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种植之法 。
两道护法金光和着夜色徐徐传开, 千里之外皆能见其光彩。
白山上,百兽奔逃,许许多多的兽类, 不论是灵兽还是野兽,皆窜逃出山。
这里是战场。
山神不能走,这里是祂的山, 而且佘蓝铃也是祂请来的,祂不可能丢下她奔逃。
鹿首抬起, 四蹄紧紧扒着地面,鹿毛随风逆动。
那双棕色眼睛亲眼目睹了,随着“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呼完, 数道神将金影跃然而出。
怪不得那妖道看到佘蓝铃也用金光咒就乐了, 却原来,他已能召请甲子、甲戌、丁卯、丁巳四神。
甲子神将护身,甲戌神将保形, 丁卯神将度厄,丁巳神将度危,这是道家很典型的“护命度厄”唤法,非法力高强者不能用。
隔壁黑山上, 精怪都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 懵懵地看着白山上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哪来的道人那么厉害,能一口气唤出四名神将!
白山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的山神不是一向不惹事的吗?
小精怪们慌着,大妖怪虽然严肃起了脸, 眉头也始终皱着, 但他们不慌,还斥责了小精怪:“慌什么,不过是六丁六甲, 既然只有四个,那就是未起法坛,想来是哪个游方道士路过,收收妖气,等他过两日离开就行了。便是真寻上门来,也对付不了你们家大王。怕什么。”
“大王威武!!!”
小精怪们立刻扔掉了手里的防护武器,抹了抹头上的汗。那些武器通常是什么木棍、木叉、烧火棍,好一点就是民间偷的钢叉、长枪,小妖怪可不如大妖怪富裕。
大妖怪也老老实实收敛起了一身妖气。
他对四名神将的确有胜面,但闲着没事他非要去硬抗四名神将作甚,等人家过路便是。
便在这时,另一道金光也变了。
红发,赤面,三目。
身披红袍,手持金鞭,脚踏火轮。
只有一位。
但是大妖怪的嗓子好像被掐住了,说不出话来,之前那狂妄嚣张的眼神也一下子清澈了。
小精怪不懂,他们还在一边打扫,一边小声聊着天,就聊白山那边的情况。
有那大胆的精怪过来问大妖怪:“大王,左边肯定赢了吧。左边四个,右边一个。”
大妖怪瞪那小精怪:“休要胡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
“三眼灵官!”
“啊!”
小精怪们嘶嘶抽着冷气。
他们没见过王灵官的模样,却听说过三眼灵官的威名。叫名惊神,这些精怪可不敢直呼“王灵官”,而是以特征“三眼灵官”称之,又或者称官号“都天灵官”。
都说三眼灵官那条鞭子,一鞭下来,寻常妖怪便要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三眼灵官竟长那样!
小精怪们看了又看,又不敢多看,通通呆在了原地。
大妖怪想得更多。
那又是道门哪位天骄,哪个老道,竟能把王灵官召唤出来!而且看那样子,没有借助法坛,凭空念咒掐诀,王灵官就应召而来了。
不行。最近必须夹紧山脉做妖了。
而王灵官被召出来的情形,完全把四面八方的妖怪窝全捅了。惊醒的妖怪们大气不敢出,本来就没睡的妖怪们更是脊梁骨都弯了下去。光是王灵官的气息,便能吓得妖窝里的小妖怪不敢哭啼。
更别提有妖怪正驾着云头,本来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可能访友,可能路过,也可能要干别的事。然后,冷不丁就瞧见了王灵官。
驾到一半的云头猛地一掉头,往相反方向跑了。活似后面有天敌在追。
所有妖怪都在心里骂。
到底是谁在和那个能召唤出王灵官的家伙斗法啊!这人都能叫出王灵官了,你让让她不行吗!
你看,现在打不过了吧。打不过就算了,还把他们连累了。王灵官出来之后,万一顺手就收拾了附近的妖怪呢!
心里骂得最狠的还是位于黑山的妖魔鬼怪。
无他。他们离得最近。
想跑又怕一动就被注意到,不跑又怕不安全,被人家顺手收拾了。
不过,他们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还要数王灵官对面,和其斗法的那位。
妖道也没想到佘蓝铃能把王灵官唤出来啊。
他要知道,他早跑了!
他召唤来的六丁六甲的神相出现了一些扭曲,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然后,那四位丁甲神就对着王灵官拱手躬身,王灵官也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丁甲神就散去了。
没办法,打不过啊。又都是天庭的官,没必要硬打。他们只是按照程序受召前来,又不代表要帮召唤的人拼命。
妖道整个道都好像成了冷冻食品,僵硬在夜风里。
他的金光神咒不起作用了。
他还有天罡三十六法!
这代表他是个不那么好啃的冷冻食品。
没关系,王灵官烧的就是冷冻食品。那三只眼往山上一扫,就立刻瞄定了善恶,掐诀时,指尖有雷火之光喷出:“好胆!此山乃玉皇敕封、天录挂籍之地,山神乃是正受法箓的明神!你这不知死活的业障,竟敢强夺天庭治所,驱逐正神!”
