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直播兴国 150-160

150-160

    第151章 重八,你把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 。


    宋濂看完信后也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特别开心, 笑到几乎缩起了肩膀,朗声大笑——他很久没笑这么开心了。


    他细细将信纸里的文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又摩挲着纸张末尾的落款, 确定那是独属于吕本的印章,确定了这封信的真实来处,这才:“来人!”


    管家寻声而来, 推开门:“郎主有何事吩咐?”


    ——为了响应大帅的号召,宋濂把家中绝大部分仆人都遣散了, 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名管家和几个仆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签的也不再是卖身契, 而是雇佣合同。


    宋濂:“备上好酒, 请朱将军和徐将军过来痛饮。”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痛饮。管家也绝不多话,只是问宋濂:“郎主是要甜酒还是烧酒?”


    “都要。我喝甜酒,他们喝烧酒。”宋濂叮嘱:“都去城里买, 家中已经没酒了。”


    他家里本来是有酒的,但因为安丰前些时日遭过蝗灾,夏粮不收,民众忧愁, 酿酒又需要粮食, 他便以身作则,将家中的酒售卖出去,至少秋收之前, 不再碰酒了。


    但现在, 宋濂心情空前之好,他决定短暂破例一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日等夜等, 等到夜里浅眠,意外惊醒,摸着微凉的身体,只觉血管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太害怕了,怕大帅来一句“打天下的游戏不好玩,我不玩了”。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曙光!


    *


    朱元璋和徐达是在下蔡观看完120迫击炮的威能后回来的。他们现在暂时驻扎此地,训练士兵以及等待大帅的调令。


    朱元璋收到宋濂的请柬时,他在精力十足的训练士兵,而徐达已经去树下歇息,顺便睡个午觉,在阳光下,躺在躺椅上,脸上盖了草帽,入睡得十分惬意。


    他身边还放了一个古怪物件,金属制成的圆物,其中一面还用上了一整块玻璃,瞧着就是花费了一大笔金钱的样子。玻璃后面是三个黑色指针,最长的那一根正在慢慢转动。


    这叫时钟,是大帅送的,那种名为“阿拉伯数字”的东西也不难记。大帅说了,短针走两个数字就是一个时辰,长针走三个数字就是一刻钟。


    朱元璋觉得这东西很好用,这让他可以每天精确安排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练兵,什么时候检阅,什么时候吃饭睡觉洗澡,都能特别精准规划。


    徐达也赞同这一点。确实很好用,这让他每天休息睡觉都准时了很多。


    朱元璋一脚踹在徐达的躺椅上:“起床了。”


    重八踹椅,不能不起。


    徐达睁开眼睛,叹气一声,看了眼身旁的时钟。


    “重八,你干什么呢,我才睡了一刻钟。”徐达补充了一句抱怨:“你精力好,一天能干十个时辰不带歇的,我不行,我得睡好。”


    “一刻钟还不够你睡吗?”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不是皇帝了,他的扒皮本性也没有因此作出改变。


    “快来看。好事情我才叫你。”


    朱元璋“啪嗒啪嗒”地甩着请柬:“喏,景濂先生送来的,要请我们吃酒。前些时候你不还抱怨着不能饮酒,要憋死了吗?现在机会到了。”


    ——宋濂倒没要求他们必须不喝酒。但问题是,宋濂都以身作则不喝酒了,他们敢喝吗?


    徐达呆怔:“吃酒?不会是鸿门宴吧?”


    朱元璋一下子五官都惊到移位了:“不能吧……俺们也没干什么,值得景濂先生设鸿门宴的事吧。俺们不是刘邦,他也不是那项羽。”


    徐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我们干什么啊,比如杀鸡儆猴,说不定军中有人做事比较浮躁,不守规矩,但咱们没注意到,景濂先生要罚我们一下,好敲山震虎;比如二桃杀三士,他准备了酒在那儿,咱们谁先喝了,他就敲打会;还比如借此拿捏把柄……”


    “停停停停——”朱元璋试图让老伙计清醒一点:“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级别的犯人,让景濂先生这么大费周章?”


    徐达摇头:“难说。”


    徐达低声道:“万一是咱们挡了路——又或者,咱们什么错也没有,但他需要咱们犯错,这样他才好显本事。”


    朱元璋疑道:“真有这些可能?”


    “我不是很清楚,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徐达顿了一下,说:“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去,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去了。


    他们也不想小人之心,问题是,平时宋濂也不怎么联系他们啊。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八,一会儿咱们到的时候,他要是太过热情,你就装晕。或者我装晕也成。避过这次酒宴。”


    “好。我晓得的。我就说是你最近练兵太累了。”


    “那我也说你练兵太累了。”


    *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的确很微妙,也怪不得朱、徐二人会脑补鸿门宴。


    徐达入门前,甚至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带大兵刃来赴宴不礼貌,小刀就比较合适了。进可攻,退可……说是装饰。


    宋濂、朱元璋和徐达齐聚宋濂家中,一碟鱼肉,一碟鹿肉,一碟野菜,两坛好酒,还有一盅放在彩绘小罐里的汤。


    “寻常有酒就不做汤了,但是我喜欢以汤暖胃,便煲了一盅。”


    宋濂掀开盅盖看了一眼,笑道:“是鱼汤。安丰塘里打上来的活鱼,之前有渔民感念佘家军将水匪杀了,又不收河泊税,便送来十几条活鱼到我这儿,他们想白送,我不肯要,都花钱买下来了。是好鱼,又肥又大,你们可有口福了。”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二人迟疑地坐到桌前,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宴席规模,也就寻常家常菜,似乎不太像鸿门宴。


    不过,那条鱼确实出乎预料地大。怪不得宋濂会忍不住特意提一嘴了。


    宋濂看见二人表情,哈哈大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将你们叫来,是在谋划什么?”


    徐达心神一动。


    这种时候,态度就很重要了。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人觉得你城府深重,或者不当回事,也不能过度埋怨,让对方下不来台。


    徐达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武将粗犷的模样:“确实如此。景濂先生你之前说过秋收之前不饮酒,这次送帖子来,我和国瑞可吓了一跳,还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在给我们递暗号呢,哈哈哈。”


    “是啊是啊。”朱元璋带着微笑,试探性地问:“景濂先生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好事!大好事!”宋濂把信拿给朱元璋和徐达看——大帅的行程并不是秘密,甚至大帅本身还会要求文吏将她的行程记录下来,发到布告栏上。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除了我,还有所有的官员也要如此。”他们大帅严肃地说:“哪怕只是处理了村东的羊啃了村西的庄稼,村北的狗咬死了村南的鸡鸭这种事情。身为官员,必须处政透明,不能让百姓蒙蔽在鼓里。”


    所以二人也不用担心被坑害成窥探大帅行踪。


    朱元璋和徐达两人拿一张信纸,脑袋凑一起看,室内瞬间静了下去,只余下宋濂轻微的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野菜,姿态很是随和。


    两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也很高兴。


    朱元璋喜道::“好事啊!大帅这些举措,安丰县这边全学了,必然大利民生!”


    徐达点头如捣蒜。


    宋濂道:“不止不止!这不是最让我高兴的!”


    朱元璋与徐达皆愕然。


    以他们了解的宋濂的性子,这居然能不是最让他高兴的?那什么才是?


    宋濂瞧着他们的神情,只觉有些好笑:“你们不曾发现么?主公以往做事,虽也关注民生,却一板一眼,好似在学着什么做事,可如今她做事挥洒自如,随心而动……”


    其实朱元璋和徐达都没太看得出来。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他们点头就够了。


    然后宋濂就欣喜若狂地继续说下去了:“这表明了甚?表明主公以前是按部就班做事,随时有可能撂挑子走了,但她如今自己起了兴趣,便不会那么快腻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容易吗?


    谁家不是主公自己勇于逐鹿天下,只有他们家,时刻担心佘家军易主!


    反正他不认别人当主公。主公要是走了,他也走!省得看新的佘家军膈应与心烦。


    “撂挑子?!”


    徐达登时面如土色:“这……真的会么?毕竟这可是天下,那可是龙椅,这大好江山,大帅她……她……”


    徐达可不信他们大帅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会有“女人不该当皇帝,所以到时候了我就退隐”这种心思。


    但!大帅她可以有另外的心思啊!


    徐达说着说着,就信心不足了。


    他发现,他们大帅真能干出说不要江山就不要江山的事。


    第152章 去者如脱履 。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 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 谁也留不住她。


    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 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 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 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 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 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


    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


    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 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


    但是同时, 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 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 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 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


    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


    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却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


    ——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


    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


    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


    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


    可大帅不求这些——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


    “上值上久了,迟早会索然无味。”


    宋濂先叹后笑:“但是现在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那几张信纸:“现在大帅至少……对打下地盘后的建设感兴趣了。”


    换句话说,负责临摹的画手,终于有自己创作和涂抹的想法了。


    宋濂简直恨不得大笑三声——喔,不对,他已经大笑过了。


    那就,痛饮三杯吧!


    宋濂将酒坛口的塞子拍开,大笑着:“来!喝!贺大帅!贺佘家军!”


    “喝!”


    “干!”


    那一团酒气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口舌冲击到肺腑,滚烫的热流似是酒水带来的,又似是心绪带来的。


    朱元璋与徐达喝得畅快,喝得痛快,酒碗一干,酒水热辣得像佘家军的前景。


    聚众喝酒的人,总会聊一些话,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古策今政,简直是口若悬河,能聊尽上天五千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你们知道之前我想到什么了吗?”


    朱元璋醉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彻底在酒水以及之前的惊慌中达到了顶峰,一时便口无遮拦起来:“我刚才在想,大帅治理佘家军治下,就像是在临摹某幅图画……”


    徐达差点被一口酒水呛到,他与宋濂同时转头,视线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朱元璋朱国瑞,这种机密也敢直接说出来!


    ——且不说佘家军中聪明人不在少数,就他们大帅拿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想瞒着的样子。他们都怀疑,只要他们去问,大帅就会毫无所谓地说出来。


    但这依然是机密啊!大帅没有直说,他们当下属的就不该瞎猜,更不该把自己的猜测向他人倾倒。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双眼雾蒙蒙的,但其中又好像有着些许亮光:“不知大帅临摹的是哪幅图,真想亲自看看……唔唔唔!!!”


