蔡新来了娘子军,威风得很,杀了不少地主乡绅。这种人迟早会来清理周边的寨子,咱们要怎么办?要不要提前投降?”


    ——娘子军并不是指全是女人的军队,从唐朝时,平阳公主率领的那支队伍里全是男性士兵,但其番号依旧是娘子军可以看得出来,娘子军指的是统帅的性别。


    鹩哥听到自己属下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什么荒谬话语一样,他满脸吃惊:“投降什么投降,咱们这儿林木路径迷错,他们找得到地儿吗?”


    明明是老鼠似地藏起来,倒让这人说的好像是一件多有气焰的事。


    而其他匪徒听到鹩哥的话,笑声此起彼伏。


    “头儿说的对!”


    “咱们只要没有叛徒带路,怕她什么!”


    这群杀人放火的匪徒,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在大口大口喝着黄酒,寨子外面丛影朦胧,匪徒头儿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问话的那匪徒可以说是整个寨子里最忠心的人了,然而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鹩哥挑起野猪肉,塞进嘴里咀嚼着,骂了那匪徒一句:“都说了你慌什么!那娘子军还能飞过来吗——”


    他的话音未落,突听得一阵细弱的呼啸声,众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得那声音越来越大,再然后,就是炮弹轰鸣而下,白亮的色泽豁然在人的视野中炸开。


    娘子军不能飞。但是炮弹能飞。


    到死的时候,匪徒头儿嘴里都含着那块肉。


    第144章 年少幼稚 。


    在打下匪寨的第四天, 佘蓝铃决定带着自己家辛辛苦苦工作的下属们,去山里避暑纳凉,释放释放这段时间辛苦劳动的疲乏。


    他们没有坐马车, 马车又颠又慢,而且阻碍视野。这几天天气还不是很好,车轮容易打滑。


    一行人纵马出行, 出了下蔡县,边聊边走。


    殷梨亭这个武当派正说着自己的担忧:“大帅给的120迫击炮的确特别好用, 只是过分急性了。万一那匪寨里有他们绑回来的人怎么办……当时其实应该先让我去探查一番的。”


    殷天正哈哈大笑:“殷六侠你放心,大帅怎会想不到这事,她早便吩咐我, 一定要先探一探那匪寨, 再实验新炮。”


    “如此就好。”殷梨亭听到这话就笑了,“也是我犯傻了,大帅怎会想不到或可能有无辜百姓。”


    殷天正开玩笑:“也还好那只是一处普通寨子, 要是像十二连环坞这样的水寨,倒也不敢随意闯入。说不得就出不来了。”


    他们都很放松,他们都在享受着和同僚们的谈话。


    正笑谈着,步入山林中, 光线若梭线, 穿过那些浓密交织着的枝叶,斑斑驳驳地射在泥土地上。


    一大群佩戴着兵器,穿着布衣麻衣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们望着佘蓝铃, 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火光。


    殷天正等人立刻运转内力,有好几个人已经拔出了腰间刀剑,带着毫不掩饰地警告意味。


    那群人在黑黝黝的树林里走出来两步, 然后迅速解下刀兵随地一扔,做足了投降的姿态。


    这群人里,有女壮士,也有男壮士,他们看着佘蓝铃,宛若看着再生母亲,顷刻间便痛哭流涕了:“大帅!佘大帅!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异变乍起,石破天惊。


    佘家军众人惊疑不定,皆是下意识看向他们簇拥的中心,那个扎着高马尾的青少年。


    佘蓝铃想了想,问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收了神通,我何曾有什么神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边人皆是嘴角微微抽搐,又立刻努力板起脸,避免自己露出过多的情绪来,只在心里腹诽:大帅,唯独你没资格说这话。就你天天和虚空说话,随时从那个大包里掏出东西,掏一些刀剑他们都可以说是内里比较宽松,能装,你掏个巨大火铳出来,就有些侮辱我们的智商了。还有,说是佘家军有主力部队,实际上谁都不知道在哪,但动不动就能从那里运输物资过来……这个时候说你没有神通,是不是过于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总之,不可说,说不得。


    韦一笑也微妙地沉默了。


    大帅,你是不是忘了你都带着我直接改天换地换世界了?


    但是……算了算了,大帅爱假装自己只是普通人,那就装吧,反正只要大帅别玩腻了,突然退位让贤,自己跑掉就行。


    佘蓝铃向来是不看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多多的下属的,她看着那群陌生人,琢磨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而在佘蓝铃的问话落下,那群人立刻开始哭喊:“大帅!我们都是附近的土匪!求求你收了我们吧!千万不要放炮!炮弹多贵重啊,我们这群烂命一条的草寇,是田里的杂草,地里的野狗,哪里值得大帅你去浪费军资啊!”


    “是啊是啊!大帅!我们是心甘情愿来投的!”


    “我们听说佘家军杀了那些地主员外,还分地,还对外说能让人活出人样,我们也想学着怎么活出个人样来。”


    “我也是!”


    “我们都想跟着佘家军走。”


    “大帅,我们不想当土匪了,我们想重新做人。”


    说到动情处,他们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是其实佘家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群人其实只是怕死了。


    说什么想跟着佘家军走,实际上,是因为不想跟着前面那些被炮火轰死的匪徒走。


    殷野王哼了一声,内心很是不屑,只是面上决不会表现出来。


    佘蓝铃看着这些匪徒,又看了看自己其他部下,其中朱元璋与徐达的反应最大,朱元璋欲言又止,人也几乎大半个身子要探出马来了。徐达则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几个细小的音节,或许是太紧张急促了,那几个音节无法辨认出来是什么。


    佘蓝铃将手抬起,安抚似地说道:“我心里有数。”


    这两人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紧张。他们的确亲眼看过安丰塘水寨的惨况,但大帅也亲眼看过啊。


    他们要相信大帅。


    于是紧张到虚虚攥起的拳又慢慢松开,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而那群匪徒顶着一脖子汗,正在紧绷着等待佘蓝铃的接纳。


    肯定会答应的吧。


    他们心里如此认为。


    毕竟他们是匪类,一个个也算是有刀兵经验,其中还有不少人长得壮实,进了军营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他们是主动投诚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他们杀了吧。这样往后谁还敢投诚?还不殊死抵抗?


    ——当然,他们如果知晓安丰塘水匪一事的前因后果,他们就不敢对主动投诚一事报以铁定的态度了。奈何,现在外界对安丰塘水匪这件事,已经传到失真了。夸张一些,就是佘家军是天兵天将,如仙神降世,摧枯拉朽就将大泽深处的水寨拔除,不伤一兵一卒。朴素一些,就是佘家军派兵攻打,其水军威盛,水匪所不能敌。总而言之,外面的人已经不清楚安丰塘水匪是自投罗网的了。


    佘蓝铃:“你们想重新做人,这是一件好事。”


    土匪们异常惊喜。


    他们就知道,投降是有用的!


    而且佘家军还给分地,他们很快就要有土地了!


    随后,他们就听见那大帅温声说:“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你们的寨子看一看。”


    “看、看什么?”


    这话一出,有人茫然,有人惊恐,有人脸色一变,脚掌悄悄往外转。


    大帅仿若轻松写意地将手掌轻轻抬起,那一众女侠男侠便勒了马绳,把土匪团团围住。


    她看着他们,坐在马上静静俯视。


    “要看一看……”


    “你们的厨房里,有没有人肉。”


    刹那间,土匪们只觉后颈发凉,汗如雨下。


    *


    土匪们如丧考妣。


    他们不是一家的,而是好几个匪寨联合起来,过来寻佘蓝铃的。他们也没有全出动,还留有一部分看家。


    但是,没有用,佘家军只需要把那“大型火铳”——他们称之为“炮”的东西,往寨子外一架,还没等架好,里面就传来了慌乱的声音:“等等!我们投降!投降!!!”


