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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十四亿人 。


    崂山道士接下来的话, 给佘蓝铃验证了这一点:“我当年由师父领进门的时候,我师父也只给我引一次路,后面每次服药辅佐修行, 都是我自己来的。失败了好几次才记住路,找到法门。但刚才你运转你体内的‘气’时,轻轻松松就过了十二重楼。”


    佘蓝铃诧异地看着崂山道士。


    过十二重楼居然是那么有难度的事情吗?不就是那么……咽——一下, 的事?


    崂山道士看穿了佘蓝铃的想法,笑道:“你才刚踏上修行之路, 不晓得这条路有多难也是常理。许多人,光是入门便花费了三五十年,从青葱少年到皓首老人, 连一根蛛丝那样的法力也没有修出来。”


    说到这里时, 崂山道士的表情也没有之前的洒脱了。多了一些感触,一些怀思:“修行一途上,不知有多少人耐不住寂寞, 受不住寸步不进的折磨,走了邪道……”


    佘蓝铃很好奇:“什么样的道路是邪道?走邪道的人会有什么特征?”


    崂山道士说:“待你望气术有所成就,便能望人头顶云气,冒黑光的必是邪道。冒红光的, 有可能是邪道, 也有可能只是修炼的法门比较凶残。”


    佘蓝铃记住了。黑光就避开。红光就看情况避开。


    崂山道士:“至于什么样的道路是邪道……很难界定,不过,以我们道门的准则来看, 凡是活取及生吃生灵器官, 如挖取夜枭双目,在眼球温热时一口服下;如活剥蛇胆,不经任何炮制径直生吞;又或者行事打破禁忌, 违背人伦,如等待刑场死囚行刑,在头颅落地的片刻,以口舌去接死囚喷洒出来的热血——这些都是邪道。”


    崂山道士又想了想,说:“但是为了生存不算。比如人快饿死了,也没有柴火,看到一条蛇爬过,把蛇生吞了,那不叫邪道。”


    佘蓝铃了解了。于是她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据我所知,凡间习武之人有人会生吞蛇胆,这算邪道吗?”


    佘蓝铃还惦记着武侠世界里的一些天材地宝——莽牯朱蛤,吃了之后百毒不侵;朱睛冰蟾,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当场不死,吃了之后就能立刻痊愈;菩斯曲蛇,食用蛇胆可以增加内力;还有什么龙元、凤血……


    要是不能食用,她就得另外做计划了。


    崂山道士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放在习武之人身上不算。但是你既已修道,那便算。”


    佘蓝铃得知了界限后,倒也不可惜。她已经得到更好的东西了,也并不执着于武侠世界的天材地宝了。


    而且,生命层次不同,那些东西对于炼气士而言还有没有用,或者用处会不会被削减,佘蓝铃一直持保留态度。


    “我明白了。”佘蓝铃说:“还有两个问题……”


    崂山道士爽快地说:“问。我把你领进门,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你有问题是正常的。”


    佘蓝铃就放心问了:“如果在修道之前,生吃过蛇胆,或者干过其他类似的事情,那踏上修道之路后,会不会出现反噬?”


    佘蓝铃没吃过蛇胆,她是为了炎国其他人问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快修道入门,那些还没入门,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入门的人,难道要一辈子都为了一个修行的可能性,而不去服用对身体有好处的朱睛冰蟾、菩斯曲蛇之类吗?


    崂山道士:“不会。”


    崂山道士:“但如果乱吃东西,造成体内毒素堆积,或是根基有损,于修行无益。”


    那就不关佘蓝铃的事了。


    她又不是真的是养婴儿的保姆,反正天材地宝她带回去了,也不是免费发送,需要用积分去兑换,能不能承担食用后阻碍修行路的后果,就看各人选择了——毕竟也不是说吃了之后就一定会有问题,风险自负。


    “多谢师父,我记住了。”佘蓝铃谢完之后,略微停顿,又说:“方才是第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师父传我白云芝服用之法,倘若我想把它传给很多人,该如何传?莫非要我一个一个去引路?”


    崂山道士此时说话还慢条斯理着:“最好还是一个一个去引路,这样才不容易出事——你说的很多人是多少?三五个?”


    看佘蓝铃笑容有些尴尬,崂山道士便笑着说话,往多里猜那种:“三五十个?这的确很多了,但耐下心来,依然可以在一二个月里的吉日替他们引路。”


    随后又看佘蓝铃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崂山道士心里“突突”一跳,他试探地说话:“难道是三五百个?这过于多了……”


    佘蓝铃真诚地说:“是十四亿人。”


    那一瞬间,佘蓝铃能清楚看到自己师父面部表情似乎有些破碎。像极了有裂纹的镜子,开裂,但还维持着大致模样。


    崂山道士也微妙沉默了起来。片刻后,他说:“你说多少人?”


    “十四亿人。”


    佘蓝铃:“不过应该到不了十四亿那么多,也不是人人都选择服用白云芝的。但最多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佘蓝铃又想了想,说:“保守一些,最少可能有几万人吧?”


    弹幕晃晃悠悠飘过:【主播保守过头了,没那么少。】


    但这对于崂山道士而言,足够让他霍地站起身来了。


    “几万人?!”崂山道士满脸都是惊疑的神色:“你莫不是要下山颠覆皇朝?不然你让那么多人身轻如燕要作甚?”


    佘蓝铃:“虽然我的确在干颠覆皇朝的事,但这几万人不是做这个的。”


    崂山道士:“……?”


    他就这么随口一说,你真干这种事?!你有多少气运糟蹋……不对,这人好像气运确实挺厚实的——那也不能拿去糟蹋啊!


    我们崂山的确不讲究出世,但入世不是这么入的吧?!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崂山道士没说话,小童没说话,佘蓝铃还在等着他们说话,然而崂山道士站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都出窍了。


    崂山道士的静态如动态,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山下已然民不聊生了么?”


    他不觉得有那么深厚气运的佘蓝铃会蓄意挑起战争。最大可能就是对方的揭竿而起是顺应天命。


    不过,他记得自己前两天还下山布施了,山下也没说哪里打仗了啊。


    奇怪。


    佘蓝铃:“我也不清楚。”


    崂山道士:“……你不清楚???”


    佘蓝铃:“我推翻的不是这个皇帝,是另一个世界的皇帝。”


    崂山道士并不意外有其他世界,道家虽然没有佛家的三千世界说法,但不论是三十六天还是各处小天地、洞天福地,都可以说是新世界了。他接受得极为良好:“既然是另一个世界,那就算了。”


    崂山道士:“不过,你竟然可以随意穿梭两界?”


    佘蓝铃点头:“遇到过一项奇遇。可以自由通行各个世界。”


    崂山道士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至于另一个世界的皇帝会遭遇什么……那与贫道何干?


    佘蓝铃:“所以……师父,有没有办法能让更多的人服食白云芝?”


    “让我想想。十四……”崂山道士下意识呢喃,才呢喃个开头就额角一跳,嘴角微微抽搐,说不出来后面那个“亿”字。


    让这么多人服食白云芝,也太荒谬了。而且,天底下有那么多白云芝吗?


    佘蓝铃试图给师父降降血压:“万。师父,万。”


    崂山道士顿时感觉好了不少。


    虽然……“十四万也很多。”


    佘蓝铃:“确实很多。我也做不了那么多,‘万’只是说着好听,让师父你不会觉得遥不可及的。”


    崂山道士很感动:“徒儿你有心了。”


    佘蓝铃:“所以,师父,我们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很多人服食白云芝而不必有人引路?”


    崂山道士说:“可以。但是如果不配合内修功夫和修行基础,只在吉日食用白云芝,那便不得身轻,只能使牙齿坚固。”


    佘蓝铃立刻安心下来了:“多谢师父。我正需要这个。”


    崂山道士:“别急着谢我。服用简单,但是采摘有些难度,若不用特殊方法采摘,它便只是普通食物。你能很快服用白云芝,那是我观里库房正巧备有,才没耽误事儿。”


    佘蓝铃又问了采摘的办法。


    然后得知,不仅要寻找吉日,还需要在三月或者九月去名山采摘。


    崂山道士告诉佘蓝铃:“日子倘若不是吉日,那摘下来也只是普通云芝。倘若月份不对,那也就没有奇妙的功效。若不是名山里长的,是外边田地里养殖的,那也仅是一份普通吃食。”


    这些如果不是道门的人自己说出来,佘蓝铃只怕很难知道其中奥妙。到时候田地种好云芝了,却发现吃了没有效果,那可就开大玩笑了。


    佘蓝铃:“那在名山里开垦田地种白云芝行吗?”


    崂山道士:“可以。那些灵田便是如此来的。”


    佘蓝铃一下子放心了。


    第192章 下山捉妖 。


    官方把种植白云芝这件事, 称为灵田计划。


    但是民间把它称为:好牙口计划。


    谁不想有一口好牙呢!


    而且白云芝没有年份要求。它的要求只有:月份,日期,名山生长, 以及,采摘之前必须吃斋一段时间,前去采摘必须佩戴灵宝符, 还要牵白狗、抱白鸡去祭神——不是用来宰杀的,是用来通神的, 白狗通神,白鸡辟邪。道家不搞活祭和见血那一套。


    那一连串的要求里,唯一有些门槛的就是采摘白云芝必须踩禹步去摘, 而且不能用铁器采摘, 要用骨刀。


    但这算什么严苛要求!


    许多进出实验室、手术室,或者其他重要地方的步骤都比这个繁琐!骨刀确实不常用,但又不难找。


    “菌子一年熟一次, 今天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了,明年就能全民推广了。”


    国家派去种植白云芝的人在山里忙来忙去。


    网络上关于“好牙口计划”的讨论也非常热烈,不少人表示,希望国家能召集志愿者, 事关自己的牙, 于情于理他们都想鼎力支援,去帮一份忙。


    “这事发生的真突然。”有那牙疼患者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打字:“昨天之前, 我的牙还一天一夜地疼,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今天就得知我的牙齿有救了。但还需要等一年……”


    “是只需要等一年!”


    “一年后就能完全治好自己的牙齿,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复发,你知道这是何等的神迹吗!从今天开始, 我要虔诚地等待一年后,我要吃素一年!”


    “这回真的是信女愿茹素一年了。”


    牙疼患者咧开嘴笑,牙又疼了,赶紧龇牙咧嘴重新捂住腮帮子。


    炎国如今日渐昌明,而且好处是实打实落到人民群众身上的,光是想到这个,他们心里就高兴。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换个国家,换个主播,那些好东西绝对是上层吞光了,连汤带肉吃完,手指缝都不会给底层漏一星半点。剩下一点汤底,再以比较高的价格卖出去。


    还好他们在炎国。


    还好。


    种植白云芝的费用,一个月就得三四百万,这是为了保证人人都能服用白云芝,是贫穷还是富贵都无法对此造成影响必须支付的价钱,一分都不能少。


    相关部门对于白云芝长成后的下发,还在讨论——


    “我们是按照疫苗算,免费发放白云芝,还是按照药材算,纳入医保,有需要的自行去医院服食?”