    徐达起身把朱元璋的嘴捂住:“住嘴吧你!”


    朱元璋用力把他的手拉下来,愤愤道:“干嘛!干嘛!那国度是俺梦中的国度。想看看怎么了!看大帅的举措,那里肯定人人有地,没有地主欺压,官员都爱民如子……嗝!”


    他说到一半,就“砰”地倒头,仿佛醉倒了。


    他真的醉了吗?刚才真的是醉话吗?徐达和宋濂都拒绝去深思。


    宋濂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轻咳一声:“既然朱将军醉了,还劳烦徐将军把他扶回厢房了。”


    这情况,可不敢把他交由下仆,更不敢让他回军营睡觉。


    徐达很无奈地按按额头:“行。交给我了。我也有些醉了,这宴席……在下便先行一步了。还望先生恕罪。”


    很明显,他得在厢房守着朱元璋。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也谈不上有失贞节,抵足而眠更是佳话嘛。


    徐达睡不着。


    当然不是因为朱元璋打呼噜。


    也不是因为朱元璋睡相不好。


    更不是因为朱元璋人高马大,和他睡一张床不舒服。


    徐达表示,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睡不着只是因为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一二三播放大帅的声音——


    “诸位,交接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


    “国瑞你比较擅长军政,这本册子里有我推行了一半的新政的后续计划,以及佘家军所占领城池相关战略要点、应当部署的兵力、周边县城的后续攻打计划……但是这些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若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我亦相信你的才能,定能克复中原。”


    “徐达,你手中有我给予的千里镜,来日定然作为大将多次出征。我为你留了一张舆图,其上有各地矿产资源、相关城县的水源与旱路走向,还有各处战略要点……你也不用问这么详细的舆图哪里来的,放心用便是。有这张舆图,你只要不贪功冒进,不论去攻打哪座城县,后勤之事都不必太过慌张。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秀英,女子为官之事,还有妇孺相关的举措,我便交给你了,大多数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记在了我手边这本册子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实在抱歉,我太任性了。”


    “景濂先生……”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面色顿时变了变。


    好可怕的梦!


    徐达躺在床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胸口上,他看着床帐好几息时间,这才入睡。


    然后,又是大帅的声音——


    “总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完了,打天下最难的起步阶段,从零到现在,我积累的地盘、粮食仓储、武器甲胄仓储、还有人才,都留给你们了。诸位,不用想我!也不必寻我。有缘再会……或者,再也不会!”


    她就那么洒脱的离去,将他们弃去,仿若拍走衣襟上的土。


    徐达再次猛然睁开眼睛。


    正午的太阳很大,室内虽已关了门窗,却也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清所处地方的每一样物体的轮廓。


    更看清对面铜镜里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与后怕。


    徐达看着窗外。看完那封信后,他知道,大帅不再是那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幻象,至少……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第153章 内功也能写论文 。


    佘蓝铃真的很应该庆幸, 宋濂几人的谈话和心理活动没有让她发现,不然她关直播间都来不及,用不了十分钟, 直播间弹幕就能铺天盖地形成有关于她的梗——比如“两面宿帅”这种东西。


    “两副面孔”“为百姓而生”……这种咯噔的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万不要搞个人崇拜”吗?因为搞了就会社死吗?


    总之,不幸中的万幸, 她最近没时间去安丰,天天在下蔡默默等饭做好, 默默吃饭,默默来点饭后甜点、饮料、小零食……默默休闲消食,默默处理公务, 默默出门监察机关与政策的运转, 默默找秦夫子上课。


    日子枯燥,但政策下发后,各方面的反馈是调剂。


    佘蓝铃没想到的是, 在她忙于元末时,蓝星那边竟也能出现反馈。


    佘蓝铃正在闲暇时吃薯片,咬辣条,吸几口果冻, 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直播间弹幕突然炸了。


    【主播!主播!快来看看这个!】


    【出大事了!!!】


    【大新闻啊!现在学术界都炸翻了!】


    【何止学术界!各界都炸翻了。谁能想到傲慢的老金居然动作那么快, 这就改了!】


    佘蓝铃放下手里的果冻壳,很是纳闷:“什么?”


    她知道“老金”,是对“白金国”的一种简称。他们炎国特有的。


    然后, 她就见到说话的人一前一后发出了两幅图, 两幅图都是同一个网页,有差别的部分被红圈圈圈出来了,一个是狮国语言【Completed accept】, 一个是炎国语言【完全接受】。


    一开始这两幅图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因为佘蓝铃还困惑着。


    直到弹幕解释:【这是某个大佬给白金国那边的顶尖学术期刊投稿后,投稿网页显示的投稿状态。Completed accept就是完全接受的意思。第一张是大佬七年前的投稿,投稿状态的变动全是狮文。但是这一次,投稿状态变成了炎文。】


    佘蓝铃最近忙得头昏脑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但她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国外期刊招收炎国人作为审稿员了?总不可能是用了翻译插件——后者你们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


    【那倒不是!如果是审稿员,我们会高兴,但也不会高兴成这样。】


    弹幕继续传输,隔着直播间都能感觉到文字的跳动中潜藏着打字人的兴高采烈。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家的那位大佬看到网页用了炎文,还以为是网站出错了,所以他联系了期刊那边,又问了自己在其他国家的大佬朋友,得知了两件事:第一,虽然论文还是得用狮文写,但是白金国那边的期刊,已经全面要求面向炎国时,投稿状态的显示必须使用炎文。第二,仅限于面对炎国。其他国家依然是狮文。】


    【后续咱们国内也有不少人发了相应的截图。】


    【“Submitted to Editorial Office”变成了“已提交至编辑部”,“Under Review”变成了“正在审查”,“Major Revision”变成了“大修”,“Published Articles”变成了“已发表”……】


    【主播!你能懂这代表什么吗!!!老金在向我们示好!因为你能穿越,能带回来那些神奇的内功心法、武功秘籍,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那示好为什么不直接接收炎文写的论文?还要用其他文字?】


    【因为相关科技方面还不是顶尖,对面不懂炎文,他们接收炎文的话,很可能因为非母语,导致语义理解错误而判断论文不合格、论文造假、论文内容前后矛盾……总之,这方面倒是意外纯净,谁强谁有话语权。】


    【确实,就像特高压输电相关的顶尖论文全是简炎。】


    【还有方块国,很久以前在机械这方面,你想进修,想看懂论文,就得学方块语。】


    【我记得有段时间,好像全世界科学家都要学莱语。】


    【嗯?还有这个时候?】


    【对。那个时候柏林是全世界的物理中心,老莱人化学方面也是遥遥领先。别国科学家想去交流,不学莱语不行。】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学术界其实挺傲慢的,能让老金那边主动修改网站语言,这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也没扯远,按照以前的情况来看,你国又能多一门科目,顶尖论文全是简炎了。内功这种东西,不学中文根本理解不了。】


    【总之,当年是方块国、莱茵国的辉煌,现在也轮到我们炎国了。】


    佘蓝铃看得出神。


    有些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但又非常能理解。


    毕竟……“丹田”“小周天”“大周天”“奇经八脉”“洗髓”“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要怎么在外国语言那边找到对应词汇呢,这是炎国特有的文化,根植于炎国历史。


    翻译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炎国人以前得去啃“生肉”,现在也该轮到外国来啃啃炎国的“生肉”了。


    【骗你的,其实学了中文也不一定能理解。要那么好理解,我语文考试文言文翻译至于丢分那么严重吗?】


    佘蓝铃好奇了:“内功能开展什么论文啊?”


    ——虽然她现在不需要上大学,也不需要读硕读博,头疼论文了。但她真的很好奇。


    【现在只是猜测,可能……细胞生物学?毕竟有人猜内力这种东西是从细胞引导出来的神秘能量。】


    【医学也有可能,毕竟内力能对人体进行治疗。】


    【感觉内力治疗也可以归纳为细胞再生。】


    【反正现在国际上都说,内功与内力涉及了人类进化,它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变成超人类。然后,想也知道,我们国家可不会那么好心给他们把内功秘籍翻译成外文,想学内功,想研究体能进阶、生命进化、维度超越,就自学简炎吧。】


    佘蓝铃也知道蓝星这段时间,因着她带回去的内功内力变化很大,本以为自己不会少见多怪了,但如今一看弹幕里的话,却依然有种家乡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心中百感交集。


    “那我再多带些武功秘籍回去。”佘蓝铃收起脸上懒散的神情,极为高兴地说:“让大伙儿写论文能多一些参考文献,参考数据。”


    【那感情好!麻烦你了,义母!】


    佘蓝铃又拿手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别这么叫我,怪怪的。”


    弹幕里顿时笑开。一片欢声笑语。


    又有人爆料:【我有个哥们,在外面留学,听他说,现在国外教炎国话的课堂增设了至少一倍,课课爆满。】


    【毕竟以前只是兴趣选修,现在是事关未来发展啊。】


    【反正生物细胞相关的,已经未雨绸缪,将“炎语基础”作为必修课了。】


    【啊?这么快?】


    【这种时代变局,谁敢慢?】


    【我有个姐妹现在在国外,一天被拦下来四五次,问她有没有兴趣当家教的。教炎国文化,解释“抱元守一”“意守丹田”“胎息”都是什么意思。开出了一个小时五百美元的高价。】


    【卧槽!求介绍!这些我也能教,我现学!】


    【劝你最好不要,我姐妹脑子比较清醒,她知道自己对道教文化是一知半解,当场拒绝了。要搁以前,糊弄着教也就糊弄了,钱到手就行。现在万一教错了,人家修炼武功走火入魔,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弹幕热热闹闹的,佘蓝铃看着这些话,心里也特别高兴。


    她好口腹之欲,一高兴嘴巴就会想要嚼点带味道的东西。通常是辣条、薯片这些,但到了饭点,就是美味的饭菜。


    佘蓝铃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出现代的调味料,喊来人送去厨房,让厨房多做一些好吃的。留下她那一份,剩下的送去下属家中。大家同乐!