    一个个寨子这么打过去,佘蓝铃这支队伍身后的俘虏越来越多。


    而那些土匪寨子里,有的寨子的确干着烹杀同类的勾当,有的寨子好一些,只是正常的抢劫。


    等到所有山寨都走一遍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休假也没了。


    衙门里亮起了灯。


    佘家军密密麻麻地站在堂上、衙门之外,那群土匪被捆绑着,押在佘蓝铃面前。


    站在道旁望去,静肃的佘家军将士如同漆黑而坚硬的磐石,立在他们大帅身周,是最坚定的卫士。


    任谁看,都要夸一句壁垒森严,岗哨林立。


    “佘家军的将士们,我在此就直说了。”


    他们大帅声音沉静:“我知道你们过往面对土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是直接杀了,还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其中定量难以界定,今日便正好做个示范,来确定我们军中对于这些亡命之徒的规范。”


    佘家军的将士们之前也的确苦恼过这件事,而此刻,这让他们琢磨不定的事情,在他们大帅口中,简单得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愧是大帅——他们佩服地想。


    “其一。”佘蓝铃说:“乱世有乱世之法,若是太平盛世,那当然是无可赦免。但既然是乱世,便该当诛首恶,他们才是真正为非作歹、劣迹斑斑的人,而对于普通匪众,便要区分他们是否有心悔改。死心塌地作恶的人,斩杀不饶,若愿悔改,与匪帮划清界限,先带去劳改,经过教育后,分与土地,令他们自食其力。若要回归家乡,则由军中给予路费。”


    匪首们听着这些话,简直汗流浃背。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少女大帅究竟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但是他们感觉到底下小子姑娘们的心思浮动了,这些人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此刻一听佘蓝铃所言,如何能不与他们划清界限。


    若非此刻公堂之上,不好喧哗,只怕这些人要当场纷纷指责起他们的不是了。


    “其二。”佘蓝铃说,“但匪首之中,若是有生计所迫,被迫落草为寇,只谋生存,而非贪财滥杀者,亦可教育和改造。表现良好者,亦分与土地,或是放回家乡。”


    匪首之中,不少人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活、活下来了?!


    他们几要呜咽不能自禁了。


    不就是劳改吗!他们劳动!他们改!只要能活,怎么着都成!


    “只一件事,不论如何,我们只负责抓捕和审判,也认同人可改过自新,但是,我们佘家军也绝不拦着苦主报仇。”


    佘蓝铃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年少幼稚。该不该鼓励报私仇。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古代和现代不一样,战乱时和太平时也不一样。古时候受限于吏治与交通,人治是大于法治的,倘若全面禁止私仇,反而会让受害者无处申冤。


    第145章 怕 。


    而当佘蓝铃望着火光之下, 自己的将士们那一张张坚毅面庞时,这些活生生的人所象征的一切,又逐渐消除了她害怕自己走错路了的恐惧感。


    “其三, ”佘蓝铃说,“但是有一样是底线,入了匪寨后, 将人肉视为畜生肉,吃过人的人, 这是绝对不能留下来的。”


    而听到佘蓝铃这么说,有那匪首砰地跪下,膝行数步, 膝盖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凄怆道:“大帅!我们如何想吃人, 实在是凶年难度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声仿若泣血,连佘家军中也有部分人动容的话语, 那大帅却说:“你若是一人、两人,若是老弱病残,你说凶年难度,我信。被逼到吃人的地步, 那是政府……是官府无能, 你无罪。可你若是入了匪寨,一群壮年男女倚在一处,你们是不能打劫富户, 抢走他们的粮食吗?难道事态已经一定落到必须吃人的地步了吗?”


    匪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求生能够如此希望渺茫。


    他们看着那少女大帅过分年轻的面容, 只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难道不该是心软的吗?少年,难道不该是热血上头意气用事的吗?怎么眼前这个人油盐不进呢?


    他们尝试着继续给自己开脱:“那大户人家都有家丁, 有义军,我等冲不过打不过,只能靠吃人活下去。”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落泪了。


    “大帅,难道我等就不能从良吗?被逼着吃人就该死吗?”


    “对。”大帅一个字终结了他们的倾述。


    朱元璋看着这群匪首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而佘蓝铃按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大户人家有狗、有家丁、有义军,你们不敢去动他们,那是硬茬子,你们怕死。于是你们把刀挥向了路边落单的难民,挥向了无法抵抗你们的孤儿寡母。”


    “一个骨瘦嶙峋的灾民能有多少肉?三两下就被你等分净了。”


    大帅从案桌后走出来,走到这群匪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究竟是凶年难度,还是骨子里到底是个懦夫,不敢对大户动手,只能欺凌道路上落单的弱小,将他们劫走,上山削肉剜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匪首们看着佘蓝铃,心脏一阵发紧。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不吃他们的卖惨,而且轻而易举看穿了他们卖惨话语之下的卑劣。


    怎么会这样。


    这人真的才十来岁?


    佘家军里那些本来动容的士兵们,听完大帅的话语之后,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要是真按这些匪徒所说,凶年就能吃人,那些苦守道德底线,绝不越过那道界限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灾民吗?他们的家乡,就没有活不下去、流离失所的人吗?然而那么多可怜的人都没有饿到吃人,眼前这群有手有脚、能跑能跳、体格微壮的人,却找起借口开始吃人了。


    于是,原本的那丝怜悯就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们盯着这群巧言令色的匪首,脸色极为青黑。


    如果每个人都以“活下去”为借口去蚕食同类,那人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要杀!该杀!


    咔嚓——


    有人情不自禁弹了刀柄。


    佘蓝铃直起腰,道:“去把人请过来吧。”


    她在和她提前吩咐好的人说话,于是张无忌蹿身出去,轻功活跃且灵动,过了一会儿,他带回来了十几二十个人。


    佘家军这群将士知道他们——他们来自那些匪寨,是被救援的幸存者。


    这些人手脚颤抖地走进来,听到那大帅淡淡地说:“指认吧。”


    指认什么?


    这群幸存者茫然无措。他们被救下来后,其实没有多想后面的事,他们只想着能活下来,能平平安安的,有尊严的,好好活着。


    佘蓝铃告诉他们:“谁杀了你们的亲人,谁做过把人下锅的事。指出来。你们把人指出来,我就帮你们报仇,指错了,我也不怪你们。”


    幸存者中,有那七八岁的小女孩,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匪首,还有一些匪徒,心中激越之情溢于言表:“他!他杀了我弟弟!还有他!我记得!他说我弟弟年纪小!肉嫩!不柴……还有……”


    那手指一个个指过去。


    小女孩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她弟弟的凶手。


    她指认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火把火星四溅,空气的流动卷起火焰,上下飘移,晃得佘蓝铃脸上神情明暗不定。


    在一片静谧之中,大帅那双犹有温度的眼睛慢慢变得冷漠起来。


    “杀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


    那被点名的匪首再杀人如麻,心思扭曲,此刻都奋力对着地面用力磕头,短短几下就染红了地:“大帅饶命!大帅!我愿当牛做马……”


    这一次,没有任何将士脸上出现怜悯。


    ——人的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谁会浪费在畜生身上呢?