以火雷对敌乃是王灵官的看家本事,火指一指,雷火、火轮烧灭邪祟。
那妖道眼中满是袭来的雷火,瞳孔震动。但此人明显以前也是道门骄子,当即便用出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回风返火,此术与“呼风”之术相似,但唤来的风更大,风卷火势,雷厉风飞,皆原路送返。
但火是王灵官的火,雷是王灵官的雷,他返还时,手臂摆动,迟缓迟钝,中间还有停顿,明显返得很艰难。
那返还的火雷并不能对王灵官造成伤害,火轮一转,就把火雷收走了。
山神燃香三支,对着王灵官跪拜。香火一亮,王灵官的金身也一亮,眼中灵性更盛。
这是山神在辅助佘蓝铃,使王灵官能够降临得更多。
于是额间那第三只眼打开了,赤红如火。那眼中射出红光,照在那妖道身上。三昧真火直接自顶门灌入,回风返火之法来不及使用,妖道便惨叫一声,浑身烧成了灰烬。
灌木丛中探头出来的灵兽听到那阵惨叫,耳朵用力抖了抖,吓得又躲回灌木丛中。
山神对着王灵官拜了又拜,这是送别神明。
佘蓝铃没有拜,她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王灵官。
王灵官垂首,三目注视着她,然后,对着她轻轻颔首,才散去金身。
山神的表情再次一变。
王灵官颔首了。祂为山神多年,见过不少人使用金光神咒,却无一能得召唤来的神灵回应。通常金身只是金身,办完事就走了。
山神静静站在原地,等到佘蓝铃回首看祂时,方才异常诚恳地说:“多谢佘道长相助。”
佘蓝铃:“不用不用,山神大人太客气了,我其实没做什么,都是灵官大人出的手。”
佘蓝铃心里其实很开心。
她本来做好了这次出来会苦战,或者出点什么差错了,没想到这么顺利,王灵官一出来,用了两招,就把对面烧死了。
金光神咒确实很好用,不愧是道门的基础咒语。
佘蓝铃走到妖道身死的地方。三昧真火把他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但也不知道是王灵官刻意避过了对方身上的物件,还是刻录了天罡三十六法的古简有防护,这件东西完好无损地摆在地上。
佘蓝铃捡起来一看,发现这并不是完整的天罡三十六法,上面只记录了十六法,其中就有指地成钢和回风返火。
佘蓝铃:“可惜。”
山神:“道长可是可惜这天罡三十六法不全?”
佘蓝铃:“这倒不是。我在可惜指地成钢不是真的把地面变成钢,这要是真的,我就能实现钢铁自由了。”
山神想不通佘蓝铃知道炼气士为什么需要钢铁自由,祂也不多问,只是语气中带着笑意:“便是真能把地面变成钢,失去法力维持也就变回去了。总不能一直施法。”
佘蓝铃一想,也是。便也不可惜了。
既然妖道已除,山神也是干脆地把山中那些山精一股脑装了三分之二,送给了佘蓝铃。同时还刻录下了种植之法。在佘蓝铃的请求下,祂录了两种,一种是炼气士的种植之法,一种是普通凡人的种植之法。
“多谢山神大人!”佘蓝铃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种植之法,粗略扫了扫内容,面庞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山神:“你似乎对于种植之法,比天罡三十六法和山精更为喜爱?”
佘蓝铃当即笑道:“是。我想把这些种植之法传给寻常百姓。他们身上多病,有了山精就能身体康健了。”
就比如之前那个白云芝。现在还没有全种出来,但只要种出来,就能纳入医保,让人们能够不收牙疼之苦。
山神认真地听着佘蓝铃的话。听完后,祂说:“道长心怀天下,在下所不如矣。”
佘蓝铃:“心怀天下说得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些东西不难拿到,我就送出去了,若是需要我上心的,我不一定乐意去做。”
山神摇了摇头:“天底下最难又最易的两个字,不过是‘用心’。佘道长是用心之人,如此便已胜过天下炼气士千千万万了。”
第202章 自欺欺人 。
山神想到了什么, 和善地提醒:“佘道长,若是只有灵药,于凡人而言非是好事, 还是祸事。”
佘蓝铃:“愿闻其详。”
山神正要说话,这时候,却是有更多的响动从林子里冒出。一人一鹿看过去, 便见林中冒出不少灵兽。那些白狐、白雀都回来了,亲昵地围上来, 向着山神嘤嘤而叫,是在撒娇呢。
那妖道占据白山时,可没有做什么好事。
山神慈祥地望着这些山灵, 微微垂下头, 用额头去轻轻触碰它们。
“你们要多谢这位道长,若不是她,我也无法将那妖道消灭。”
小动物们立刻看向佘蓝铃, 朝她围过去,并起双腿,头身一躬一躬,模仿着人类跪拜的模样, 发出各自的叫声。
这是在感谢佘蓝铃。
它们拜得很认真, 佘蓝铃回应得也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对方是动物而敷衍:“我奉师命下山,清除道门败类是我应当做的。而且我也没出什么力气, 你们不要拜我, 要拜就拜王灵官吧。”
小动物们抖抖耳朵,对着佘蓝铃又拜了拜,才蹿回树丛中,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待它们离开后,山神才继续说:“大多数凡人连饭食都吃不饱,再花时间,花田亩去种植灵药,不过是虚耗光阴。种出来的灵药无法饱腹,种出来的粮食又不够交税。想要让凡人能够放心自种灵药,非得让他们先吃饱不可。”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冒出来了,个顶个的得意和骄傲。
【那这不就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吗?】
【古代的老百姓吃不饱,我们能吃饱啊。粮食亩产都几千斤了,分出部分精力去种灵药,完全不耽误老百姓吃饭。】
佘蓝铃也说:“我晓得的。多谢山神大人。”
山神点了点头。随即,祂似乎有些迟疑,但想了想后,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就是,这件事暴露出去,皇帝,还有当地官员很可能强迫百姓不种庄稼,去种灵药。我活了数百年了,这方面的事情见过不少,非是危言耸听。若出了祸事,我担心它坏你修行。”
这其实算是交浅言深了。若非山神是头麋鹿,动物成精都比较单纯,还未必会跟佘蓝铃说这些。佘蓝铃心里领情,便说:“我记住了。山神大人且放心,我会挑一个没有皇帝的小世界去传播。这也可以说是我的道。”
说到“道”,山神便懂了。祂的脸色顷刻肃然:“既然是‘道’,我便不多言了。”
祂终于想到祂可以送这位小道长什么东西了:“我有剑匣一副,乃是灵物,将剑置于其中可日夜淬炼,形成灵剑。今日赠予道长。”
这个谢礼不会送错,道门没有不用剑的,很多法咒的实施,还有增强威力,都需要以剑作引。
佘蓝铃顿时就忍不住了,眼里满是兴奋:“多谢山神大人!这个剑匣于我非常有用!”