    ——宋朝那会儿就有外卖行业了,厨师自有保温手段。


    其中一份饭菜送到常遇春那儿,常遇春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大帅居然关心他用不用餐,还把美味送过来了。这些菜肴肯定是用了大帅手中那种异常味美的调味品。


    就在常遇春兀自感动时,一个年轻小伙儿蹿了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姐夫!大帅居然这么关注你!”


    常遇春看着小舅子蓝玉那满脸崇拜的样子,轻咳一声:“倒也不算。我猜……大帅应该是每个人都送了一遍。”


    但常遇春还是特别开心。


    他以前在明教时哪有这个待遇。当时他都不敢和夫人说自己过得怎么样,而现在入了佘家军,当然是很快就把夫人和这个妻弟一起接过来了。


    他这个妻弟身手矫健,性格猛撞悍勇,日后定能成为一方大将。


    常遇春已经想好了:“如今佘家军暂不征兵。我过两天就带你去见大帅,请大帅破例收你,你就在我麾下先当一小兵。你勇武有力,比之常人更易杀贼,想必能升得很快。”


    第154章 蓝玉 。


    蓝玉一开始听姐夫夸他勇武有力、晋升会很快时, 骄傲地抬起头:“这当然!打仗不就是打个谁力气大,谁胆子大,能冲在最前面, 把敌军冲个七零八落吗!我若入伍,定让其他人好好见识见识何为猛将!”


    随后他就疑惑了:“不过……以姐夫你的地位,不能直接给我安排个军官么?那些曲长、屯长什么的我也不指望了, 给个伍长、什长也行啊。怎么就让我当个大头兵?”


    常遇春笑出声来:“咱们佘家军和其他军队可不一样,你这样的心思可是要不得的。想要什么位置, 你就自己去赚军功,谁都是这样,你姐夫我也是。”


    他喊来下人去把大帅送来的饭菜摆到桌上, 其中有一道汤极其好看, 乳白的汤水轻轻晃动,吞吐着澄黄的鸡肉,花椒慢沉汤中, 直看得人食指大动。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佘家军不许直接将人安排到军官位置上,一旦出现这种事,我和你都要被罢职。”


    说到这里时, 常遇春表情一肃:“佘家军从不任人唯亲, 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做不到,就别进佘家军, 我给你留些财物, 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别连累得自己犯了军纪,人头落地,还害了我与你一同吃挂落。”


    蓝玉吓了一跳, 有些诧异,又有些委屈:“姐夫,你这话也太重了,哪家军队的将领没有亲兵,不提拔自己的亲朋啊。有那么严重么?”


    “就是有那么严重,”常遇春说,“咱们佘家军与其他军队不一样,你入了伍便清楚了。我只能说,你进了佘家军后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支军队能够夺得天下,必然是我佘家军!”


    “总之,你若是想要什么位置,就自己去挣。我如今的位置也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拿鞑子的人头挣来的。别说是你,便是大帅亲弟弟来了,她也依然会让对方从大头兵做起,我若是给你徇私,今日你当了军官,明日咱们俩得一起被朱元璋那厮捆走,当众执法。”


    常遇春拍了拍蓝玉的肩膀:“你记住了么?”


    对于蓝玉而言,这些话比任何言语上的斥责都可怕。


    他听完后都惊呆了,那股子傲气却也收敛了不少,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


    常遇春便说:“好了,去盛饭吧。”


    蓝玉没有先盛饭,他站在鸡汤之前,用勺子滤去花椒,将汤水盛到瓦碗里。


    “姐夫,这汤好香!”


    “还有其他菜,看着也很好吃。大帅府上的厨子居然如此会烹制菜肴!”


    “这些饭菜,我以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蓝玉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他仗着手上都是练习武艺练出来的厚皮老茧,不怕烫,硬是捧着那碗汤不愿意放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好口腹之欲,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但当大帅府上的菜肴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不是他不好口腹之欲,是以前那些东西哪里称得上欲望。


    *


    年轻人吃起饭来特别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常遇春吃起饭来却也不逞多让,毕竟是员武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吃个饭都能吃出七进七出的气势来。


    蓝玉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常遇春:“姐夫,大帅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常遇春夹菜的动作慢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蓝玉顿时坐直了,那一句句话仿佛喷出来似的:“我在外面听说,她免了百姓的许多杂税,譬如捕鱼再也不需要交河泊税了。还专门抽一天出来,请百姓说一说自己受到的苦楚,那她应当是极爱百姓的。而爱百姓的主君一般不爱享乐,这个应该不是我瞎说,戏曲里许多帮老百姓断案,为老百姓惩戒贪官的皇帝都这样……”


    常遇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蓝玉脸上流露出一种……“这大帅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的神情,他指着桌上的菜:“可这些菜,怎么都不像是不贪图享乐吧?我瞧着和龙肝凤髓也不差多少了。”


    蓝玉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顶头上司爱不爱民,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夫的筷子顿住后,脸上表情都狂热了起来:“大帅她就是不贪图享乐!蓝玉你别看大帅吃得特别好,但这些精米白面,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取出,不费百姓分毫。至于她的私库如何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压迫百姓来的。大帅她这个人的确神秘得很,她……”


    一说起自家主公,常遇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语言仿佛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往蓝玉脑子里塞。塞得他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大帅如何如何神秘”“如何如何心善”“如何如何爱民”了。


    这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细节,暂且不必说,只说蓝玉此人听得敬佩不已,嘴都合不上了。


    “姐夫!”蓝玉给自家姐夫夹菜,说话时十分神采飞扬:“你方才好几次提到了佘家军的主力部队,我听着那边似乎后勤充沛,火器威盛,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这支部队在哪儿啊!”


    常遇春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主力部队在哪,这是你能问的吗?这是军事机要。”


    蓝玉用力点头:“姐夫教训的对。这不是我该问的。”


    蓝玉眼露期盼:“不过,那主力部队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队,我日后定要以军功升入其中,如此才是英雄好汉。”


    常遇春又咳了一声,给妻弟夹菜:“嗯……我相信你定能成为精锐。”


    ——但能不能加入什么主力部队就不知道了,现在谁还不清楚,主力部队是大帅一开始编出来,空口套白狼的。不过,也没人计较这个了。佘家军没有主力部队,那也是一支前景光明的队伍,谁会舍得这时候拆穿然后跳车呢。


    “好好吃饭,以后你就知道主力部队在哪儿了。”


    ——主力部队在你心里。


    常遇春这么腹诽了一句玩笑话。又给妻弟夹了一筷子好菜。


    常遇春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带着蓝玉前来见佘蓝铃。


    蓝玉为了表现表现自己,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非富非贵,再配上那壮硕的身体,瞧着真是有一把下地干活的好力气。


    越临近衙门,蓝玉就越紧张。


    他略略压低音调问道:“姐夫,大帅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相处吗?万一……万一我哪里说错了话,冒犯了她,我入不了佘家军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你……还有那主力部队,我真的不能问吗?”


    常遇春宽慰他:“不必担心,大帅人很好,她一般不生气,除非你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蓝玉仿佛被攮了一锥子,径直跳脚:“我才不敢这种事情,我要欺就欺元军,欺男霸女算什么好汉。”


    常遇春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大帅对人没有太多的要求。不过,主力部队你能别问就别问。”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等到了衙门外,常遇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走上前拉住拉环,轻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被迎了进去。


    蓝玉激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槛,抬脚一跨的瞬间,突兀地咬紧了牙关。


    他想,他还是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帅,对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就是蓝玉?年纪轻轻就要当兵?你家里人不需要赡养?还是你已有子嗣,能传承香火了?”


    佘蓝铃本人其实对香火这种事情不在乎的,但她知道古人在乎。佘家军不能做那种断人香火的恶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士兵。


    蓝玉在来之前,就被常遇春叮嘱过大帅可能会问的一些话了,才听完询问,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题押过。


    于是肃然道:“禀大帅,蓝玉家中无父母需要赡养,他们已故去,亲人只有姐姐姐夫。前月刚满十八,尚未成亲,亦无子嗣,然蓝玉年轻,若要成亲,往后有大把时光,蓝玉也不愿汉家江山破碎之际,留下子嗣,使他们再为蒙古人猪犬。”


    大帅注视着他,似乎在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蓝玉努力镇定言语:“家姐得知蓝玉欲来参军,十分欢喜,她言若是其他军队,她是断不允我来的,可若是佘家军,能够追随大帅驱逐鞑虏,建立汉人乐郊,虽忧心,却也绝不阻拦。她说,人一辈子,总要去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若我高兴,便去吧。”


    佘蓝铃的视线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结实有力且有着健壮肌肉的臂膀。


    她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蓝玉大声道:“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佘蓝铃:“你念过书?这可稀奇了。”


    说“稀奇”时,视线就笑着往常遇春那边瞧。


    “常遇春,你这妻弟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第155章 欢迎入伍,士兵 。


    常遇春老脸一红。


    他的确就是大帅口中那个没念过书的。大帅亲自叮嘱过他, 一定要学吕蒙,多看书,这样以后才能成为帅才。


    大帅没有斥责他, 只是促狭地笑:“譬如之前下蔡攻下后的战报,是殷野王模仿你的笔迹,替你捉笔的吧。一看就看出来了, 虽然他竭力模仿你的想法了,但偶尔露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措辞, 比黑夜里的炮火还显眼。他可是高估了你的学问了,若是替你妻弟代笔,可出不了这种差错。”


    常遇春哑口无言, 脸上满是心虚。


    他这……他不是才刚开始学不久吗?总得给点时间吧!


    至于殷野王代笔……这个……那个……主将让副将代笔, 也不能说是恶事?


    常遇春咳嗽一声,决定跳过代笔的事:“大帅明鉴,我已经在学书学字了, 《孙子兵法》也学了大半了,你别信那小子,那小子只懂个《三国志》,还是经常听评书、听说书、看戏曲懂的, 他比我还不看书呢。”


    蓝玉差点跳脚。


    他这姐夫也太过分了, 大帅刚才瞧着明显对他有所赏识,姐夫居然揭他短!这是亲姐夫吗!


    ——等他日后多磨练磨练,有了社会经验后, 回顾今日才恍然意识到, 正是亲姐夫才这样说。


    此时,蓝玉还是有些发怵的。


    怵大帅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怵……那念书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要去背那些之乎者也吧?