    刀光闪过,一片滚滚人头。


    朱元璋带着隶属于他的执法队,在听到佘蓝铃那句“杀了吧”之后,动手动得极为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就那么落了地。


    杀完之后,他们用内力将血震开,收刀入鞘,在佘蓝铃面前站得直直的,仿佛刚收到了一次考核,如今正在等待检阅。


    那本该是象征血腥的鲜血,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对烦躁心情的削减。


    佘蓝铃对着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剩下的匪徒。


    这些人的脸上布满了惊骇,一双腿抖如筛糠。


    “至于剩下的……”


    佘蓝铃平静地说话,匪徒们已是不敢喘息。


    “只要未吃过人,又无人寻仇,便入我佘家军的劳改营。好好劳改,好好做人,佘家军便管你们有衣服穿,有饭食吃。但若是想违反佘家军铁律的……”


    话已不必多说,因为朱元璋对着他们狰狞地笑了。


    “谢、谢大帅……”第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趴到地上,似是要磕头,随后他就被佘家军的将士揪着衣服拎起来。


    “大帅不需要人磕头。”他们依旧是那冷冰冰的态度。


    但是匪徒们抽噎、害怕、脸色苍白、轻声急促喘息之余,却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下,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心。


    他们怕死,更怕在一片莫名其妙之中,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到底触犯了哪条规定,在茫然与恐慌下死去。而佘家军还有佘大帅,他们的规则一直都是十分明确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让人产生了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的安心感。


    “大帅万岁……”


    其中一个匪徒小声地说着这句话。


    再然后,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增大,像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细碎图块,杂乱无序、慌里慌张地拼成了一整块拼图——


    “大帅万岁!!!”


    他们惶急地抬起眼,颤抖着大声喊出来。


    在有识之士眼里,这喊声珍贵异常,无可比拟。


    在佘家军将士眼里,却没什么更深的感悟。他们已经见识过不少人对大帅推崇备至了。甚至他们自己本身都视大帅如神明。


    ——见了大帅,便如乍见明月在天。不外如是。


    他们想到了军中对于他们的教导:


    以火铳大炮攻破城池,城池仅是表层上的沦陷。


    掌控了当地的官府与豪强,城池勉强算是可以随着你的心意运转了。


    只有掌握了民心,只有让你口中的话语出现在百姓口中,只有你挥动手臂时,他们向着你所指方向义无反顾前行,如此,才是真正占领了这座城。


    大帅已然占领了这座城。


    巷子里玩耍的孩童在传唱与佘家军有关的童谣,街边的行人悄声议论着佘大帅的措举,妇人出行时胆敢将婴儿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抚育,而不担心半途被迫下锅了,商贾感恩于佘家军对陆路与水路治安的稳定,搬出自己的米粮、古董与字画,要运去远方售卖。


    局面在稳定,在变好,土匪该杀的杀了,还能留的,就收去劳改。


    下蔡步入正轨就代表着事务会变多。因为越来越多政务开始需要人去处理了,哪怕佘蓝铃手下的智谋团人手变多了,她肩上的任务也不少。每天处理的公文竟比以往多了一倍有余。


    佘蓝铃现在最佩服的人变成了汉文帝和唐太宗,不是她说,天天工作干到十二点,白天对待大臣还能维持和气姿态,不愧是知名仁君。


    反正她现在的耐心基本到了极限,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招惹她,她肯定笑不出来,处事方式也要偏向冷硬了。


    好在没人来招惹她,只有贴心的韦一笑端来热汤。


    深夜喝几口汤会比较舒服。


    佘蓝铃把旁边用来打草稿的稿纸揉得皱成一团丢去一边,对着韦一笑点点头:“多谢。”


    韦一笑将汤碗放在案几上,退后几步,他的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点低、有点哑:“白日里,我看大帅态度冷硬,斥匪首,诛首恶,又将余下匪徒收编……那时我真以为大帅是铁打的人。”


    ——他以为,大帅的心肠看似是软的,实际上硬得不行。


    可如今他看到了少女微颤的掌心,知晓对方绝不如表面上平静。


    佘蓝铃拿起汤碗里的汤匙,慢慢搅动:“那现在呢?”


    “现在?属下现在自然是改变想法了。”韦一笑说:“属下现在想……大帅那时候,心里也是怕的吧?”


    他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佘蓝铃的手上。


    佘蓝铃抿了一口汤,坦诚道:“怕。我怕我杀错了人,怕我在这乱世里也变成了另一种恶魔。”


    第146章 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 。


    恶魔吗?


    韦一笑理解的恶魔当然不是西式那种, 而是佛经里的恶魔。


    他以前为了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也去学过佛法,念过佛经。


    “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 此是恶魔化作四种兵。是恶魔长夜索佛便,欲恼众生。我宁可诵念般若波罗蜜。”


    韦一笑缓缓念完,问:“大帅说的可是这个‘恶魔’?”


    灯影微晃, 大帅面容沉静,似乎她说的就是这个“恶魔”。青少年博览群书, 这便显得她方才那句话的分量,虽与天下相比微不足道,然而其中考思之沉甸甸, 已足以压垮许多人。


    然而, 只有直播间的弹幕看出来:


    【我要笑死了,大帅左眼写着‘什么’,右眼写着‘玩意’。】


    【别说大帅了, 我刚才开着“语音输入”,读取出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听不懂韦一笑在说什么。】


    【这就是古人的含金量吗?随便一说就是一段古籍话语?】


    【我感觉我好像在韦一笑脑门后看到象征智慧的光轮……】


    【那特么的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翻译来了!我正好在学《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不然还真听不懂。韦一笑说的是佛经里的一个典故,大概就是“修持智慧, 可以消除障碍, 降伏烦恼,保护众生”这个意思,意会就行。魔鬼就是烦恼。主播刚才那句话听在韦一笑耳朵里就是:她怕她变成佛经里的恶魔, 扰乱众生, 给众生带去烦恼。】


    【还真别说,这种解释还挺高大上的。】


    佘蓝铃也觉得这种解释非常高大上。


    幸好有直播间在,不然她就要听不懂韦一笑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佘蓝铃假装自己沉思了一会儿, 正色道:“确是如此。”


    这四个字是假话。


    但没关系,问题不大,后面的话就是真话了。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恐惧,倘若我杀错了人,放错了人,那该怎么办。”


    “若是那匪徒当真逼不得已才为了生存吃人,我岂非在‘何不食肉糜’?我以吃人作为底线,这在乱世中,在灾难之中,又是否太苛责了?”


    佘蓝铃指着自己案桌上的那碗排骨汤,声音嘶哑:“我现在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热乎乎的排骨汤,却在判决乱世中苟且生存的人去吃人肉是‘不该’,我在以文明人的傲慢,去俯视那些在绝境中呐喊的人,这真的应该吗?”


    她的确说了,做人应该有底线,多的是人在危难时坚守底线,没有食人。也说了,若是老弱病残被逼到这个地步,是社会的错,是世界的错。但壮年男女将屠刀指向弱小,那就是他们自身的错。


    但是,她此刻也在反省和恐惧,她设立的这条底线,算过分吗?她的部下和士兵脸上都没有丝毫不愉快的颜色,那到底是真心赞成,还是盲从,还是有意见却不好说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哪怕是弹幕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也不能。


    象征着民众的弹幕还在像模像样地分析着一些废话。


    【主播说的对,这种事情确实很难界定。】


    【生存与道德的拉扯与博弈。一旦生存占比过高,那活下来的也就是一头头野兽,但如果过于重视道德,那就是在高高在上俯视和践踏人命了。活都活不下去,你来和别人讲道德?】


    【那能不能以前的一笔勾销?在佘家军的治下以法律界定新规,要是在太平时候还吃人,就重惩?】


    【那如果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找过来,哭着说她弟弟被杀了,被吃了呢?你判不判?判,那这法律与暴政的区分点在哪?不判,那秩序和道德又在哪?】


    辩不明。根本辩不明。


    弹幕可以辩论,可以吵架,但佘蓝铃不行,她是真正来到了元末这个世界,在背负着一条条的人命。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空空地回响。


    “若是被我放去劳改的匪徒,实际上杀人如麻,无恶不作,虽不吃人,却做尽了宛若吃人的事。这样的匪徒,因为未曾触犯我定下的规矩,我却饶他一命,认为他们可以改过自新,何曾不是助纣为虐?”