以后她的冰魄剑——不,不只是冰魄剑。还有其他六柄剑,都能变成灵剑了,到时候御剑对敌,来一个万剑归宗什么的,多帅啊!
喔,不对,万剑归宗好像是剑侠一脉的法门,师父他不会。
真可惜。如果以后碰到剑侠一脉,不知道能不能找东西跟对方换取御剑之术。
佘蓝铃把冰魄剑放进剑匣中,剑身当即发出嗡鸣。山神瞧见佘蓝铃那欢喜模样,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佘道长喜欢就好。祂就怕给的谢礼不合佘道长的心意。
佘蓝铃道:“妖道已逝,我便先回山了。”
山神道:“我用遁地之法送道长一程。”
佘蓝铃:“不用。多谢山神大人好意,我想先去黑山一观,随后再徒步回崂山,路上好好修行。”
金光神咒的威力出乎佘蓝铃意料的好用,她也不用太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既然这样,那就可以放心凡尘历练了。
山神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
他们崂山一脉就是这样,随心而动,想什么时候入世就什么时候入世。
“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了。佘道长日后有事,可以金光神咒相请,我必应召。”
比如需要遁地的时候。总不能一点小事就找王灵官帮忙。
佘蓝铃拱手:“多谢山神大人。”
正在这时,她腰间悬挂的小镜子突然发热了。佘蓝铃的笑容一下子便收敛了。
这镜子是她从系统商场兑换的。用来跨世界联络。一面放在她这里,另一面留给了张无忌。他武功高强,不用担心被抢。
如果是寻常事情,她那些下属自己会处理好,不可能传讯来打扰她。
佘蓝铃低头一看。只见镜面上极简地出现了几竖字:凤阳府矿洞塌方,速归。
佘蓝铃立刻选择了回归。落地地点选择凤阳府。
这两天,凤阳府衙门的门槛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官吏踩断了,完全没有时间修缮,只先这么凑合着用。
大帅前来时,地方官吏硬是抽出时间,全员来拜见。看见大帅身着道袍,皆是惊诧。
这里面有官吏还没见过佘蓝铃,心中奇怪:他们佘家军的大帅之前还是个道士?
但对于认识佘蓝铃的官吏而言,他们脸上第一次闪过属于恐惧的微颤。
“大、大帅?!”
“嗯。”佘蓝铃靠在衙门门柱上,左手拿着近两日的灾情报告,低着头看,口中问道:“灾情如何了?”
官吏们条件反射开始汇报。
从死伤人数报到塌陷的时常,再到对于土壤的探查,还告诉佘蓝铃:“此前挖通了一次,正要救人,又塌了。去救人的人也被埋在里面,不知生死。”
佘蓝铃点了点头,又问:“受害者的家人那边,可派人去安抚了?”
官吏答了,说是马秀英和张无忌已经去安抚了。
佘蓝铃点了点头。
马秀英和张无忌都很有亲和力,一个和善可亲,一个温文尔雅,正适合安抚遇难者的家属。
佘蓝铃又问:“赔偿的钱财可曾送至各家?”
门外传来了顾阿瑛的声音:“送了。财务调动,人员调动,都在此处,主公请……”
顾阿瑛的声音停住了。他看到了佘蓝铃身上的道袍,三两步窜过院,来到门前:“主公你这……莫不是要出家?!”
佘蓝铃说:“对。前些时日拜了个师父。”
顾阿瑛的心显然没有放在灾情上了,只是盯着那道袍领子,咬紧牙关问:“不知是哪位真人,哪座道观,能有如此荣幸,得主公怡心。不知属下可否有幸,前去上香?”
其他官吏纷纷躲在墙角,心说:上官,你看着可不像要去上香的,倒像是去杀人的。
主公穿道袍玩玩不打紧,可这明显是上心了,认真了。
顾阿瑛确实感到一种冲动喷薄而出。杀人不至于,那是佘家军明令不许做的,他不会带头违反规则。但他可以一把火把那破道观烧了,可以卡一下道士们生活上需要的物资,实在不行,他不杀人,他就死在那儿,那道士肯定会问:“你非得死在这儿不可吗?”他就可以回答他:“对。”
当然,这些都是想想。实际上他一件事也做不出来,恐慌感席卷了他,主公或许发现了,或许没有,他听见主公跟他说话:“走吧。去矿洞看看。”
顾阿瑛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突然就不想去考虑了。
他一直都知道,主公是一个多么有主意的人。谁也不能威胁她,谁也不能绑架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至少主公给了他们一个联络用具不是吗?
然而直面此刻,顾阿瑛才发现这一切有多艰难。那些公务,那些抱负,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去喝酒,放弃自己的脑子,放弃思考,当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
主公说:“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的牙有问题吗,我给你带了一种名为白云芝的云芝,服用后可使牙齿坚固。”
顾阿瑛:“……主公原来还惦记着呢。”
佘蓝铃失笑:“我不惦记你们惦记谁?”