    支持前者的有,说是让居委会负责将人组织起来,共同服食白云芝,避免有老人不清楚有这回事,或者有极其不信任国家的人,自己不肯服食白云芝,还阻止和劝说亲朋好友,这种通常来讲,会发展到造谣的程度。而且,如果由单位来操作,还可以追溯到个人服食后的情况,如果有不良反应可以及时控制。


    但是支持后者的,自然也有自己的说法。


    “中医有句话叫: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命无功。”


    药监局长坚定认为,把白云芝当成疫苗用,这不太像理智人的做法:“白云芝是补药。大补。但既然是药,它应当也会遵循药物原则——白云芝辛甘微苦,在中医理论中,性味决定功效,‘辛’主发散,‘甘’偏温补,‘微苦’则能降火,而倘若一个人的体质是阴虚津亏呢?”


    药监局长停顿片刻,给其他人思考和理解的时间,随后才开始说话:“阴虚津亏,则不能碰辛甘之物,否则人体剩余那点阴津会被发散掉。这人服食了白云芝,白云芝又是永久改变体质之物,谁知它会不会使得此人体内一直在蒸发阴津,从而形成不可逆的医疗事故。”


    “这种能够永久改造体质的药,本来就该慎而又慎地服用。那些走火入魔、真气乱窜的修道之人,焉知不是因为体质不对,食用了相冲的灵药,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


    这是老成之言。


    完全没有遇到什么嘲讽、挖苦和讥笑,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这方面还得看咱们专业相关人士。”


    “要是这样,的确不能和疫苗那样免费发放。”


    “列入医保,象征性收个一二十块钱就行。”


    “不急。先去问问小佘同学,请小佘同学去请教一下崂山那位道长,灵药说不得有灵药的妙处,对身体并没有坏处呢?”


    “也不能白问。这显得我们不知礼数。”


    “小佘同学那边也得准备谢礼。公私分明,以后才好继续往来。”


    这么一讨论完,就确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群大佬看看天色,先散会了,趁着天亮之前,或许还能睡上一阵子,天亮后还有不少环节等着他们去确认和调度。


    第二天,等佘蓝铃也起床了,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就负责和佘蓝铃沟通,将疑问转述给佘蓝铃,请她帮忙问问。


    ——顺带把两份谢礼都打赏过去,附上比较正式的感谢词。


    佘蓝铃去找崂山道士的时候,便见崂山道士正在悠哉悠哉喂鸡,她说有事想问,崂山道士就说好。


    佘蓝铃问完之后,崂山道士就说:“这事确实有。但是修道之人服药本就有危险,都是以身为鼎,炼化药性,再辅以其他,成君臣佐辅之态……”


    崂山道士的用语非常明了:“像徒儿你这种要一口气给那么多凡人用灵药的,是头一个。我无法告诉你它会有什么坏处。”


    佘蓝铃认真感谢了崂山道士。


    炎国那边,也立刻开始了新的工作。


    成立临床小组,先纸面数据上推测普通人服用白云芝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做好预测方向,又安排人去认真学习道教的知识,去负责种植白云芝,等着来年月份对了,就开始采摘,正式进入临床实验。


    这些工作都是透明的。


    刘天佳的牙齿不好,已经折磨她很多年了。在灵田计划启动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天亮。


    她并不富裕,所以一直没能把自己的牙疼治好。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城中村,明明这块地不许养狗,却因为环境太乱太糟糕了,周围总是有狗叫声,偶尔下班晚了,她能看到伸长脖子,张着大口的犬只。一次她凌晨四五点下楼丢垃圾,周边黑漆漆的,一条巴哥犬向着她猛冲过来,吓得她直接发出尖叫。


    不过,穷人有穷人治病的方法。以前没有相关项目,但现在肯定有了!


    刘天佳拿出手机,打开正规的临床试药招募平台,开始搜索和刷新,今天是休息日,不用上班。她从早上开始刷新,间歇性去干自己的事,一直刷到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终于把招募人去试验白云芝的项目刷新出来了。


    无报名费,无中介费,体检和居住去特定地点期间,食宿免费,还有几千块钱的误工补偿。


    刘天佳飞速填表报了名。


    提交后退出去再也刷新,发现申请口已经关闭了,这种情况通常就是人招满了。


    “好快……”刘天佳目瞪口呆。


    她以前也没少点进这个平台,关注过一些项目,很少有满员的情况,好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招满。


    刘天佳转念一想,又不奇怪了。这可是大事!治牙就是人生中最大的事!


    还是用炼气士手段治的牙……


    刘天佳怔怔看着平台上的灰色入口,发愣片刻后,慢慢清醒过来,仿佛人生第一次十分直观地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那是在她的感官里,非常非常好的命运。


    佘蓝铃现在也要去介入别人的命运里了。


    崂山道士穿着由童子买来的新道袍,束带上系了一枚太极八卦镜,马尾拂尘拿在手上,看着就像是……


    “师父,你要下山了?”


    佘蓝铃看着还往行李里装符纸、桃木剑,以及一些她认不出来的法器的崂山道士,诧异地发问。


    崂山道士的腔调十分爽朗:“对。国都那边逃入了一条蜈蚣精,有人请为师下山抓妖——你去吗?”


    佘蓝铃立刻接话:“去!我还没见过妖精是什么样子的!”


    崂山道士笑了一声:“那就去看看。这是符纸,你拿好,有危险就拍上去,都是雷咒的符纸,好用,威力大。”


    佘蓝铃拿着符纸,简直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地里就钻条蜈蚣精出来。


    两人一童子就直接下山了,没什么排场。


    “师父,我们没有法器代步吗?比如御剑飞行什么的。”


    “那是剑侠一脉的法门,为师不会。为师只会飞剑取人首级。”


    “喔!那会飞的坐骑呢?”


    “那东西比较稀罕,为师穷,养不起。不过院子里养了一窝鸡,要是你以后运道来了,有了多余的仙丹,给鸡喂一颗,它们说不定能脱胎换骨成鸾鸟,你就有鸾鸟坐了。”


    “别人的坐骑都是这么来的吗?”


    “倒也不是。一般都是成仙的时候鸡犬升天,家里养了什么就带什么走,养驴养牛的,直接就有坐骑骑了。什么都没养的,可以驾云,没成仙的……看运气吧。以前就有过妖王报恩,自愿当坐骑的。”


    佘蓝铃默默把自己的山地越野车翻出来:“师父,赌运气不好,容易赌输,咱们还是直接用凡人的代步工具吧。我不想靠双腿走去国都。”


    第193章 看着办 。


    等山地越野车到了国都之外, 童子“哎呀”叫了一声:“终于到了。这东西忒吵忒吓人了。”从车上下去的时候,腿肚也在抽筋。


    崂山道士倒是很喜欢这次的出行方式。


    “我开始期待回程了。”他说。


    童子脸都白了。


    对……还有回程。他不期待啊!这车坐得他胃一晃一晃的,难受, 想吐。


    崂山道士翻出自己的桃木剑,喃喃自语:“这次就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蜈蚣精吧。”


    然后,他从腰囊里抓了一把豆子, 抛在地上,豆子成了豆兵, 全钻进土里。


    “去也!去也!去将蜈蚣精赶出来!”


    然后,崂山道士就盘腿坐下了,顺便还轻松地和佘蓝铃说起了闲话。


    佘蓝铃也坐到了地上, 一边聊天一边眼神漫无目的地四放, 还看到了有蚂蚁在搬运细碎的小土,应该是在筑巢。


    崂山道士问:“你在看什么?”


    佘蓝铃:“我在看蚂蚁筑巢。”


    崂山道士微微讶异之后,不由得点头:“看这个好。我也看看。”


    然后两个道士就在路边看蚂蚁筑巢了, 路过的行人看到他们坐在路边盯着蚂蚁筑巢,实在是长眼了。


    “这就是国都的道士吗?”路人呢喃:“就连消磨时间的方法都和外地的不一样。”


    和他同行的友人也是呢喃:“确实。很有自己的脾性。”


    便在这时,那年长的道士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那畜生来了。”


    两个路人正茫然着——


    什么畜生?哪来的畜生?


    随后就是地动山摇, 国都里的百姓开始尖叫, 砖石碎裂,一条巨大的蜈蚣从地底钻出,身周是小小的豆兵, 正拿着茅草幻化成的刀剑砍在蜈蚣身上。


    蜈蚣很大, 特别特别大,不知道是修炼了多少年头,一节一节从地底蹿出, 层层遮挡,巨大的身躯将城中房屋变成了暗色,几乎让人看不见天日。


    那两个路人脸白成了象牙,靠在一起。


    “梁大哥,是、是、是蜈蚣!”


    “是蜈蚣……那是妖怪……好大的蜈蚣!”


    腿都吓软了。


    佘蓝铃也看到了蜈蚣,她的四肢和关节下意识有了轻微痛感,那是人体在面对可怕的东西时,本能的反应。但佘蓝铃的精神很亢奋。


    这就是妖怪啊。


    她的确有点害怕,体内的九阳真气都在乱撞,但有的东西比她更怕,说的不是那两个快要抱一起的路人,而是树丛草垛里蹿出来,惊吓逃离的野猫野狗。


    “师父!”佘蓝铃的声音有些哑,她的手拿起了黄符纸,九阳真气从她体内蹿到体外,形成罩气护着她周身:“我们现在要上吗?”


    没等崂山道士说话,那蜈蚣精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道士站在路边,他立刻就知道这两人是来收他的,那些豆兵就是正统的道门神通。


    换句话说,只要把这两个道士,还有他们身边的小道童都吃了,短时间内就没有人来阻止他了。足够他把这座都城的人吃个大半,躲回山林里了。


    妖风四起,温度已然下降,蜈蚣精对着崂山道士就是一口下去。锐利的口器扭摆着,腥风阵阵。


    路人已然尖叫出声。


    崂山道士并没有因为那锋利口器的袭来而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它来任它来,崂山道士只掐了剑诀,喝道:“神兵火急如律令!”


    桃木剑飞空而起,灵活自如,恰似一道流光破开长空。


    “咚——”


    便将那巨型蜈蚣钉在了地上,他四处扭着口器,扭着身躯,桃木剑却只牢牢钉着它,剑身溢过一层光彩,恍见上边隐晦符文。


    道长轻轻放下手,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多变化。


    佘蓝铃倒是神色微妙复杂。


    她好像真的拜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师父。


    师父的童子本来是要避开那蜈蚣精,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免得成了人质的。那蜈蚣精咬过来的速度太快,口器也过于可怖了,童子慌乱之中,脑门磕在树干上,肿起一个大包。


    他正捂着脑袋晕乎乎呢,一回头,自家老爷已经降妖除魔完毕了。


    童子选择站在离树干远一点的地方,惊奇地看着自家老爷:“这次好快!”


    没有去找请他们下山的富家老爷——也可能是官员,和他们聊说情况。


    没有摆祭坛、踩禹步,念很长很长的法咒。


    什么都没有,撒豆成兵把妖精逼出来,掏出一柄桃木剑就完事儿了。


    童子伸长了脖颈子,左看右看,只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崂山道士笑呵呵地说:“这次说了很快就结束了嘛。”


    但是这个很快,它真的很快啊!