    佘蓝铃抬起手,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心口,平静地发问:“我确实说了,若有苦主上门,可以以复仇的名义杀掉那些匪徒。但我又在想,这岂不是说,我在公理上认同他们无罪——或者说,罪不至死?”


    “我在干什么?我在对所有人说:只要进了乱世,那就可以为了生存,肆无忌惮地、合理合法地抢劫、杀人。”


    说到这里,佘蓝铃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匪徒都被惩处了,事都干了,我却在这里纠结,不够利索,让蝠王见笑了。”


    韦一笑脸上满是难以言明的神情。


    要不是这个夜晚,要不是大帅亲口跟他说这些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前杀伐果断的大帅,人后竟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尽管这个时候喜悦不应该,但韦一笑依旧欣喜于大帅对自己的放心。能说这些话,他应该可以算是大帅的心腹了吧?


    韦一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到明教了,作为护教法王之一,他不应该擅自去当别人的心腹。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和佘蓝铃长时间相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法,看着她从一开始做事游离于此世之外,做什么都有一种“顺手试试,行不行都行,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感觉,到现在的忧虑自己能不能做好。


    一个本来是站在河川之外肆无忌惮地嬉笑的人,因为看到河水中生灵的苦楚,涉水而入,湿了鞋袜。


    韦一笑问自己,他如何才能不被震撼,继而心神震动,甘愿事事听她的指使——不。指使太轻了。青翼蝠王甘愿事事听她的摆布。


    韦一笑微微垂头。


    在这一刻,他真的纯然为自己成为大帅的心腹而高兴。


    但同时,他也十分懊悔自己的口拙。


    他若是能和佛陀一样舌绽莲花就好了,那样就能解开大帅的苦恼,好让大帅不再纠结于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佘蓝铃没有等韦一笑说话,她接着说:“那些匪徒求饶的时候,说让我‘收了神通’。但是其实我不会神通。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更害怕许久之后,我只能对着其他人希冀的目光,无力的承认: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韦一笑的第一反应是:“大帅切莫如此说!大帅做了很多事情!咱们佘家军,还有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四地百姓,都仰仗着大帅你而存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什么比较好,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大帅救的。所以……所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你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不敢多耽,他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大帅可知道,过往我吸食人血时,心中在想甚?”


    佘蓝铃看了一眼韦一笑,干脆利落却又有些慎重地回复:“我猜……你当时是想要活下去?”


    韦一笑:“是,也不是。”


    这倒是让佘蓝铃好奇了,短暂地忘掉了自己方才对自身的叩问:“什么意思?”


    韦一笑:“我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


    佘蓝铃微微扬眉。


    韦一笑:“像‘纠结’这样的想法,那是有了闲情逸致,有了‘条件’才会去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被我吸血的人可不可怜,无不无辜,该不该死,也不会去想:我不想这么做,我是逼不得已。”


    韦一笑:“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纠结,这样的自我开脱,恰恰巧不是‘恶魔’会有的。恶魔应当如我一般,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就去做了,如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佘蓝铃与韦一笑的目光相遇,她有些呆怔,因为对方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钦佩,有着拜服,他的表情好像会说话,似乎是在说:您是仁君,您是雄主,请您继续维持这样的心态,请您继续害怕下去吧。


    常怀敬畏,方能一世昌隆。


    “大帅方才说自己不够利索……在属下看来,正是这样‘不够利索’,才能够时刻悬崖勒马。才做不来恶魔,做不来暴君,才与这乱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恕属下直言……”韦一笑脸色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大帅你想堕落成恶魔,只怕比你想成佛还难。”


    佘蓝铃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蝠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了?”


    韦一笑指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成佛要有慈悲心,大帅你的慈悲就在此处。”


    佘蓝铃静静望着韦一笑,风从窗外吹入,吹着帘子,帘子如烛火那样摇曳。


    佘蓝铃轻轻叹息:“这算什么慈悲?”


    韦一笑反问:“这不算慈悲吗?大帅你喜于享受,乐在逍遥,但此刻却坐在这案牍之后,耐着性子去关心民生疾苦,去处理各方琐事,而非直接将公文推倒,这哪里不慈悲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


    【是啊是啊!主播!你别想太多了,喝完汤就去睡觉吧,睡醒后还有好多百姓要依赖你过活呢,你可不能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啊!】


    【你会反思,你就不可能沦为恶魔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害怕成为什么,其实恰恰好就不会成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度,主播你想的已经够完善了。给予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却又不强求受害者不能报复,法不溯及既往,你要管的是在你接手地盘之后的律法,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是元朝的事,不关你的事。】


    弹幕的话,佘蓝铃都看在眼里,尽管她的疑虑并未打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心中一暖。


    “多谢。”


    佘蓝铃这话既是对弹幕说的,也是对韦一笑说的。


    “蝠王的确很会安慰人。”佘蓝铃开起了玩笑,她现在确实比刚才的心情好多了。


    她之前喝了一口汤,现在就拿出别人眼里万分奢侈的纸巾——还带着微微的花香,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那支沉重的红笔。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韦一笑重新隐入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已过半,大帅处理完这一叠,便请歇息吧。属下在门外守着。”


    “好。”


    少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呈报上。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红笔落下,留下一道红色的批示。那颜色依然如血般鲜艳,但不再是与杀伐相关的血,而是文明在这片荒芜土地上跳动的脉搏。


    韦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佛经中描述的那种“于乱世中持智慧剑”的菩萨行。


    窗外,启明星已经悄然升起。


    第147章 都是当土匪的 。


    韦一笑送来的热汤还带着余温, 但佘蓝铃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在睡前最后一次审视税官留下来的“下蔡历年实征账本”时,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财务核对,却没想到, 这本略显破旧、边缘泛黄的本子,竟然成了她今晚最大的噩梦。


    灯火如豆,佘蓝铃的指尖滑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


    “至正六年, 旱,朝廷下旨减税三成。实征:加税五成。”


    “至正八年, 春,修缮城墙。实征:每户加派‘青砖银’三两,折合丁口税……”


    “至正九年, 丁口外逃, 税额不减,余者摊派。”


    佘蓝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后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刚才还在和韦一笑讨论什么?讨论杀伐是否太重?讨论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魔?讨论权力带来的堕落?


    “去他祖宗的自我反思!”佘蓝铃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汤匙在白瓷碗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分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是流离失所的哭号。那些官员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 都蘸着百姓的骨髓!


    她不仅睡不着了, 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那种自责、悲伤和对权力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冷硬的杀意所取代。


    既然你们把百姓当草芥,那我就把你们当柴火。


    “来人。”佘蓝铃站起身。


    “传我令, 去大牢。”


    下蔡县的大牢建在城中最阴暗潮湿的角落, 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这里关着之前县中的大小官员,从县令、典史到主薄、税官, 一应俱全。佘蓝铃夺取下蔡后,一直忙于安置流民和军政事务,还没腾出手来清算这群“前朝余孽”。


    牢房里,昔日威风八面的县令王大人,此时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饥饿折磨。佘蓝铃给他们的待遇,仅仅是普通罪犯的水准——米饭,水,被褥。


    对于这些习惯了山珍海味、锦衣绸缎的老爷们来说,这种“平等”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王县令盯着那道粗壮的木栅门,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老刘,你说……那位少女大帅,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王县令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石上擦过。


    隔壁牢房的主薄翻了个身,动作迟缓得像个僵尸:“忘了好,忘了说明咱们还能多活几天。若是想起来了,怕就是那咔嚓一刀。”


    他们这些人,在大牢里待久了,意志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看自己的未来,就像盯着这道被虫蛀过的木栅门——看着好像还有个架子,实际上被丢在这阴冷腐烂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化作一滩烂泥。


    他们不敢希望被想起,却又在那漫长的死寂中,疯狂地恐惧着被遗忘。


    突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开门。”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果决,在阴森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王县令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他看到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锁,随后,那个被全城百姓传为“活菩萨”也传为“杀神”的少女,缓缓步入了他的视线。


    佘蓝铃在王县令的牢门前停住了。


    月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那身现代衣衫都显得有些肃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牢房里那个像土狗一样瑟缩的男人。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顺着木栅门的缝隙,狠狠地丢了进去。


    “啪!”