顾阿瑛突然心情又好起来了。
他开始熟练地给主公找借口了。
说到底,都怪皇位对主公没有吸引力吧。主公是舍不得佘家军的,那是浸染了她心血的东西。只是主公实在不喜欢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后,要与天斗,与地斗,与底下大臣斗。
登上皇位后,就不会只有打天下时,众人同心的氛围了。官员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权势,都要去争权夺利,要去揣摩主公心意,要学会欺上瞒下。
那是孤家寡人。而主公最不想做的就是孤家寡人。
主公自由惯了,她能在世界里来去自如,能去追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些待人死后,也就归于乌有的东西,她从来不稀罕。
顾阿瑛有一肚子的话想倾诉,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问:“主公。对于佘家军,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佘家军无数人想知道,却又始终不敢问的问题,他终于是问出口了。
第203章 天子坐明堂 。
对佘家军怎么办吗?
佘蓝铃说:“这也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情。我若是直接离开, 那是不负责任。而我定下的政策也会被更改,分给百姓们的地也会被抢走。纵然我可以随时回来,但那只会形成面子工程。我回来的时候, 佘家军新的掌权者糊弄糊弄我,等我走后再恢复原样。”
顾阿瑛见佘蓝铃为佘家军担心,为百姓担心, 就放下心来。
佘蓝铃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去其他世界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制度, 名为内阁……”
佘蓝铃细细说了内阁的运行思路。
由有数量的高官组成内阁,等到一统天下后,各地奏章先送内阁, 由高官们草拟处理意见, 叫“票拟”;皇帝用红笔批示,叫“批红”。皇帝不上朝的时候,便按惯例由内阁票拟、司礼监代为批红, 政务照走流程,国家照样运转,没有皇帝也能办理朝政。
佘蓝铃不会直接就废掉皇帝这个位置,这样多多少少有些不现实, 但她也不会当皇帝, 这种时候,就可以意思意思折中一下,走过过场了。
“皇帝还是存在的, 只是我不当。咱们恢复三皇五帝时期的选举制度。几年一调任。具体几年, 你们来讨论。”
“同时,高官处理朝政。但是每个高官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外放,去地方, 深入百姓。且没有十多年地方任职经验,又或者任职期间百姓生怨的官员,严禁进入内阁。”
佘蓝铃看向顾阿瑛,平静地说:“我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能做到让百姓过上白米、白面馒头的好日子,你们平时如何执政,我不管。其他事情我不好查,这个还是简单的。做不到,我就亲自毁了佘家军。你们叫什么军都行,但就是不能自称佘家军了。”
这些话完全震撼到了顾阿瑛。
且不说他们大帅决定把权力下放,千百年都未有过这样的壮举。就说那句“毁了佘家军”,顾阿瑛可不会认为那是简简单单的,让他们改个称号就算完了的事情。他们这位来处神秘的大帅,底下奇诡手段颇多,到时候她会做什么,难以预料。
但震撼过后,顾阿瑛只觉安心。无比的安心。
他们去矿洞有很长一段路,佘蓝铃又不打算骑马和坐车,一路走去。顾阿瑛走得满头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汗,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主公的话令他心里发潮。
佘蓝铃侧头:“你还挺高兴?”
顾阿瑛露齿而笑。
他很少这么笑,文人的笑都是优雅且含蓄的,但他现在真的很高兴,根本无法控制唇角的开合大小了:“是。我很高兴。”
他敞开了心扉。
“主公。瑛平生有二愿。”
“一愿天下大安,百姓和乐,一身才学得以施展,心中抱负得以践行。”
“二愿主公不舍我,不舍佘家军。”
“如今二愿皆有所应,怎能不使瑛大喜。”
顾阿瑛不会告诉佘蓝铃,在今日之前,他时常焦躁得直咬嘴唇。但今日之后,不会了。他们主公的确自由潇洒,可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
他们继续往矿洞走去。
佘蓝铃之所以选择走路,是因为如今也不急于一时了,她需要观察一下凤阳府百姓的情况。
道旁行路的百姓不是很好,怀里搬着小型农具,精神萎靡,彼此之间用着当地方言交谈,直播系统对此进行了翻译,这些百姓都是在忧心矿洞的事。
凤阳府的挖矿规模太大了,待遇又好,许多有力气的男女都去卖力气。现在一出事,四处都是哭声,都是交谈声。
佘蓝铃还听到有人说:“我去送过饭,矿洞里本来就黑,石头一堵,黑灯瞎火的,到时候死一两个人都不会有人发现。”
那声音还发着抖。
佘蓝铃扭头,面朝那边交谈的两个路人,正要过去宽慰对方。她之前要求给每一个矿工发放安全帽,帽上有灯,省着用,不会那么快熄灭。
然后便是另一个人语速缓慢地说:“大帅发的帽子会亮光,不用担心,不会有人趁黑食人的。”
佘蓝铃愣了愣。明明都是耳聪目明的炼气士了,第一反应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二人,一人接一人,对话接得无比丝滑,仿佛“吃人”二字并非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是很流畅就能想到的东西。
佘蓝铃转念一想,可不是很流畅就能想到吗?她第一次穿越到《倚天屠龙记》世界的时候,就迎面撞上“岁大饥,人相食”的场面。
凤阳府的百姓过了两年好日子,但他们过的不好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也有那挑着杂物去卖的女小贩,路过时听到路人俩的对话,便大着嗓门,语气肯定:“如今和过往不一样了!你们别乱想!那些矿工知道佘家军肯定会来救他们的,就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越来越多路人停下脚步交谈了。
“是啊。我相信佘家军,我男人就困在那洞里,他也肯定相信佘家军。”
“我之前上山,每一次上去,都能听到佘家军的人在喊口号呢,一边喊,一边挖,说是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到,先喊着,万一能听到,就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
“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
“瞧你说的,这话咱们还说得少了?之前分田,诉苦大会……哪一次咱们没这么说了?”