    路人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而蜈蚣精显然不是很乐意自己就这样“被结束”。


    桃木剑落下之后,剑尖将大地裂了一条缝隙,蜈蚣精就滚在缝隙之上,那巨大的尾巴一拍一甩,城墙径直裂开。


    佘蓝铃的思维立刻陷入战争节奏中运转着:“好适合攻城啊……”


    刚说完,一回神,就看到自己师父和师父的童子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


    佘蓝铃反应过来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她已经和她的战争和谐地融合为一个整体,在没有彻底打下元末天下之前,是没办法脱离了。


    远处的路人先是震惊又佩服地望着崂山道士。这可是有真本事的道长!他的心里已经在思索该如何上前攀谈了。


    然后,正当他疾步往崂山道士那边走去,嘴角挂着一丝轻柔的微笑,一句“道长”就要脱口而出时,就听到了那句“适合攻城”的话。


    这位路人一下子就呆住了,傻乎乎地看着,听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还可以赶紧走。


    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造反!


    本朝只有开国那会儿才出现过女将军,到了如今,已有二百三十三年了,当今在位,朝中将领皆是男性,那这位张口就是“攻城”的少女,不可能是朝廷的将军。


    也就只有反贼了。


    路人的嘴唇颤抖着,和自己的好友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听到那句话。


    至于你问为什么不把这个人抓起来呢?


    看看那个还钉在地上的蜈蚣精吧。出手的是她的师父,总不能指望人家师父大义灭亲。这种情况下,想把人抓起来,难如登天。


    崂山道士的确没有大义灭亲的表现,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往蜈蚣精脑门贴了一张符纸,蜈蚣精就缩小了,再把蜈蚣精往自己布囊中一揣,叫上徒弟和童子就走人,路人一时半会竟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上前打招呼。稍微犹豫了一下,人就已经走远了。


    ……


    走了远远一段路。


    崂山道士直言不讳地告诉佘蓝铃:“其实像你这样在人间还有一支军队,要打天下的人,是完全不符合我们道门的收徒要求的。于红尘牵扯过多,牵绊过重。”


    佘蓝铃便直接挑明这一点:“师父如今知道了,可是需要徒儿了断尘缘?”


    崂山道士尖刻地说:“我这么说了。你可会立刻了断尘缘?那是人间的富贵,我瞧着你的本事极大,想来有朝一日定能问鼎天下,万人之上,你可舍得?”


    佘蓝铃:“舍得啊。”


    童子瞅瞅这个,又盯盯那个,没有吭声,就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崂山道士惊愣:“你竟然舍得?”


    佘蓝铃坦诚:“打天下只是我眼下在干的一件事。它就像一本书,虽然没有看完,但中途放下也没有可惜的地方。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件事而已。”


    佘蓝铃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如今正打到了关键点上,我不能抛下所有人一走了之。还请师父宽限我些许时日,待我带领手下人马获得最终胜利,我安排好后续事宜后,再行离开。”


    崂山道士:“哪怕让你抛去九五之尊的位置?”


    佘蓝铃却是疑惑反问:“这叫‘哪怕’吗?我本来对这个位置,就没有渴求的想法。”


    这真是一件奇事。崂山道士第一次见到佘蓝铃这样的奇人。


    在他心性尚未大成之前,有人跟他说能让他去当天子,他都会犹豫和动摇,但是在他这个弟子眼中,天子的宝座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可有可无的。


    奇怪。太奇怪了。


    崂山道士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看清自己这个弟子了。每当他觉得已经彻獭鱈底了解了这个弟子时候,对方总能做出一些新的事情,令他匪夷所思,令他惊叹莫名。


    同时,崂山道士也明悟了,为什么佘蓝铃明明和红尘牵扯颇深,他观望她头顶云气时,却只能看见一片澄澈。


    ——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收下一方大帅。


    他这徒弟的内心已经坚固到一定地步了,完全契合道家的说法:身虽在红尘,心却不为所动,随时可弃。


    好苗子。


    崂山道士不准备多追问,这件事最后,他只说:“只要你心性坚定,断不断红尘皆可。你的心本来便不在红尘中,若逼你去做什么,倒反而沾染了红尘气息了。”


    佘蓝铃懂这些话的意思。


    就是让她看着办。


    第194章 吃了六十碗饭 。


    佘蓝铃想, 行,那好,那她就看着办了。


    先有始有终, 至少先把天下安定好,安定好之后佘家军何去何从,政权如何安排, 她已经有个模糊的念头了,到时候再根据实际情况, 看看能不能落实。


    “师父你放心,这事我早就有想法了,不论我当日是否到达崂山, 是否入道, 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崂山道士笑道:“如此便好。你切记,修道先修心,你心若不静、不安, 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你在道途上必然是逆水行舟。”


    佘蓝铃拱手:“弟子记住了。”


    佘蓝铃又把山地越野车拿出来,载着崂山道士和童子前往回山的路上。崂山道士上车很快,迫不及待, 倒是童子比较慢, 很是磨磨蹭蹭,崂山道士催了他好几次,他才上了车, 一副才死爹娘的样子。


    崂山道士飞剑斩蜈蚣精的利索姿态很快便传遍了国都及其附近大大小小村落县城。国都百姓传话时都是手舞足蹈。


    他们当时毕竟都吓坏了, 吓得脸都白了,呼吸又急促又猛烈,连防身武器都想不起来去拿, 浑身都在发软、发热。


    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道家的飞剑来了。一剑就将蜈蚣精钉在地上,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蜈蚣身影倒了下去,大太阳把屋子外墙照得跟雪一样白。


    那一幕在不少人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们得救了。


    别人说,那是崂山的道士。


    那就怪不得本事如此高强了,崂山道士一向有名。许多人想要修道,想要寻仙,都会找去崂山。但崂山道士轻易不收徒。


    *


    佘蓝铃一行人开着奇怪的“法器”回山这件事很快走漏了风声。他们没开多远,就看到不少人,穿着下仆打扮,站在路边,神色恭敬,明显是等着他们的样子。


    崂山道士和童子对这种情况明显已经很适应,见过很多次了。


    一只野兔从车子面前惊慌地跑过去了,佘蓝铃停下车,崂山道士很没有架子,径直就从山地越野车车身上探出身子:“有什么事?”


    那些仆从对于山地越野车的外形和声音也是怕的,眼睁睁看着那玩意向他们这个方向“奔”来,惊出一身冷汗。但只要一想到那条巨型蜈蚣都被崂山道士收得服服帖帖,崂山道士又是正经的修道之人,不是邪修,便也就放下心来,没有飞快地跑开。


    再听得崂山道士的问话,诸仆从便道:“道长匆匆而去,不曾与我家老爷会面,老爷心忧是否有怠慢之举,便请我等前来问讯。”


    佘蓝铃听明白了。这家的老爷就是请崂山道士下山降服蜈蚣精的人。


    崂山道士的手肘压着车沿,漫不经心地说:“倒不曾怠慢,只是贫道下山是来除妖的,除妖完了自然就该走了。不必多想。”


    仆从的神情依旧紧张。


    以前崂山道士可不是这个态度,他下山后会先见请他下山的人,入座宴席,与主家闲聊,再宽慰对方自己能够对付那妖怪。降妖除魔完毕后,再赴主家宴席,见见主家邀请来的其他人,宴上收谢礼——通常不多收,却也绝不会不收,又住一夜,第二日才告别启程。


    ——不仅下山除妖,情绪价值都给够了。


    但这次,没有情绪价值了,只有办事。来之前不知会,走的时候也不通知,怎么可能不多想呢?


    仆从来之前,家里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崂山道士请回来,仆从只能一再恳求崂山道士赴宴。


    “也罢。”崂山道士叹气:“我要不去,你也难办。”


    于是山地越野车就掉头了。


    但崂山道士从来不是面团,那家老爷的做法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等到了宅子,他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对着出门接人的老爷露出笑脸,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这位善人,你确定要宴请贫道?”


    那老爷热情地抓住崂山道士的手,笑容满面:“道长诛斩那蜈蚣精,劳苦功高,在下斗胆设宴相酬,多谢道长赏光。”


    崂山道士这回笑了:“贫道饭量很大,你当真要宴请贫道?”


    他又问了一次。


    佘蓝铃想,这要是她,她就肯定能意识到人家话里有话了,但是那老爷,也不知道到底是太自信了,还是太欣喜了,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还哈哈大笑,说:“道长尽管吃,我宴请道长,还能不让道长吃饱吗?”


    崂山道士笑道:“那贫道就放心了。”


    这次宴会规模不小,这位“老爷”原来还是位官老爷,请了不少同僚来赴宴,都是想和崂山道士加重关系的——在这妖鬼横行的世道,认识一位有能力的道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些人在崂山道士面前找不到突破口,就把视线看向了崂山道士身边的新面孔——佘蓝铃。


    “这位道长如此面生,不知是哪方来路?”


    崂山道士便说:“这是我弟子。”


    于是这些官员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崂山道士亲口承认的徒弟,和那些门人不一样。眼前人是要继承崂山道士衣钵的,以后他们还得仰仗这位年轻的道长。


    “不知这位道长俗名为何?”


    那些道号、法名,基本是道观里,同门间相互称呼用的,俗世依然用俗世名姓——也有例外,那就是人家道长自称自己道号,不说俗家名姓时,不用追问,不用管合不合理,直接喊道号就行。


    佘蓝铃便说:“贫道俗家名姓佘蓝铃。”


    那些官员便纷纷说:“原来是佘道长。”


    然后就开始夸了。


    这个夸:“佘道长真是年轻有为,那么大一条蜈蚣精,在下气都不敢多出,佘道长却已能与令师迎敌了。”


    佘蓝铃努力绷着脸才没有笑出声。


    这话说的……阿斗和赵云一起七进七出,共创曹军是吧?


    她当时什么也没干,就站在她师父身边当个背景板,这样也能夸?


    当然能。


    其他人也夸:“谁不知方道长收徒门槛极高,要求极严,寻常人都入不了他法眼。佘道长能拜入山门,定然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我以茶代酒,敬佘道长一杯。”


    佘蓝铃便也举起茶杯回礼。


    崂山道士一直在观察佘蓝铃,在看到佘蓝铃对这些夸奖和奉承都是淡然处之,没有任何昏头迹象时,崂山道士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就开始吃饭了。


    一碗。


    两碗。


    三碗。


    ……


    二十碗。


    三十碗。


    ……


    五十碗。


    不光吃饭,还夹菜,负责上菜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看着崂山道士的空碗的表情从惊讶到麻木。


    而且,他不仅吃饭、夹菜,还喝茶,吃水果,吃点心,那些东西分量都不小,一份又一份地吃光,吃得席中人打了个激灵,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崂山道士的筷子和其他器物轻轻撞击的声响。


    设宴的主人家表情微僵,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恰在这时,府中管家轻步过来,脸上是十成十的郑重:“老爷。”


    他的声音也很轻:“咱们后厨,明日的备菜早就用光了。那可是阖府上下的份量。一刻钟前便已差人紧急外出采买,费资……”


    听到管家报的数字,老爷的手都在抖,但是崂山道士还在吃——他在吃第五十九碗了。六十大关近在眼前。


    老爷实在没辙,最后不得已之下,只能当众向崂山道士道歉,言明自己不该强求其来府上赴宴。


    崂山道士却是对主人家大加赞赏:“你家这饭食着实好吃,我便忍不住放开了吃,许久未曾如此贪食了,恕罪,恕罪。”


    然后放下了筷子。


    老爷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哪里哪里,道长喜欢吃宴上食物,这是在下之幸。”


    崂山道士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了。


    一顿饭,也算宾主尽欢。


    待到佘蓝铃与崂山道士还有童子第二日离去,那坐在太师椅上发呆的官老爷方才如梦初醒,僵硬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第二日了啊……”


    没过多久,他听到房门外的动静——院中有人遥遥大声喝止着谁。被喝止的人就说:“事关那崂山道长,当报与老爷,你快快放行!莫误了事!”