    账本落在了王县令身前的破稻草上,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王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摆了,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个本子,嘴里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这是什么?”


    “账本。下蔡县最近十年的税收账本。”佘蓝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刻,那个账本在王县令眼里仿佛不再是纸糊的,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从地狱里引来的一把火。


    他猛地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


    “账本?!哎呀!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王县令由于动作太猛,加上身体虚弱,跳起来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墙上。他像是在躲避毒蛇一样眼神躲闪地盯着手里的本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囚服。


    那本子里记录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他这十年里所有的贪欲、罪孽,以及他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的血腥敛财史。


    王县令毕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惊骇过后,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开始飞速运转。


    他看着佘蓝铃,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也不过如此”的侥幸感。


    “不对。”王县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喘着粗气站稳了身体,“你们……你们不是朝廷的人。本官……呸呸呸,大王,不好意思,在下自称习惯了。”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还想往前凑一凑,却被佘蓝铃身后狱卒冰冷的刀鞘顶了回去。


    “大王。”王县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利诱,“这账本的确有些问题,我也的确多收了那么一点税。毕竟这年头,上头要孝敬,下头要打点,在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佘蓝铃没说话,以为自己摸准了对方的脉门。毕竟在这乱世,谁打江山不是为了钱?谁当草头王不是为了抢资源?


    “大王,您看这样行不行?在下收刮上来的那些钱财,其实并没全花掉。大半都在我老宅的夹墙里,还有城外那个庄子的枯井下面……只要大王您点个头,那些东西,您要拿就拿走。在下只求……只求能在这乱世中讨条活路。”


    他呵呵干笑两声,眼神里透着贪官特有的精明:“大王,这账本您留着也没用,不过是些陈年旧账。只要有了那些金银珠翠,您要招兵买马、要粮草军械,那不是易如反掌?”


    佘蓝铃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而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化作了愤怒的海洋,每一条弹幕都恨不得化作一道雷霆,将这个脑满肠肥的县令劈成齑粉。


    【卧草!卧草!我真的被气笑了!‘你怎么把账本翻出来了’?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觉得自己贪得很有理吗?】


    【这种官放在现代,起步也是死缓吧?不,这在乱世,这是妥妥的杀全家套餐。】


    【主播,别跟他废话!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还以为你也是为了钱才去找他的!这种人根本理解不了什么叫‘为民请命’。】


    【加税五成!旱灾年间加税五成!兄弟们,算一算这得死多少人啊?每一个银元宝上面都爬满了冤魂!】


    【翻译来了:这县令觉得,既然大家都是当官的——或者都是当土匪的,那就按规矩分赃嘛。他觉得钱能买命,钱能平账。】


    佘蓝铃觉得那句“都是当土匪的”,颇有一种黑色笑话的幽默感。


    佘蓝铃看着那县令:“王县令,你是不是觉得把钱交出来就算了?”


    王县令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佘蓝铃。在他的逻辑里,钱就是命。有了钱,什么买不回来?


    “大王……你这就说笑了。”王县令讨好地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嘛。但这活着的人,总还得靠银子过日子不是?那些钱,足以让大王你的军队再扩充一倍……”


    “我要你的钱。”佘蓝铃冷冷地打断他,“但我更要你的命。”


    王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下蔡的大帅,这里的土地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你偷了我的粮,害了我的百姓,最后告诉我只要把赃款还回来就没事了?”


    “你收刮的那些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搜出来,发还给那些还没死绝的百姓。至于你——”


    佘蓝铃看向身后的狱卒,语气森然:“把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拉到城门口,贴出告示。明天午时,我要在这下蔡城中,审一审这些官员。之前审了地主,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王县令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野心家,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污秽的稻草里,手里的账本散落在地。


    “不……不应该啊……哪有这样当起义军的……”他喃喃自语,仿佛三观都被彻底粉碎了。


    第148章 佘家红 。


    这一次公审, 倒不需要太麻烦。佘蓝铃只是把告示贴好,并且让守在告示牌旁边的小吏念出时间地点以及要审查什么,有时间有精力有好奇心的再来, 懒得关注的就随意。


    不过,爱看上位者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佘蓝铃到的时候, 看那人山人海,开始怀疑是不是来了三分之二的百姓。


    她分明看到有的工人都劳累到疲倦地喘着粗气了, 还站在人群里,似乎在兴致勃勃和身旁人激动谈论着什么。


    直播间有观众唯恐天下不乱:【主播!我提议你买一下咱们现代的红色凳子,就那种高高的, 塑料做的, 还有脚踏横条的凳子,发给百姓。那些贪官被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百姓坐着看他们的热闹,一定气得够呛。】


    佘蓝铃眼睛一亮:“就这么干!”


    韦一笑站在佘蓝铃身边护卫, 听到声音,正要接话,仔细一瞧发现大帅不是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就立刻意识到对方肯定又是在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了。


    淮河的水在下蔡周边哗哗地响, 凳子很快就集齐了, 通过打赏送到佘蓝铃这边,佘蓝铃下令让佘家军的士兵把凳子摆好在淮河之前,请百姓入座。


    这玩意不需要佘蓝铃买, 有厂家直接大手笔赞助了——这可是最好的打广告的机会, 这种赞助还是好几十上百家厂子争抢着,抢到手的。


    对于百姓而言,这种事情也很稀奇。


    本以为看贪官被处决已经够稀奇了, 他们居然还能坐着看?


    百姓中,有那书院的书生,他们的气质与外貌都与普通民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


    刚一落座,就有人问了:“后生,你念过书,以前是这样子吗?咱们还能坐着看官老爷被罚?”


    书生们瞧着这些凳子就欢喜,直夸:“以前肯定不是这样!以前是官府的人被关进牢车里,百姓围在周边,指指点点,骂那贪官,朝贪官吐唾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佘家军搬来凳子更好。”


    那种牢车线条笨拙,木头乱糟糟地钉在一起,触手粗糙又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这触手润滑,颜色胜火的凳子呢。


    百姓们私底下还把这种触感奇特的红色凳子称为“佘家红”。


    “那为什么更好啊?”民众急不可待地追问。


    书生想了想,说:“因为在佘家军眼里,百姓是可以坐着去审判那些官老爷吧。”


    民众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们心里知道,能坐下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县令这群人就感觉很不好了。


    他们被拉上来时,瞧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弓身不敢抬头。


    他们站着,百姓坐着。他们恐惧着,百姓笑着。


    县官们仿佛被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攫住心脏,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张开朗且好奇的脸,而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是布着红血丝,愤怒的脸。


    然后,那位佘大帅也来了。


    河岸上弥漫着泥土和河水的气味,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帅,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内力涌向喉间,发出的声音便十分响亮:“诸位,我前些时候瞧了咱们下蔡县的税收账本,才发现这下蔡的税收,实在名目繁多。”


    很多百姓其实不知道自己交的税属于“名目繁多”,他们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时间就得交钱,那叫“税”,他们要交很多次钱,绝大多数时候,收钱的税官都不会有耐心详细解释那是什么钱。


    “正税我便不说了,就说那附加税。”


    “纳税粮一石,则加鼠耗三升,分例四升。一年收两次,夏、秋都有。”


    ——鼠耗就是运粮的损耗。分例就是量具刮平、水分蒸发等损耗。


    “有房屋的,要收房地租税;卖竹子的,要收竹税;养牲口的,要收牲畜税;想吃盐那就该收盐税,酿酒酿醋,那就是酒醋税,捕鱼捞鱼就收河泊税……”


    林林种种的税收一报一罗列,哪怕是那群书生都呆滞住了,更别提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了。


    本朝的税收竟有如此之多吗?