“我现在就想快点把人救出来。我真怕我闺女在里面出事。之前我早说了,让她别干下矿这种事,太费力气了,她不听,说是卖了大力气就有大力气的钱,全天下只有佘家军能这么给……唉,不说这个了,等她被救出来,我可不让她去了。”
“你就嘴硬吧,你闺女要是能活着回来,她说什么你都应!”
百姓们相互交谈着,本来垂丧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好起来了。
佘蓝铃和顾阿瑛走过了这段路,继续往山上去,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满满的热情与满满的崇敬,总会让人无法面对。
走着走着,顾阿瑛突然问:“真的不能回心转意了吗?”
佘蓝铃回答了,她回答的却不是这个问句:“矿洞到了。”
顾阿瑛抬头去看,就见佘家军的士兵用一双双结实有力的手去挖掘洞口。有的人纯用手去搬石头,有的人拿起铁锹挖土,他们的确一边做事,一边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里面的父老乡亲都听着!我们佘家军还在呢!”
“没有走——一二一——”
“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跟你们在一起!”
有人搬运砂石时,一抬头:“大帅?!”
他们急切地围过来。
“大帅怎来这里了!”
佘蓝铃亲切地笑了一下:“大家都来了,我难道还不能来吗?总不能我高坐明堂,只看着你们救灾吧。”
顾阿瑛差点被口水呛到。
欲言又止,思考要不要提醒主公,这叫“引喻失义”。
明堂是帝王行政的地方。《木兰辞》有言: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毫无疑问,要是有其他懂得的同僚在此,只怕要以为大帅心有帝位,兴奋到立刻表态了。
大帅走到矿洞洞口,手指着问:“离再上一次塌方的口子,还有多远?说个大概就好。”
具体的,估计这些将士也说不出来。
便有人拱手作答:“恐怕还得再挖个三五十铲。”
这只是上一次的数据,二次塌方后,肯定要挖得更深。
佘蓝铃想到了山神的遁地之法,正要念金光神咒请山神金身,心念一动,才知请不出来了。
像山神、土地、城隍这些地仙,有自己的任职之所,想召唤他们不能距离太远。六丁六甲和诸灵官则不一样,他们依托于人的念头,通常不局限于地界。
不过,天官和天官间也有不同,像是普通灵官,跨界把他们召唤出来倒也可以,实力还剩几成就很难说了。六丁六甲剩的实力会更多,王灵官……就佘蓝铃之前那一次跨界召唤的感受,似乎对方的实力没有减弱。
既然遁地之术用不了,那就得考虑其他方法了。
——等回头有时间了,她一定要向山神请教遁地之法。这是她的失误,她不应该眼睛只盯着御剑之术的。
佘蓝铃满脸严肃地问将士们:“既然出现了二次塌方,再次挖通后,如何救出遇难之人,避免第三次塌方,你们有想过吗?”
“回禀大帅!我们想过,想了个笨方法。”
“请说。”
“我们快挖到的时候,只凿过去一条小道,好让会缩骨功的人穿过去。那些人背好矿工,我们再继续挖,挖出大洞,在塌方之前,他们迅速用轻功穿过。或可救援成功。”
这是最好的结果,更大可能是挖到一半就开始塌了,又或者挖到最后,塌方的时候来不及躲,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但佘家军这些人暂时想不出来别的办法了。
第204章 指地成钢 。
佘蓝铃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确尽力了。
“你们继续挖。挖完后, 我有办法可以阻止塌方。”
说完,佘蓝铃就走到一旁坐下,拿出一卷古简看了起来。
这本来该是引起不舒服的一件事。下属在救灾, 顾阿瑛这个文人都握起铁锹开始铲土,然而作为佘家军最大掌事人,领头人的佘蓝铃, 却坐在一旁,看起东西来。
这在佘家军的宣传里, 是十分不作为的一件事。
佘蓝铃不应该干这种事来带头。
但佘家军对于自家大帅已到了盲从的态度。大帅说了有办法不塌方,那就是不塌方,大帅去旁边看古简, 也必然有她的想法。
大帅绝不是那种让下属做事, 自己在旁边悠闲的人!
佘蓝铃也的确不是。
她在临时抱佛脚,学指地成钢。
她有时抬头看天空,有时沉思, 有时双手举起,比划了几个道印,有时取出本子和笔,书书写写。这些举动在外人眼里, 似乎是与救灾无关。
佘蓝铃现在特别能体会到, 崂山道士说她天资好是什么情况了。
她只是学了几遍,法力的流转便越来越强烈了,手指并起, 法力顺着右臂疯狂涌入剑指, 自指尖冲入地下。
“敕!”
周围一片泥土立刻硬成了精钢。
佘蓝铃便叫住了正搬泥土砂石从她身旁走过的一个武者:“你搬完这一筐,拿个铁锹过来,挖一铲我身边这一片的泥土。用上内力。”
武者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帅稍等!我很快回来!”
搬着竹筐就迅速跑走了, 也不知道用上多少内力,胳膊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远得成了一个小点,但很快又扩大回了一个人形。
他带着铁锹回来了。
佘蓝铃:“你的脑袋热不热?”
武者笑了一下:“还好还好!平时练武比这还热还累。”
随后用铁锹拍了拍附近的地面:“这里行吗,大帅?”
佘蓝铃点了点头。
武者就开始挖了。一锹下去,他“咦”了一声。
注入内力的铁锹本应该无往不利的,但偏偏挖不动底下的泥土。
武者立时有些头晕目眩了。
坏了!泥土都挖不动了,大帅不会觉得他虚吧!