    一想到那些厚实的方正书本, 蓝玉就一阵头大。眼瞳颤动,简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逢绝路,不跳不行,但一跳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光是站在这里想象,他就觉得难熬极了。


    好在大帅此时此刻不来注意他了,而是露着微笑,看着他姐夫:“伯仁,那可真是我小瞧你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伯仁是常遇春的字。


    常遇春一听大帅夸自己,还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样的形容,嘴角咧得完全收不住。那暗自得意的样子,直看得蓝玉牙根痒得有些刺痛。


    而大帅想了一下,补充说道:“那你可要好好带一下你这妻弟。我军将士,识字读书可是基础。”


    常遇春拍拍胸脯:“那当然!俺老常一定好好操练这小子。”


    扭头看到蓝玉还在发呆,大掌就往那后脑勺招呼:“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谢大帅!”


    蓝玉“哎呦”一声,疼痛袭来,他这才醒悟,大帅的意思是允许他进佘家军了!


    年轻人叫苦不迭。


    完了,他肯定给大帅留下呆瓜的印象了!


    却又欣喜于大帅将他收入麾下。以及再看大帅神情,对他是肯定居多。


    “谢……谢大帅!”蓝玉立刻抱拳拱手:“蓝玉定然好生学习,那些兵法,还有什么史书,都啃下来!”


    佘蓝铃点头:“嗯。那我等你学成的那一天。”


    又想起蓝玉在史书上似乎有骄兵悍将的名声——但对方具体做了什么,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她对明朝的历史不太熟。


    但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明显这位未来的侯爷如今还是个小年轻,被她这么拍一拍就紧张起来了。


    “蓝玉。”佘蓝铃认真地说:“我军重军纪,行军不可自作主张,所谓军令如山,便是火焰烧到身上时,潜伏之人未听到冲锋号角,也绝不能动。你能做到吗?”


    “能!”蓝玉在这唯一一个音节上,咬了重音。


    佘蓝铃又说:“我军军纪严明,不许欺压百姓,更不许收取百姓之物。哪怕是百姓主动赠予的,也绝不能拿取。你可能做到?”


    蓝玉立即道:“能!”


    佘蓝铃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欢迎入伍,士兵。”


    耳朵在那一瞬间好像长了眼睛,仿佛看到心脏的震颤。


    蓝玉突兀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会打上佘家军的烙印了。


    *


    走出衙门时,蓝玉回首再瞧它,已和来时的情绪不一样了。


    那时是有畏有惧的,如今只有一腔热血,要上阵杀敌。


    蓝玉杀过人。


    常遇春以前做过拦路抢劫的土匪,只是他比起那些烂到家,吃人的土匪,还多了些底线。不吃人,不劫路人只抢商队,一般只拿财不害命。蓝玉跟着自家姐夫,那也是小小年纪就横刀立马了。


    ——不然常遇春去哪知道妻弟悍勇,是员猛将。


    蓝玉:“姐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啊!我快要迫不及待了!不会真要让我背下几本书才能上战场吧?”


    年轻人闻战则喜,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并不是很知晓战争的含义。


    常遇春正要回答,侧目看见一人,脸上笑容扩大了:“快了快了!我军财神爷回来了!有他调度后勤,大军开拔,迟早的事!”


    财神爷?


    蓝玉好奇地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男人迎着日车向街道撒下的光辉走来,脚步微快,脸上噙着笑,瞧那表情,分明是纯然的喜悦与期待。


    常遇春扯了嗓子:“顾阿瑛!!!”


    他喊的那人,正是出远门向其他势力兜售水泥的顾阿瑛。


    顾阿瑛也见到了常遇春,文人的唇角一勾,手一抬,作了一揖:“常将军怎在这儿?”


    文臣和武将这种大老粗不一样,他们的表面功夫一般都要做好。但正是因为表面功夫做好了,一旦撕脸皮后,做事比谁都粗狂——比如朝上殴死大臣。


    常遇春这才赶紧抱拳拱手:“顾先生回来,主公定然无比欣喜——她这些时日都念叨着先生,说是没有先生,给底下人赐……送的奖赏……奖金都不敢乱发,生怕挥霍了府库,先生回来又要忙出白发了。”


    常遇春非常别扭地把那些“赐”“赏”一类的词换掉。这也是大帅近日要求的。说是要从日常用词开始,改变心态。


    大帅自己还当众道歉了,言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这方面的事情,自己也用了“赏”“赐”一类的字眼,如今从她开始,改过自新。


    ——正是如此上行下效,才让得佘家军中人把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好听行。


    常遇春也不晓得原因,他只知道把“赏赐”换成“奖金”之后,他拿起赏钱……啊不,奖金,便更高兴了。


    顾阿瑛听得这些话,便知近日有了什么改动,只是如今大街上容不得他思考,便只是笑着说:“主公实在太过抬举顾某了。某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又看向常遇春身后的蓝玉,扯开话题:“这位小将军莫非是近日军中新秀?端的是气宇轩昂。”


    常遇春哈哈一笑,非常自豪:“这是舍弟蓝玉。哈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今并非征兵之时,我寻大帅是为他寻个特例,让他此时可入军伍。”


    顾阿瑛似乎很惊讶:“原来这位身形英壮的小壮士竟是常将军之弟。常人家都是虎父无犬子,君兄弟更胜一筹。军中再添一员悍将,实在令瑛欣喜。”


    蓝玉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先生言重了。”


    顾阿瑛又笑着夸了几句,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这才说:“我要去寻主公复命了,你们是打算……”


    常遇春立刻拉了一下蓝玉:“我带这小子去军营报到。”


    顾阿瑛点头:“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双方最后一拱手,便相继沿着自己本来就要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这一日,佘家军军中,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大头兵。


    在经过每个白日的辛苦操练之后,夜里上扫盲班,抱着书本龇牙咧嘴地学习。


    而这一日,顾阿瑛回归,也带回来了好消息:“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各方起义军都购买了咱们的水泥和土壤固化剂!已开始修路了。”


    佘蓝铃坐在窗前,拿着顾阿瑛交给她的财务报表细细看了一遍。


    顾阿瑛就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说:“那些起义军初时不愿购买水泥与土壤固化剂,他们言修路靡费巨大,如今道路平顺,不必多此一举。我说此是对骑兵利器,他们才多看一眼。”


    “我出行前,主公给了我不少钱财,其中一项便是用于展示水泥路之威上。我为他们修了一段路,又以我携带之劣马让他们瞧到马匹在其上奔跑,容易滑倒。他们这才与我商讨此事。”


    顾阿瑛一边说,一边汇报报表上哪一项是贿赂之费——不贿赂起义军那边的人,以他普通商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到对方首领;哪一项是购置劣马的费用;又哪一项是为对方免费修水泥路的费用。


    桩桩件件,都有来处。


    佘蓝铃认真看着报表,也认真听着顾阿瑛的话,她突然问:“这一项支出又是什么?看着比贿赂起义军的花销还高。”


    顾阿瑛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也是贿赂,但是这和之前那一场贿赂花的钱该分开看。”


    他告诉佘蓝铃:“这是结交‘英雄好汉’的钱。”


    佘蓝铃微微挑眉:“说说。”


    第156章 强迁 。


    顾阿瑛外出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除了兜售水泥,还提上礼物,四处去上门拜访, 不论是高层还是低层都拜访了一遍,打好关系,结成人脉, 以待可用之机。


    “这其中,或许大多数人脉都没有用到的地方, 但一旦需要用的时候再去结交,那就晚了。”


    顾阿瑛对这一套非常熟悉,不论是在商还是在士, 他都不会小看结交朋友的好处。他之前能在蒙元朝廷为佘家军大开绿灯, 靠的就是以前结交下来的人脉。


    这次去各处起义军的地盘,他捡起了老本行,低声笑语, 把手言欢,不能说把人哄成知己,但至少也是个“相谈甚欢的人”了。


    佘蓝铃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赞叹地说:“仲瑛, 这佘家军若无你, 只怕军中发展得事倍功半。”


    这世界上舍得花钱的人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并且及时花钱,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有魄力地先把钱花出去的人, 就很少有了。


    顾阿瑛微微一笑:“也就是在佘家军, 瑛才敢如此作为。”


    他心里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大帅, 他定是要被打成行事作风过于肆无忌惮,十分大逆不道的。


    ——当然,如果不是大帅,他也绝不会这么做。他自幼习商事,明哲保身一事,他学得最精通。


    佘蓝铃继续看报表。


    “这里。”佘蓝铃指着一项填报:“这里写了水泥与土壤固化剂兜售出去后,换取了少量铜钱与多量的粮食、生铁还有马匹。此时正在何处?”


    “回主公,这些物件由镖局护送,待进了安丰路,会有我军将士前去接应。”


    顾阿瑛说完,佘蓝铃便点了点头:“仲瑛为了佘家军游走四方,还要去行商贾之事,劝说那些起义军首领购置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个中艰辛苦楚,常人难以体会。佘蓝铃在此多谢先生了。”


    少女的视线落在下属那略微起皮的嘴唇上,心中略有愧疚。


    她寻了个瓷杯子,当着顾阿瑛的面亲自用那雪白柔软,还带着香味的名为纸巾的物件,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了四五遍,这才放入顾阿瑛喜爱的茶叶,泡了茶,亲手递给他:“请喝茶。”


    顾阿瑛受宠若惊:“多谢主公。”


    佘蓝铃等他抿了几口后,才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一问你的想法。你且判断一下,以咱们现今家底,可行不可行。”


    顾阿瑛听到佘蓝铃的话,立刻把瓷杯放下,表情凝重,道:“主公请说。”


    能让主公特意这么说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是要全面攻下安丰路了?还是别的原因?


    他的脑子已经飞快运转起来,开始盘算佘家军的粮草库存、矿石产量、铜钱丝绸现存多少,够不够主公做一次大规模计划。


    “不必担忧,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佘蓝铃笑着止住顾阿瑛的头脑风暴:“我只是在想,以我们现今的钱财,能否在佘家军治下,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这些地界修路?”


    这话属实出乎顾阿瑛的意料了:“修路?咱们的路莫非已烂到无法行车了么?”