    那还有什么不需要收税?呼吸还是心跳?


    字字句句,种种税收如淋漓而下的鲜血,在提醒所有人它的真实性。


    书生们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而身旁的民众已然红了眼。


    他们可算是知道自己一年到头为什么攒不下钱了。


    ——这里说一下,元朝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其他朝代是中央朝廷统一制定税收,然而元朝是各处行省可以参与本地税收的赋税数额、征收方式等事情的议定。百姓恨自己所在地方的官员很正常。虽说他们未必知道这一点。大概率是朝廷太远了,县令离得比较近,恨眼前人总是比恨一个概念更容易出现。


    百姓愤怒了。


    县令害怕了,如同质软且薄弱的丝绢,在风中瑟瑟发抖,主簿害怕了,如同被烫掉毛的畜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杀了他们!”


    一个百姓这么喊。


    “反了这个朝廷!”


    两个百姓这么喊。


    “我们跟着大帅!”


    三个百姓这么喊!


    “跟着佘家军!!!”


    无数个百姓这么喊。


    声音堆山成岭,气震山河。


    读书人大多有雄心勃勃的理想,经此一喊,那些本来还在迟疑或者观望的书生,脑子一热,心神一激,也禁不住跟着喊:“跟着佘家军!!!”


    气氛都到这里了,那县令只觉自己今天非死不可了,他陡然站起来:“跟着佘家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地看着,那些喊声都渐渐停了下来,只有他还在喊:“跟着佘家军!!!”


    喊过话以后,那县令轮圆着眼睛,说:“我以往做了畜生事,多收赋税,还将地主员外之夏税、秋税摊派到百姓头上!”


    “我还多次收取功德钱!收取寺庙修缮费!将百姓捐赠的财物私吞!”


    “我与数名盐商勾结,排挤其他商贾,将下蔡的盐价定得奇高,以此牟利!”


    “我……”


    他把自己的罪行一一说出。


    这当然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怕受刑,怕自己被激动的百姓活活打死,于是横了心求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做过的事——他还记得的部分说一遍,说一下自己是诚心悔改,然后抽出将士的刀,用力一划,脖颈上飞溅出了血线。


    自己动手,至少能死个痛快。如果侥幸活了下来,想必不管是百姓还是佘家军,应该不会让他死第二遍了。


    但是,他死得很透。临死前,脸上表情还是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惶惑。他没想到,他一个没拿过刀的人,自杀居然能一次成功。


    他的双颊变得充血。他的心情十分不甘。但他得确死了。


    佘蓝铃说:“埋了吧。”


    佘家军没有虐待俘虏尸体的爱好,而这个举动,也让其他官吏松了一口气。


    尸身收走之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县令,仿佛对方做的错事,还有百姓的怨恨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这也算是华夏人的一种朴素观点——自杀赎罪,罪减三等。


    而那些之前的担忧与对官员的敬畏也没有了,百姓们盯着剩下的官员看,满脸都是: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剩下的官员:“……”


    心里对县令骂一千遍一万遍,但他们是不敢自杀的。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们没有那县令那么豁得出去。有几个人也想学,但手伸向刀时,颤抖着又放下了。


    至于老百姓鄙夷的目光,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佘蓝铃才不管他们是不是老鼠夹在风箱里两头受气,她今天还有一件事宣布——


    “佘家军连夜清点了这群元朝旧官员们的家产,再加上前些日子杀的地主员外的家产,抄出来的钱财无数,今日我做主,给诸位退税。”


    “退税?!”百姓们的表情五味杂陈,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话。


    “退税?!”


    好几个读书人震惊到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们激动极了,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看表情应该是歌功颂德的话,但没等到说话的机会,因为佘家军的人已经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铜钱和一桶一桶的油、米麦与面。


    百姓们打眼望去,未脱壳的小麦像金山,磨出来的白面像银粉,大米堆起来,如同一座座轻飘飘的棉花垛,那油十分澄清,仿佛能嗅到香味,听到它下锅时很细微的滴答……滴答……滴答声音。


    它们就摆在离第一排百姓大约十步的地方,几乎触手可及。


    佘蓝铃:“大伙儿不必担心,油、米麦与面都是折算的市面价钱。而没有来的百姓,佘家军也不会拖欠,会在登记完今日的到场的百姓后,余下的按照户籍一户一户分发过去。”


    百姓的心像天上的云一样颤动起来。


    “大帅!”有人紧张地问:“如果……如果有户籍,但是逃走了呢。”


    佘蓝铃给予了定心丸:“若是逃户,只要回归,去衙门登记,就能领到退回来的税。但是,纳了多少税退多少,每个人都不一样。”


    问话的人——还有人群中其他民众眼睛又亮了亮,鼻尖又酸了酸。


    有了田,有了佘家军,只要他们勤劳肯干,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他们不怕回来了。


    第149章 人口暴涨 。


    下蔡的人口几乎增长了五到六倍。


    这在乱世之中, 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太平盛世去彻查隐户,最高可以把人口翻到十倍,但那是太平年间, 绝大多数人口只是被地主员外或者某些地方官隐匿起来,他们人还在那里,只是户籍上不记。


    但乱世, 人长腿,会跑。跑进深山老林, 跑到其他相对平和的城县,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基本很难回故土了, 要回说不定也得等有了子孙后代, 后代有出息,将人运送回来。


    只看朱元璋的经历就知道了,他有三个兄长, 长兄生在津律镇,仲兄生在灵璧县,三兄生在虹县,他自己出生在钟离东乡。四兄弟的年纪相差不大, 要不是逃难, 怎么会辗转那么多个地方。


    但现在,下蔡的人口暴涨到让记录户籍的小吏都惊恐的地步。


    小吏去找他的上司,一来就发现自己的上司周边满是人, 他还不一定能挤进去。


    那些人都是想求一个下蔡的户籍的。


    “官人家中地板微凉, 踩之不适,此是绒毛毡,不知官人喜好哪种颜色, 便将黑、白、粉青、柳黄诸色各备一件,还请官人笑纳。”


    “官人远道而来,不知下蔡饭菜可合口味?在下听闻官人是地道的南人,爱素食,在下于素菜馆中置办了一桌菜肴,以豆芽汤取鲜,不知官人可愿赏脸?”


    “官人近日辛劳,在下此处有一对双胎男儿,极善歌舞,爱慕官人已久,只求能为官人献上一舞,不为其他……”


    “官人……”


    小吏:“……”


    这些看着可不像“被迫丢弃户籍,背井离乡”的人。一个个还挺有财力的。


    他的上司绝不犯原则性错误,对于这些人都是严词拒绝的。至于能不能进下蔡,她的态度都是:“诸位瞧着不像本地人,具体如何,我得请教上官。”


    小吏在下蔡县已经工作许久,送离三位县令了,看着那热闹场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心下暗自摇头:这些人来贿赂之前,好歹打听打听佘家军的风评啊。向他们行贿,不是白赶一趟吗?


