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弃城逃跑 。
红巾军是地里的草籽。佘家军是鸟雀。鸟雀一次次飞来, 把草籽叼走了。
张无忌现在不太可能复刻当初峨嵋派的那一场夺门战,杜遵道早就下令,将颍州的城门堵塞起来了。用的泥土, 砖石,土袋,拒马这些东西。当然, 守城战不是用堵门洞来当缩头乌龟的,那种只会被瓮中捉鳖, 颍州城有暗门,那是专门在守城军马出城迎敌时用的。
总之,张无忌现在可没办法威胁守军开门了。
杜遵道被抓到佘蓝铃面前, 他冷静地对佘蓝铃说:“别白费力气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佘蓝铃点了点头:“没指望你告诉我。”
杜遵道被噎了一下。
佘蓝铃又说:“少了你和刘福通,颍州城被打下来是迟早的事。”
杜遵道:“……”
这是事实。他清楚, 佘蓝铃也清楚。但是输入不输阵。杜遵道只能冷笑一声,硬着头皮开始吹:“阁下莫要小瞧了我主公的弟弟,他……”
接下来,杜遵道全力展示了什么叫文人的文化底蕴, 夸了一大段都是引经据典且不重样的。
佘蓝铃……很多典故都没听懂。不过没关系, 直播间弹幕飞快给她科普,她一边看弹幕一边听杜遵道说,竟还听出趣味来了。
佘蓝铃听完后, 礼貌地说:“我没有小瞧他, 我会以最高敬意来面对他。”
杜遵道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杜遵道没有接话。他又不傻,把脸送上去打。
但是没关系,佘家军这边, 绝不会让他们大帅的话落空的。
张无忌一副好奇的样子:“大帅,是什么样的敬意啊?莫不是写诗词赋夸赞对方?”
“那倒不是。我不会写这些。”佘蓝铃说,“我说的至高敬意,指的是我会接连不断地用大炮炮轰颍州城的城墙,把颍州炸开。绝不会小看他的本事,少打任何一炮。”
杜遵道:“……”
刘福通:“……”
麻了。两个人都麻了。
这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啊!正常人抓住了敌军的大头目和二头目,都会想办法用别的方法去攻城了吧?不应该想尽办法从他们身上套出出入城墙的暗门吗?再不济,也该用点计谋赚开城门吧?还用炮弹?!炮弹不要钱吗?顾阿瑛他再能赚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吧?
两人下意识看向顾阿瑛,却没能从顾阿瑛脸上看出任何的欲言又止,不知道到底是顾阿瑛表情控制得当,还是顾阿瑛真的不在乎。
刘福通和杜遵道再能把控情绪,此刻都不由自主把头垂了下来。他们脸上的羡慕嫉妒的神情完全控制不住了。
佘家军……怎么这么富有啊。
而佘家军的大帅对他们好像的确没有探索的兴致,稍微见上一面后,就摆摆手,让人把二人带去俘虏营了。
*
杜遵道和刘福通又重逢了。两人在敌军俘虏营里站定,四目相对,彼此无言以对。
刘福通抬起了头来,凝视着平时很难出现的那块灰蒙蒙又黄暗暗的天空。
现在,他们都是阶下囚了。
刘福通转头看向杜遵道:“杜先生,你说怎么办?”
杜先生觉得,杜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办。杜先生只是普通的谋士,不是诸葛孔明。
杜遵道说:“等吧。”
刘福通:“等?”
他又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俘虏营外看守的佘家军士兵:“……我们还能等什么?”
杜遵道:“不知道。”
刘福通:“不知道?”
杜遵道:“正是不知道才要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转机了。比如……万一那佘蓝铃是虚张声势,她其实没那么有钱狂轰乱炸十天半个月呢?还比如,万一主公你那弟弟其实是守城奇才,能守好几个月,逼退了佘家军呢?”
刘福通:“……”
刘福通忍住了没有翻白眼。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要和囚友产生冲突了。不然,没人聊天还是很寂寞的。
刘福通:“指望这两个,不如指望颍州突然地龙翻身,佘家军顾不上我们了。”
这是大实话。
至于颍州会不会地震,刘福通不清楚,反正他就是说说。
杜遵道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等吧。等到地龙翻身。好歹有了一个念想儿了不是?至少比不切实际好上那么一点儿。
他们没等到地龙翻身,倒是等到了属于俘虏营的午饭。
佘家军的将士抬着两个小桶进来:“这一桶是水,干净的,用锅烧开了放凉的。这一桶是你们的午饭,酸菜馒头。不够的话叫人,还能添。”
烧开了放凉的。
酸菜馒头。
还能添。
就这三个形容,刘福通和杜遵道听着又麻了。
尤其是杜遵道,他真切管过后勤的,知道想做到这个程度,只能靠砸钱。没有够多的钱,哪来的柴火烧水?没有够多的钱,哪来的底气能做酸菜馒头,还随便添?他这里可不是正军营,是俘虏营啊!!!
刘福通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酸菜。还不是那种一点点馅的酸菜,佘家军十分大方,酸菜放得足足的。
刘福通连掰了好几个都是这样。他还刻意翻来翻去挑的,不是只挑顶上的那几个。
杜遵道:“……”
杜遵道看着那只脏手在馒头上翻来翻去,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不要紧,这是为了检查,忍一忍算了。你现在是俘虏。
刘福通翻完后,随手拿起一个就啃:“……味道还不错,你要试试吗?”
杜遵道实在忍不住了,小小刺了刘福通一下:“当然。我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刘福通感觉自己被刺得莫名其妙。
刘福通想了想,算了,文人都是比较高傲又心思敏感的,可能刚被俘虏,心情不好吧。
刘福通吃了几口酸菜馒头,想了想,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佘家军他们其实是故意在显摆?他们其实没那么多钱,但反正现在俘虏营只有我们两个,吃不了多少,正好可以迷惑我们,让我们觉得俘虏都是这个待遇?”
杜遵道还在纠结要拿哪个酸菜馒头,听到这些话,沉吟片刻,反问:“迷惑我们……佘家军图什么?他们又不可能把我们放回去,这么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好处吗?就为了让我们感慨几句他们有钱?”
这么说……好像没问题?
刘福通低头继续啃酸菜馒头,他已经吃第二个了,杜遵道还在纠结第一个。
刘福通啃着啃着,又说:“年轻人好面,我们毕竟也是一方统帅,在我们面前充脸面也很合理?”
杜遵道终于挑好了一个酸菜馒头,那个馒头就在桶最边缘的角落里,根据他的推断,这个角落应该属于人随意挑挑拣拣时,不会去注意的角落。
杜遵道吃酸菜馒头是愣了第一下。这馒头居然真的很好吃,居然不是粗制滥造的?
杜遵道听完刘福通的话,愣了第二下,他认真思考过后,认真地说:“那等过几天就知道了。”
刘福通:“为什么要过几天?”
杜遵道:“过几天,城破了,俘虏营就满了。到时候就能知道别人有没有酸菜馒头了。”
刘福通心想,这话说的真是又漂亮又插刀到位,他差点被这句话插到吐血。
刘福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之前不是说,能撑十天半个月吗?”
杜遵道:“那是之前。你觉得经历过我们两个头目被生擒的打击,颍州城还能有多少士气?你那个弟弟刘六,他真的能稳住局面?几天这个数目还是我往大里说的。”
刘福通不说话了,酸菜馒头也不吃了,脸色万分难看。杜遵道就着那难看的脸色,吃完了第一个馒头。
颍州城中。
刘六打发走了第三批来问他怎么办的军官,反锁住房门,踱步来踱步去,当机立断——
跑吧!
颍州他肯定守不住了,他大哥和杜先生都守不住,别说他了。他要是敢上城墙,他也肯定要被抓走。而且,经过那两次头目被俘,颍州城的士兵明显没什么守城意志了。堵门的物件掉了几块也没有去补。
跑吧。
守不住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大哥也不会怪他的。
跑去亳州、项城、朱皋都可以。佘家军应该不会追过来,他们的目的只是颍州。
跑吧。
刘六知道颍州城的暗门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个人离开,于是将自己的几个亲信叫过来,闭门一商议,开门后,亲信们低着头,匆匆离开。迅速去收拾东西。
兵也肯定要带的,不然路上很可能出事。
刘六带的都是亲兵,而其他兵马,都被他派去守城了。他要弃城了,城中的仓库自然无用了,与其等佘家军进城把东西拿走,不如他先把东西分出去。
士兵们得到了大量钱财,又重新打起精神去守城了。他们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了,也不图什么反击了。反正炮火来了就找个地方躲着,被炸到就是命。炮火停了,就赶紧换班用餐,休息也在城墙下休息。
就在晚上,士兵休息,外面的炮火还在炸的时候,刘六带着自己的亲兵和亲信,偷偷摸摸来到了颍州城的暗门前。
天空上,无人机的螺旋桨在卷着战火的余烟。
第182章 后勤随便烧 。
然后刘六就被抓了。
佘蓝铃亲自带着一队兵马埋伏的他。在刘六自以为逃出生天, 正高兴得精神焕发之际,六发子弹全打在他的腿上和马的身上,他从马鞍上摔下去, 尖叫声和哀嚎声远比那些被炮弹炸中的普通士兵凄厉得多。
骑兵将他和他的亲兵围了起来,马蹄声哒哒,也好似在嘲笑他竟真以为自己能逃脱佘家军的包围。
佘家军的大帅骑在马上, 她手里还拿着一柄似是火铳,却又比火铳更精巧的东西。红巾军的人立刻意识到, 刚才精准的射击就是这位佘大帅干的。
刘六仍在哀嚎。而他的亲兵被围上之后,丈量了几眼自己这边和对面的差距——那些明显更优异的骏马,防御力更好的盔甲, 更健壮的体格, 还有……佘蓝铃手里那支他们无法抗衡的新式火铳。他们松开手,把武器丢掉,以示投降,
*
别人是结伴上梁山,红巾军三个首领是结伴来到了佘家军的俘虏营。
现在,面面相觑的成了三个人。
刘福通开口问自己的弟弟:“也是城楼上被抓的?”
刘六不敢吭声。
杜遵道就比较注意观察了。
“不可能。”杜遵道平静地指出:“城楼上被抓,对方都不需要费劲把他的腿打烂, 这很明显就是遭遇伏击了。”
刘六一动不动, 一声不吭——就像触碰到什么开关,直接把他的反应全关掉了一样。
刘福通也默默地端详片刻,随后叹气:“弃城逃跑的时候被抓住了?”
毕竟, 如果是外出对敌时, 战场上被抓,刘六不至于这么一副不敢面对他的表情。
刘六一怔,旋即面色一变:“大哥, 我……”
刘福通并没有吃惊,他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弟弟刘六不是一个能在危机时刻,挑起重担的人。
“好了。这是我的错。”刘福通当着刘六的面,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佘家军借道寿春了。我之前没发现这点,还盯着别的地儿,才让颍州毫无防备被大炮轰炸。我和杜先生都栽了,你哪里能守得好城,弃城才是最正确的做法,点齐兵马再打回来,比死脑筋守着颍州强。”
刘六的眼眶里一下子涌满了泪水:“大哥……我……抱歉……”
那些同样被俘虏的亲兵也是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大头目。大头目平常很凶,脾气很爆,但这个时候,他倒并不凶恶了。
刘福通拍了拍刘六的肩膀:“不必说抱歉。”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吃酸菜馒头吗?”