    “这倒没有。”


    佘蓝铃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然后三两口就喝完了一杯,颇为豪爽。再看顾阿瑛那边,他那杯茶水还在抿呢。


    佘蓝铃:“咱们的路行车没有问题。我想修的是驰道,专程用来战时运粮。”


    顾阿瑛表情更凝重了:“驰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修的路,因为驰道既然要方便运粮,那肯定是要尽量修直线的。相当于遇山开山,遇河渡河了。


    顾阿瑛开始慎重思考:“既然是驰道,那肯定是要修的。现在省修建驰道的劳力与物资,待到战时运粮草,都得还回来。”


    为什么辅兵和正军的比例能高达二比一呢,就是因为在古代,运输极其不方便。你运十万石粮食,路上能消耗掉至少九万石。所以运粮算的是粮食到地方后的实际数量,假若大军需要消耗二十万石粮食,那运输至少得运输三十万石粮食,路况再差一些,四十万石,五十万石都有可能。


    要运输这么多粮食,辅兵就绝不能少。


    但是修驰道后,粮食的留存率至少能提到运输十万石,只消耗七万石。消耗量依然很多,但比之前好的太多了。


    ——而且,顾阿瑛下意识算的是以前那种土路。


    佘蓝铃:“对。还有就是,我打算用水泥修路。只修驰道,不修大路。大路需要用来跑马,驰道则是运输。以水泥修路,运输时间至少能少一半,粮食的损耗也能减少到半数。”


    顾阿瑛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我竟一叶障目了,水泥铺路竟有这个效果?”


    佘蓝铃:“对。”


    佘蓝铃盘算着:“不只是战时,平时也能用。可以用来行商队。咱们这儿本来就近淮河,可以走水路。但就不代表陆路不重要了。到时候,将安丰、下蔡这边的粮食,凤阳府那边的藤茶,还有蒙城那边的布匹……都可以运出去。外面的商品也可以更轻易地运进来了。”


    顾阿瑛很清醒:“但是,主公,这里还有一个隐患,就是民心。咱们从占有地盘以来,到今日都未曾开过劳役。如今一开就是修驰道这样的大事,恰逢黄河那边元朝廷大量征召民夫,害得黄陵岗附近民不聊生。咱们治下近黄陵岗,人心本就惶惶,我怕有心人会以此煽动百姓,形成动乱。”


    提到黄河,佘蓝铃皱起了眉。


    黄河挖出石人,挑动天下人造反这件事,名气很大,佘蓝铃再不通明史都听说过这事。就是今年。


    再然后就是黄河决堤,沿途无数村庄,无数田地,无数百姓都会被摧毁。


    佘蓝铃手里有水泥,水泥能够用来筑堤防洪。顾阿瑛此次出行,得到过主公的叮嘱,想办法让元朝廷购买水泥去加固河防,实在不行,白送也可以,只要对方能够修堤。


    ——那个决堤的黄河口不是她的地盘,她也暂时没办法把那处打下来。


    然而,元朝廷负责修黄河的人,就算是见识过水泥的坚稳性,也绝不使用这新鲜的物件。缘由为何,佘蓝铃也不懂,反正应该不是因着反贼的东西的缘故。顾阿瑛外出兜售水泥时,从名姓到身份都改易了,装成是元朝廷治下的行商。


    总之,黄河还未决堤,但是佘蓝铃清楚,按照历史来讲,迟早的事。


    “民心这事确实不该轻视。”


    佘蓝铃想起来之前看过的《君主论》,她从中理解出来的东西了。


    人心很容易被当下的好坏所影响……


    “告知安丰、蒙城、下蔡及凤阳府的百姓,黄河即将发水灾,给他们五日的准备时间,佘家军将强迁他们至地势高处居住,待洪水褪去再回归。”


    安丰县与蒙城县地处淮河中游,而黄河决堤,黄河水入淮,二县容易发生洪涝灾害。


    下蔡和凤阳府亦在淮河边上,也会受灾。


    一次洪灾,手头四个地盘全出问题了。要不是佘蓝铃有现代农业兜底,她现在得焦头烂额。


    顾阿瑛平静听完,就无法再平静了:“黄河水灾?此事主公是如何知晓的?!”


    但是顾阿瑛心底明显已有了答案。


    元朝廷此次修黄河,征召了十五万民夫、两万戍卒,没有劳役费用,还要自己管饭,且朝廷还借修黄河为由大肆收税,如此压榨,百姓要么逃要么反,不论是哪个,黄河堤坝都不可能继续修下去了。黄河决堤是必然的事情。


    顾阿瑛:“因为劳役……是么?”


    佘蓝铃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这边必须以工代赈。”


    这话不需要佘蓝铃解释,华夏历史上,早就出现多次以工代赈了。


    以工代赈的“工”就从黄河灾民那里来。


    就是有点奇特……


    “我第一次见到黄河还没发水灾,就先预支灾民的。”顾阿瑛哭笑不得。


    佘蓝铃:“你就告诉我,能行不能行。”


    顾阿瑛点头:“能行。”


    顾阿瑛:“换成别人估摸着不能行,毕竟是强迁。但主公你是民心所向,他们或许心里有嘀咕,且不情不愿,但终究会带上行李离家。而过些时日,黄河发水灾了,他们就知道是主公你救了他们的命,更不会有怨言了。”


    佘蓝铃:“那就去干。”


    顾阿瑛:“但还有一件事。”


    佘蓝铃:“什么?”


    顾阿瑛:“普通民众会感激,可那些富商却未必。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商铺财产不愿意离开,想着主公你说黄河会决堤是谎言,说不定为了不离开而偷偷煽动群众。而等到黄河真的快决堤了,他们收到黄河边上民夫起义的消息,立刻用最好的马车,最快的马带上家当离开,便是损失一些铺面他们也能接受,如此情形,主公预备如何作为?”


    在这件事上,顾阿瑛不能太多嘴,这已经涉及行政纲领了。


    佘家军的底线就是人民,那商人也是人民,如果因为他们冥顽不灵抛下他们,或许以后其他人也会想他们是不是也有被抛下的一天。而如果不抛下他们,就得花费更多人力物力去完成强迁一事。


    而且,因为是强迁,而非放任他们自生自灭,那相应的补贴也得到位。商人的补贴和农人的补贴花费的钱财并不一样。


    顾阿瑛时刻准备着出主意了,但他得先知道,自家大帅是如何想的。


    第157章 巨婴 。


    大帅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强迁。”


    顾阿瑛一怔:“还是强迁?”


    佘蓝铃:“对。”


    顾阿瑛只觉大帅说出这一个字时, 那一双眼睛里,目光犹如锥子般刺出。


    “既然在我治下生活,那就是我之百姓。有好处大家一起共享, 但是需要听指挥时,也必须听从,绝没有说这个时候还讲究个人意愿的道理。”


    顾阿瑛听到这话后, 高兴极了:“主公说得对!正是如此!属下这就把事安排下去。”


    随后松了一口气:“属下还以为……”


    说到此处,顾阿瑛微妙地停顿住了。


    佘蓝铃笑着接话:“怎么?你还以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去先礼后兵,先好说歹说,什么办法都劝尽了再动手?或者不动手, 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顾阿瑛低咳了一声:“以主公你以往的行径, 我的确以为……”


    佘蓝铃平静地说:“虽说我的确信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命运会因为每个人的性格,替他们安排好适合的路。但是,这和身处势力不一样。我必须对多数人负责, 而放任部分人不受管束,允许他们不听指令,这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他们可能会因为那一部分人的擅自行动而受到损害, 还有就是, 这也不公平,反而会让更多人误以为,只要足够强硬, 就能不服佘家军的指挥。”


    这个道理顾阿瑛很明白, 于是他说:“主公明智。”


    佘蓝铃:“然后,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尽量淡化劳役的影响, 将我们这一次修路和劳役区分开来。”


    佘蓝铃:“其一,不能让百姓,还有我们佘家军自己人认为这次修路依然和以前一样,是苦役,是要征收免费劳力。”


    佘蓝铃:“其二,要让百姓自己意识到,他们出了力气,就该拿到钱财。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被剥削的。”


    顾阿瑛想了想,试探地问:“比如方才说的以工代赈?然后再管他们吃喝,而不是自带干粮。这样就与黄河民夫那边不一样了。”


    佘蓝铃点头:“对。虽然本质上差不多,都是要干活,但是名义上必须区分开来。这才能让百姓相信,我们是真的没有把他们当牛马看待。”


    弹幕:【……】


    高三生疑惑地看着满弹幕的省略号:“你们怎么了?”


    顾阿瑛本来要开口的,立刻闭嘴,识相地腾出地方给大帅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


    【没什么,就是膝盖有些疼。】


    【原来给钱就可以谈强迫了吗?有点地狱啊。】


    【唯有这种时候,我才有主播才高三的感觉,毕竟但凡是社会人,绝对会故意避开“牛马”这样的形容词。】


    【好累,想躺平了。】


    【大帅,你一定要对你家牛马……啊不,百姓好一点!不不不,也不要太好,不然我看着心里不平衡。】


    佘蓝铃的眼睛眨了又眨。明显她还不太能理解直播间里社会牛马的痛苦。


    佘蓝铃重新看回顾阿瑛。


    顾阿瑛就知道对方交谈完了,立刻进入倾听模式:“还请主公继续。”


    佘蓝铃:“还有就是,百姓们不是在劳役,是在为佘家军做贡献,所以,要在路边立碑,谁修了哪一段路,名字都会出现在碑上。并且要刻上:感谢某某做出的贡献。”


    顾阿瑛:“百姓对此或许并不会自豪或者欣喜,他们对于名声并不看重。”


    佘蓝铃:“我知道。并不需要他们此时看重,只需要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行了。”


    顾阿瑛当下收起凝思,转而拱手:“还请主公赐教。”


    佘蓝铃:“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会困惑为什么佘家军所作所为与寻常劳役不同。心里便会留有这道印象,待到日后他们吃饱饭了,可以如唐宋那般,自由出行的时候,再想起这道记了名字的碑,感官就不一样了。倘若有孩子,将孩子带过去自夸己身,享受孩子们的崇拜和惊叹,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当然,这只是一步闲棋,不能作数。立碑这件事,关键点还是着力在与劳役不同之处上。”


    顾阿瑛郑重点头,他的语气略微激动:“属下知晓了!这便去安排。”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一定会安排好“喉舌”在人群里,关键时刻引导一下群众意识到劳役与劳役的不同。


    接下来,顾阿瑛就一直在忙活了。


    修路不是一拍脑子就可以修的。


    路定在哪个地方需要丈量和商定,要勘察那条路是否会经过民房、经过田地、经过别人家祖坟。如果的确经过这些地方,便要与所属人家商议能否迁走,迁移费用由佘家军出,如果不愿,那便看看能否把驰道稍微挪一下位置,将之绕过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做好对四县百姓的接应——强迁的人选和中途护送的人选倒不需要他操心了,这种事由佘蓝铃来决定。


    佘蓝铃还定下了一个规定。


    *


    当被强迁的百姓们到达各自县城的高处时,心里还是有所怨言的。


    他们的房子、商铺、田地以及其他带不走的值钱物件,都留在自家,这些,大帅说是有补贴,但也只能补贴一部分。


    “为什么要迁走啊?”