    老爷先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老天爷在上,今日平安”,这才把人唤进来,问对方到底是何事。


    那下人道:“崂山那位方道长,出了门,便在城门口施斋,赠菜肴、糕点与米饭给城中乞丐及那些破布烂衣的百姓。那些菜肴样式……瞧着很像咱们家的。”


    “你说什么?!”老爷懵地站了起来。


    他昨天被骗了!那崂山道士根本不是把东西吃下去,而是把东西变走了!


    欺人太甚!真的欺人太甚!


    ……


    官老爷家宴席上的食物,比贫苦百姓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吃食,好了几千几万倍。


    现在有好心道长免费派送,棚子前自然排起了长龙。


    一上午的时间,佘蓝铃什么也没做,光施饭施糕点了。


    倒还记得问一句:“师父不怕那当官的,迁怒仆人吗?”


    崂山道士从容平静地说:“为师早就下过咒了,若那些仆从被针对,他们必然能逢凶化吉。”


    第195章 扫把星来了 。


    佘蓝铃一直觉得, 自己不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


    她学了武功也没有四处行侠仗义,她只是把小说原著里出现的恶人制裁了一遍,而那些没有出现在小说里的恶人, 她从来没想过主动行走江湖,伸出自己的援手。


    而现在她修仙了,也没有外出降妖除魔, 或者替天行道的想法。她心里比起感性,更多的是理性,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一个有点良心的人。


    但佘蓝铃不知道,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曾经就她的性格做过侧写,得出过一个结论:“对小佘同学, 我们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蓝星唯一一个能够穿越异世界的人,更因为她的性格——”


    “一向理性的人,只要感性起来, 必然是极为可怕的。他们甚至不会有不甘和愤恨,他们只会盯紧一个目标,眼里只有一个目标,直到达成目标。”


    “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们很难去思考达成目标后, 会有什么后果,行事风格不留余地。他们只有在做完之后,理智回归, 才想起来亡羊补牢。”


    另一个人补充了词:“其实就是二愣子。”


    话糙理不糙。


    “的确可以说是二愣子, 但是小佘同学是全世界都惹不起的二愣子。所以面对她时,绝不能轻佻,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不然, 万一挑起佘蓝铃感性的一面,等她发泄完情绪了,回过头来补偿,来收拾烂摊子,他们也已经遭受过打击了,那损失必然巨大。


    国家队心里是有数的,但是总有人心里没数。哪怕对方其实没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一个人需要他去收敛行为。


    佘蓝铃又来到了综武侠世界。


    是崂山道士劝她去的:“听你的说法,你能随意辗转各个小天地,既然如此,你可多下山走走。”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慢,脑子明显是在思索着什么:“过往,我门下门人颇多,但弟子只有你一个。那些门人资质不高,悟性寻常,心性倒是可以——心性不好的都被我直言不适合修道,劝回家了。而你……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教他们,是将道经揉碎了讲,每一条都讲得明白,将我的思想灌输进他们的脑海里。教你不能这么教。”


    佘蓝铃没有对照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一样,而且,以她的想法,把道经讲得明明白白,不是很好的教学方式吗?


    她自己上学是那么学的。她教自己麾下百姓也是这么教的。


    崂山道士笑着说:“教寻常人是这样,教你不行。修道方面,我这么教你,那叫耽误。长此以往,汝非汝,汝为我。”


    佘蓝铃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去别的世界转转。”


    崂山道士:“我教你一招,保你性命无忧。”


    崂山道士传了佘蓝铃《金光神咒》,念此咒者,役使雷霆,驱使神将,鬼魅邪祟近不得身。


    佘蓝铃诧异:“我要去的小天地,那里没有妖魔鬼怪……”


    崂山道士:“学着吧,你会用到的。”


    佘蓝铃:“师父,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


    崂山道士哈哈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佘蓝铃便说自己记住了。又问崂山道士自己下山前,有没有什么话要叮嘱她。


    “有。”


    崂山道士把手伸出,举到肩膀的高度,轻轻拍了拍。


    “你记住,修道先修心,行事随心而动,如此一来,方能面见天尊。”


    *


    “所以,就是这样,我修道了。”佘蓝铃不紧不慢地把新世界里发生的事告诉了陆小凤。


    而陆小凤听到这儿,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之前说你是天上来,还只是笑言,现在你真要上天了!恭喜恭喜!”


    佘蓝铃:“还没上天呢,待我修到能上天的本领,估计还得百八十年。”


    陆小凤装模作样地遗憾:“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出去吹嘘自己有一个神仙朋友,我陆小凤交友交到神仙,能吹嘘一辈子呢。如今一听,只怕我熬不到那个时候喽!”


    佘蓝铃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掐指一算,你可以先吹嘘着,等我真正成仙那日,再来圆你的谎,必不会有人拆穿……等等!我有一计!”


    陆小凤本来都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小半口酒水了,一听这话,他也:“等等,等等!等我喝完这杯酒,把杯子放下,听完你这一计,我肯定好几十息喝不了酒了。”


    佘蓝铃:“嗯?为什么?”


    陆小凤晃了晃酒杯,酒水晃荡:“你的计谋一直很别出心裁。我至今还记得天衣的解决方法。”


    说完,他仰头把酒水一饮而尽。


    佘蓝铃则轻咳一声。


    把睡袍丢粪坑里膈应嘉靖皇帝这个操作,的确……很那啥。


    陆小凤把杯子放下,双掌放在膝盖上,一副正襟危坐,全力以赴等着佘蓝铃接下来的话的样子。


    佘蓝铃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想笑,便将情绪转成了一句话:“等你死了,你的亲朋好友都给你哭丧的时候,我就那么驾云而下,念动咒语,天涌彩霞,地涌金莲,口称:陆小凤下凡历劫,尘缘已尽,魂魄归位。”


    陆小凤眼睛都直了,吸了口气,按耐不住心口那激动情绪。


    要是这样,他这辈子都没有白活了!


    到时候,他的亲朋好友会震惊,会骇然,街头巷尾会津津乐道他的死亡,地方志会记载那一天,私人史料会大书特书这件奇事,驿丞、皂隶、里长每与外人闲聊,都会将此事说出来,像是从匣子里取出最珍贵的珠子,向行人炫耀这份奇珍,一谈就是半天。


    陆小凤正畅想着自己死后的荣光,就看到好友笑眯眯看着他:“到时候满城都能听到一句话——恭迎扫把星归天。”


    陆小凤的心咔吧一下死了:“为什么是扫把星?!”


    佘蓝铃:“你不觉得这个最适合你吗?”


    陆小凤尖锐爆鸣:“哪里合适了!”


    佘蓝铃:“你想想你每次碰到的麻烦,每次麻烦的幕后主使都是你的朋友,你的其他朋友也可能被卷进去,每次麻烦都会出现死人,死人必然是你的熟人……”


    陆小凤:“……”


    陆小凤半抬起来的屁股又立刻往椅子上坐了回去,眼神四飘:“这个……也不能说是扫把星吧?”


    佘蓝铃:“那你说一个你不可能卷进麻烦里,也不会被你克死的朋友。”


    陆小凤:“喂!喂!克死也太过分了!”


    但陆小凤又很快挺了挺胸膛,好似胸腔里涨满了得意:“不过……我这里的确有一人,他绝不可能卷进我的麻烦里,也不会被我克……呸呸呸!根本没有克死这种事!”


    佘蓝铃饶有兴致地问:“喔?是谁?你这么有信心?”


    陆小凤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是当今圣上。怎么样,他是不是不可能被我的麻烦卷进去,也不可能驾崩!”


    佘蓝铃脸上神色刹那凝固:“皇帝?嘉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之前不还是被他追着要天衣吗?嘉靖这个人……我劝你不要深交。”


    陆小凤却有些不以为意:“你离开之后,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本该是两大剑客的决斗,却是叶孤城为了帮南王世子谋反设的局。那南王世子与当今一模一样,他们想借此李代桃僵。”


    佘蓝铃点评:“好蠢的计谋。脸一模一样就能换了吗?这世上还缺易容术?要那么容易就把皇帝换掉,早就乱套了。”


    其实陆小凤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叶孤城名号“剑仙”,会插手进造反这种事,还是如此儿戏的造反。但是由于他和叶孤城在这次事件中成了朋友,而背后吐槽朋友的事,他一般不做——除了司空摘星那种损友。所以他轻咳一声,跳过佘蓝铃的话,继续说:“然后,当今知道了这事,还是给了叶孤城最后的体面,没有让他以伏诛反贼的身份死去,允许他与西门吹雪再聚紫禁之巅,完成那一战。”


    这种处理方式对于侠客而言,的确是加分项。


    佘蓝铃也不能确定嘉靖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在收买人心,但论迹不论心,他的确给了一个造反的人最后的体面,这是事实。


    佘蓝铃索性不聊嘉靖了,和陆小凤聊起其他事,这座临时落脚的小屋里传来阵阵笑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难听的歌声,那是陆小凤在为自己朋友踏上修仙之路而庆贺——佘蓝铃对此表示,心意到了就行,唱得太鬼哭狼嚎了,建议闭嘴。


    然后,小屋的门就被推开了。来者是司空摘星,他往这小屋里抱进了一个少女,模样稚嫩,瞧着也就十二三岁。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下子就显得空间逼仄了。


    陆小凤心中一紧:“猴精,这位姑娘怎么了?”


    司空摘星没有之前的跳脱模样了,他低声说:“陆小鸡,这回你真得帮我了,我干祸事了——这姑娘……是宫里的宫女,我把她偷出来了。”


    陆小凤本来还靠坐着椅背,本来还翘着二郎腿,现在缓缓坐直了,满脸都是:不会吧?!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佘蓝铃,就连佘蓝铃满脸“看吧”,对着他做了个口型:扫把星。


    陆小凤:“……”


    陆小凤吞了吞口水,突然有些害怕了。


    他不会真把皇帝克驾崩吧?!


    第196章 侠以武犯禁 。


    司空摘星带来的少女醒来的时候, 直接就扑到了桌前,抓起桌上的公筷,往嘴里猛塞那绿油油的


    佘蓝铃递给对方一杯水:“慢点吃, 别噎着。桌上还有肉,你能吃肉吗?”