    他们白赶,他可不行。


    小吏捏着报表,深呼吸一口气:“不好意思!让让!让让!我有事!”


    等挤完人群到达上司面前,他脸上已经热出红色了,汗水细细密密从鼻尖冒出。


    而上司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之前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又不全是懂礼貌,守礼节的人,一时心急,还会拉扯她袖子,求她给入下蔡户籍。左边一个憔悴枯瘦的老人,右边一个哭着说“给条生路”的病残,她直接成了夹在中间的可怜肉饼,等她与小吏面对面时,她的发髻已然大乱,衣衫也皱得不成样子了。


    好不容易把百姓们劝走,上司长舒一口气,把小吏带回办公之所,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有什么事儿来寻我?”


    她的语气还是平淡的,仿佛已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了。


    然后她就听小吏报了报表里的几个数字。


    上司的声音霍然一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昨日不是才多两成么?今日怎么多了五成人口?生生涨了三成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吏磕磕绊绊,断断续续:“清晨……卯时……卯时新来了不少人……”


    那是来自树丛,来自旷野的狩猎队。


    “还有太阳要出来的时候,也来了不少人。”


    那是挽起裤脚,光着脚从通透漾光湖水里走出来的渔民。


    “还有趁着早上下雨,看不太清楚人脸时出现的一群又一群人……”


    那是北边逃荒过来的,怕被认出来不是下蔡人,只敢看不清人脸的时候跑出来,话也不敢多说,假装自己是没有生命的摆件。


    “当然,藏在山里的逃户也出来了……”


    这些人的话就很多了,他们说自己原先是住在哪儿的,哪个街坊邻居、乡里乡亲能证明。


    一个又一个人,拥挤在一起,渴望地看着下蔡里负责登记户籍的官吏,像极了罐头里的鱼。


    佘家军居然分地。


    佘家军居然杀地主员外,还开诉苦大会。


    佘家军居然杀贪官污吏,还给百姓退税。


    这些消息在乱世之中——哪怕是一整条历史长河之中,亦显得尤为突兀。


    于是百姓们就回来了。


    守城的佘家军至今还记得,自己拿着大帅给予的千里镜探查四周时,看到了淮河对岸,夜色之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拄着木棍从山里走出。


    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小孩,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行走着。山里树丛摇晃,这些人便穿过树丛走出,拖家带口,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他们病恹恹地来到下蔡县城门之外,也不敢敲门——当然,敲了也不会开。就坐在那儿,守着门开,他们身上的发丝满是油腻,身上臭烘烘的味道迎着风飘到城楼之上。


    有士兵上前探问:“你们是谁,来自何方?”


    那些难民身上那死寂一样的沉默就被打碎了。露出了流浪已久的子民柔软而胆怯的一面:“我们……我们来自北方……”


    ……


    而小吏的上司听完他的汇报后,可不打算充什么英雄好汉,当机立断去找马秀英,马秀英听完对方说的人口数字后,大为惊讶:“涨了这么多?”


    那上司是个小官,此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副诚惶诚恐样子:“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上蔡人,有多少是其他县偷跑来的人,我等实在难以判断。”


    马秀英却是激动得坐不住了,在案桌前踱来踱去,脸上露着笑容:“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你们也知这是好事,但不敢担责。”


    那小官拱手说:“上官慧眼。”


    马秀英道:“此事我会去告知大帅。也不忘给你记一功。”


    那小官挺开心的,她是佘家军原班人马,下蔡县本地官员落网后由他填补了其中一个空缺,但她没忘作为下属的“本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便说:“上官切莫羞我了,这是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三辞三让是传统“美德”,虽然小官也谈不上推辞那么多次,但到底是要意思意思说这么一两句话的。


    马秀英笑了笑:“便是职责所在,能有心来汇报,这些时日还将户籍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也是有功,佘家军有功则赏,莫推辞。”


    那小官便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多谢上官教诲!在下谨记于心!”


    马秀英找到佘蓝铃的时候,她发现佘蓝铃正在听文人讲课,这让她有些……惊讶。毕竟大帅私底下比较活泼,好新奇之物,似乎很少干这种听课的事,大帅对文人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但马秀英心里是欣喜的。


    她为这听课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而喜悦,这代表大帅并不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做事。只要有用,大帅就会去做。


    而且,更让马秀英欣喜的是,为大帅讲课的,是下蔡书院里知名的老腐儒,老顽固,一位姓秦的夫子。


    佘蓝铃接手下蔡的第一天,他当众放出话来,一,不与反贼为伍,二,不与女人为伍。


    佘蓝铃这种话都听腻了,她懒得搭理这种家伙——一旦搭理了,就会被对方拉到对方擅长的领域去试图击败她。还有就是,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佘蓝铃依旧,佘家军依旧,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旁若无人,只让星光落满襟。


    来自书院的声音还是那么嘈杂,读书人会自行组局,然后讨论和清谈。


    诉苦大会的事情一出来,宛若天际悬了一片冰刃,晶莹透白,没有经过任何外力的作用,笔直地往下疾落,直劈书院,劈得众生讷讷无声。


    那一天起,秦夫子闭口不言了。


    又到杀贪官污吏,且给百姓退税此举一出,下蔡有换天之感,秦夫子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自此,双方和解。


    *


    马秀英抱着报表站在门口。


    大帅抬眼看见她:“进来吧。”随后打了个手势让秦夫子先下课。“怎么了,秀英?”


    马秀英将户籍的事道出,这人口的暴涨并没有超出佘蓝铃的理解。佘蓝铃点点头:“我知道了,看来有不少人想要加入下蔡。”


    这些人里,有商贾,有农人,有工匠,老实人就乖乖等户籍,狡猾的已然去找门路,狡猾中带着老实的,便会试图撒谎,谎称自己之前就是下蔡人。


    佘蓝铃皆是来者不拒。


    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好好查,必须给下蔡交过税的,才能退税。而非下蔡人,让他们也不用急。打到他们家乡所在时,自会退税。”


    听到这句话,不论是秦夫子还是马秀英都是眼皮一跳。


    他们敢肯定,这句话放出去,会有无数人表示自己能带路,自己知道自己家乡哪里有小路通过去,知道哪个地方防御有弱点。


    “佘家军来了,就能分地。”


    “佘家军来了,就能退税。”


    两句童谣朗朗上口,顷刻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150章 《君主论》 。


    佘蓝铃在看《君主论》


    这在以前, 是属于高三生不会碰的课外读物。但现在,她在看这个书籍的时候,非常震惊于这其中的一些观点。


    哪怕是只字片语也特别有用。


    “当你要给人们施加痛苦的时候, 所有的痛苦都应一次性地迅速施加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品味痛苦的时间越短,他们被激怒的程度也就越低……”


    佘蓝铃看着《君主论》, 看得心惊肉跳。


    “而另一方面,在给予人们好处的时候, 却要一点一点地、逐步地给,因为只有在这样的连续不断的给予中,人们才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你的好处。”


    她现在当上位者都是摸索着做的, 而《君主论》基本上把“君主教育”这一块缺失的短板, 给她补足了。


    如何调和阶级矛盾。


    如何驾驭部下。


    如何治理地方。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她眼前展开。


    佘蓝铃如饥似渴地学着,偶尔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


    一边学习,还一边映照如今的情况。


    “人总是健忘的, 幸福是当下的幸福,痛苦是当下的痛苦。”


    佘蓝铃呢喃着:“怪不得需要诉苦大会,如果不诉苦,哪怕百姓一直在受苦, 他们也很容易忘掉。”


    “同理……”