    “说是黄河要发大水了。”


    “哪有那么巧……”


    “往年咱们就在淮河边上,十年九涝,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但也不是每年都发大水啊,上一次大水我记得还是七年前吧?今年也不一定会发,万一……”


    话没说完,大水咆哮着,轰鸣而来。人们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无法控制脸上那震惊到略带狰狞的表情。


    来、来真的?!


    大帅莫非能掐会算?!


    之前嚷嚷着不肯走,说不可能有水灾的人骤然懵逼了。生怕有谁嘲讽他们说:你们不是不肯走,不是不信大帅吗?怎么,要不干脆从这里跳下去?


    但天灾面前,还真没有人有心思去嘲讽这些话了,更多的是直发愣,看着洪水,想到今年的收成又没了,自己的房屋肯定被冲坏了,有商铺的人家想着自己的店铺得花大价钱翻修了,那些带不走的货物全都没了。


    下蔡的百姓倒是特别安心。他们在躲水灾的山上时,因着和佘蓝铃在一处,佘蓝铃随时随地能调来物资,他们吃的是和佘蓝铃一样的食物,精米精面还有各类油炸食品,喝水都不必担心水不干净,佘蓝铃有整瓶的矿泉水分发。佘蓝铃自己还时不时走入群众之中,慰问他们……说白了,等待退水的那些日子,下蔡百姓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诡异地……私底下祈求洪水退得慢一些。


    待到洪水退去,就是以工代赈的时候了。


    各地百姓都十分顺从,劳役就劳役吧!管饭就行!


    佘家军说:“不是劳役!是捐路。”


    “劳役不管饭,不发钱,但是各位用力气捐路是管饭和发钱的。”


    “劳役不会立碑,但诸位为自己家乡捐路,我军将为诸位刻碑,铭记诸位之功。”


    “劳役亦不会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分配。大帅有令,今日谁修了多少路,干了多少活,都会记下来贴在告示栏上,你们不用担心不认字,有小吏负责每日念读。必须公开公正公平,多干活的,就能多吃肉!你们记着,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饭,每一块肉,不是大帅给你们的,是你们劳动所得!”


    ——这就是佘蓝铃最后定下的规定。


    将劳役彻底转化为劳动所得。


    *


    红巾军中人大都是被迫征去治理黄河的民夫,待佘家军的操作传到红巾军那边的时候,红巾军集体心态爆炸了。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们当民夫的时候天天从早干到晚,被鞭子抽,被监守的人踹,没有工钱,还不管饭,被迫来干徭役,吃食还要自己带。而那个名为佘家军的势力,它底下的百姓也是去当民夫,去修路,凭什么又管饭又管工钱,还能被记下名字立碑,最后,佘家军的大帅还哄着他们说,他们是在劳动,是靠双手挣来的粮食和钱财,而不是佘大帅给他们的。


    ——在红巾军这群民夫眼里,那就是哄着!


    “我呸!什么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分明就是!”


    红巾军中,有民夫与人气得破口大骂:“要说劳动,咱们没有劳动吗!怎么就不能靠双手挣粮食挣钱了?还不是他们有个好大帅?还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粮食和钱?”


    “有些事儿我不好多说,但那些家伙过得可真好啊,那佘大帅真是把人捧着哄着,听说还退税了!”


    “他祖宗的——”


    “巨婴!都是一群巨婴!”


    凭啥那群巨婴就能碰上那么好的大帅!


    恨!


    又有红巾军兄弟跑进来:“我跟你们说,还有!”


    “还有?!”


    “那大帅说,要告诉那些家伙,她为什么修路,说是要让他们知道路修得值。”


    “啊?这还要告诉?怎么不把饭喂他们嘴里呢?”


    “气煞我也!”


    “巨婴啊啊啊啊!”


    第158章 红利时代 。


    佘蓝铃开会。


    “你们各自想办法, 让百姓们知道,这条驰道不单单是佘家军要用,他们也可以用。对于商人而言, 他们能够减少路程所花时间,对于普通百姓,亦能使他们多一份收入。”


    说到这里时, 佘蓝铃停顿片刻,微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亲自去和百姓说话, 与他们交谈,也可以以传言的方式传达,总之,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但不许只贴告示。”


    “是!”下属们立刻应答。脑子也开始了转动思考。


    风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属们的笔尖也是沙沙的,毛笔抹过竹简, 落下一个又一个蝇头小字。


    ——不用白纸就是因为纸张过于柔软,不适用于开会时速记。


    佘蓝铃说:“那条驰道日后定然成为商路,既然是商路,商队便会络绎不绝。自觉有一两门手艺的百姓, 就可以在驰道两旁开设小集市, 卖吃食卖茶水酒水,或者有什么觉得可以的营生,都可以摆在周边——比如修补衣服、纳鞋底、给骡马打铁掌。盈亏自负。”


    于是记录的声音更密集了。


    佘蓝铃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记录得差不多的时候, 才说:“我这边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说的,都能畅所欲言。”


    ……


    会开完了。


    散会。


    官员起身,向着大帅拱手道别, 然后各自去往各自的办公区域,准备开始第二日的以工代赈。


    朱元璋人不在下蔡,无法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会议的重点将会有人抄录一份,送去给他,还有其他无法参加会议的官员。


    佘蓝铃领导的佘家军颇有唐时风范,要求下属能够出将入相,不论武职还是文职都能胜任。朱元璋本人就是其中一员,既能够操练士兵、攻打县城,还能掌管执法队,培养执法人员。


    在收到会议记录后,朱元璋便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要好好监察这场修路工程里的相关负责官吏,绝不让大帅的好心因为底下官吏的操作不当而出现差错。


    朱元璋本人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他手下的执法队,招收的也是硬骨头、牛脾气的那种人。在修路开始之后,这伙人就日日蹲守在修路的路边,还直接找大部队这边支用了帐篷,吃住都在驰道附近,只为了时刻盯紧那些官吏。


    ——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饭碗在附近走动。就差上厕所和洗澡睡觉的时候不在了。


    哪个官吏要是敢私自给谁谁多发粮,给谁谁少发粮,不符合“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规定——上报!


    谁要是敢克扣粮食,导致粮食下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上报!


    他们和修路百姓吃同一锅出来的饭,因为这些执法人员都是底层出来的,经历过元朝的剥削,知道有的官吏还会在饭食里动手脚,比如不放油盐,他们只要哪一天感觉吃到的饭食味道不对——上报!


    而让执法队既高兴又遗憾的是,那些官吏都在兢兢业业干活,没有出现任何贪污或者剥削百姓的现象,到现在为止,执法队还没有“收入”呢。


    不过没关系,夫妻一体,马秀英这边有“收入”,勉强也可以算是朱元璋那边有收入了——虽然朱元璋本人出于大男人主义,不太肯承认这种事情。


    在修路之前那场会议上,马秀英本人提出了一点:“主公,百姓中农人匠人最多,在驰道旁边摆摊的愿景虽好,但这些农人匠人是想象不到那是好事情的,他们没做过这些营生,只会恐惧与害怕,绝不迈出田地一步。需要有人去教导他们,引导他们看到好处。”


    佘蓝铃立刻道歉了——年轻的好处就是再身居高位也不固执己见,敢于承认错误:“秀英你说得对,这方面怪我竟未细想,险些成了纸上谈兵,多亏了秀英你提醒。”


    马秀英抿唇一笑,拱手行礼:“主公言重了。这些事情,主公只是因着要给下属发表言论的机会,才不去细想,不然端看主公往日作风,是必然不会有失的。”


    不论多少次,佘蓝铃都还是不太习惯这种风气,她夸人是真心的,道歉也是真心的,但因为地位不一样,她一说话,其他人一定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谦虚。


    好别扭。


    好多时候她其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股子独自逍遥的冲动又一次在心灵土壤下冒头了,悄悄地,顶了一下土块,便又没有动静了。


    *


    马秀英想到的引导办法,就是在目前正在铺设水泥的驰道附近,开几个小摊子。


    售卖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价格低的,有糖果、冷饮、冰甜点这些,价格偏高但不会高太多的,就有烤鸡、烤羊肉串、烤蘑菇、野菜汤,还有各种馅的包子。


    如果是以前,说在劳役附近开摊点,那绝对是找和尚卖梳子,纯纯亏钱。但现在不一样了,修驰道在佘家军这里不是劳役,而是工地。百姓手里有工钱,贵的东西舍不得买,干了一天的活,大汗淋漓,给自己买杯冷饮舒服舒服倒也不会完全不可能。


    而且就算自己不吃,路过卖糖果的摊子,卖烤蘑菇的摊子,想到家里的老人小孩,掏钱买一两颗糖果,一两串烤蘑菇,也不是舍不得的事了。


    摆摊的人,是工地里这些民夫的家属,他们被询问有没有意向来售卖东西的时候,还是很不安,毕竟根据思维定式,谁会觉得修驰道的民夫有钱来买这些吃的喝的呢。


    ——这种话听着就很滑稽。


    然而,当他们尝试着过来摆摊时,却惊讶发现,来买东西的人还不少。


    这些摊主不清楚缘由,佘蓝铃却是看出来了。


    因为人流量太大了。


    十几万的民夫在这里,哪怕有很多人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喝的,只想默默攒钱,但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想对自己好一些,在那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也足以形成令人惊叹的客流量了。


    摊主们赚到大量的钱是肉眼可见的,所有民夫都能看到那些摊子前面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摊主们归家后,家附近的邻居都能注意到他们家吃肉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这种变化谁不眼红?