那把铁锹立刻开始挖呀,撬呀,敲打地面呀,拿边边角角戳呀,把铁锹拿起来看看是不是材质出了问题呀,找人换了把铁锹呀,内力灌输出去,灌输得整张脸庞像是鼓红了呀。
总之就是挖不开呀。
但也有突破性进步。
不是土壤被挖开了,是铁锹挖断了。
武者在内心深处很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被大帅认为是找借口,但真的……
“大帅,是这里的土有问题,我挖其他地方的土不这样,我有力气的。”
佘蓝铃说:“我相信你。”
这绝不是收买人心,纯属实话实说。
武者不了解真相,满脸感动。
佘蓝铃:“土硬成这样,是我干的。”
武者当下里就被大帅的话给惊呆了。
他都顾不上想怪不得大帅相信他了,他满脑子都是:“这是怎么做到的,把松软的泥土变得这么硬邦,我加上内力都挖不动!是用了什么药粉吗?”
佘蓝铃直白地说:“是法术,指地成钢。”
武者:“……啊?”
法……什么?!
武者呆若木鸡。
不远处传来其他将士的喊声:“大帅!快挖好了!大帅!”
因着在矿洞里喊的,声音显得有些闷。
佘蓝铃交代过他们快好的时候叫她,此刻听到呼声,便阔步往矿洞走去。武者站在身后,看着大帅的背影,整个人都呆呆的。
待大帅快到矿洞口的时候,武者醒悟过来。
不管是真是假,他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如果是真的,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于是下意识就追了上去,生怕晚了一步看不到大帅的施法,连轻功都用起来了。
又轻又暖的风拂过所有人的耳畔,太阳普照大地,又淹没在矿井中。佘蓝铃下了井,只觉得风带来的暖意渐渐消弭在骨肉中。
武者追过来的时候,一个纵跃跃到井底,阴风吹来,冷得上下牙齿轻微打了一架。
他迅速调整了心态,跟在佘蓝铃身后。
来到尽头,将士们已经等着佘蓝铃了。
“大帅!!!”
他们齐声招呼。
泥土便又扑簌簌往下掉。
佘蓝铃看到地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当即问:“谁受伤了!”
“报告大帅!是我!”出来了一名士卒,他的胳膊开了一道狰狞血口,此刻正往外流着血:“方才挖道路时,掉下来一块石头,我躲闪得快,只伤了胳膊!”
佘蓝铃正色道:“我知道你们心忧百姓,但身上带伤还继续坚守阵地只会延慢救援速度,同袍还得分散心思关注你们,日后不可如此了。现今先去治伤吧。”
顾阿瑛眯了眯眼。
他清楚,他主公之所以这么说,是考虑到直接说担心对方,让对方回去,对方肯定会坚持留守,以责任和事务相劝就不一样了。
那士卒听了佘蓝铃的话,倒真是不再迟疑了:“是!”
转身便走。
佘蓝铃目光一转,从余下的将士脸上扫过,落在前方堵住的泥石上:“开挖吧。我保证不会有塌方。”
将士们连忙点头,拿起挖掘的工具,就继续往里挖。
一锹下去,土崩石碎。
两锹下去,薄薄的障碍后面传来遇难者虚弱的声音:“是佘家军吗?”
佘蓝铃回道:“是佘家军。”
“太好了。就知道你们会再来。”土壁后面的人声音虚弱,但精神似乎没有问题:“其他人就不说话了,他们没有力气了。道里也死了不少人,没有细数死了几个,尸体我们没力气挪动,但都好好的放在那里。”
对方停顿片刻,应该是在积攒气力,那样子像极了在努力榨取自身的甘蔗渣:“请帮我们告诉一声大帅——”
对方听不出来佘蓝铃的声音。
“我们没有吃人。”
快饿死了也没有吃人。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将士们一直在往里挖的铁锹都顿了一下。
他们一起看向佘蓝铃,在矿井下,黑暗里,借着安全帽的灯光看向她。
佘蓝铃说:“好。我收到了。”
顾阿瑛想,主公你此刻声音都变调了,内心在想什么呢?
土壁后的人没想到佘蓝铃也来了,听到回应后,呆了一瞬,而后,声音都变大了:“别睡了!别睡了!别坐着了!是大帅来了!大帅亲自来救我们了!”
救援通道还未彻底凿开,土壁之后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大帅!大帅是你么!”
“大帅!我们都好好的!等着你们来救命呢!”
“大帅——”
“嗯。好好的就好。”佘蓝铃加重声音:“你们先退开,快挖好了。这次不会塌方了,不会再让你们等第三回 了。”
“晓得的!大帅!我们这就退开!”
铁锹一下一下挖动,声音又冷又沉又硬。
就在某一次。
“咔——”
“通了!”
“大帅!通了!”
那一铁锹砸下,土壁四分五裂,来自人类文明社会的安全帽光芒从孔洞中照射进去,十分安宁。
孔洞外传进去将士的欢呼声。
“通了!快!快继续!挖大一些!”
孔洞里面,也传出了急促的呼吸声。没有人声,都在静静等待救援。
挖着挖着,顶上开始摔落泥土、石块了。将士们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头顶的落泥。他们经历过一次了,这是快要塌方了。可是大帅不是说……
便在此时,佘蓝铃并起剑指。
“敕!”
白光自剑指上升起,没入峭壁之中。
沙沙落下的泥土如雨。那是之前还未落完的泥沙与碎石。雨夜白光一亮,异像显现——
最新一层泥土落完,便停止了。峭壁仿佛有了意识,听见了敕令。整个矿井再无一缕土石落下,坚固非常。
武者按耐不住,眼圈激动地泛起了一圈红。
顾阿瑛的精神一下子恍惚了。
法术……
他想起来了,主公去其他世界之前说过,她是去学法术的!