“啊?”刘六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色:“酸菜馒头?吃是吃,但是这里……?”
刘福通点了点头:“吃就好。一会儿佘家军会送餐过来——事已至此,先吃酸菜馒头吧。”
*
佘蓝铃亲自来打颍州,这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提议。如果佘蓝铃一直待在后方,让手下人去攻城略地,那无疑又是一个李渊。
皇帝的权力来自于君权,开国君主除了李渊以外,没有一个是不亲上战场的。
“无忌。”佘蓝铃吩咐:“接下来,又要麻烦你了。”
炮火已经停止了。张无忌熟门熟路地再次施展武当梯云纵跃上城墙:“你们的新当家,已经被抓了。”
红巾军的士兵们十分震惊:“什么?”
他们这新当家也上城墙了?!哪个门的城墙?反正不是他们这个门,他们没见着新当家。
张无忌脸上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他不是在城墙上被我抓走的,他是弃城而逃,出了暗门,被我家大帅亲自带兵俘虏的。”
……暗门?
红巾军的士兵们呆住了。
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袖。那是他在躲避炮弹时,袖子被尖锐石块划破,连着胳膊也被划破了,血流下来,黏连着衣袖布料。
他们上城楼的确是收了钱的,买命钱,按理来说,似乎也不该怪罪刘六把他们抛下。但不知为何,听了那自称张无忌的少年说的话,他们心头的火气就被激起来了。
这城还守什么啊!头目都逃走了!
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还不用每天在炮火轰鸣下担惊受怕!
张无忌伸手在这些红巾军呆滞的双眼前摇晃:“回神!”
红巾军们立刻回过神来。
其中对佘家军的待遇心里有数的老兵格外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投降,还能当巨婴吗?”
张无忌:“……”
张无忌:“……啊?”
现在轮到张无忌双眼呆滞了。
巨婴?那是什么?
另一个老兵连忙用胳膊撞了自己的同僚一下。示意他说漏嘴了。
然后,一群老兵围了上来——
“这位少侠,佘家军如今……对俘虏是如何关押的?”
“不不不,俘虏待遇差很正常,刚才问错了。我们是想问,你们如今对民夫如何看?”
“我们……我们也不是要一样的待遇。我们毕竟是俘虏,就是……我想问一下,现在佘家军管俘虏,不对,民夫,管民夫哪些方面?”
他们的声音紧张而又嘈杂。那一双双眼睛里,张无忌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应该称之为勇气的东西。
那是生活在底层的人,面对更高更新鲜的空气时,纵身一跃的勇气。
于是张无忌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我先来跟你们说一说佘家军怎么对俘虏吧……”
张无忌详细地告知了红巾军的士兵们,关于佘家军对俘虏的政策。
那只是现代人在照搬《日内瓦第三公约》的行事标准,《日内瓦第三公约》,其内容是与战俘相关,专门用来规定战争中如何对待战俘的。放到这个时代,几乎让红巾军的人立刻回想起自己躲在掩体之后的时候,当时,炮弹带着尖利刺耳的啸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轰炸在远方,炸倒塌了一座小屋,而现在,佘家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再一次带着尖利刺耳的啸声,从他们紧绷的头皮上,极速擦过。
“我们主公说了,对待俘虏,不得虐待,不得杀害,保障基本生活条件——”
“俘虏的居住条件要与正军相同,男女俘虏要分开居住,不能污脏,不能潮湿,不能恶意虐待,不能有害身体,要准备垫褥与被毯,还要顾及俘虏的饮食习惯和风俗——比如,若是俘虏中有僧道,不可逼迫其破戒。”
张无忌的声音很温和。红巾军的新兵大张着嘴巴,如听天书。
这种俘虏待遇?这是真的吗?!
给俘虏准备垫褥、被毯也就算了,就当是佘家军非常仁善,而且他们这些俘虏也能打散后充入正军之中,继续使用,当然要稍微用心一些保养他们这些耗材,但是……注意饮食习惯是怎么回事?!
俘虏吃不吃荤腥你们也管的?!
红巾军的新兵们都懵了,只觉自己好像跌进了一个温柔富贵乡,又或者是婴儿软软的摇床。
老兵们一下子放心了。
果然,还是熟悉的照顾巨婴的味道。现在,他们也是佘家军的巨婴了。
别看老兵们之前骂巨婴那么起劲,现在轮到他们了,一个个乖觉得很,当了俘虏也绝不反抗,老老实实投降,老老实实把堵上的城洞重新疏通。至于在俘虏营看到前头目,他们也是老老实实的,绝对不私自联系。
然后,佘家军说什么规定,他们就遵守什么规定,每次被要求早上刷牙的时候,一个个笑得牙齿都咧出来了。
一段时间后,这群俘虏脸色更红润了,人更丰满了,他们有的人不再想当兵,被放回家中,家里人差点都不敢认。
这是去当兵了,还是去享福了啊!
*
佘家军不只是吞下了一个颍州城,连锁反应下,他们直接接手了红巾军所有地盘。
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这些曾经让刘福通充满了底气的城县,全落进了佘家军手里。
没办法,红巾军没有别的头领了。
而红巾军的最终首领,小明王韩林儿——也就是死去的韩山童的儿子,白莲教明王继承人,刘福通名义上的少主,在此刻还没有被刘福通找到,迎回来,那在历史上是三年后的事了。如今,红巾军就是群龙无首,佘蓝铃不把这些地盘收走,那就必然会被元军和其他起义军瓜分。
佘家军的宗旨的确是不急着占领县城,好好发育现有的地盘,但不代表他们要当冤大头。现成的地盘拱手让给别人,等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半年一年,再重打一遍,佘家军钱再多,后勤再足,也不是这么烧的。
刘福通作为俘虏,哪怕他之前是红巾军的头目,如今也得老老实实干活。
佘家军在入军上蔡前对上了元朝廷的兵马,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炮兵还没入场,元朝廷那边败得很快,留下了大量尸体。刘福通就作为搬运工,推着手推车,搬运着那些尸体去指定地方,挖坑埋了。
刘六也得运尸体,杜遵道也没有因为是文人而例外。
尸体运得有些远,刘福通的思绪也飞得很远。尸体下坑时,他的思绪终于飞回来了。
“原来佘家军的后勤居然还有烧不起来的时候啊……”刘福通发出感慨。
这真的让他很惊叹了。
毕竟……他看完攻打颍州的炮火,以及入了俘虏营,注意到俘虏的待遇时,真以为佘家军的后勤是随便烧来着。
第183章 马秀英的思想 。
当然, 除了红巾军的地盘,佘家军收兵时,还顺手把寿春收下了。
这倒是不需要明说的事, 当初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寄信给顾阿瑛,言明佘家军可以借道寿春,其实双方就默认了, 寿春是送给佘家军的了。
“假道伐虢”这个典故谁都知道,要是等佘家军回程时再攻打寿春, 那就不礼貌了,不如一开始就暗示送出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反正成年人间肮脏的交易就是这样。
佘家军的军官们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 一口气多了那么多县, 户籍、田地、杂徭……这些都要清查和整理。地主乡绅那边也要收缴土地,丈量成册,分发出去。诉苦大会也得抽时间举办。
忙得人手再次不够了。
而在炎国人眼里, 简直在看一种历史必然性,他们看到佘蓝铃发现人手不够后,开始思考,开始犹豫和纠结, 最终脸上表情变得坚定, 开始……发动百姓的力量。
百姓里那些嗓门大、手脚麻利、说话语句清晰、做事有条有理的人,不分男女,都被找了出来, 由村官询问他们愿不愿意组成小队, 去收缴和清点田地。
有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我不会这些……”
村官说:“我会教你们,很好学的,我一开始也什么都不会, 上手了才发现这些并不难。数田地,要是暂时不会数数,就先画圆,一丈画一个圆。等到晚上,我会来教你们数数,教你们认简单的字。”
村官:“找地主要求他们交出田地,这也不难,不需要你们去打仗,会有我们佘家军的士兵带着火铳和刀剑和你们结伴。”
村官:“而且你们其实能做得更好,更优秀。你们是本地人,知道哪一块地是地主的,有些许不知道的,也可以问同村,问同乡去打听。这可比我们这些外来的强。”
被召集过来的百姓便终于自信又局促地笑了。
打听事情,这当然不难,他们本来就是外向的人,往村口一坐就能拉人唠嗑,十里八乡的事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能够拿回去和邻里聊天。
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之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本来还有些自卑的老百姓,眼睛里流露出比干活时被夸“有力气”“能干”还要兴奋和骄傲的光芒。
他们想,村官说的那些事情,确实不难。要不……试试呢?
村官又叮嘱:“不过,记得一点,要给地主乡绅留下能活下去的衣食和饭钱,不能全拿走了,不然那是杀人。”
老百姓们面有疑色,又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至于面有疑色,出自于一件事——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杀人。
那些地主乡绅那么可恨,他们的家里人也是可恨的,为什么不能杀?
佘家军会杀地主乡绅,他们知道,佘家军在诉苦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些员外老爷在“吃人”,“吃人”和吃人都是佘家军的底线,所以必须杀掉。
那地主乡绅的家眷呢?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为什么不能杀?地主乡绅在“吃人”,难道不会给他们分一块“人肉”吗?
只是让这些人失去家产,这算什么惩罚呢?
这些人尝试过饥饿到极致,突然感觉到一阵紧缩反胃,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受吗?
这些人有过为了种田,把腿脚泡在水里,落下腿疼腿寒的毛病后,每天夜里疼到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这些人一生中经历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关口?但他们有。
他们经常担心丢了性命。没有食物,进山挖野菜时,担心碰到豺狼虎豹;家里人生了病,付不起药钱,只能自己背上背篓,去悬崖上采药;就连下田时,都要担心镰刀不要割到手,锄头不要锤到脚,他们受不起伤——说的不是治伤的钱财,而是一受伤,农活就得暂停,收成就会出问题,人就会死。
所以,凭什么不能杀?!
这些百姓身处于帝制之下,已经习惯了各种连坐制度。
有人谋反,那死的不止是谋反的人,还有提供住所的主人——也就是说,如果谋反的人住旅店,那旅店老板也得死。还有左右邻居。虽然法律上是说,只有知道了不举报的人才会和谋反者同罪,但问题是……怎么定义宅主和邻居,是不是知情不报呢?说到底,还是看判案人的良心。
有人贩卖私盐,那被处罚的也不只是私盐贩子,还有邻居。而且,邻居还必须要第一个举报,如果不是第一个举报,有别人比邻居先举报了,邻居第二个举报那也要处罚,要打一百杖——这基本是冲着打死人去了。
又或者是私自宰杀马牛,依旧是倒霉邻居也要受罚,鞭打二十七下,这次再加上负责监管这些的头目,鞭打五十七下。
邻居都要连坐,为什么同一个屋檐下的父母亲人不行?