    “别看我现在极得民心, 分地、退税搞得热热闹闹,如火如荼,一旦哪一天断了好处, 那百姓不一定能完全想得起来我以前的好。但是这并不是说百姓是白眼狼, 我哪天需要振臂一呼,又或者对百姓诚恳道歉,那百姓肯定还跟着我走, 只是不会像现在这么热切。因为现在的好处是最大的,最在眼前的。”


    “所以……治理国家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得小恩小惠不断。所谓的得民心,就是要不断示好,细水长流。”


    佘蓝铃拿着水性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东西写完,她会丢空间戒指里,也不怕被元末的人看到。


    高三生身旁还有一盆冷水,这可是冲刺高三时的经验,困得迷迷糊糊了,就捞起毛巾,往脸上一拍,绝对能立刻醒过来。


    “然后每次到关键时刻,就必须投入大手笔,刺激一下百姓。”


    “关键时刻……攻打其他城县算吗?这个意思是,攻打之前要进行战前总动员?比如……唔……比如……”


    佘蓝铃习惯性拿笔尖点了点硬纸,停顿片刻后,立刻加快了书写。


    “比如,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和百姓诉说,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要向他们描述美好愿景,还要倾听他们打完这一仗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大手笔的投入是必须要立刻收取回报的。不然那就是纯好处,会拉高百姓的阈值。”


    佘蓝铃眼睛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君主论》的确是好东西!


    决定了!三年内,给百姓细水长流的好处暂定为“提高最低工资标准”,这东西毕竟好操控,提高十个铜板是提高,提高一百个铜板也是提高。


    但是不能随便提高,要把亩产提升后,或者生产工具得到进阶后,再搭配“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形成良性循环。


    “好!搞定!睡觉!”


    佘蓝铃把笔记本一收,丢进空间戒指里,然后掏出了驱蚊水,四处喷了喷,再把蚊帐放下来,人往床上一躺,安心睡觉。


    明天还得去秦夫子那里听课。


    中西结合,西方的《君主论》看了,东方的一些经史典籍最好也看一下。但是她不耐烦自己看,文言文看着难受,不如让秦夫子用白话讲给她听,而且这种文人讲课还喜欢引经据典,听着特别有趣。


    佘蓝铃能和秦夫子处得来也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虽然脾气比较倔,喜欢骂人,但他从来不骂百姓,对百姓非常客气。他骂的是官员,是士大夫,颇有关羽那种“傲上而悯下”的味道。


    秦夫子自称秦助,他是这么告诉佘蓝铃的:“这是老夫假名,从贼也不好用真名,劳烦大帅体谅了。”


    佘蓝铃很体谅。转头就把秦夫子丢去分田,他这种性格分田最合适,较真、固执、爱憎分明,而且有腐儒特有的“我管你这的那的,有没有苦衷,你不能对百姓不好”性子。


    秦夫子本人也很乐意干分田这种事,天天除了给佘蓝铃上课,就是往城外跑。


    下蔡作为佘蓝铃第一个发展了读书人的县,她难得去书院转一圈,书院里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没有其他县的县学里会有的赤裸裸的不屑与挑衅。


    佘蓝铃转了一圈,发现书院还有食堂,价位比较便宜,好让书院里的平民学子能有地方填饱肚子。


    食堂藏在树林之后,隐约能看见小路蜿蜒。进了食堂一看,佘蓝铃惊叹:“你们书院的学子实在勤快,用餐都是站着,端着饭碗吃的,这是为了快些吃完,回去学习吗?”


    高三都没这么拼,简直让她肃然起敬。


    鲍颐儿是这座书院出来的书生,如今正负责引路以及给佘蓝铃做介绍。


    他轻咳一声:“回禀大帅,其实是因为堂中桌椅少,不得不站着用餐。”


    佘蓝铃:“……”


    佘蓝铃:“……啊?”


    鲍颐儿眼神漂移,小声道:“真相的确是这样。”


    毕竟能坐着吃饭谁会想站着呢?再爱学习,也不差吃饭的这一盏茶一炷香。但没办法,书院食堂在价格方面低廉了,总得在其他方面省一些。


    他倒是想给自己所在的书院扯个谎,说一些漂亮话,但万一被其他人拆穿,导致自己在大帅这儿信用为负,那就得不偿失了。


    佘蓝铃再次想到了《君主论》,想到昨晚刚看完的“细水长流的小恩小惠”……于是点了点头。似乎没再关注什么了。


    学生们看到那知名的佘大帅站在窗口,倒也没有多想。


    直到几天后,食堂之外多了几十套桌椅。


    桌是铁桌——佘家军现在铁产量溢出,但是外人不清楚。


    椅是铁椅——本来想用红色塑料凳的,但考虑到塑料不降解,佘蓝铃还是没省这个钱。


    书生们得知是佘蓝铃捐的桌椅,还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心中登时万分感动。他们还没到毕业时候,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等教授说他们能出师时,他们定要入佘家军,以还大帅知遇之恩。


    而大帅已经在琢磨着,等过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情绪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再去叫人把食堂拆了重新建一个,扩展室内面积,这样,屋外的桌椅可以挪到屋内,学生们能够在屋里坐着吃,这又是一笔恩惠。


    后续再捐点笔墨纸砚,或者书籍什么的……免费午餐也可以搞一个?但是一次性搞完压力会比较大……有了!初始可以作为一种随机捐赠,又或者作为品学兼优学生的奖赏,可以免费吃十天、半月,又或者一个月免费午餐……搞午餐日也可以!


    佘蓝铃感觉一旦意识到细水长流这种事情,简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事了!


    就像是自己在给一件事设立小目标!看到墙可以想到刷墙或者修墙,甚至还可以想到静音海绵!看到人可以想到捐赠衣物、午餐日、戏曲日等等!看到森林,都可以组织巡林官,用武林中人组成,不需要什么高手,会点轻功拳脚方便看到野兽能逃命就行,然后日日巡林,遇到商队可以护送,遇到迷途之人可以引路,遇到猎人还可以感告知对方哪里有野兽……


    好玩!


    真好玩!


    再来个进阶!巡林官除了官方设立,还可以在任务大厅布置任务,招收额外的人员,给会拳脚功夫但没什么组织的游侠一点赚钱的机会。这属于临时工,日结,什么时候招人,什么时候不招,都可以按照当地情况来。


    佘蓝铃扯来信纸,唰唰唰开始写信,列了一堆可以做的小事情,当然,最后要加上一句给宋濂的免责声明:这只是我一时之言,具体如何作为,还看景濂先生。切莫盲信于我。


    有了这句话,宋濂发现某件事不适合干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不干了。而不是需要写信来请示,又或者先斩后奏被人拿来做文章。


    佘蓝铃把信递给张无忌:“帮我找人将这封信递给景濂先生。”


    张无忌拱手应“是”表示收到。接了信转身出门。


    下蔡到安丰并不远,宋濂收到信之后,眼里精光大震。


    他立刻写信,但不是写给佘蓝铃的,是写给吕本的。


    他询问了吕本,最近大帅在下蔡实施了什么样的政策,做了什么样的事,心情如何,吕本的回复很快,他在信中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帅最近给下蔡书院的食堂捐赠了桌椅,好让学子能坐着用餐。”


    “她还组建了巡林官,以三十人为一队,其中二十人为常驻,余下十人于任务大厅中招收。”


    “还取消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税收,只收入头税和田税。田税也不分夏秋两税了,而是只收秋税,税收比之前上涨了,但百姓整体需要交的税却变少了。”


    “大帅最近的心情也很好,经常笑着,四处出行。大帅以前也笑,但现今的笑比起之前的笑不大一样,其中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只我分辨不出来。”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