    ——肉当然不是佘蓝铃吃的,她现在只能吃蔬菜和杂粮。那碟小油菜才是她的。


    当然, 道家以韭、薤、蒜、芸薹、胡荽为五荤,小油菜作为芸薹, 严格来说也属于崂山的忌口范围。但现实中,这方面不会管太严,小油菜这种相对温和的芸薹可以入口。


    崂山道士说过:“忌口只是形式, 真正要做到的是清心寡欲, 而非着眼于一道两道菜。”


    *


    那少女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那是被吓到的咳嗽声,但她依旧用木筷子快速地往嘴里划拉着小油菜, 她知道自己很不礼貌,但是……她真的太饿了。她被迫断食已经五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是五天,正是女子经期的时间段。


    她喝的是露水, 每日还要干累人的活, 连一口饭都没有。只有露水。


    佘蓝铃的直播间里有的是望闻问切厉害的老中医,他们连忙发出弹幕:【主播,别劝她吃肉。她看着饿了很久, 短时间内不能碰油腥, 不然会导致身体抽搐,呼吸衰竭,心脏衰弱, 更可能会死亡。】


    【还有!赶紧拦下她!别让她把那些小油菜咽下去!她现在吃不了油的!快!】


    【让她喝你桌上的蛋花汤,不要喝多,再让人去煮特别软烂的烂面条,只能吃半碗!】


    佘蓝铃就示意陆小凤把肉拿走,陆小凤一动,那少女的筷子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收起来,而是加快了扒筷的速度。


    佘蓝铃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不用吃那么快。收走肉不是不给你吃东西,是你太久没吃饱了,不能碰油腥。碰了容易出人命。你快把小油菜吐出来,先喝蛋花汤,你慢慢喝,没人跟你抢。”


    一杯水放在桌上,恰到好处的分量,就算是匆忙拿起来时也不会洒出来。桌上的汤水都好端端的放着,被拿走的都是肉菜和油大的素菜。那少女的胡思乱想被眼前的真实给彻底剪断了。


    她的感激之情似乎要如喷泉那样喷涌而出了,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泉口,让她只能两眼蓄着泪水地看向佘蓝铃:“多谢。”


    然后,依依不舍地把嘴里的小油菜吐出来。又用饮水漱口。


    她没看清佘蓝铃的脸,泪水让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身影。


    “奴婢名徐秋花,万分感谢恩人垂怜。”


    佘蓝铃摆摆手,然后看向司空摘星:“说说怎么回事?你这个人看着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样子。”


    司空摘星肯定不是接了单子才把人偷出来的,这种危险的单子,他不太可能接。接了也不会把人送来陆小凤这里。


    司空摘星便告诉他们,嘉靖在宫里用处女初潮炼丹,为了符合道教的采药方法,这些年纪小的宫女第一次来月事期间,需要吃素。而他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业务潜进皇宫,正好就碰到这宫女快饿晕了,一时冲动,就把人带出宫了。


    “事情就是这样。”司空摘星用这句话做了结尾。


    佘蓝铃明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只是吃素,可不会饿成那样。”


    司空摘星叹气:“皇帝要求是吃素,但底下人揣摩上意,擅自更改条令,要求宫女在来月事期间,只能喝露水,吃果子——但是果子这种东西,宫女通常不配分到。”


    ——至于什么嘉靖要求宫女只喝露水,吃水果,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过记载。这是现代地摊文学为了博人眼球,编造出来的传言。


    佘蓝铃:“……”


    陆小凤:“……”


    这意思不就是,七天虚弱期,不仅只有露水,靠身体硬抗,还得去干活伺候人?!


    “这不是杀人吗?!”


    陆小凤觉得自己今晚要睡不着觉了。对于那嘉靖皇帝的些许好感,立刻转化成了恶感。


    他定在原地,双拳死死绷着。


    然后,陆小凤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佘蓝铃没有说话。


    佘蓝铃一直都没有说话。


    但是佘蓝铃不该没有说话的。她不是会对这种事不表达愤慨的人。


    她……


    她难道——


    陆小凤转头,速度大到脖子发出了轻微脆响。然后,他瞳孔放大了,大睁的眼瞳里,倒映的是佘蓝铃的手。


    那只手,放在了她腰间的枪上。


    陆小凤见势不妙,立刻握住佘蓝铃的手臂:“冷静!佘蓝铃!你冷静!这个不能杀!”


    司空摘星也瞪大眼睛。


    弑君?!


    不。这是否太极端了?!他能想到的也只是把那些可怜的宫女一个个偷出来啊!实在不行,夜入皇宫威胁皇帝都可以,怎么就走到弑君这条路了?!


    那少女正捧着碗喝蛋花汤,此刻也呆滞在了桌前,好一会儿才恢复思维。


    佘蓝铃没有躲开这个话题,她坦然地说:“我很冷静。为什么不能杀?他现在做的事情,和石观音,和蝙蝠公子有区别吗?”


    陆小凤再一次尖锐爆鸣:“当然有区别!身份不一样!那是皇帝!”


    佘蓝铃:“喔。我不在乎。”


    陆小凤一愣,猛地醒悟。


    坏了,他这朋友本来行事就很随心所欲了,如今修了道,心境更远离红尘,哪里会在乎皇帝这种身份。


    佘蓝铃说:“皇帝这种东西,死了还能从旁支里找一个上位。而且嘉靖不是没有儿子,他有三个儿子。到时候自然有最年长的上位。你们明朝的内阁制度足够撑起一个国家,皇帝的作用反而不大。皇位这种事情,用不着我们操心。”


    陆小凤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明明急如星火,却是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只能抓紧了佘蓝铃的胳膊不让她离开。


    “陆小凤。”佘蓝铃转过身,盯着陆小凤看。她能看到陆小凤的腮帮子紧绷,那牙齿明显咬着腮肉。不是为了嘉靖,是为了那些宫女。但他此刻也不可能放任佘蓝铃去弑君。


    而陆小凤也看到了佘蓝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恰恰证明她此刻无比的认真,谁劝都劝不动。


    佘蓝铃喊了一声:“陆小凤。”


    于是陆小凤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说:“我一开始认知的‘侠’,不是什么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种话把‘侠’抬得太高了,听着荡气回肠,只我不是很喜欢。天下兴亡,匹夫可以有责,但那不该是‘侠’的责任。仿佛不为国为民便不是大侠了。‘侠’和官府本身就是对立的。”


    “‘侠’的诞生,不正是因为百姓被官府欺压,被富户欺压,求告无门,走投无路而想象出来的……一种靠自身本事,拳脚功夫,将那些官员和富户暴揍一顿,也可能是直接割了头颅,飘然而去的形象吗?律法无法给百姓公道,才有了行事百无禁忌的侠客。”


    佘蓝铃承认,早几年,她只能看到武侠小说江湖中那些侠士肆意杀人的一面,他们不遵守律法,只想着快意恩仇,还用劫富济贫来掩盖自己的偷盗行为。一打起架来就把老百姓赖以谋生的摊子掀干净,还不赔偿。


    佘蓝铃那个时候很不喜欢侠士,她觉得他们是法外狂徒。更喜欢“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宏大叙事。


    但某一天,就是很突然的一天,风平浪静,天气晴朗,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她从街的拐角走过去,迎面看到小贩喜笑颜开地在自己摊位上数着钱袋子的时候,她就……突如其来的明悟了。


    古代的百姓没有经历过现代的法治社会,对他们而言,“法”不是保护他们的,而是欺压他们,剥削他们的东西。所以侠客才会无法无天。


    而现代人在意的那些事情,比如不遵纪守法,比如劫富济贫,比如打架时不注意周边摊子。它不能说没有问题,但对于古代百姓而言,那真的是小问题了。


    他们的“法”是会吃人的,一层一层的剥削,把他们镇得像冰块里的鱼,寒冷入骨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如果有“侠”来拯救他们。去把贪官污吏、地主乡绅狠狠惩罚一顿,去抢夺他们的钱财,接济百姓。那他们的摊子,他们的小店被掀翻作为代价,他们可以接受。


    少赚一天钱不一定会死,虽然需要重新整理摊子,整理店铺,不一定会死,但是“法”一定会让他们死。


    那是佘蓝铃这种现代人体会不到,会觉得很不合理的东西,却是这个时代的小人物不需要特意去说明,大家说起“侠”来,就立刻能领悟的东西。


    陆小凤感觉到了一种嘲弄。


    不是被佘蓝铃,是被“侠”的根基。


    侠以武犯禁,他竟然把这事忘了。他竟然也开始瞻前顾后,忘了侠的本质就是:你冒犯我,你欺压乡里,鱼肉百姓,那我就砍下你的头颅,用刀挑走,烫血一路淋下。律法无法约束我,官阶无法镇压我。


    陆小凤深深吸一口气,明明在屋内,他却好像闻到了血锈与刀剑的味道,还有幽幽的清香,那是用轻功跃到屋檐之上,以足尖奔跑时,夜风带来的兰花香气。


    是的。他是侠。他之前竟然忘了这一点。


    仿佛突然从樊笼里脱身,陆小凤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那双眼睛里,亮起了刀光与剑影。


    佘蓝铃一偏头。


    “走吗?”


    “走。”


    “加我一个。”


    司空摘星说:“我不是侠,但我也习武。侠以武犯禁这种事情,我没少做。”


    陆小凤侧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有多少钱他从来不数,但几百上千两肯定有。那银票就放到了桌面上,轻轻拍击的声音让少女从呆滞中回神。


    “这些钱你拿着。”陆小凤说:“这段时间你看着花,等我们回来,我再安置你。你若自己想走也成,记得留个信,再约定个暗号,留的信要用屋后墙根那一块散落的砖石压着,这样我才知道你是自己走了,不是被抓走了。”


    徐秋花抱着银票,怔怔地看着佘蓝铃、陆小凤还有司空摘星出门。他们轻功极好,在过往,时常三两个起跳间便远出数十丈,但没有一次如此次这般轻快,如纵云雾。


    第197章 杀人者,佘蓝铃 。


    侠以武犯禁。


    今天他们就要去犯最大的禁。


    宫墙很高, 寻常武林中人越不过去。可巧,此刻站在宫墙之外的三个人,都是江湖里一等一的高手, 修习的轻功更是一等一的轻功,轻轻一跃,便游墙而上,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嘉靖的寝宫也不难找。


    嘉靖每次睡觉必要在“九间房,二十七张床”中选一张床睡觉, 避免自己被刺杀,但这躲不过随侍宫女。而徐秋花就是今日随侍宫女之一,她告知佘蓝铃三人那“九间房, 二十七张床”具体在哪个位置, 嘉靖今日又睡在哪张床上。


    今天有着过往一旬以来,最好的天气。没有云彩遮蔽月亮,皎洁的月光贯穿天地, 将皇宫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宫女们微低的脑袋,颤抖着手,以及手里那丝花绳搓成的绳套。那绳套如今正套在嘉靖皇帝的脖颈上,众宫女一人掐脖子, 一人按胸口, 两人分按左右手,再两人按住左右腿,绳套也由两个人拉拽, 正在试图弄死嘉靖。


    佘蓝铃怀疑她们之所以不用手去把嘉靖掐死, 是怕手掐容易出问题,绳套才能保证一定能把人勒死。


    “她们……”陆小凤出声了,才感觉到了自己喉咙的干涩, 嗓音微哑,仿佛声音不是自己的了。


    陆小凤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把皇帝杀死,再安抚一下那些可怜的宫女的。但宫女并不需要等着天降大侠来救,她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大侠,在宫廷这样规矩森严的地方,偷偷搓出来一根绳套,把它绞上狗皇帝的脖颈。


    而且她们并不惊慌失措,还记得分出人去按住嘉靖,避免对方有挣脱的可能性。


    佘蓝铃对此很佩服。


    就是,可惜……


    “绳子打成死结了。”佘蓝铃开口。


    突然出现的声音害得宫女们吓了一跳,有几个人下意识松了手,好在嘉靖已经被勒昏迷了,不会挣脱。同时也有几个人死死按着嘉靖的身体。拉扯绳套的宫女更是快刀斩乱麻,一不做,二不休,拉绳套的手更用力了,生怕来人是要救驾的。


    她们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嘉靖杀了,没一个认真听佘蓝铃刚才说了什么。


    佘蓝铃便又说了一遍:“绳子打成死结了,杀不死人,我这里有剑。”


    佘蓝铃把冰魄剑拿了出来,湛亮的剑身晃着月光,照亮了这些宫女脸上对于嘉靖的憎恨。


    领头的宫女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是谁?”