你让这些生活在诛九族世界里的百姓去意识到什么是人权那是很难行得通的,至于“连坐”是一种恶行,他们更不能理解。
但佘蓝铃是明白的。比如,地主的家人,只要没有实际作恶情况,比如逼死了谁谁谁,只是享受了地主剥削农民的好处,那只需要把那些好处收回。再多的就是惩罚过量了。
百姓不懂也没关系,她会下令村官尽量去宣传和解释佘家军的行为。那不是一天两天的宣传。为了打碎旧世界,它必须是持之以恒的宣传。除此之外,就是强制推广,强制执行。
——连坐,那是旧时代的规矩,在佘家军如今不适用了。
而且,就算不讲人权,讲利益,那也该废除连坐。人才是天底下最宝贵财富,有人才能去做很多事情,佘蓝铃需要大量的人,那搞连坐就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佘蓝铃底下的官吏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种事情,但好在,他们特别愿意听他们大帅的话。废除连坐这个新法规,就跌跌撞撞地开始执行了。
而动用人民群众的力量这件事,也同样执行得十分令人提心吊胆。
这是第一次有政权这么做。
“妹子,你说这有可能成功吗?”朱元璋吃完饭后,嘴里咬着剔齿签,在饭桌前慢慢踱步:“让不识字的百姓去计量田地,记错了怎么办?他们知道那些地是要发给他们的,故意少记多记又怎么办?”
朱元璋自己就是农民出生,他却从来不信任农民可以自己做主。他更倾向于自己——或者某个领导者在前方带领,农民只需要埋头,一边种地一边跟着走就行了,不需要多思多想,自有人帮他们安排。
但马秀英不一样。
马秀英是女人,在大帅来临之前,天下分三种人,上等人,下等人,还有……女人。就算是最穷的人家,男人还能打老婆,还有老婆可以欺压,女人是单独分出来的一类人。马秀英在佘蓝铃身边当文官,摸到权力之后,她就更能全盘接受大帅的思想了。
大帅说,百姓需要跟着朝廷走,但,行为上可以直接替他们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须告诉他们朝廷将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能把他们当傻子糊弄。
在其他人还在思考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时,马秀英往往是第一个赞同的。
她赞同的缘由很简单:把百姓一键替换成女人就行了。
——女人需要跟着朝廷走,但,行为上可以直接替她们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须告诉她们朝廷将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能把她们当傻子糊弄。
不能把她们当傻子。
不能把他们当傻子。
“大帅说得很对。”
朱元璋吃饱了,马秀英还在拿筷子寻找自己爱吃的东西,听完朱元璋的诉说,她就说道:“你所说的记错,或者记多记少,难道识字的人就不会做吗?他们识字,说不定能做的坏事更多。而且百姓不识字,这并不是不可改变,大帅如今不是派村官每天晚上去教了吗?”
窗外,他们府里雇佣来的下人正在打水。水桶摇摇晃晃,绞盘轧轧作响。
窗内,朱元璋皱着眉头:“那按照你的说法,识字的人做得坏事更多,百姓识了字,岂不是也会做坏事,会更狡猾,更难管束?这样还是不妥。”
马秀英在脑子里寻思了一遍,替换成“女人识了字,岂不是也会做坏事,会更狡猾,更难管束”之后,那股子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于是下意识反驳——她其实很少反驳朱元璋:“百姓做坏事自然会有律法来管,朝廷为什么要担心百姓变得狡猾?百姓变得狡猾是因为他们有敌人要对付,他们要保护自己,如果咱们把百姓逼到要把这份狡猾用在对付咱们身上,那肯定不是百姓的错,肯定是佘家军出问题了。”
朱元璋也反驳了起来:“佘家军能出什么问题?狡猾也不一定是要对付敌人,也有可能是人心贪婪,想要贪取更多。”
两人就这么在吃饭的地方争论了起来,但始终争论不出来结果,越争论,却越有一种精神上的痛苦。
他们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些理念不合。
这是以前无法发现的。
以前的朱元璋在家中一语遮天,以前的马秀英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温柔地做着贤内助。但现在,马秀英有自己的想法了,争吵便随之而来。
因为……
世上唯有思想是无法遮掩的。
第184章 百姓 。
佘蓝铃没有辜负百姓。
而那些被找去帮忙丈量田地的百姓, 也没有辜负她。
他们虽然还糊里糊涂的,没有彻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的确发挥了自己的天赋——搭得上话。
这是一个平时很容易被人忽视, 可确确实实很稀有的一个天赋。他们每到一个村子,都能很快和本地人聊上天。天南地北地聊,聊着聊着, 就开始问哪块地是地主的。
当然,不会直白地问:“你知道哪块地是地主的田吗?”
这也太二愣子了。
这些能说会道的百姓都是用闲聊的语句, 什么……“那块地看着好肥沃,你们收成一定很好吧。”村子里的人就会对他们说:“哪能啊,那是地主的地, 和我们没有关系。”
信息就是这么一条一条收集起来的。
还有人无师自通了指挥——
“西村边上那一家, 那是个寡妇,男人去询问不合适,成了亲的女人去询问也会让她不舒服, 要没成亲的,要小姑娘,活泼可爱的,寡妇见了才会愿意多说会话。”
“东乡那棵大榕树后面那家, 那个胖胖的, 我打听过了,他是在村里做生意的。做生意的讲和气,得找一个话痨去一边买东西一边唠嗑, 那人不会把人赶走的。”
“还有……”
指挥得有理有据, 井井有条。甚至每个去打听的人,附近都会躲着一个身强体壮的人,负责接应, 以备不时之需。
村官们很是震惊。
这就是大帅时常挂在嘴边的,百姓的力量吗?
不过,百姓只有嘴皮子,没有武力,那也不行,只能打听打听消息,真正压着地主乡绅把土地交出来的,还得看佘家军。可,哪怕是这样,这些百姓也帮大忙了。至少他们能揪出来哪个地主乡绅在撒谎,少交了田地。
而百姓没有武力值这件事,很快就又被推翻了。
百姓——这个范围太大了,范围大代表人多,人多就代表总有人才会冒出来。
那是来自凤阳府的游侠,名为花云。他身材高大,面貌黝黑,一直想加入佘家军,但总是赶不上征兵的时候。
花云一路追着佘家军的足迹,追到佘家军把红巾军的地盘吞并后,借用百姓力量的时刻。花云有了想法。
他身为游侠,混迹乡野多年,一到新的城市,就能立刻感知出来,哪一块区域最混乱,亡命之徒最多。
他单枪匹马就去了那些地方,那些狭窄幽暗的小弄,一脚一个垃圾,苍蝇、蛆虫随处可见,墙头窗后都是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这个外来者。像在打量一个珍贵的标本。
他找到了墙角蹲着的一群玩骰子的青少年,这些恶少年盘踞在附近,花云知道不能看他们年纪小就小瞧他们,青少年很容易火气大发,三言两语就上头,做事不管不顾,手里没少人命。
花云自己就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所以他很清楚他们有多难搞。
但同时,这些青少年有很好义气这一口,只要能表现出来对他们的佩服和尊重,他们什么都敢干。
花云立刻凑上去和那群青少年搭话,态度恭敬,言语讨好,直把那群青少年哄得服服帖帖,带他去见他们这一带的老大。然后,见到人的第一瞬间,花云就一拳头砸上去,把人打蜷缩了。
再然后,双方开打,花云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胛,他力气很大,左手扣住肩胛后,身子一弯,右手就抓住了那人的腿。那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子便腾空而起,身边猎猎风声刮过,随后便是重重下坠。直被摔得七荤八素。
再然后,老大眼前还晃着,就见对方往前面跨了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捏着拳头就打,把他打得像个可怜虫,仓皇逃窜。
其他弟兄见状不妙,一起上阵,开始时,那人也双拳难敌四手,连膝盖都受伤了。可等他渐渐掌握了节奏后,忍住膝盖的疼痛,眼睛就死死盯着那老大,追着他打,别人打他,他打老大。
花云把老大打服了。
老大立刻让小弟们停下。
打服了之后,花云就问:“你们就甘心一直待在这种小弄里?就算你们甘心,你们的儿女呢,就让他们蹲墙角玩骰子,一辈子都这样?”
老大嗤笑一声:“不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我们这种劣迹斑斑难道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花云看了看他的脸色,笑道:“这可不一定。你知道吗,现在是佘家军掌权了,佘家军会分地给百姓,你们这样的,都是要去劳改的,只不过现在佘家军腾不出空来抓你们。但是你们娃儿就不一定了,他们还没干什么,他们肯定能有地分。”
老大:“真的?”
除了他之外,这片区域其他人员听到花云这么说,也明显看了过来。
花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然是真的。我是从凤阳府过来的,那边已经分田很久了,现在都快可以收成了,我骗你们作甚,凤阳府就在那儿,你们随便找个人过去问问,打听打听,就知道佘家军在当地的名声了。”
甚至都不需要到凤阳府,去附近已经开始分田的县里一问便知。
等消息回来后,这些本地恶徒胸膛不停起伏,呼吸都急促了,耳朵尖上冒着汗珠子。
他们是没指望了,但是他们的孩子竟然可以有田地种,能当良民了!而且,这要是给元朝廷种地,他们还要思量思量是不是会种出人命来,可佘家军……佘家军的名声太好了,好到这些恶人都想赌一把。
花云没那么容易让他们满足:“只是,你们干的这些事,终究还是会有些影响的,佘家军那边说是祸不及妻儿,可你们自己想想,分地的官儿知道这户人家里有人当过恶徒,心里能不犯嘀咕吗?分地时有那执法队盯着,也不会做什么,该分给你们的还是会分,可往后呢?有什么好事,能想着你们娃儿?有什么坏事,能不想着你们娃儿?”