所以穿道袍是因为,主公拜入了哪座仙人洞府,那仙人是学道的!
顾阿瑛放空大脑,清清纷乱的思绪,余下的将士们瞧见本来要塌陷的矿井又重新稳住的情景,眼睛眨也不眨了,有说不出来的心潮澎湃酝酿其中。
他们大帅果然不凡!
他们大帅是天神转世!必定是要拿取这天下的!
啊啊啊——
他们……他们想出去跑圈!
佘蓝铃:“愣着干什么,继续挖。堵着路这块能挖。”
这一声将众将士都惊醒了,从领着他们的军官到普通士卒,纷纷开始继续挖通道。
孔洞越来越大,咔嚓声越来越多,很快便挖出了供一至二人通行的通道。
于是,有人负责搀扶伤员,有人负责搬运尸体,也有人大着胆子往更深处探险,看看会不会漏了人。
佘蓝铃一直维持着指地成钢的法术,直到所有人离开矿井。
在她也离开矿井,收回法术的刹那,“隆隆隆——”泥土石块轰然砸下,将矿道埋藏。
第205章 权力的蛋糕 。
当佘蓝铃最后走出矿洞, 矿洞在她身后崩塌,尘烟四起时,将士们和百姓们起初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
大概三五个呼吸,欢呼声才激烈地响起。
他们的大帅是神仙!神仙下凡,来拯救百姓于水火!
山上山下, 堂前屋后,都起了这种论调。
百姓们热切讨论着, 更多的人挖空心思想要进佘家军了。大帅是神仙下凡,他们跟了神仙,在凡间成就一番功业, 日后定能随着大帅去天上, 给大帅当护法!
和两年前不一样,佘蓝铃现在已不是喜欢炫耀的性子了。
她很是干脆地把顾阿瑛和马秀英叫过来,交代了救人事后的处理事项, 把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圈出来,便去了寿春。
现在寿春成了佘家军的大后方。
汝宁、罗山、确山、真阳、上蔡、光州、息州这些地方,在淮河以北、汝颍流域,控扼元朝河南江北行省的战略要地, 且平原居多, 仅南部有低山丘陵,大部无险可守,就算可以修水泥路, 遏制元朝骑兵, 也依然是危险地带,用来做前线拉锯区可以,大后方不行。
凤阳府更不行了。
它在原来的历史里, 虽然是朱元璋的老家,但战略位置实在不行。东南边紧邻元朝控制的江浙行省边缘,东边是元朝河南江北行省辖下的淮扬富庶区,大运河连通淮河,淮河能够直通凤阳府,元军那边迟早会顺着河道下来打凤阳府。
且,太靠东了。会暴露侧翼。
蒙城在淮河以北,城小墙薄,属于缓冲区,容易被切断。
其他的城池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寿春也有,但它综合起来是最值的。
北临淮河,南靠八公山,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城墙还是少有的砖石包砌结构。
且其正好处于淮河中游的交汇点上,东南有淝水沟通巢湖、长江,前线打下来的粮草,前线的伤兵,都可以顺着河流迅速撤回寿春;寿春的援军和物资,也可以顺流而上支援前线。
寿春还是淮河以南少有的产粮区,方便囤粮。
佘蓝铃回寿春的时候,还把马秀英带走了。
“秀英,你之前的职位是掌幕府书记。”佘蓝铃侧头看向马秀英,视线上下打量。
“确实如此。”马秀英说,然后将自己在凤阳府的工作文件递给大帅:“主公怎突然问这个?”
佘蓝铃语气放缓,劝慰道:“不用担心,是好事。”
佘蓝铃:“我想任命你当寿春县令。替我打理好后方。”
马秀英立刻敏锐察觉到一个细节:“主公你说‘想’。”
佘蓝铃:“对。”
马秀英:“但主公你以前在官职任命方面,从来不用‘想’。你想好了是谁就是谁,少有人能阻止主公你的决定……”
佘蓝铃颔首:“不错。”
马秀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挺直着脊背,整个人显得十分磊落,和两年前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了。
两年的官场磨练,外加她了解佘蓝铃的性格,此刻便直言直语相问了:“能让主公你犹豫的,只有自己的想法。敢问秀英是哪方面令主公举棋不定?”
佘蓝铃笑了:“以前你不会这么问。看样子,你真的很想当寿春县令。”
马秀英:“是。我以前只想相夫教子,自然不会这么问。但跟在主公身边两年,我的成就是我每日辛勤而来,自然想更上一层楼。”
马秀英一开始的俸禄并不高。
这么说很春秋笔法,实际上,应该说她的俸禄非常低。
也不止她一个,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俸禄都低。在凤阳府,适合一家子住的普通瓦房院落——有三间正房及东西厢,房价是几百贯到一两千贯中统钞。而她的俸禄是六贯中统钞。也就是说,她得不吃不喝工作二十七八年,才能在此地买一套房。
每天早上寅正(清晨四点左右)起床,洗漱及整理昨日未完的公文,然后参加主公的早会或者军议。
卯时便要到齐点卯(五点到七点之间)。
下班时间是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需要在酉簿上画押签退。
但这只是制度上的下班时间,有战事或重大行动时,她作为掌幕府书记,往往要跟在主公身边,随时记录命令,根本不会按时下班。
更多时候,是鸡鸣而起,三更而息。虽然有每月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再加一个乙亥日休假的规定,但每个月里,她固定有两次假日要跟在主公身边值班,算下来真的很累,很忙。
马秀英可以选择回归家庭。
回归家庭就不会那么累了。回归家庭也依然需要做事,需要管好柴米油盐,需要处理家宅账务支出,需要和各家夫人打好关系。但,比当官轻松。
马秀英自己不愿意。
当官再累,那也是当官。她第一次接到任命,接过官印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记录文书时,笔在白纸上滑了三次才把字写好。
她一开始也怕,怕自己做不好,一直支撑她的是佘家军是个新班子,大家都是头一回当官,谁都会做不好。她就这么做了两年,抗御极寒与风雪,接受百姓与主公的检验。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不配现在的位置。
她要往更高的地方去,永不餍足。
“请主公告诉我,究竟是哪里有问题。”马秀英认认真真地说:“秀英自认不输任何人。这两年佘家军治下出现问题时,我的处理方式多次得到主公你的夸赞。每次打下新的城县,需要分地,什么都得从头干时,我一日间能跑十数户地主人家,与他们家人谈话,谈心……”
佘蓝铃:“我确实对你很满意。”
马秀英等着但是。
“但是……”佘蓝铃把她的“但是”说了出来:“你和国瑞是夫妻。夫妻一体,他又管着执法队。你若当知县,夜里和他睡一处,遇到什么事,私底下交流、通气,便会出现权力合流。”
那声音之于马秀英近在耳边,却又好似远在天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缘由是这个。
她的丈夫竟然是她升职的阻碍。
而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不是想着回去和朱元璋商量,而是烦躁到有口说不出。
——或许是她清楚,回去之后也商量不出来什么吧,她不可能接受自己从此不升迁,朱元璋也一样。
马秀英稍稍迟疑了一下,就问:“主公是打定主意不选我了么?”