    另一个宫女看了一眼嘉靖脖子上的绳套打了死结,她心头一惊,立刻看向佘蓝铃:“多谢女侠借剑。”


    她也不客气,也不多问,现在紧要的是把嘉靖杀了。


    冰魄剑在手,这柄剑在佘蓝铃手中没有杀过人,只断过一次倚天剑,其他时候都当装饰用。现在它该开刃了。


    宫女姚叔皋就是拉绳套的两个人之一,另外一个人叫关梅香。


    姚叔皋接过剑,她的身体正了一点,冰魄剑的剑身很亮,她的眼睛更亮。她以前没有用过剑,只把剑身高高横举在嘉靖的脖子前,用力劈下去。


    滚烫的血溅到了手背上,但嘉靖没死,他之前本来已经窒息到昏迷了,这一刻或许是死亡的针刺感刺激了他的大脑,他突然睁开眼睛,随后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宫女。


    他会死的。


    是没有任何躲避空间的死亡。


    他现在跑不掉,对方手里还有剑。他脖子上还有绳套,喊不出声。


    空中淡淡蓝光流转,是弹幕在热情讨论。


    【奇怪了。刚才一剑砍下去,嘉靖怎么没死?】


    【医学狗说一下。杀人没那么简单,哪怕拿着利刃割脖子都不一定能死。脖子那里血管丰富,就算只是割到浅层肌肉,都有可能大出血,但那只是视觉效果看着可怕,实际上伤口很浅,完全不致命。】


    【+1。还有,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管有自我止血机制,以前就有过病例,患者的左侧颈总动脉被切断后,产生了自体止血,因此存活。】


    【还有那个绳套的原因,主播你快跟她们说,是因为绳套把脖子勒得太紧了,反而压迫血管,止血了。而其他人又按住嘉靖的手脚,导致他无法乱动,反而没死成。尽快告诉她们,别让她们以为嘉靖老狗天命所归,杀不死。】


    佘蓝铃看到姚叔皋拿着冰魄剑愣神,明显也想到什么神鬼之说上面,立刻出声:“他没死是因为你用剑砍的方式没砍对,再加上绳套挤压,给他止血了。你把绳套割开,捂住他的嘴,再砍,肯定能死。”


    姚叔皋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流到剑柄上,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她正抬手要割断嘉靖脖颈的绳套,就听见宫殿之外,传来一声大喝:“来人!有人弑君!快将她们拿下!!!”


    众宫女一转头:“皇后殿下?!”


    再一见皇后身边站着一个宫女,当即破口大骂:“张金莲!你这个叛徒!日后定要被那昏君打死!”


    那张金莲明显本来是和她们一伙的,或许是见嘉靖久勒不死,心中生惧,才退缩了,去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后。


    姚叔皋等人看到皇后来了,竟也不慌——她们早就想过了如果自己被发现的后果。


    纵使如此,她们依然要杀了嘉靖。


    皇帝又怎么样,皇帝不让她们活,她们也不让皇帝活!


    可惜现在杀不了了——但也不能让狗皇帝好过?


    这个念头像是闪电一样击中了这些弑君的宫女,姚叔皋用力打了快步过来要解救嘉靖的皇后一拳,她是宫女,平日里干粗活,一拳下去,那养尊处优的皇后疼到叫都叫不出来。


    宫女陈菊花转身就要去吹灯。


    宫女刘妙莲抓起冰魄剑,就要往嘉靖身体上捅。能不能捅到致命伤她已经顾不上了,等灯灭了,她们就要躲藏起来了。


    这些宫女早就在心里想过一千遍一万遍怎么杀狗皇帝了,她们行事并不惊慌,被发现了也不惊叫,而是很冷静地四散开。


    灯火熄灭,四下黑暗,只余下一柄散发幽幽蓝光的宝剑跌落在地。


    剑柄有血,所以很滑,刘妙莲不好握紧,刺的时候又心急,运气不好,也不知刺中了嘉靖哪里,但应该没重伤。


    还没等众宫女可惜,没等嘉靖庆幸,没等皇后过来救驾,一只手把冰魄剑拿了起来。


    那只手戴着手套,握剑柄时便稳稳当当,不见滑动。


    但她的另一只手上没有手套,其他人完全可以想的出来,刚才在黑暗里,这人慢吞吞地把手套戴好,就像是割掉田里杂草前要戴手套那样,非常从容,底部没有丝毫褶皱。


    皇后慌慌忙忙去点灯,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边,热乎乎的。她的鞋袜也有些濡湿了。


    火烛亮起,一低头,嘉靖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她对视。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侍卫们终于到了,他们慌里慌张地冲进来,发现自己已经来晚了。现场只有惊慌失措的皇后,被割了脑袋的皇帝,以及墙上用剑尖刻的字——


    杀人者,佘蓝铃。


    墙上还滴下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刚点燃没多久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用力跳了一下。


    *


    “戒严了。不一定能出去了。”


    司空摘星用易容术易容成某个巡逻侍卫的脸,出去转了一圈后,退回宫殿里。


    这间宫殿比较偏僻,侍卫一时半会搜不到这边,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包括那些宫女。


    刘妙莲深吸口气,上前:“几位恩人可以改变身形与容貌离开,之所以迟迟不走,是挂念我等贱命……”


    陆小凤却笑:“你们可不是贱命,皇帝间接死在你们手里,你们的命,比皇帝还贵。”


    刘妙莲等人不由呆住了。


    她们的命,比皇帝还贵?这是什么话?以前没人和她们说过这种话。


    但这些人只要一想到今天皇帝在她们手下的绳套里,差一点就死了。一想到皇帝死在了佘蓝铃的剑下,她们便对自己的命比皇帝的命贵这个说法,毫无负担了。


    她们愧疚的是,要连累自己的恩人们了。


    佘蓝铃说:“直接出去吧。”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陆小凤:“……你是说,我们强闯?”


    司空摘星:“做不到。宫门关得很严实,皇宫大内所有侍卫都出动了,弩箭肯定也备好了,我们三个人都强闯不出去,更别说还要带人走了。”


    刘妙莲她们又打算说不用管她们,请恩人直接走了。


    佘蓝铃说:“不用。信我,直接出去,我保你们安然无恙。”


    陆小凤瞪大眼睛。


    他头顶上仿佛竖起了巨大的感叹号。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这个朋友,之前修仙去了。


    司空摘星不知道修仙这种事,但他亲眼目睹过佘蓝铃那些神奇的操作——这是个奇人。奇人这么说,那就肯定可以。


    于是他转了头,对着那些宫女,面上便带了笑意:“既然佘姑娘这么说了,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刘妙莲几人听到这话,瞳孔微微扩大,呼吸亦为之一窒。


    这是真的吗?接下来她们要强闯出宫?!


    第198章 金光神咒 。


    这如果是正常的江湖人发展, 接下来应该是朝廷鹰犬将佘蓝铃等人团团围住,不上前,以弓箭围攻。


    他们纵有万般本领也难在箭雨中逃走。一人身受重伤, 一人全身皆是箭洞,余下一人好不容易护着一两名宫女杀出重围。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锦衣卫一路追踪,追到那小屋, 将逃走的人和等在小屋里的徐秋花一网打尽。


    正常来说,就是这么发展的。


    可惜的是,佘蓝铃不正常。


    “陆小凤。你再说一句, 谁不正常?”


    佘蓝铃面无表情。


    陆小凤说:“没有说你人不正常, 说的是你对这个只有轻功和内功的世界不正常。”


    佘蓝铃:“那不还是不正常?”


    陆小凤:“这不一样,一个说事,一个说人。”


    司空摘星:“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的弩箭都上弦了!”


    佘蓝铃:“你说谁不正常?”


    陆小凤:“他好像两个都说了。”


    姚叔皋等人跟在佘蓝铃、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三人身后, 看着他们在打嘴仗,又看了看墙头上的弩箭,不远处站着的手持弓箭,已经弯弓搭箭的侍卫, 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慌。


    她们这些人连一块护胸甲都没有, 本来是该慌的。但是看到佘蓝铃和陆小凤还在插科打诨,她们便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当日轮值的金吾前卫指挥使手举令旗, 远远瞧着佘蓝铃和陆小凤, 几乎绷不住脸上那冷酷无情的神态了。


    怎么回事?这些人难道不怕死?还聊起天来了?


    金吾前卫指挥使认识陆小凤——他也就只认识陆小凤了,司空摘星以前很少用真脸行走江湖,佘蓝铃更是从没进过皇宫。他想对陆小凤喊话, 问问陆小凤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那会,陆小凤这个人还是好好的,路过侍卫还会打招呼,还笑着说自己要好好认认人。面见圣上的时候也恭恭敬敬的,没有江湖人的嚣张气。


    这才几天?就和人来弑君了?!之前圣上不是和陆小凤相谈甚欢吗?


    金吾前卫指挥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下令射杀他们。


    真是晦气,弑君就算了,怎么偏偏挑今天!过几天不行吗!过几天他休息,轮班!


    现在好了,皇帝死了,在他值班的时候死的,新君上位肯定会借此清算,排除异己,把各个位置换上自己人。他说不定还要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推出午门斩首,他招谁惹谁了!


    “放!”


    令旗一挥,强弩和羽箭铺天盖地般向着佘蓝铃等人射去。司空摘星立刻感觉到了周身都传来了针刺感,那是习武之人对于危险的预警。汗毛直竖,警告他避无可避。


    他是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以轻功纵横江湖。单一的弩箭和弓箭都伤不了他,但箭雨不是,他动作再快,能躲过一支两支三支弩箭,却也躲不过万箭齐发。


    司空摘星也没有躲。


    弩箭已然近在咫尺。


    金吾前卫指挥使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要把这些人杀了,他再马上引咎辞职,应该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好好操作操作,来日再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在远处城楼上看着这边,那万箭齐发的场景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等着这些人被射死,然后再定罪。罪名一定要看情况而定,她会和自己的心腹,还有她的外家好好商量,这到底要怎么办。弑君这种事牵扯面太大了,用来打击政敌非常有效。


    这场弑君,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运转,但无人在意真正死了的那个。


    皇宫这一方,没有人会觉得佘蓝铃等人死不了,他们脸上开始带起了胜利者的浅笑。


    然后,佘蓝铃掐起了金光印。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她双手飞快结起手印,口中吟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我神通。”


    道家的咒比较长,看似要念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只要熟练了,道士念咒会很快。


    就像现在,司空摘星才刚听到一个“天”字,没反应过来,先把头转过去,就这一小会,佘蓝铃已经念到“证我神通”了。


    司空摘星不认识金光身咒,他只看到佘蓝铃在漫天箭雨之中,不慌不忙地念诵。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仿佛纸张一声响,又似有人将卷轴一甩。


    哗啦——


    金色光芒从佘蓝铃身周升起,升得极快,金光晃晃,若水波漾漾,没有任何缝隙,将她,将陆小凤,将司空摘星,将姚叔皋这些宫女们,都护佑在了金光之下。


    不论是羽箭还是强弩,射到金光屏障之上,点起阵阵涟漪,然后一根接一根摔落,如同沉落深潭。


    金光流转在众人脸面之上。


    陆小凤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嘶!不是做梦!”