这些话像是冷水,冷冷地灌进众人耳朵里。
话很刺耳,但他们也清楚,这些话很可能就是现实。
话说到这儿,天竟有些放亮了,亮光落到小弄的墙头,稍微往下爬了那么巴掌大的距离就停住了,底下全是黑暗。
“你既然来找我们说这些,肯定是有办法,对不对?”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也不转弯抹角了,径直问:“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花云就嘿嘿笑:“听说佘家军那边人手不足,找了他们佘家军之外的人去地主那儿收土地,那些地主老爷狡猾,事儿多,那些人得跟他们斗法,斗上一阵才收得走田地。但这多耽误事儿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懂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许多人上地方做官时,得和当地乡绅交好,才能管理好地方,不然这些人随便使点绊子,那收税、断案、抓贼、征徭役等等,都要进行得很艰难。
而真正的地头蛇,与其说是地主乡绅,不如说是他们这些小帮派。
毕竟地主乡绅手底下人也不多,而且那些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遍布整个乡县,地主乡绅办事,也得找小帮派。
老大爽爽气气地说:“要我们上门威胁他们是吧?行。兄弟们……”
花云叹了口气:“你这样是不行的。这只会让佘家军那边更反感。他们的军纪也不允许威胁百姓——那地主乡绅,当然也是百姓。”
老大皱眉:“那要怎么做?我们只会干那种威胁、杀人的事。”
花云对着他们微笑:“就是要你们干过威胁、杀人的事。只要曾经干过就行。但往后不要再干了,好好跟着佘家军劳改,总有出来的一天。”
积威深重这个词,也可以形容小帮派的人。他们这回真的什么威胁的事都没干了,什么威胁的话也不说了,但他们只需要往那些人家里走一趟,别人自然就会脑补他们后续想干什么了。
他们去的是那地主的管家和马夫家中。人往那里一坐,对方便什么都交代了。交代了自家老爷名下有几亩地,有几座宅子、几间铺子,就连地主乡绅听说了佘家军的到来后,偷偷往哪处地界埋了多少银钱绸缎,他们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老爷是老爷,自己是自己,这种事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等把信息收集完了,再整理好送往佘家军,这些小帮派的人一个两个老老实实,肩并肩地站在那里:“我们是来自首的。”
村官呆住了:“自首?”
他算半个本地人,当然知道当地的黑恶势力有多猖獗,东边的红胡子,西边的金老虎,往年那些县太爷上任时,都得好声好气地请他们吃一顿。可现在这些人竟然搓着手有些慌乱地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来自首,还问自首能不能从轻发落。
“不是对我们从轻发落,我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那凶狠无比的金老虎,据说曾经有人挑衅他们帮派,他找人打了钉床,绑了对方过来,按着肩膀就将人往下压,扎了一屁股血。他现在没有半点凶残了,金老虎成了大橘猫,低着头,似乎为自己的往事十分懊悔:“我们做错了事,我们自己知道,我就是想问一下,我们自首后,孩子那边……还能分田吗?能不能对他们从轻发落?他们还没干什么。”
随后又有小弟呈上了一叠告纸,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写的:“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干的黑心事。还请官人过目。”
第185章 禁止顿顿土豆 。
等佘蓝铃这边知道底下的事情时, 小帮派这些人已经全入狱,该砍头的砍头,该劳改的劳改了。
而地主乡绅那边, 被搜出了更多东西。
百姓们:“这块地,挖一下!”
地主:“等等——”
挖出三五箱绸缎。
百姓们:“这个木架子!拆一下!”
地主嘴唇都白了:“别别别——”
拆完后,倒出一地的银子。
百姓们:“还有这块顶, 我记得是有夹层的!拆一下!”
这话使地主猛然一惊:“你们怎么知道的?!”
在里面藏的金子被找出来的时候,地主反倒不管它了:“到底怎么回事!谁背叛了我!谁是叛徒!”
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去, 但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惊慌失措的,都是和他一样的震惊和愤怒。
那些百姓当然也不会告诉他。
虽然那些管家、车夫、马夫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些人做的事自然有执法队去处罚, 而他们如果告诉地主是谁,岂不是让他如愿了?
地主怀着无尽怀疑,折磨着自己的心灵入狱了。而找出来的财产当然也全部充公, 日后会作为基建金,给本地百姓挖井水、修路、修房子、修水渠。
佘蓝铃看完呈上来的报告后,神色惊讶却高兴:“做得很好。那个叫花云的,好好查查, 如果没有干过欺男霸女的恶事, 就破例收进军中吧。”
下属抱拳:“是。”
转身就去办这事了。
张无忌说:“大帅,这些帮派的人这么好用,我们在其他县也可以用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 心情就像燃烧起来一样, 连声音都随着火光漂浮雀跃了。
他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不懂。
张无忌从小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冰火岛上,人口很简单, 爹爹、妈妈和义父。
后来长大到了十岁,跟着父母回到中原,又意外中了玄冥神掌,身负寒毒,在武当山上练了两年内功,被送去蝴蝶谷医治,又是两年多的避世生活。可以说,他直到十四岁离开蝴蝶谷后,才稍见人间,也见识了一些恶人,但终究接触不多。
他如今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这些恶人能为了子孙自首,那其他恶人应该也可以。只是缺一个人去游说。
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佘蓝铃其实社会经验也不多,但是她有一样比张无忌强,她生活的世界有电脑,能在上面看到各种生活经验,各种人间真实故事。倒也多多少少补了部分阅历。
“其他县的不一定能用。”佘蓝铃冷静地说:“人和人不一样,只是这个地方的帮派的人能被说服,其他地方的还不一定行。”
“那些盗贼歹徒都是很猖狂的人,绝不能指望着他们能为自己所用。今天这种情况是少数,大多数时候,大多数县城,他们不仅帮不上忙,我们还得投入兵力去扫黑除恶。”
佘蓝铃说完后,心里一谋算,又感觉麻烦了。
要是每一个小帮派都和花云碰到的小帮派那样就好了。她想。
花云再一次自告奋勇:“大帅!我可用!”
佘蓝铃:“怎么用?”
花云:“我能分得清谁想要从良!谁会一条道走到黑!请让我去各个帮派里转一转,我能找到合适的人。那人若不是帮派首领,我也会助他成为帮派首领!”
佘蓝铃点头:“我信你。你尽快去做,有需要可以打报告,我们会给予援助。”
花云很激动:“必不负所托!”
花云出发了。
佘蓝铃也出发了。
她把事情交给身边几个下属,又去了一趟综武侠世界,去找那丐帮少侠。
现在是九月,土豆成熟的季节。那丐帮少侠之前守了她的恩惠,帮她在明朝北方高海拔地区置办了一处大庄园,雇佣了农人过来种土豆。
在北方高海拔地区种土豆,天冷,残留病毒少,能够留种。
那丐帮少侠看着一筐又一筐土里收获的土豆,径直紧张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睛看,越看眼睛越瞪大。
太多了。
这收成也太多了吧?
丐帮少侠没怎么读过书,但不代表他脑子不好,更不代表他见识少,这土豆最终堆了亩产二十石的数量,水稻亩产也才一到三石,而小麦亩产一向比水稻少。总之,高了不知多少倍。
十八年了,丐帮少侠还没见过收成这么高的作物,整个人都吓呆了:“佘神医,这种珍贵的东西,你让我一个乞丐来找人种?!”
他能找到什么人啊,就是比较普通的农人。
佘蓝铃:“不用担心,土豆这东西怎么种都能活。不碍事。”
丐帮少侠依旧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佘蓝铃:“总之,剩下的红薯和玉米也劳烦你了。”
然后她就带着所有的土豆走了。
回到了元末,把这些土豆分发到自己所有的地盘上,叮嘱各地衙门:“把这些土豆发下去。只能种我给你们的土豆,地里收起来的不能种,只能吃,不然会产生土毒。”
其他衙门是什么反应,佘蓝铃不知道,她现在暂居寿春,寿春这边的村官明显对地里收的东西不能留种这种事情非常惊诧。
他们人生头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东西有土毒?!
佘蓝铃编了一套比较适合元末的话术:“世上哪有东西十全十美,这东西亩产二十石,唯一的缺陷就在这里,它只能在寒冷的地儿留种,用寒气去压制土毒。咱们在南边,又热又暖,反而会催逼得土毒冒头极快。”
喔!
这么一说,村官们就懂了。就连农人们也懂了。
也对,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东西,亩产高不说,还没有代价。现在这样,他们反而隐隐安心了。
各家留好的衙门发给他们的土豆种,自己种的土豆就开始下锅煮,大帅说了,土豆煮也可以,蒸也可以,炒也可以,碾成泥也可以,怎么做都可以,这东西在地里不挑地,进了锅,也不挑做法。
“真的啊?”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大帅说的!”
“既然大帅说的,那就是真的了!不过,我可舍不得炒那个土豆,费油。”
“你家里现在还缺油?”
“缺啊!我去修路攒了不少钱,现在在驰道旁摆摊也赚了不少钱。但这钱都是要留着的,哪能随便买油。就算要炒,也要用来炒肉啊!”
“说的也是,那我也不炒了。”
“我打算把土豆碾成土豆泥,再拌饭吃,听起来这么吃比较省土豆。”
“土豆不用省吧?收成那么多,我都怕吃不完。”
对话的两个百姓对视了三四个呼吸,回忆了一下土豆的收成,轻轻倒吸气。
对哦!亩产二十石的土豆,够他们吃到腻了。
不过,佘家军那边很快就挨家挨户来说,说土豆不能当唯一的主食,要和米面杂粮掺着吃,还要尽量吃肉、豆、蛋、动物肝脏。当然,肉和蛋比较少吃到,佘家军懂,所以尽量多吃豆。不然会体力不足,力气变小。还有动物肝脏,这个也比较容易吃到,最好也多吃吃。
“小孩子也是,顿顿吃土豆会容易长得矮,一定要记住啊!”
“尤其是你们这要下地的,只吃土豆没油水,干不了重活,到农忙时很容易撑不住!”
佘蓝铃真的很怕这些人发现土豆收成多,就一个劲吃土豆,其他主食都不种,或者种了也不吃都拿去卖了。
佘蓝铃也知道,光是说没用,百姓没钱肯定就会先顾着当下,只吃土豆,容易活得不行、不好,那至少也先活下来了。但是她依然让村官一遍遍去说,毕竟现在她佘家军治下,税收低,还给百姓分田,土豆可以只种几亩够吃的,其他的种麦、稻、粟这些,就能尽量混杂着吃了。
——官面上是这样,私底下百姓能不能管得住自己,佘蓝铃不抱太大希望。
佘蓝铃并不心急,只要基建基础打实了,以后主粮品种变多,又或者老百姓赚的钱变多了,他们自然就不会长期吃土豆了。米饭、麦饭、面条、馒头这些才是他们餐桌上常驻的食物。
朱元璋比较心急,他就想管着百姓,一听说百姓有可能不听话,私底下多吃土豆,他就急得不行,排除了那些强制执行、列入刑罚或者让周边邻居举报、或者让执法队盯梢的方法,朱元璋某天就着饭桌上的馒头沾酱,突然就灵机一动了:“我去问问大帅,土豆能不能用来喂猪喂牛喂羊!”