    于是摆摊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任何一个空白领域刚被人进军的时候,先行者总能吃得盆满钵满,随便干些什么,钱就哗啦啦的来了。


    然后越来越多人被吸引进来,接下来就是大浪淘沙的时代,开始有人亏钱了,但比较少,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进来还能赚钱,更多人闷头往里挤,直到亏钱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势头才能打住。


    现在还没到大浪淘沙时代,还是红利时代,马秀英就借着这个红利时代,开始宣扬起了佘家军对于这条驰道的构思:“等它修好了之后,会有很多商队来往。商人也要吃饭喝水的,他们赶路累了,路上吃的都是干粮,看见路旁有刚出锅的食物,肯定会想买。你们在路旁摆摊,就能给家里多挣一笔钱,这是大帅修建这条驰道的缘由之一。”


    结合现实,畅想未来,百姓们一下子就对修这条驰道有了极大的干劲。


    之前虽然收了工钱,但还是给公家修路,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这是给自己修路。看看第一批摆摊的人赚了多少?眼不眼红?眼红就对了!眼红就修路!驰道修成了,他们也能赚钱!


    有了示范点,可比佘家军派人去说一千遍一万遍“路修好了,你们就能多一份收入”来得强。


    佘蓝铃看着这个发展,在自己的宝藏“箱子”里翻找,也找到了相似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啊!”少女直到今日,才因着身临其境,彻底理解了这句话。


    先开始摆摊的人赚到了钱,就会有跟风的人,然后跟风的人也赚到了钱,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这套妙招的使用方法。


    懂了。


    然后,执法队也美滋滋地有业绩收割了。


    就是收割的不是官吏,是那些摊子的摊主。


    摆摊的人多了之后,冲突也多了,争吵、抢客人、抢摊位、买卖时做手脚、联合起来涨价,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些都需要执法队去处理。


    佘蓝铃把顾阿瑛叫了过来:“仲瑛,你做过商人,这方面你熟悉,你看着调和一下,再立个规矩,把那块地方划个专门的区域出来,规划成商区。能做到吗?”


    于是,刚回来没休息几天的顾阿瑛,又匆匆忙忙上任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了同一户人家分开摆摊。


    “为什么!”


    有一户人家,目前有八口人,除了壮实的父母和相对壮实的长男三男去修驰道外,余下的几个人都跑出来摆摊了。


    这些人有把子力气专门挑了井水过来卖,卖得比冷饮便宜,又清凉解渴,也有不少人来喝水。


    还有的去卖鱼羹、卖烤鱼。听说他们以前是渔民,怪不得做了一手和鱼相关的好吃食。


    而这家人里,排行老四的青年廖永安非常有胆气,根本咽不下这口气,在家里其他人都打算不和官府相斗时,他跳出来:“大帅可没有规矩,说不许同一户人家摆摊。大帅还说了,官员若敢欺压百姓,我们是能直接报到她那儿去的!你叫什么名儿,你等着,我要去衙门告你!”


    第159章 防止垄断 。


    廖永安是巢县人。


    但那是以前。


    自从下蔡退税这件事传出去之后, 他们一家子就收拾了行囊,偷跑到下蔡,入了下蔡的户籍。


    至于他们在巢县也有户籍这事, 廖永安表示不重要,反正佘家军迟早要打去巢县的。反贼不承认元朝廷的户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廖永安一向胆子大,在下蔡这事发生之前, 他本来打算带着弟弟直接去占领巢湖,成立水寨。但下蔡给了他另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他就来了。


    不过现在看,佘家军里也有不行的官员嘛。


    廖永安挑衅地看着顾阿瑛。


    顾阿瑛却是说道:“我姓顾,名阿瑛, 你若有疑问和不满, 自然可以去告我。”


    顾阿瑛心里还很高兴。大帅要的就是百姓能主动监督官员,但是以如今百姓对官员闻之色变,胆战心惊的模样, 哪怕是面对佘家军的官员,他们也不一定会敢去监督。而如果面前这个青年真的敢状告他就好了,这样百姓们就能知道,大帅没有说谎——她真的能容许百姓监督官员, 也接纳百姓状告官员。


    顾阿瑛那句话是无意的, 但听在廖永安耳中,自然是成了一句威胁。


    “你等着。”廖永安深深看了顾阿瑛一眼,似要把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弟弟廖永忠下意识要拉住他这冲动的阿兄, 然而廖永安眉头猛地一皱, 不轻不重地把弟弟的手从胳膊上扒拉开,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里去。


    廖永安要去报官,以佘蓝铃定下的规矩, 谁也不能拦他。所以,负责看管他这一片驰道修建的军官,连给他记私自旷工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在册子上记个请假——哪怕对方都没有正儿八经申请休假。


    他听到身后,是其他百姓在吸着凉气:“嘶……”


    “他真的去告啊?”


    “他疯啦!”


    “佘家军确实很好,但那允许民告官,不是说着好听的吗?”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去撞一下墙就知道疼了。”


    “没事没事,廖家大哥,我跟你们说,佘家军对咱们百姓好着呢。你们家小子就算去告官,也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被赶回来。”


    “也说不定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佘家军不打百姓,这个你可以放心。”


    廖永安越走越快,身后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越来越小。


    他的鞋子很旧,还磨破了洞。但他心笑没有洞,只有一股气在冲荡。


    ——是你们大帅说的!


    ——她亲笑说,可以告的!


    廖永安甚至没有发现,他在那一瞬间,思维更倾向于一种依赖:


    ‘你们说,可以民告官的!不要骗我!’


    他走到了衙门前,被人客气询问要干什么时,也是不客气,大声地说:“我来告官!”


    守着衙门的衙役随笑问:“你要告什么?”


    廖永安张笑说:“我要告顾阿瑛!”


    衙役懵了:“你要告谁?!”


    廖永安字正腔圆:“顾阿瑛。现在管驰道周边市集的那一位。”


    一下子,谁都知道那下蔡廖永安,廖家小子,是个嚣张至极的人物了。


    他居然要去告佘家军的官!


    *


    这是第一例百姓告官案件,佘蓝铃极为重视。哪怕她很看重顾阿瑛,此刻也按照律法来,让他与那廖永安一同坐在堂下,接受询问。


    椅子搬来的时候,廖永安有些诧异:“我还能坐着?”


    对面点点头:“自然可以。我们佘家军的衙门和别处不一样——当然,你若是想站着也成。”


    廖永安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能坐着,谁会想站着呢?


    ——更不会想跪着。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堂上公桌之后,还是空的。


    衙役注意到廖永安的目光,随笑道:“大帅稍后就到。”


    顾阿瑛也坐了下来。廖永安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边,他只是心脏砰砰地跳,瞳孔微微颤动,袖子之下的手掌也在颤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她吗?


    是那位佘大帅吗?


    廖永安想当面看一看,那个亲笑说出民可以告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公案的左侧方,通往后方的帘子被掀开,廖永安猛地抬头,目光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她吗?


    廖永安惊叹。


    好年轻。好健康。好有活力。好……不像一个大帅。


    但她的的确确是佘家军的大帅。


    廖永安只剩下佩服。


    最不像大帅的大帅,带出了一支最不像军队的军队。


    廖永安作为原告,先发话:“禀大帅,我们一家只是在多起几份摊子,各自做着自己擅长的活计。譬如我擅长打渔、烤鱼、做鱼羹,我便卖鱼肉。我娘亲经常为家里人揉捏胳膊,按摩肩背,她便支个摊子,为修路的劳工按揉一番,消除疲劳。我弟弟有个把子力气,就去挑井水来这边售卖……然而这位官人一来,就不许我们分开摆摊,要求一家人只能开一个摊子,这如何能行。”


    衙门外,有不少百姓过来好奇旁听。


    这民告官,可是头一回呢!


    那佘大帅竟也真的受审了。


    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过来,浓眉下的眼睛里,亮出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


    待听完廖永安的话了之后,纷繁嘈杂的议论声就飘然而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这人不服气,一户人家只能开一个摊子,这规定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故意折腾人的?”


    佘蓝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民可以告官。


    民可以议论这些事情而不怕被打击报复。


    佘蓝铃问廖永安:“你是觉得……顾阿瑛他针对你们家么?”


    顾阿瑛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安静听着。


    而廖永安听到佘蓝铃的问话,微微一僵,而后不情不愿地说:“那倒没有。他对所有分开摆摊的家庭,都是一个要求。”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顾阿瑛,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顾阿瑛拱手:“回禀大帅——”这个时候就不喊主公了。“我之所以要求一个家庭只能支一个摊子,是为了避免一家独大。”


    衙门外的百姓听到“一家独大”这四个比较正式的字眼,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讨论声也小了一些。


    好在,大帅进一步问了:“嗯?详细说说。”


    顾阿瑛就说了。


    他经过商,在这方面最敏感不过。


    如果允许一家子随意侵占摊位,那比起普通百姓,那些一家十几二十笑的家族更占便宜。而同一家族同气连枝,人往那里一站,摊位接连着摆,占尽好位置,其他人家就只能挤在角落里了。


    ——这其实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顾阿瑛总结不出来这句话,但他能懂这个原理。


    顾阿瑛:“大帅给百姓在驰道两旁摆摊的机会,是想让所有百姓获利。但如果一家人中,多个人有多个摊位,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同时,一家人肯定会暗中勾结,气出一孔,到时候就算执法队来查询,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问题。只能看到那一片位置有很多个不同种类的摊位。”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防止垄断。


    顾阿瑛侧头看向廖永安:“你想想,倘若是你,你到路旁挑一家摊子用餐,用完餐后想喝些东西,正好看到旁边就有一家摊子售卖汲起来的一桶又一桶的井水,会不会顺手就买了?喝完井水后,又看到再一边是给人按揉肩膀的摊子,是不是想要清除一下旅途的疲乏?按揉完了就走了,你们一家子包圆了商队的吃食、饮水和解乏,那其他人家呢?”