    这绝不是内力成罩,这就是纯粹的法术!


    司空摘星一把蹿到陆小凤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肩膀:“陆小鸡!你这朋友是谁?她到底是谁?!”


    这要不是神仙,或者已经正在修仙,修炼有成的真人,他把脑袋砍下来给陆小鸡当球踢!


    陆小凤本来要说佘蓝铃拜入了崂山,但又不确定佘蓝铃想不想别人知道,于是沉默了下,道:“她的事情,我不能外传,猴精你别问了……”


    不能外传……


    果然。


    司空摘星心里十分透亮,那猴精一样精明的黑眼珠子一转,便暗下决心,不能太过谄媚,不能问东问西,就正常相处。对方愿意和他为友,那很好,若不愿意,也不能交恶。


    道家不是讲究缘分吗?那便一切随缘吧。


    而这一阵金光,以及那明显是道家的印诀,令得抬头的宫女们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


    她们记得,皇帝就修道,且取少女初潮炼丹。她们本来对道家没什么好感,直到今天被道家金光咒护佑。


    “会不会狗皇帝修的是邪道?”姚叔皋没有任何放轻声音,她声若洪钟,伴随着金光之上的涟漪,简直像是那声音在嗡嗡作响,震动了咒术。


    “肯定是邪道!”关梅香抓住另外一个比较胆小的宫女的手,一边安慰,一边大声说:“正道才不是狗皇帝那么修的!佘姑娘修的就是正道,所以她来救我们了!”


    金光护佑下,连风都钻不进来。宫女们紧紧贴在一起,望着眼前的金色屏障,既是壁垒,也是希望。


    她们以为这样已经是极致了。等一轮连射结束,那些人看到佘姑娘是有真本事的,自然会放他们走。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金光咒还没念完。


    佘蓝铃还没结束。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她在念诵。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


    那声音越来越响。


    金光内无风,但她的道袍无风自动。


    “役使雷霆——”


    天上有雷霆闪现。


    远处,放箭的金吾卫们抬头看着天空,再也撑不住了。


    之前金光冒起,他们就满脸惊恐了,但金吾前卫指挥使毫不犹豫地抽刀出来。金光在远处,还只是防御,而且说不定是武林中人的罡气外放,撑不了多久。刀可是留在眼前,他们老大的态度就是谁敢退就砍谁。便不敢多动,只能继续轮射了。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天上起雷霆了!


    那道袍少女一声令下,风雷竟起!


    “精怪忘形——”


    在众人眼中,那金光如烈日大绽,向着外间照去。


    它竟不止是护身的罡气,还能向外扫荡!


    皇后打了个寒颤:“怎么会这样!”


    那金光扫荡而来,飞射出去的羽箭、弩箭,还有拿在金吾卫手中的长弓,架起来的大弩,全都在金光之中融化了。


    是融化了,不是消失了。


    木液、铁水……可能还有其他材质,滴滴答答落地。


    金吾卫们都呆滞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那一句:精怪忘形……精怪忘形……精怪忘形……忘形……


    然后一下子抓住了关键。


    这个世界没有精怪,所以那坤道念的咒语让他们手里的武器直接“忘形”了。


    那如果对方认为他们的手脚是武器呢?!


    金吾卫们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抽搐,胃里的抽搐像是水波,震到了手掌上,手腕上,胳膊上,整个手都在抖,整个人都在往后退。


    他们的大脑都好像不会运转了,刚才那一瞬间,手中弓弩消失的触感,长长久久地停留在了皮肤感官上。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晃荡,咒声高昂。


    佘蓝铃最后印诀一变,下令——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刹那间,金光直通天地,仿佛开出了一条道。


    皇宫中亮起璀璨金光,无数虚影在佘蓝铃身后浮现。


    天花,龙蛇,雷霆,最后凝聚成一个金甲神人,红发赤面,三目怒视,金甲红袍,手持金鞭,脚踏火轮。


    巨大的神人贯通天地,整个京师都看到了。


    第199章 山神 。


    应召者, 道教第一护法王灵官。


    整个京城都醒过来了。


    “那是什么?!”


    人们都不需要点灯,因为那法相金身十分之亮,他们从窗户看出去, 能看到金光一片,远处站着那顶天立地的神人。


    全真教、青城派、昆仑派、崆峒派、华山派、武当派……这些和道门相关的江湖门派,皆是狂喜。


    那是道教护法王灵官!不知是哪一位同道召唤出来的!


    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神仙, 还被请神了!


    他们的修行没有错!


    要去拜见!必须去拜见!


    许多身穿道袍的人迅速从旅店里蹿出,运转着轻功跃向皇宫, 连那是禁地也顾不得了!今天谁拦他们的向道之心,谁就死!


    普通百姓看着那些道人满脸狂热地奔向皇宫,这些道人让他们想起了平日里出行, 站在路边时看到的大道上奔驰而过的马, 鼻息宛若奔雷,而那甩动的袖袍、衣角像极了马鬃飞舞。


    原因所有人都清楚,在那远处的法相金身身上。


    他们要不是对皇宫有畏惧, 他们其实也想过去。


    那可是神仙啊!


    他们不认识王灵官,但他们认得出来,那金光灿灿,正气凛然的样子, 绝对是神仙。还是正道神仙。


    正道神仙出现在皇宫, 难道是皇帝陛下终于感动上苍了?


    不。也有可能是皇帝陛下本来就是天上星君下凡,如今功德圆满,神仙来接引了!


    百姓们所有的担心实属多余, 那法相金身很快就说话了, 声音里充满了怒气:“明皇朝天子朱厚熜,借求道之说,致使宫人死伤众多, 选各家未及笄女童、少女入宫为婢,行猛兽之害,强取女子初潮为丹,又害其每日食露水为生。此邪魔外道之所为,大诈若诚。吾今临世,取其性命,万望新任天子以此为鉴,先思而事。再行祸事,吾必究诘!”


    嘉靖干的那些破事,民间其实不知情,但佘蓝铃一口气全给他捅出来了。


    古人都讲究个身后名,嘉靖还想干干净净地走,他做梦!


    百姓们听到神仙说的话,都是大张着嘴,像是吃了太辣的东西,灼烧着,完全合不上了。


    皇帝老儿吃少女初潮练成的丹?!


    还虐待女童?!


    这也太畜生了吧!


    “怪不得会有神仙专门下凡来处罚他!”


    百姓们在私底下唾弃这种行为,习武之人的胸膛亦剧烈起伏着。


    用少女初潮炼丹,还可以说是异食癖,只要不害人,那也算不上十恶不赦。但虐待女童就不一样了!女,童,二者但凡犯一个,都是欺凌弱小,都能令人唾弃,更别说嘉靖两个一起来了。


    恶心。


    活该被天罚。


    小民还能因为惧怕天颜,收敛一些,武林中人可不管那是不是皇帝,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纷纷拍案:“狗皇帝死得好!”


    官员们就把步子走得小心谨慎了。


    大多数官员都是名利心比较重的人,尤其是高位的那几个,他们听完神仙对皇帝的定论后,完全是:想办法……死脑子快想办法!!!


    不想办法不行。


    百姓和武林中人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他们不行啊,当官的和皇帝是高度绑定的。自己在职期间,顶头上司是个天怒人怨到招来天罚的人,他们自己就能独善其身吗。


    天神有可能会迁怒,史书更是有可能记载他们是无能庸才。


    宫墙之外众生百态。宫墙内,随着佘蓝铃走一步,金光就往外扩一步,还没扩到那些金吾卫面前,他们就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一步。


    佘蓝铃前进,他们就后退,只有前进与后退,没有其他声音,一切都安静得不能再安静了。


    就这么前进,后面宫女们跟着,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出了皇宫大门。


    宫女们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人却也恍恍惚惚的。


    她们竟然……真这么出来了?没有任何伤害,也没有经历任何谈判。


    原来只要实力够强,弑君之后,也能安然无恙离去么?


    王灵官的分神一直微微垂头,护佑着这群人,佘蓝铃能感觉到,这道分神看向她的时候,似乎有些惊讶。


    是在惊讶他来到了新的世界,新的天地么?


    佘蓝铃猜是这个样子。


    周边大大小小的房舍屋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要么穿着道袍,要么穿着江湖人的服饰,都在看着她,眼神极为火热,热到火焰仿佛成了实质性,烧得空气几令人窒息。


    但是他们没有急着上前,金吾卫还在。王灵官还在。护体金光还在。只能用眼神先表明自己的热切:


    小道长!先别走!看看我们啊!


    道家不都讲缘法吗?你看我们大晚上等在这里,算不算有缘!不算也没关系,你说说什么样的才算,我们会努力让自己和小道长你变得有缘的!


    不管是武当木道人,还是全真七子,都简直激动坏了。


    看那请神请来的王灵官,可不是凡人做得到的。他们要是错过今天这个攀谈机会,简直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


    佘蓝铃没有注意这些人,虽说她就算注意了也不会管。她心念一动,对着王灵官下了指令。紧接着,巨大的金色拳头砸下,一拳就把一片宫墙砸了个稀巴烂。


    不只是宫墙,那一块地方,青砖连着底下地块一同陷下去,这是一场很明显的吓唬,谁都看得出来。但是再明显又怎么样,它有用啊!


    这证明了她请来的神明是切切实实有攻击力的,不是摆着好看的。


    反正那个拳印出现在地面,深深凹陷下去的时候,金吾卫们吓得够呛,生怕还有第二拳,第二拳砸的是他们。


    他们如今只想帖耳俯首,摇尾乞怜。


    而且,向能够驱使神明的少女求饶,并不丢人。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佘蓝铃道:“日后再做那欺凌宫女之事,还有偷寻我这些友人麻烦的事,这拳头可就不是砸墙上了。”


    这话叫人心惊胆战。谁还敢再追究啊!皇帝死了就死了吧,至少小道长没因为皇帝……不对,先帝。


    至少小道长没因为先帝做的事情,迁怒他们啊!


    这脑回路一出现,简直叫皇后还有文武百官大大松了口气。


    交好什么的,至少他们现在是没指望了,别被迫人道毁灭就行。


    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思索,怎么才能把佘蓝铃邀请过来,极尽可能地讨好。


    现在,没人敢拒绝佘蓝铃,也没人敢不去讨好佘蓝铃。


    佘蓝铃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她只是看向陆小凤,说:“事情已经办完了,他们肯定不敢难为你们了。”


    陆小凤:“确实。”


    佘蓝铃:“那我该走了。”


    陆小凤:“确实。”


    佘蓝铃:“有时间我会回来看看你还有花满楼的。”


    陆小凤笑了,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多回来几次。以后我最大的靠山就不是西门了,是你了!”