他拔腿就走,馒头也不吃了,穿过工蚁般忙碌的人群,来到衙门。
大帅惊异于他这个大老粗的智慧:“我问过了,的确可以。把土豆煮熟,加泔水,加糠麸,加野菜叶子,就能喂给猪吃了。绝不能让猪只吃土豆。”
至于大帅是怎么刚听完就“问过了”,这种事情不重要,朱元璋已经学会忽视了,他,或者说佘家军所有人在这方面从来都避免自己产生不必要的好奇心。
朱元璋迅速想了一下,高兴地说:“那百姓可以试着养猪了。”
猪养大了,不管是卖了,还是自己吃了,那都是一条生计。
第186章 大戏登场 。
前红巾军老兵发现, 佘家军现在又开始教怎么养猪了。
是那些来自佘家军的村官来到乡里,先问有没有人想要养猪,可以租借给他们猪苗——
“都是好猪苗, 我教你们认。”村官笑着:“看猪苗要看皮,皮薄红润的,就是健康的猪苗, 皮糙无光的,就是生病的猪苗。你们上手摸摸。”
“对, 就是这样。再来看毛。健康的猪苗,毛是整齐的,你手一摸上去, 非常滑顺, 生病的猪苗,毛是粗硬且有些焦的。”
真的特别有耐心。
历朝历代不是没有朝廷要求地方百姓养猪的,但那是劝养, 基本相当于:“你养猪吧。养猪赚钱。”
废话,谁不知道养猪赚钱。但是怎么挑猪苗,怎么养猪,猪生病了怎么办, 饲料配比是多少, 这些都是有技巧的。寻常百姓去哪知道这些技巧,随便养,养死了算谁的?当然是算百姓自己的。可百姓自己又有多少钱去亏, 去琢磨出把猪养好的法子?
当然, 还有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当地乡官带头养猪。朝廷想的很好,乡官把猪养好, 百姓跟着养,有不会的就去问,这不就养成了吗!
也不想想,百姓敢去打扰官员吗?
这就导致养猪致富的想法很好,但历来百姓靠养猪过上好日子的没几个。大多数人比起操心猪圈里的苗,还是继续操心自己土里的苗。
但现在佘家军开始教养猪的法门了。
他们教了怎么挑猪苗。
还教了怎么清理猪圈,说是清理干净了可以做到一头猪都不生病,但要是不干净,猪就容易瘟死。
“啊?后果这么严重啊!”
百姓们连忙就记住了,死死刻在脑子里。
“我以后一定要一天清理三遍猪圈!”
当然,这是夸张说法。农活太花时间了,能尽量一天清理一遍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们依旧笑着说自己“一天清理三遍”,像在给自己许诺一个灿烂的新世界。
村官还说:“还有办法,可以训练猪在固定的地方上厕所,这样猪圈会干净很多。”
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还能训练,嘴巴都长得大大的,惊到说不出来话。
前红巾军的老兵们也是惊到说不出来话了。
这也教……这也教???
他们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着这些村官如何教百姓养猪,每看一项,便惊呆一项。
就这么教,猪能养得不好不肥吗?
“好有耐心啊……”
“是啊,好有耐心啊,俺爹俺娘都没这么有耐心……”
“咱们好像也是佘家军的百姓了,那咱们是不是也能……”
这群已经退伍的老兵在一边儿早就憋不住了,当即便回了房屋里,等着那些村官上门。
门口的门环被敲响:“有人在家吗?”
“有的有的!”
“你们家里有想过养猪吗?我们能教……”
“有想过!有想过!”
村官没想到这户人家如此配合,实在非常难得,便笑了起来:“好。那你们听我说……”
*
“你们听我说。”佘蓝铃清清嗓子:“现在局势有些稳当了……”
马秀英立刻警惕地看着自家大帅:“主公,如今还没稳当呢,现在许多区域都在拆旧房,给百姓建立新区,你要去走了,没人坐镇,稳着大局怎么行?”
佘蓝铃现在已经不好骗了,听到马秀英这么说,她坚决不承认现在离不开人:“秀英,别以为我不记得,以前这种事都是最后建立好了,才把所有事情汇总到我这儿的。在那之前,寻常事宜,顾阿瑛就能处理好。”
佘蓝铃顿了顿,又理直气壮起来:“而且,这也是你们说的嘛,你们说,如果一点小事就要呈到我案头,那要你们这些下属有什么用。”
马秀英:“……”
其他下属:“……”
我们那是怕你累到,而且琐事的确不该劳烦你处理,才那么说的。不是让你现在想跑路用来堵我们嘴的。
——其实一般来说,自家老大看局势稳定了,打算出门溜溜很正常,下属一般也不会逾矩。问题是,他们老大不一样啊。别人家老大顶天了就去郊外打个猎,他们老大二话不说就消失了,按照张无忌和韦一笑的说法,是去其他世界了。
这可不行了!
去其他世界!那可是一整个新世界的诱惑!万一哪一次去了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马秀英给顾阿瑛使眼色:你说个话儿,劝劝主公!
顾阿瑛就劝了:“主公,要不就在附近逛逛呢?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比如打猎,比如赛马,或者外出行侠仗义?钓鱼捕鱼也很有意思的。又或者让无忌小兄弟和主公一起去湖面比一比轻功?这水乡泽国,好玩的地儿多着呢。”
佘蓝铃说:“这些都玩过了。”
顾阿瑛:“?”
顾阿瑛:“……什么时候?”
佘蓝铃说:“过去的一两年里吧,你们每次拖着不让我去其他世界,用的都是这招。”
“咳咳咳!”
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
顾阿瑛一个个盯过去,满眼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拖后腿的玩意儿!
被他盯的人都是看天看地不看他。
只除了一个——朱元璋。
朱元璋盯回去了,粗野且露骨:怎么了怎么了!有本事你上啊!不出点真好玩的,我们怎么拦得住主公!
顾阿瑛敢肯定,要不是大帅面前不可造次,朱元璋这厮能冲他耳朵吼叫。
顾阿瑛扭头看回大帅,一丝不乱:“主公要不要看一看麾下将士比武?”
佘蓝铃停顿有一两个呼吸之久。
顾阿瑛和其他人都觉得有戏了。韦一笑都想着要怎么和别人比武,才能打得吸引大帅的注意力了。大帅这才说:“听上去的确不错……”她的眼从左找到右,眼睛一弯就笑:“不过比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要去学法术啦!”
然后,说完就跑了,凭空消失那种,演都不演了。
只丢下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会时不时回来看看的,你们好好做事,按照我之前留下来的规划做好!没跑!放心!”
第二句是:“做好开战的准备。现在粮食充足,铁器充足,甲胄充足,可以灭元朝廷了!”
众下属没能拉住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帅椅,一时无人说话。
殷天正一拍大腿:“坏了!”
殷野王看向他爹:“爹,什么坏了?大帅不是说还会回来的吗?”
殷天正:“你没听到吗?大帅说她要去学法术了,学法术就是去修仙,历朝历代那些皇帝有不少追求成仙的,咱们大帅直接就踏上成仙路了。溻学”
马秀英听懂了,顾阿瑛听懂了,宋濂听懂了,不少人听懂了,但也有不少人没听懂,殷野王就是其中一个:“大帅成仙不是好事吗?咱们有个仙人主公了!”
殷天正却是流露出哀伤之情:“大帅她成仙了,还在乎人间的皇位吗?她本来就不在乎这个,如今更……”
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足以让在场人的心脏变得和田里泥土那样冰凉。
殷野王张口结舌。
是啊。
能当仙人,谁还在乎一个皇位?就像他们倘若当上了王侯将相,还会想回去当个天鹰教的堂主或者教主吗?
大帅说她会回来操持大战,大帅从来不骗人,至少灭元之前,她不会走。那灭元之后呢?大帅肯定也会论功行赏,可佘家军将何去何从?
张无忌呢喃:“大帅肯定会安排好……”
“是!大帅的确会安排好!”丁敏君的声音极度尖锐,她的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但是我不认!我只认大帅一个!”
她只知道,在她的生活岌岌可危的时候,是大帅把她拉了出来!是大帅承认了她的能力,让她能够当官,能够成为峨嵋的骄傲。她绝不认其他人,哪怕那是大帅亲自安排的,她也不认!
“我也不认。”谁也没想到,张无忌是第二个说话的。他看着性格温和,甚至到了有些软的地步,但此刻他显露出了表象之下,内里的固执:“我也只认大帅。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我最佩服的人。”
张无忌的声音并不大,其中的坚定却重若千钧:“以佘家军改良后的火铳、大炮、战船,还有那充裕的后勤——你们知道的,不是大帅从主力部队那边拿来的后勤,而是咱们自己人种的粮食。以及那造量高得可怕的铁器。还有海外倭国交易来的廉价硫磺……这些东西给了除大帅以外的人,他们会用来干什么?反正不会像大帅一样,一心为百姓做事。”
这些话听得不少人微微点头。
顾阿瑛和宋濂、吕本、朱复等人更是感到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们为什么加入佘家军,不就是因为佘家军能实现他们的理念吗?那个天下大同的梦想,那个仁爱百姓的君主,才是他们的心之所向。
要是换一个人,想让他们心甘情愿辅佐,简直做梦!
关键时刻,还是马秀英无奈地说:“你们急什么,大帅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们就替她准备好了修仙离开丢下佘家军不管的大戏去让她唱了?”
第187章 崂山道士 。
马秀英的话一说出来, 全场再次静默了。
他们意识到,他们确实太急了,都开始提前贷款大帅一定会跑路了。
不过说实话, 要不是大帅平时的态度——那种对于皇位,对于佘家军无所谓的态度太明显了,他们也不会应激成这样。
马秀英深呼吸:“总之, 我们先不要急,先做好我们的公务, 不能在大帅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害佘家军出问题。等大帅回来了,等元朝廷打完了, 我们再问问, 再谈谈。”
“好。”
“行。”
“秀英姐说得对。”
大伙儿各自散开了。
但是马秀英有看到张无忌去后勤营之前,迈出门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佘蓝铃现在在哪呢?
【恭喜宿主抵达《崂山道士》世界, 直播开启。】
那是狂风呼啸的一天。佘蓝铃一落地,就感觉自己要被大风刮走了,好在习武之人下盘稳当,风刮得再大, 她也牢牢站在地上, 双眼看着不远处的山崖。
这里是崂山。
佘蓝铃的头发飞扬着,发带飞扬着,衣袖裤脚都飞扬着, 整个人几要乘风归去了。
【woooo!主播!咱们是要修仙了吗!】
【其实应该是炼气。崂山道士是正统道家路子, 叫炼气士。】
【又是道士。主播她练的《九阳真经》就是道教的吧?这是和道有缘?】
【其实不算纯道教的。旧版写《九阳真经》是达摩祖师写的,是佛门经典。新修版写传下《九阳真经》的是个高僧,但高僧是先道后佛, 《九阳真经》里好像也体现了这点,是佛道相参。其实《九阴真经》才是纯修道的那种。】
【啊!那亏了!其实应该修炼《九阴真经》才对!《九阳真经》又是佛又是道的,会不会被崂山道士嫌弃啊。】
光幕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佘蓝铃这个当事人都被冷落在一旁了。
【崂山道教似乎挺有名的?】
【是的。他们讲究修善行,修心,不是走山林隐居那一条路。好像经常铺路修桥、治病救人来着。】
【那说实话,我觉得和主播的相性挺好来着。】
【你觉得没用。要崂山道士觉得。】
【说起来。我记得《崂山道士》是出自《聊斋志异》里的,如果崂山那边不收,说不定可以蹭蹭聊斋别的故事啊!主播你等着,我家里就买了一本聊斋,我去现翻!】
【说起来,主播怎么一直不说话?】
风早就停了,佘蓝铃正一声不响地往山上道观去。看到最新的问话,这才说:“风太大了。张嘴会吃一嘴风,然后就闹肚子了。”
“噗——”
一道声音传来。
肯定不是直播间的声音,她没开喇叭。
佘蓝铃扭头,就看到路旁站了个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怀里还抱着个鸟窝,用羽毛,小石头,还有些许骨头、树枝造成的鸟窝。
佘蓝铃直接问了:“你笑什么?”