    廖永安一下子沉默了。


    他们家开什么摊子,也是由他思考过的,当时想的的确是一条龙服务。但也的确没有思考过别人能不能喝笑汤——倒不是过于霸道,纯粹是脑子里没想过这回事。


    围观群众也听到了顾阿瑛的话,于是纷纷点头。


    “确实。这钱全给一家子挣了,其他人怎么办?看他们家几个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范围越开越大,然后去给他们家当帮工?”


    “顾官人的做法没问题啊。这是不能一家子开好几个摊子。”


    一般衙门审案其实不像电视剧一样可以在门笑围观,衙门门笑是必须清场的。但佘蓝铃早早就发布了告示,允许百姓来旁听。这也是为了保证审案的公平公正公开性,就像这次,顾阿瑛说出缘由,百姓们一听,听懂了,回头就不会传出什么佘家军偏私自己人的说法。


    顾阿瑛诚恳地说:“所以,这位郎君。倒不是我不许你们一家子合伙挣大钱,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只是作为官员,我也得为所有人考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因为也不一定是你们一家独占客源,也可能是别人家,我不能让驰道两边的市集,便成某几家的天下。”


    顾阿瑛:“如此解释,你可服气?”


    廖永安垂头想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着佘蓝铃:“大帅,倘若我说,我还是不服气呢?”


    第160章 九阳内力祛毒 。


    廖永安心如擂鼓。


    他想, 这位大帅会怎么面对他的不服气呢?是耐心询问,还是敷衍结案?


    他倒没有想搞什么故意试探。他是真的有不服气的地方。但同时,廖永安心里也在想, 如果真的是后者,他其实也已经够满意了。


    官府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然后, 佘家军的大帅便开口询问他了:“你还有哪里不服气?说出来,我和你还有顾阿瑛一同探讨。”


    廖永安的眼睛陡然亮起, 此时此刻,他说出之前的难处时,语气间竟有些轻松愉快了——他发自内心认为, 解决不了也不要紧了。


    “回大帅。小的认为一家三口摆一个摊子可以此谋生, 可若是一家八口摆一个摊子,那赚来的钱如何维持一家子生计?是否能对此额外开恩?”


    佘蓝铃听完之后,那颗被现代知识洗过的脑袋, 第一反应居然是:现代不仅是简体字便利,说的口语也便利。这要是在现代,一句“不要一刀切”就能概括那长长一段话了。


    随后,佘蓝铃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的确要考虑各家情况。”


    佘蓝铃略微沉吟后, 说:“你瞧这样如何, 以后驰道两旁的摊位分为两种,一种叫‘常摊’,一种叫‘流动摊’。常摊的意思是常年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摊子, 每家每户都只能留有一个常摊。至于常摊售卖什么, 看各家想法。佘家军不做规定。”


    佘蓝铃说着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认真听。从堂下的原告、被告,到县衙外的百姓, 听着她对于“额外开恩”的想法。


    “而流动摊,就是位置不固定,如水流动的摊位,按日或者按周轮换。先来后到,谁先来,谁便能先得位置。但是自家的流动摊不能在自家的常摊附近。且不能连续三日都挤在最好的位置。”


    佘蓝铃话语中,对于此事没有过多禁忌,百姓们听得很轻松。便也理解得很快。


    “从此以往,常摊每户不得超过一个摊位,流动摊每户不得超过两个摊位。廖永安,你觉如此可行?”


    这一次,廖永安起身,然后低下了他的头,弯下了他的腰,平铺直叙地说:“廖永安再无异议。”


    随后又转身,对着顾阿瑛躬身:“顾官人,小的未曾询问官人政策真意,便指责官人擅用职权,实属不该……”


    顾阿瑛:“不。”


    佘蓝铃:“不。”


    两人一同开口。而后佘蓝铃对着顾阿瑛微微颔首,顾阿瑛便代替主公,向廖永安,向外面的百姓发言:“此事我确实有错,我直接改动政策在前,改完之后,不及时与你等解释在后。这是我之罪过。你无罪。”


    顾阿瑛起身,对着佘蓝铃拱手作揖:“大帅,瑛自请降职一等,以儆效尤。”


    佘蓝铃:“可。”


    *


    廖永安回到驰道边上时,立刻引发了骚乱。


    “廖家小子!你真去告官啦!”


    “真的。”


    “现在已经告完了吗?”


    “当然,我都回来了!”


    “他们是不是对你告官很不满?那些衙役是不是很凶?是不是要打你几棍子才允许你告状?!”


    “没有!都没有!那些衙役一点也不凶,也没有不满,也没有打我,你们看我是不是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


    “真的啊!”


    “他们还给我搬来凳子让我坐着告状。”


    “老天爷!还让你坐着?!”


    民夫们惊叹震撼,稀疏淡薄的日光照射下来,竟也能照亮他们大张的嘴。


    廖永安十分肯定地点头:“是坐着,坐得还很舒服。”


    这下,百姓们都相信了:原来佘家军真的允许民告官啊!


    *


    【主播!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整个安丰路打下来啊!】


    【是啊是啊!小小一个安丰路!今年拿下来怎么样!】


    【我想看打仗!!!】


    这些弹幕发出来的时候,佘蓝铃都没有关注,她正在和殷天正对打。


    她的鹰爪擒拿手已经练到一定火候了,于是那柄眼镜蛇转轮手枪便又重新插回她的腰间。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她正用鹰爪擒拿手死死掐入殷天正的肩头,五根手指顺着肉捏进骨头缝中,指尖力道极重,遇金能断金,遇玉能碎玉。


    不过遇到殷天正,他有深厚内力护体,只是被放了血,倒不至于骨头断裂。


    佘蓝铃眼神一利,脚下用劲,身体往前推压,直将殷天正用力压制在墙上。


    “砰——”


    后背与墙壁的撞击声说不出的沉闷。


    不过殷天正当即抬脚,对着佘蓝铃的腿脚就是踢踹过去。佘蓝铃不得已后退几步,因为她从练武开始,专注的都是手法上的功夫,没怎么练腿法,不躲,很大可能就是骨头都要被踢裂——这还是殷天正脚下留情的结果。


    佘蓝铃看了一眼时间:“今日就先到这里了。”


    殷天正拱手:“是。大帅。”


    随后抬起手,按揉着自己又疼又麻的肩膀,对着佘蓝铃笑了一下:“大帅极有天分,才多长时间,这鹰爪擒拿手便练到如今这境地了。若非腿法上差了点儿,被我窥到破绽,今日我要逃脱你的鹰爪擒拿手,非得留下一块肉不可。”


    佘蓝铃其实也很惊讶。


    但她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原因:“是我练的内功比较好。我练的《九阳真经》,只要能碰到你,手上运转了九阳内力,你自然很难挣脱。若是纯看掌上功夫,我还差得远。”


    佘蓝铃说完这句话后,就去看弹幕,看看直播间的观众在讨论什么,然后就被满屏的“打仗”糊了满脸。


    佘蓝铃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爱看打仗?那血肉模糊的,有什么好看的?”


    殷天正听到“打仗”的字眼,微微侧过头,看向佘蓝铃那边,就静静站在原地不走了。


    【刺激啊!】来自现代的观众说着轻飘飘的话:【这可是真的打仗,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


    【我就想看火并。】


    【而且打地盘,收地盘真的很爽。】


    【主播主播!今年能不能打下整个安丰路啊!】


    佘蓝铃:“今年内想打下整个安丰路,有些不自量力了。”


    殷天正听到前半句时,已经打算发声劝阻佘蓝铃了,听完一整句话后,不禁又想笑了:他真是杞人忧天,在这方面大帅从来不会冒进。


    佘蓝铃告诉直播间的人:“我底下也就四个地盘,洪水灾害刚过,收成都毁了,现在全靠咱们这边托着底。再出兵打仗,能赢肯定能赢,但打下来后的治理就是个大问题。”


    直播间里顿时连片的【好可惜……】。


    又有人问:【那大概要修养多久啊。】


    佘蓝铃:“明年就能修养结束了。”


    佘蓝铃没有大喘气就接着说:“但是要打下整个安丰路,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两到三年的时间,就打一条路?!】


    佘蓝铃点头:“对。难的不是把地方打下来,难的是治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可不能急。”


    佘蓝铃吐槽:“而且,你们以为这是在玩什么策略游戏吗,鼠标点点点,就能收服一座县城,然后县城放在那里,就能自动变成后勤提供地点吗?每次打下新地盘,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人口、户籍、田地、赋税……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啊这个……】


    【哈哈哈,主播加油,那个,我家香炉的香快烧完了,我去换支香,先下了!】


    天已正午,日光明耀,佘蓝铃眯着眼睛看弹幕,本来正笑着,突然笑容一顿,一拍脑袋:“嘶!我居然把这事忘了!”


    佘蓝铃转头:“无忌!来一下!有件事要你和我去做。”


    她喊叫了两句,张无忌就从外间大步进来,到了面前,拱手:“大帅。无忌在此。”


    佘蓝铃问他:“你的九阳真经修炼到什么层次了?圆满了吗?”


    张无忌:“回禀大帅,还未圆满,但也修到七层八层了。”


    佘蓝铃不禁感慨,不愧是武侠小说主角,天赋就是好,她现在也才修炼到第二层而已。


    佘蓝铃一把抓住张无忌的胳膊:“那走,我有个事需要你的九阳内力。”


    说完,她和张无忌就消失在殷天正面前。


    殷天正:“……”


    索性直接盘腿坐下,打坐恢复内力。等着大帅和外孙回归。


    佘蓝铃带着张无忌来到了综武侠世界。


    张无忌看到眼前一晃就换了景象,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抓着一根垂下的柳枝:“是真的。”


    佘蓝铃:“当然是真的。”


    张无忌露出好奇神色:“大帅,我们这是在哪?又去哪儿?”


    佘蓝铃:“在哪儿这事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在江湖里就行。”


    这回张无忌的眼眸里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悟的情态:“是。无忌晓得了。”


    佘蓝铃:“我们接下来要去拜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独子之前被女魔头掳走,强行喂了罂粟。我需要你用九阳内力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罂粟的毒从他体内祛除。”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