    佘蓝铃:“啊。”


    她应声完毕,就直接消失了。


    陆小凤漫不经心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说:“猴精,我们也快走,不然就走不了了。”


    司空摘星也看了一眼周围,瞧见那些道教的人眼底通红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快走快走!”


    再不走,那些人看在佘蓝铃的面子上可能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但硬拉着他们一定要叙旧,也挺烦的。


    *


    佘蓝铃回到了《崂山道士》的世界。


    “这下有够讽刺的了。”佘蓝铃伸了个懒腰。


    喜好修道的嘉靖,最后是被道教的人制裁,这才叫天理报应。


    既然回师门了,就去跟师父汇报一下情况吧。


    佘蓝铃走到崂山道士的静室门口,举起手准备敲门时听到崂山道士在里面说话,那只手又放下了。


    先是崂山道士的声音:“山神前来有何贵干?”


    山神?


    佘蓝铃讶了一下,转身离开,省得听到不该听的。


    但听力所及的地方还是暂时把后续送了过来。


    山神的声音带着雌雄莫辨的沉静:“真人莫怪。只我那山中来了一妖道,能指地成钢,多次戏耍于我,占山为王,我有山不能回,如今只能来寻你,不知真人能否帮帮忙,收了那妖道?”


    崂山道士应该是皱眉了,因为他顿了好几息才说:“指地成钢……天罡三十六法之一。这妖道来历不凡。”


    天罡三十六法可不是随便一个道派就能学到的法术。


    山神接着说:“确是如此,我此前寻了数位道友助我,全然不是那妖道的对手,也不知是哪个观里出来的。”


    崂山道士沉吟,不说帮,也不说不帮,应当还在斟酌。但他开口喊了:“徒儿,是你回来了吗?”


    佘蓝铃本来已往檐下墙根走了几步了,听到呼声又转了回去:“师父,是我回来了。”


    崂山道士:“你进来,见一见山神大人。”


    佘蓝铃:“是。”


    她推门进去,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人,看到的却是一头用着人的方法坐在椅子上的山鹿,祂朝佘蓝铃一笑,棕色的鹿眼像极了秋天溪水泡过的鹅卵石。


    原来这就是山神。


    也不知是哪座山的山神。


    第200章 斗法 。


    佘蓝铃行了个道家礼节:“见过山神大人。”


    那山神没有回话, 只是旁若无人地盯着佘蓝铃看。得亏祂不是人,是鹿,不然可就要惹恼崂山一脉了。


    饶是如此, 崂山道士的眉头也紧皱了起来:“我这徒儿,可有不对之处?”


    山神掉过脸来向他急道:“道长!你这徒儿得借我!”


    崂山道士:“什么?”


    山神又把话说了一遍,这次还加了补充:“道长!你这徒儿得借我!她如此浓厚的气运, 凡事皆能逢凶化吉,正好破那妖道!”


    佘蓝铃:“气运?”


    听上去很高大上。而且, 凡事逢凶化吉……她还有这本事?那妖道连她师父都觉得棘手,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山神一见了她, 就铁口直断她能行。有这么神?


    崂山道士没有应, 只是不动声色地道:“再逢凶化吉,其中凶险也难以预料,凶到甚么地步, 也无法预测,且,我也不能让我这徒儿过于依赖自己的气运。气运总有被压制的一天。”


    “但定然不在此次!”山神作为山中精灵,对于自己山头的事情, 是有预感的。祂很快地瞟了佘蓝铃一眼, 突然明悟过来,崂山道士这哪是不能放徒弟下山,这是觉得此行有险, 在替徒弟向祂要好处呢。


    该的, 该的!毕竟是险途!瞧它,在山中修行太久,与许多事情隔绝了很久, 都忘了这些最浅显的人情世故了。


    山神的鹿耳朵懊恼地抖动了一下,先是试探一下地提起:“我偷瞧见那妖道身上带着一卷古简,练习天罡三十六法时,总会去瞧那古简。我猜那上边应当记载了天罡三十六法的修炼方式,也不知他到底是从哪处偷拿的,还是从哪个门派叛逃出来时带走的。”


    崂山道士不由自主地把茶杯杯盖放回了茶杯上:“天罡三十六法的修炼方式……这倒的确是稀奇物件。有天罡三十六法的那几家,我这儿暂时没有听到失窃的讯息,或者有门人弟子叛逃的讯息。但也说不准是消息没有传出来。”


    山神说:“若是有消息就好了,我便能找过去,请他们将那妖道收走。”


    崂山道士侧过头去看佘蓝铃:“既然如此,你便下山一趟吧。天罡三十六法事关重大,不能落于妖人之手。也正好对外展示展示我崂山一脉的能力。”


    佘蓝铃作揖:“弟子领命。”


    佘蓝铃又说:“只是弟子如今只会一个金光神咒,可能对敌?”


    崂山道士:“只一个金光神咒可不行,普通神官对付凡人与寻常妖鬼尚可,想对付能够使用天罡三十六法的炼气士,倒也太难为你了。”


    正在崂山道士要说出自己打算再教佘蓝铃什么神通道法时,佘蓝铃又好奇地问:“那如果是王灵官呢?”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之妙,妙到崂山道士和山神一瞬间就领悟了佘蓝铃的言下之意。


    ——她能用金光神咒请来王灵官。


    崂山道士告诉自己不要大惊小怪。


    不就是第一次用金光神咒,召唤的不是寻常五百灵官其中一个,也不是城隍、土地、山神这一类地方神,更不是六丁六甲这种常用的护法神将,而是道门第一护法、五百灵官之首、雷部都大纠察的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王灵官吗!


    不就是那个被民间称为“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天下道观山门第一殿几乎都是灵官殿的王灵官吗!


    这种事虽然很罕见,但也不是绝无可能出现。没必要一副过于喜出望外,没出息的样子。


    他现在就很稳,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没有向山神炫耀和吹嘘自己的徒弟,还有闲心去听屋外的鸟叫声。


    那小鸟在竹林里欢快地鸣叫,一定是碰上什么好事了吧。


    他可比他师父当年稳得住多了。


    ——顺带一提,他第一次召唤的就是六丁六甲之一,当时他的师父已经当场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地上,说崂山有望了。


    崂山道士知道缘由。绝大多数道门中人第一次召唤的都是五百灵官其中之一,或者山神土地之流。


    在教给佘蓝铃金光咒的时候,崂山道士就有预感,佘蓝铃能召唤来的神将必然比他强。最差也是某位丁神/甲神,而且不是一个,很可能会召出两三个。最好的就是四大护法元帅之一,为王灵官的副手。


    但四大护法元帅之一也过于敢猜了,崂山道士只是粗略这么一想,就迅速把可能性放在了六丁六甲身上。很有可能他的徒弟能一口气把六丁六甲全召唤出来,思及至此,心情已足够格外兴奋了。万万没想到,竟是王灵官!


    崂山道士想去喝口茶,两只手却软得不听使唤。


    王灵官。崂山道士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尊号。手还是软的。


    佘蓝铃倒没想太多,她知道王灵官在道教的地位,但也仅限于知道,她对金光神咒不算了解,压根不清楚别人念金光神咒能召唤来什么。所以她还能问出来:“师父,你要教我什么新神通?”


    佘蓝铃还很期待。


    然后她听到她师父说:“……暂时不用了。你念个金光神咒,够你把对面打去见阎王了。”


    佘蓝铃:“……啊?”


    *


    佘蓝铃跟着山神下山了。


    “我的山名为白山,离此地较远,我以遁地术携你。”


    山神此时已是四肢着地,麋麋白鹿自在而行,蹄旁恍见灵光。


    佘蓝铃:“白山?周围是不是还有黑山?”


    山神微微颔首:“的确有。那座山有大妖,我与其井水不犯河水。”


    【黑山?不会是黑山老妖吧?!】一行弹幕飘过。


    佘蓝铃便径直问出口了:“那黑山上是不是有个山精野怪,叫黑山老妖?”


    山神摇首道:“我不清楚,我没去那边瞧过。”


    佘蓝铃暗下决心,只等解决完妖道一事,就去黑山瞧瞧,如果真的是聂小倩的故事,那就提前救人。


    山神道:“静心!我要用遁地之法了。”


    若是人,祂此刻就该抓起一把土,右手猛地向上一扬,远遁千里。但祂是麋鹿,便是蹄子踏地,下一瞬气流激荡,尘土飞驾,卷了祂与佘蓝铃远去。


    白山上有白雀、白鹤、白鸦、白雁、白狐、白蛇,皆是祥瑞之灵,足以见过往时,山神如何精心照料白山。


    但被妖道占据之后,白山上的祥瑞之灵,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好好一个白山,糟蹋得成“白”山了。


    “但他应当是陷入了瓶颈,服药无用,山上的黄精、灵芝、山参都还好好的,未曾糟蹋。”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用说的那么明白。反正佘蓝铃听懂了,山神的意思是,天罡三十六法属于打邪道获得的意外收入,而祂给的报酬还有大量灵药,年份不会轻。


    佘蓝铃对这个报酬很满意。她现在就缺灵药。


    除此之外还缺:“这些灵药如何种植?山神大人可知?不知可否教一教我?”


    佘蓝铃问得客客气气。山神回答得很大方:“我正好懂这个,回头我给你一片玉简,把所有种植和养护的方法都刻录进去。”


    “多谢。”


    “我才该多谢你。你才刚修行,那妖道却道法颇深,你还是出手相助了。”


    山神现在又后知后觉愧疚了。


    他想,只想灵药,只有天罡三十六法不够,他得承这份情,他这边还有什么能给的?


    白麋鹿的蹄子刨刨地,焦急地数起自己的家当。


    祂不是那些富裕的山神。


    但还没等祂想好,白山就到了。


    白山的沙土里有不少云母石碎片,在月光下轻轻闪烁着,让佘蓝铃想起了水波。


    妖道还没睡,他在吸收月华,第一时间就发现山神回来了。


    “这就是你找的帮手?一个才‘易气’的小道士?”妖道抬手,将山神周边大片土地点成了钢——不是真的变了物质,道家的指地成钢通常都是把泥土的硬度硬化到钢的程度:“这一次不会让你跑掉了。山神……入贫道的炼丹炉吧!”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用的也是金光神咒。毕竟召请来的神将通常不会管召他们来的是什么人,只要程序对了就行。


    佘蓝铃:“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妖道已具老态,不是寻常炼气士的鹤发童颜。他应该快走到生命尽头了。不能突破就是死。他不想死,所以他才叛逃。他在门派里绝不可能尝试邪术而不被发现。


    现在看那年轻的小坤道竟然试图以金光神咒对抗他的金光神咒,妖道冷笑一声,只觉她不自量力。


    纵她天资再高,恐怕也只能请来城隍、土地这些。这小坤道想必平日里以金光神咒游走世间,没吃过亏,就觉得凡事念金光咒便有底气了。


    如今便让他代她的师长教训教训她,让她明白,金光神咒不是万能的——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两道声音同时呼出,金光映亮了整座山,映亮了半边天。谁都知道这边有两个道士斗法。但除了山神,没人知道,这两人,一人是入道多年,即将入土的老道士,修为高深,另一人,只是刚入道不足一个月的炼气士而已。


    但是,两道金光竟不分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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