那道士便说:“路过时听得善人天真烂漫之语,一时随心而动,便笑了。莫怪莫怪。”
他说话时,人在偏远之处,那声音竟如击大鼓,洪声而来,又如水花激扬,清扬生笑。
让人升不起恼意。
道士拢着鸟巢,似是好奇:“在风中说话,当真会闹肚子?”
佘蓝铃诚实地说:“我也不清楚,反正老一辈都是这么说的。”
道士“喔——”了一声。
至于佘蓝铃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说什么不能吃风的话,对于这个道士而言,倒不是值得在意的事了。
他更在意他怀里的鸟巢:“这位善人可能帮我一个忙?”
佘蓝铃:“什么忙?”
道人举了举自己怀里的鸟巢:“这是我自己做的鸟巢,我和人打赌,我这鸟巢肯定招鸟喜欢,但这树太高了,我上不去,不知善人可否帮个忙?”
佘蓝铃:“你都喊我善人了,这忙当然要帮的。”
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哪里又戳了那道人的笑点,他竟是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了好几声,才把鸟巢递给佘蓝铃:“那便劳烦善人了。”
佘蓝铃轻而易举就用梯云纵上了树顶:“这里可以吧——”
她扯着嗓子,那道人竟也扯起嗓子来:“再下一点。对,放在下面的树枝稳当。往左一些,左边那一块做支撑最合适。”
佘蓝铃把鸟巢专心致志地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
树下,道人在她用梯云纵,运转内力时,就把眼睛眯了起来,眼底审察之色一闪而过。
竟是佛道双修……到底哪来的苗子?哪家的小辈?来他崂山来了?
但看着是个心思纯善的,愿意帮助路边的道士放鸟巢。
等佘蓝铃重新落地后,那道士道完了谢,就邀请了佘蓝铃去他的道观里坐坐。
佘蓝铃有些惊诧。这么快就碰到崂山道士了?
不过,坐落崂山的道观不止一座,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哪一个故事里的崂山道士。
佘蓝铃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等到了道观,佘蓝铃迷茫地转头,看着崂山道士:“这就是道长你的道观?”
跟佘蓝铃想象的清幽之地完全不一样,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公鸡在此起彼伏地叫唤,好像在比赛谁叫得更高昂,更响亮。
院子里还放了一口大缸,佘蓝铃本来以为是水缸,探头一看,缸里装着的都是糠,估计是方便喂鸡的。
窗内有小童探出头来:“老爷回来了?”
道士说:“有客人来了,快去备上茶水”
那小童兴奋的差点就跳起来:“好久没来客人了!我这就去!”
佘蓝铃想着自己有可能要拜崂山学道的,就也没有说自己不喝茶。
那崂山道士心思倒是细腻,看佘蓝铃有所犹豫的样子,又喊道:“再备一壶白水!客人兴许不喝茶!”
小童抬高了声音:“晓得的——”
崂山道士侧头看到佘蓝铃眼睛里依然是那茫然的视线,他笑了笑说:“觉得这里不像道观?”
佘蓝铃指着院子里那群公鸡说道:“那怎么也不像是道观会有的东西。”
崂山道士心满意足地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飞快地冲佘蓝铃眨了眨眼睛:“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觉得自己养养鸡挺好的。随心而为,道法自然嘛。”
弹幕这个时候紧急发出一条消息,避免佘蓝铃踩坑:【主播!一定要记住!崂山道士皈依的是全真道,他们吃素的!】
佘蓝铃的视线迅速划过那条弹幕,心里庆幸多亏了这条弹幕,不然还以为崂山道士养鸡是为了吃,那就踩雷了。还是大雷。
佘蓝铃就说:“那道长你一定每天起得很早。”
崂山道士:“怎么这么说?”
佘蓝铃:“因为公鸡每天都叫得很早,这么多么鸡,肯定很吵。”
崂山道士微微睁大眼睛,然后……似乎是又戳中他的笑点了,噗嗤噗嗤笑得很开心:“我发现你的想法总是特别有意思,不论是之前站在风里还是现在看到我养鸡。”
崂山道士慢吞吞地走到角落的缸里,那才是水缸。他用瓢舀水,哗啦倒在鸡水槽里。鸡咯咯咯地扇着翅膀向他飞过来,崂山道士就笑:“以前十个人里,九个都会说我这是雅趣,雅兴。”
佘蓝铃:“养鸡这种事情,可雅不起来。”
崂山道士拍打着手上袖子上,被鸡扇翅膀带过去的尘土,点了点头:“确实。”
小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房门口前面:“老爷!还有这位客人!茶水备好啦!”
崂山道士做了个手势:“善人,请。”
二人落了座。
崂山道士看着桌上仅有一壶茶,一壶水,似是沉思起来:“只有茶、水,没有茶点,实在无趣。”
崂山道士微微一笑,脚下云履轻轻一踏,砖石裂开,一株藤蔓盘旋而起,膨胀着、生长着,停止在道士抬手能够到的地方,叶子轻轻而动,一个哈密瓜缓缓探出,如心脏那样突突而动。
崂山道士把哈密瓜摘下,又道:“善人可有喜欢吃的果子?”
佘蓝铃:“都可以,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也没有不喜欢吃的。”
崂山道士便又从藤蔓上摘下猕猴桃、香蕉、葡萄和西瓜四种水果,室内一时果香扑鼻。
他似乎又注意到这些水果都是一整个的,不适合待客,便对着佘蓝铃眨动眼睛:“我去天上,借两个力士来。”
他摸出了两个小铜板,轻轻敲了敲:“去罢!去罢!”
铜板上长出了两个小翅膀,拍打着,旋转着绕着崂山道士转了两圈,飞向天际。
第188章 仙人抚我顶 。
道观里来了两名力士。
他们乘风弄影而来, 给崂山道士和佘蓝铃切水果,摆果盘,左边倒一杯茶, 右边倒一杯水,倒完之后,退后几步, 拱手,便是事情做完告退了。
随着两名力士消失, 原地竟剩下两枚铜板,铜板是黄的,那力士身上的衣服也是黄的。
崂山道士:“来来来, 我们吃果子!”
佘蓝铃只是盯着那两枚铜板在思索:“刚才那是……幻术?”
崂山道士哈哈一笑:“善人, 看破不说破。”
崂山道士:“不过,善人是如何看出来的?依我观,善人似乎不是炼气士?”
当然是因为弹幕上飘过的崂山道士的原文。
里面, 崂山道士剪纸成月,用筷子变成嫦娥来倒酒。这些本质而言,就是幻术。
让佘蓝铃放心的是,桌上的水果不是虚假的, 倒不至于一口下去, 吃的是泥巴。《聊斋志异》里还讲了一个故事,一个道人凭空变出了一树梨子,分给了过路人。那一树梨子其实是旁边卖梨小贩车上的梨。
这个故事三观如何先不说, 只说里面涉及的术法。佘蓝铃猜测, 这一桌水果,估计是早就放在道观的地窖里,或者其他地方。
直播间已经疯了。
【啊啊啊啊!中式仙侠就是最棒的!!!】
【美死我了, 幻术也美!】
【现在还是幻术,等以后修为上去了,是不是真的就能喊来天上力士了?就像孙大圣能叫出土地那样?】
【主播,好好学,呜呜呜!你是全村的希望啊!】
【什么村?蓝星村吗?】
佘蓝铃看完那一串幻术,也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听到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厉害。
太美了。美得她什么凡间事都不想管,只想学法术了。
佘蓝铃露出她招牌式的嘴角上扬的笑容:“我以前听说过类似的幻术,是从书上看到的。”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佘蓝铃一改以前的策略。她决定只说真话,可以收着说,但不能说假话。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神仙妖鬼的,谁知道哪一次撒了谎,就祸从口出了。
崂山道士静静地坐在那里,有些好奇:“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书吗?我还以为是你师长教你的。”
佘蓝铃:“书名《聊斋志异》。”
崂山道士心头一跳,像他这样修道的人,心血来潮时,必然是和自身有关的大事。
还没等他问,佘蓝铃就他的话往下说:“我哪有什么师长,我都还没入门。”
少女正视着他,态度很直白:“我想修炼成仙,道长你还缺徒弟吗?”
崂山道士的心在胸膛里扑扑地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似乎想掐算什么,只是他克制住了。
这不是他现在能掐算的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一份天大的机缘摆在他面前。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崂山道士痛痛快快地说:“我想收你,但是,我这儿的清规戒律你可能守?”
崂山道士一样一样报出来,佘蓝铃一样一样听着,然后开始思考。
比如吃素。
佘蓝铃是认真考虑过的。
她好口腹之欲,是特别特别好的那种。就连穿越之后,都只用现代带去的调味料。但是,和成仙比,这点口腹之欲完全可以克服。
而且根据她以前了解过的茹素的人的情况,一开始戒荤腥的确很馋很难受,但是戒久了就习惯了,到时候根本不会去想吃荤腥,只会觉得荤腥光是闻着就不舒服。
所以,只需要前期克制住就行了。
还有,崂山这一脉,要求立身要正。法术不能用来炫耀,不能用来生祸,不然法术就会不灵验。
——完全的唯心主义。
佘蓝铃又想到了《聊斋志异》里的故事,一个人拜师崂山,学法术,前期打磨心境打磨得不耐烦了,想要直接学法术下山。崂山道士也教他,但也说明白了,以邪心驱动法术,是行不通的。
那人听了,但肯定没听进去。学了穿墙术。在山上时心无旁骛,一次就学成了。但下山之后,炫耀给家里人看,结果一头撞墙上,撞出了个大包,还被家里人嘲笑说肯定是遇上骗子了。
这种需要修心的术法,反而是佘蓝铃现在最需要的。
她想把法术传给自己的国家。但是又怕传了之后,出现不少人借法术作乱。
崂山不愧是名门正道的道场啊。
直播间的弹幕分成了两波,一部分强烈赞同引进这种道法,就该好人能用法术,坏人就老老实实窝着。
另一部分人特别不满。他们觉得,喜欢炫耀又不是作恶,凭什么不行。而且唯心主义太难把控了,到底什么是邪心,没有个标准。
【这还需要标准吗?炫耀、嫉妒、刻薄这些都是喽。】
【那仇恨和愤怒呢?算不算?谁被欺负了,想要用法术报个仇,都用不出来怎么办。】
【你想多了,正统道家崇尚的就是道法自然,心念通达。报仇也属于心念通达的一类,愤怒也属于。这个气是要排出去的。说多了你也不懂,不如去看看道家经典。】
【+1。反正我支持引进崂山道术,我做事问心无愧,那些反对的,心里有没有鬼,自己清楚。】
【什么叫心里有鬼?想学法术不受限制也能叫心里有鬼吗?又不是要主播干什么上天入地的事,就是多带几种法术回来而已。主播都没说话呢,你们狗叫什么!】
【西方那边说社那啥巨婴,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巨婴了吧?主播欠你们的,非得多带几种法术回来?】
【你有病吧,怎么就扯上巨婴了?主播她自己也乐意带的啊,之前的内功轻功她不就收集了很多了吗?我们只是这么说一嘴。】
【你才有病——】
【你们吵什么啊,主播穿越又不是你们穿越,主播带很多道术回来,我们就挑着学。主播只带崂山道术回来,那我们就只有崂山道术可以学。觉得这样被限制住的,不学就是喽,又没人逼你们学。】
弹幕吵架,佘蓝铃很少下场,但她也没有完全置之不理。她一向是以行动来表明自己支持哪一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坚决反对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表达观点的权利。
佘蓝铃道:“道长,我考虑过了,这些清规戒律我都能接受,只有一点,我想提前问问——学了道术,我可否转教他人?那些人是……”
崂山道士说:“不用告诉我。既然道法传你了,你愿意传给谁就传给谁,但是,传道法和收徒可不一样。道法你可以随便传,收徒可是要三斟五酌。”
佘蓝铃立刻表示自己记住了。
然后崂山道士就正式收徒了。
经过一系列冗杂的收徒仪式,佘蓝铃正式拜入崂山。
崂山道士看着收徒仪式结束后,崂山派飞涨的气运,倒抽一口凉气,一时竟有些茫然失措。
他到底收了个什么玩意儿?!
崂山道士看着佘蓝铃,不停地发出惊叹,都把佘蓝铃叹得背后起毛了。
佘蓝铃:“这……怎么了吗?”
她难道有什么问题?
崂山道士:“冒昧一问,你是人吗?”
佘蓝铃:“……”
直播间弹幕:【……】
这可真够冒昧的。
佘蓝铃:“……我当然是人。”
崂山道士微微一笑,就把自己之前的想法否定了。
既然佘蓝铃说自己是人,那她就不会再怀疑了。
但这气运也是够厉害的。幸好对方来的是崂山,而不是其他教派。不然被其他人抢了去,他就要念头不通达了。
崂山道士:“你有没有想学的神通术法?我们今天就开始学。”
佘蓝铃充满惊喜又满怀好奇:“今天就开始学法术?不需要修心吗?”
崂山道士说:“你的心境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说,他从见到佘蓝铃的第一面起,就开始观察佘蓝铃的心境了。观察的结果就是他很满意。
佘蓝铃:“那我们崂山有什么术法?”
崂山道士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茶杯:“先是幻术。”
他把温温的茶水往外一泼,一杯茶水眨眼却成了汪洋大海。
佘蓝铃屏住了呼吸,她发现她没有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一叶扁舟上。
天大,海大,舟小,她旋转着身体看天与海,瞳孔微微颤动。
直播间也安静了很多,半晌,好似才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儿:【嘶——】
崂山道士问佘蓝铃:“这天空太空旷了些,你喜欢月亮还是星辰?”
佘蓝铃说了个:“月亮。”
崂山道士就说:“如今不是月御之时,我便来个取巧的法子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一柄剪刀,也不知是怎么把这两样东西放进袖子里的。他用白纸剪了一片月亮,一甩袖袍,纸做的月亮在海风中飘飘而起。
于是,天空就有了一轮圆月。
明静,皎洁,不是纸做的,将月光洒向大海与小舟。
在明月之下,崂山道士好似才刚想起来一件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倒是忘了替你易气了。”
崂山道士的手掌轻轻抚在佘蓝铃头顶上,那一瞬间,佘蓝铃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只觉五感在眨眼之间,敏锐了千百倍。世界也仿佛变得更清晰了。
她看到了海里的鱼。
就在海面之下,不知多少米深的地方,她清楚地看到鱼身那铮亮的鳞片,鱼尾一摆,水波微开。
便如……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189章 捷径 。
幻术只是第一个术法。
它不一定是最好的, 最厉害的术法,但对于佘蓝铃而言,它有着特殊意义——它是她初次踏上成仙路, 遇上的第一个法术。
佘蓝铃决定第二个就修习它。至于第一个修习的术法,她已经有了主意。
崂山道士没有看出来。
所以他又开始展示第二个术法。
海浪退去,扁舟消失, 天与海都在旋转,像是佘蓝铃以前玩过的万花筒, 轻轻一旋,光怪陆离的景象切割成一块又一块不规则图形,再一转, 她回到了那座道观之中。
院中的公鸡还在叫, 不知道吃了多少糠,喝了多少水。
佘蓝铃转头看向崂山道士:“刚才的幻术……好厉害……”
简直就是在创作一幅绝美画卷。
她的鼻子闻到的是海腥味,她的眼睛看到的是月光和海天, 她回到道观的时候,崂山明显又起风了,而且看情况起了一小段时间了,风吹得窗户吱吱扭扭地响, 但她在幻术中, 一点响动都听不见。
许多年之后,佘蓝铃在见过无数真正厉害的,譬如担山赶日的神通术法后, 依然记得, 在那一个道观里,令她刻骨铭心的幻术。
那个大海,那轮圆月, 是真的漂亮。
崂山道士脸上露出一种庄重的神色:“这是我当初入门后,学的第一项术法。也是我练得最熟的术法。”
他说的时候,似乎是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经历。却又很快回神,上一句话音才落,下一句的话头已是笑着说了:“接下来这个术法可没有之前那么惊震了,你可莫要太过失望。便是失望也万万不能摆在脸上,不然我今晚可要睡不好觉了。”
佘蓝铃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问:“不知第二种术法是什么?”
崂山道士告诉她:“穿墙术。”
他站了起来,走到那白墙边,抬脚一踏,整个人消失在墙面上,像融化了那般。
从履尖,到脸面与胸膛,再到背脊,最后是另一个脚的履后跟,全都穿过了白墙。
随后,崂山道士又从另一边角落里穿出:“这就是穿墙术,你觉如何?”
佘蓝铃去摸了墙。墙是真的墙,想从那墙上多掰走一片墙灰都难于登天,但是刚才崂山道士轻轻松松就穿出去了。
佘蓝铃发出感慨:“好方便啊,回家再也不用带钥匙了。”
谁也没想到,佘蓝铃竟然会在见识到穿墙术后,第一个想法会是这个。
童子没有想到,所以他的嘴巴张成圆形,眨着眼睛似信非信。
直播间的观众没有想到,所以那些为了穿墙术热情欢呼的弹幕仿佛卡在了那里,好几个呼吸后,才有最新一条颤颤巍巍飘过的弹幕:【主播,你才是真正的智者。】
弹幕最后还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图。
佘蓝铃看上去也很震惊。
这不是常规想法吗?她看到穿墙术,第一反应就是她以前有几次忘了带钥匙啊!
能等到钥匙开门还好,等不到钥匙开门的时候,得叫人来开锁,一次八十到一百多不等,老贵了!
现在多好,不用带钥匙了。也不用花钱换密码锁了——这种思路不算邪心吧?回头试一试。
崂山道士震惊完之后,目光从门栓上扫了一下,若有所思:“好主意。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佘蓝铃顿时心满意足了:“所以这不算邪心?”
崂山道士:“当然不算——所以,你打算学穿墙术?”
佘蓝铃:“还有别的吗?我想再听听。”
崂山道士想,大抵是看一个人顺眼的时候,对方说什么都顺眼。如果是别人这么说,他可能就觉得对方贪得无厌了,但佘蓝铃这么说,他就觉得佘蓝铃真诚,坦诚,毫不掩饰自己,心性极好。
崂山道士不免轻声笑起来:“当然有别的。炼形术、炼气术、炼神术、内丹术,这些你可要学?”
佘蓝铃说:“这些是不是要耗时,且看资质?”
崂山道士点头:“是。不过你的资质不差……”
佘蓝铃却说:“那我第一个术法不想学这些花时间的。师父,有没有学起来快一些的?最好就是吃点常见的东西就能学会一种神通、术法的。”
崂山道士说:“我明白了,你想走捷径。”
佘蓝铃的脸有点红:“是。”
崂山道士竟也不气:“你以后有的是时间练更好,更需要静心的术法。少年人的第一个法术,想要见效最快,尽快能用出来,很正常。你让我想一想……”
崂山道士:“遁地术学不学?”
佘蓝铃:“有捷径吗?”
崂山道士:“有。但见效不快。”
佘蓝铃:“那不学。”
崂山道士:“望气术学不学?学会了之后,什么气都能看。帝王紫气、建功红气,邪祟黑气……能望气,就能逢凶化吉,还可预知命运。”
佘蓝铃:“有捷径吗?”
崂山道士:“望气术有药饵,但只能用来辅佐修行,不能吃一碗药就开天眼了。”
佘蓝铃:“那不学。”
崂山道士:“倒是阴阳眼有捷径,像生吞乌鸦眼,牛眼泪擦眼,通过开眼咒开眼这样……前边的不是正统修行路子,是邪术,开眼咒我倒是可以传给你。”
在崂山道士说“生吞乌鸦眼”的时候,弹幕一片打咩(不行)。在说“牛眼泪擦眼”的时候,弹幕有一部分人表示也能接受了,到“开眼咒”的时候,大多数人说:这个好!这个好!
在崂山道士说完以后,佘蓝铃说:“开了阴阳眼后,能见鬼了,那鬼是不是也能攻击人了?”
崂山道士:“是。不过不用担心,你的气运浓郁,没有鬼会拼着魂飞魄散,非要刮你一层皮。”
直播间的观众们:【……】
【等等,主播有气运护体,我们好像没有吧?】
【那肯定的,我们要是有什么气运护体,那直播系统选的就是我们了,还有主播什么事啊。】
直播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不着调风格。
【我觉得要不这个也别了吧?本来见鬼就吓人了,还要被鬼攻击,我不想国外的鬼片走入现实啊!】
【为什么是国外的鬼片?】
【这还要问啊,当然是国内鬼片必然无鬼,必然是人在搞鬼啊。说实话,比起最后揭露是活人扮鬼,那还不如是真鬼,活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确实……】
【总之,我不想见鬼。】
【我也不想。】
【我我我!我想!这事看着就好刺激!】
【刺激是刺激了,但没必要用命去追求刺激。】
【我想开阴阳眼,我想见见我死了的妈,她肯定在我身边,她舍不得我。主播,就这个吧,求求你了。】
【主播!不要这个!这个肯定会有很多怕鬼的人不开的,选这个就太浪费了!】
【不愿意开阴阳眼的,可以等主播学下一个术法啊!】
【主播,选这个的人肯定有很多想要作死的,到时候出事了还得哭着求警察救人,这不是自己作死还要浪费警力吗!千万别选这个!】
这话倒是一下子说服佘蓝铃了。
而且在现代还没有克制鬼怪的法术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开启这个魔盒为好。
佘蓝铃看着崂山道士,她还没说话,崂山道士便懂了:“这个也不喜欢?那我们再换一个。”
崂山道士确实很崇尚道法自然,总之这个时候他也不恼,也不气,更不觉得佘蓝铃挑三拣四——他自己亲口允诺可以挑的,那徒弟真挑起来的时候,他又嫌对方挑拣,哪有这种道理,
崂山道士:“我再想想……”
“服食七明九光芝,可令身体有光,夜间能视。”
“桃胶久服,可身体轻盈。”
“服玄真一年,则入水不沾,入火不灼,刃之不伤,百毒不犯。”
“服芜菁子一斗,可夜间视物,可洞视肠腑。”
“服萤火芝一枚,可通一窍。若得七枚,则七窍皆通。”
“服白云芝,可使身轻齿坚。”
“便是这些了。”崂山道士问道:“你要学哪个?”
佘蓝铃心里明白,那些“服食”不是说像她平时吃零食那样,拿到手就能往嘴巴里塞,肯定是要有其他步骤,再搭配其他药草,个别服下后,说不定还要配合功法运转。但道教基本走的就是这种路子,比较麻烦,确实没有邪道直接生吞动物器官方便,但胜在根基稳,于身体无害。
那她选哪个呢?
反正什么七明九光芝和玄真不考虑了,前者是顶级仙草。她的空间戒指要是能像小说那样,改动时间,什么里面过去一万年,外面才过去一天或者一年,还可以考虑一下;后者是玉,不是特指哪个品种的玉,而是精纯、精贵的玉,不适合推广给民众。
桃胶、芜菁子、萤火芝和白云芝倒是可以考虑。
桃胶就是桃树皮分泌出来的树脂,是非常常见的甜品食材和中药材,只要种下桃树,人民群众年年都能割胶。收树脂不用毁坏树木,还可以促进绿化。
但是身体轻盈不是什么必需品,可以放在后面。
佘蓝铃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三个。
第190章 牙齿坚固 。
然后是芜菁子。
芜菁子就是大头菜, 名字很好听,说实话,高鹗当初但凡把“林黛玉食用五香大头菜”写成“林黛玉食用五香芜菁子”, 都不会引起那么大的争议和嘲讽了……不对,带了“五香”就不对了,应该是“碎金沉香芜菁子”, 大头菜切碎后淋了香油吃,味道香得浓烈, 口感脆得鲜透,香油是金色的,就可以叫“碎金”。
佘蓝铃心中感慨万千, 然后一晃脑子, 谴责自己怎么把思维发散到《红楼梦》去了。
继续看大头菜吧。
大头菜这个东西好找,好种,只要会种地的, 都能种大头菜。但是有个问题,“洞视肠腑”这个功能,普通人用不上啊。他们又不是医生,眼睛变成X光机没用。
而且, 真让普通人自己能看透自己的五脏六腑, 再配合百度治病……那送去医院的病人数量能翻倍。说不定火葬场的业务都要大增特增。
这个也先待定。可以后续学,学会后交给医院那边……等等,她是不是又给医学生增加负担了?
佘蓝铃一声不响, 假装自己从未注意过医学生的负担问题。
那挑来挑去, 现在只剩下白云芝和萤火芝了。
佘蓝铃倾向于白云芝。
因为那个“牙齿坚固”的效用。
白云芝是比较常见的真菌,不用担心不能提供给所有公民,而牙齿的问题真的很重要, 佘蓝铃以前牙疼过,恨不得把整颗牙都给拔了。有了这个术法,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牙科问题。
行!就它了!
佘蓝铃起身,发尾一摆腰一弯,对着崂山道士板板正正行了个礼:“还请师父传我服用白云芝之法。”
直播间里,牙齿坏了的人,以及对口腔卫生非常重视的人,简直像过年那样。
【我以后是不是可以随便吃冰的、硬的了?!啊啊啊!主播!你是神!真的!你是我的神!以后你成仙了,有庙了,我一定一天三炷香!真的!】
【我以后能喝冰水了,再也不用担心大夏天喝个冰水,从牙龈疼到牙齿了QAQ】
【我之前牙疼到半个脸都肿了,喝冰水倒是不会疼,所以我一疼就含冰水,试图人工麻醉。一开始还有用,后来含冰水也疼了。现在主播学了这个术法,那是不是我以后吃了白云芝,就能再也不牙疼了?】
【那肯定是!】
【我们牙疼的人有救了!】
【我牙疼引起偏头痛,你们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牙一疼就恨不得外出报复社会。】
【喂喂喂,这个直播间还有官方看着呢。】
刚才说“报复社会”的人,立刻不发弹幕了。
其他人还在发。顺便把那些说学这个术法不值的人喷回去。
他们坚信没有牙疼过的人是不能体会牙疼的人的心情的,他们从得佘蓝铃要选白云芝开始,就无法镇静了。不少人直接激动到哭出来。
*
崂山道士点头:“既已决定了——我库房里正好有白云芝。”
道家的服用灵药方法,的确繁琐。
童子将白云芝捧来,交到佘蓝铃手上,佘蓝铃接过白云芝,只觉这东西如同一片蝉翼,稍微一用力就会毁坏。
她的师父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服用此灵药,需得良辰吉日。如今乃壬辰年辛亥月,壬属水,辰属土,辛属金,亥属水,水气当令——”
随着崂山道士手指掐动,佘蓝铃那敏锐的五感立刻感应到,天地间的成千上万的气在跳跃,门板在叮咚响,屋檐在叮咚响。不免轻咦出声。
崂山道士坐在了佘蓝铃的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佘蓝铃的神情,然后就被这一通惊叹给轰懵了。
他没记错的话,他这个徒弟才刚入门,什么炼气术、望气术都没学吧?也就被他易了个气。只是这样,现在竟然可以无师自通,感应到天地灵气的变化?!
可以自行启闭天门……好稀有的苗子!
崂山道士打算回头就给祖师爷上三炷香,告诉他,咱们崂山冒青烟——不对,这是红尘的说法,咱们崂山冒紫气了!自上而下,紫得满山通明,咱们真的捡到宝了!
尽管在心里面已经波澜四起了,崂山道士面上还是端住了作为师父的尊严,他继续说:“本月水行为‘王’,水生木,木为‘相’,若要服用白云芝,需得挑属水、属木的日子。”
佘蓝铃听懂了。
主要是崂山道士说得很明白,找水木都有的日子,而五行属性这些,她修《九阳真经》的时候,早就一并学了。
直播间绝大多数人都没太听懂,或者是半懂不懂。
【什么水啊木啊,王啊相啊的,挑日子这么麻烦的嘛……】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直接坐等答案。】
【我建议你们还是想想吧。炎国这边很明显就是要走修道路线了。不好好了解道教相关,估计只能练武不能修仙,练武还练不了顶尖的内功——据我了解,很多世界的顶尖内功,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性和道教相关。】
【啊这……】
【有道理,我还是现在去翻一下道经吧。临时抱佛脚……不对,临时抱天尊脚也还来得及。早知道主播学道的时候,我就跟着她学了。】
【你可以上网搜搜,当时有人保存了视频,现在还整理成了学习资料,热度挺高的,一搜就能搜到】
【谢了!主播!我先退了!回头看录播!总之!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佘蓝铃没有看到这一句。
她还在对着崂山道士说话:“属水、属木……我记得这个月第十三个日子,是乙亥日?”
天干乙属木,地支亥属水,十月十三日,正是最佳服仙药之时。
这让崂山道士欣慰:“你这底子打得不错,至少不需要从头学起。”
崂山道士:“不错。就是十月十三日,亥时服用或者寅时服用皆可。以清泉温水,我这儿也有,但你得从今日开始,茹素,坐于偏房静心凝气,不得出门,忌见鸡犬,可能做到?”
佘蓝铃点头。
一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三日。
佘蓝铃在崂山道士的言语指挥下,于亥时向着白帝上香。
“闭目!凝神!”
崂山道士重喝一声,手持道剑,剑身在烛火上一掠而过,崂山道士的眼睛没有往剑上看一眼,始终直视前方。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呼请五方帝君,西方皓庭,涤除阴滓,三虫遁形——”
小碗里准备好了磨好的白云芝粉。
“我今服食,纳气入身——”
崂山道士猛地把眼睛圆睁,将小碗举向佘蓝铃,佘蓝铃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为纳气入身的步骤。
随后混着那口气,把舌下津液与白云芝的粉末一同咽下。
——服食灵药不能喝水,全靠自身津液吞咽。
“今在药之金气!在天之旺相!在神之加持!在人之内炼!”
那柄剑,剑尖一转,指向佘蓝铃的泥丸宫,那是天目所在。
崂山道士和佘蓝铃说过,有朝一日会为她开天目。她如今的泥丸宫还是闭塞的。
剑尖指着泥丸宫,一路向下,向着明堂,向着洞房,向着咽喉要道进发,
道家经典里,气管如十二重楼,服食仙药后,药力从十二重楼楼檐层层降下,到了最后一层,便直入躯干深处。
这些都需要“开路”。
一般道士都是自己开路。但是佘蓝铃这是第一次接触这方面,自然由师长领路。
这次得认真记着,下一次就得她自己来了。
佘蓝铃只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脑心直入腹底,她拿出备战高考背各科知识点的记忆力,将那一条消化药力的路线死死记入脑子里。
那热流又疼又烫,消化药力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拿到好处的事,但是,佘蓝铃忍得轻而易举——这点疼痛,还没有她每个月来月经的经痛强。
等到药力汇入下丹田,佘蓝铃睁开双眼,就听到一句话:“恭喜。神通已成。”
佘蓝铃习惯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力。发现内力变了,那一身九阳真气仿佛经过了淬炼,变得更透彻,阳气更浓郁了。
身体也轻盈了很多。以前靠轻功才能上去的地方,她感觉她现在轻轻一跃就能跳上去了。
还有牙齿,她能感觉到自己以前隐隐约约觉得不舒服的地方,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她的牙齿特别特别好,什么都能啃。可惜她现在已经戒荤腥了,没办法去啃软骨脆骨试验这口好牙了。咬冰块倒是可以,但她闲的没事干,咬冰块干嘛。
这就是神通吗?神通和术法似乎不一样。神通是和身体绑定的,她现在就算内力被废了,也依然能够身轻如燕,牙齿坚固,而术法需要精魄去运行。
佘蓝铃:“多谢师父替我开路。”
崂山道士听完佘蓝铃的话,笑着说道:“也多谢你让我体会了一把教导天才的感觉。”
佘蓝铃就明白了,她在修道方面应该是比较……优秀的?
一转头,就看到那小童大睁的眼睛、大张的嘴巴。
佘蓝铃又想。
喔,看来是特别优秀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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