佘蓝铃一边走一边说:“从我脚下这里到寿春,约莫是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内,说服我选你。”
马秀英就这样气喘未定地开始了思考,她想得太入神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佘蓝铃还在等着她。
走了大概一半路程,佘蓝铃听到马秀英说话了。
“主公,秀英以为,既然是执法队,那便不能常驻寿春。寿春需要执法队,其他地方也需要。其他县城可以有自己专属的执法队,但朱元璋作为掌管执法队的那个人,他应当和历代御史那般,去各县视察执法详情。”
“这样你们会聚少离多,你舍得?”
“如此是为了更好的为百姓做事,我相信重八自己也愿意盯着其他执法队。他这个人强势又不容别人阳奉阴违。”
“嗯。这条过了。还有吗?只有巡查各地可不行。”
“其二,寿春的治安可以由旁人负责,治安归治安,执法归执法。”
“你这是分他权啊。”
“这事,主公也迟早会做的不是吗?历朝历代本来就不会把治安与执法混为一谈,而且,不管是治安还是执法,都不会只有一队。分权是必然的。”
“不错。那你可有推荐的人选?认真问的,不是试探。”
马秀英的脚步稍作停顿,便又继续说了:“属下以为,治安可由殷梨亭与丁敏君二人负责。他们二人一柔一刚,一个容易心软,一个行事作风容易偏激。二人合作,可防止治安过严,亦可避免治安过于松懈。”
佘蓝铃说:“他们一人是武当弟子,一人是峨嵋弟子,武当派与峨嵋派交往过密,让他们二人合作?”
佘蓝铃心里其实也赞同这两人一起维持治安,但她要听听马秀英的思路。
马秀英:“武当派和峨嵋派的确交往过密,但以丁敏君和殷梨亭的性格,他们注定无法和谐相处。而殷梨亭这个人,他对权势不太热衷,下山是为了推翻元朝廷,以及听师父的命令。待天下大定,他必然是要回山的。到时候便可再选一人,接过他手里的势力。”
马秀英把她的想法一件件都说给自家主公听了。
佘蓝铃点了点头:“你的头脑清醒,眼光也看得远。这一条也过了。”
马秀英道:“还有就是……治安和执法应当是同级,那么,治安队这边,汇报事情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重八。”
佘蓝铃不由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补品。
看马秀英都被补成什么样了,她本身没有伤害朱元璋的心思,但面对必须二选一的局面,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给自己加强权力。
权力是块蛋糕,自己多吃一口,别人就会少吃一口。
马秀英选择了自己吃。
这很好。
佘蓝铃这下更能放心走了。她走后,马秀英也依旧会去争去抢的。她会把联络器也分别给马秀英和丁敏君一份,允她们三次相助之机。除此之外,她会稳住至少十年的女官入朝,之后,便是彻底放手。
她要是一直扶着,那女子为官也就不叫为官了,只不过是她控制朝堂的一个工具。
马秀英不清楚佘蓝铃的想法,更不知道自己能捏着至关重要的三道机会,她接下去说道:“禀主公,属下还有最后一道说法。”
“那好,你说说。”
第206章 毛遂自荐 。
“这最后一道, 是我个人的毛遂自荐。”
马秀英对佘蓝铃说:“世人眼中,女子柔和,心软, 懂算账,会登记,能管仓, 不会滥施刑罚。大帅你曾说过,这是刻板印象, 属下亦认可此言。今日属下转念一想,世人认为女子天性柔和,不暴不虐, 不会滥施刑罚, 那岂不是在百姓眼里,会更容易信任女县令是好官?”
“先前寿春处于蒙元治下,上一任寿春县令不兴利, 不重农,事多废弛,官府行事多看族籍,蒙民与汉民相争, 必偏蒙民, 不顾人之是非。当为天下齿。”
“百姓受尽苦楚,正需一位令他们信服,令他们觉得安心的县令。令女子治理寿春, 正合民意。”
一阵风吹过, 路旁树木轻柔地摇晃树枝。
马秀英的眼睛也很温和轻柔,那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她的个人特质。
当然, 温柔和做事利索并不冲突。
寿春县到了。
马秀英的脚步声减轻到很低很低,她想着,如果主公依旧不认可她的思路,她该要如何承受这一切?后续她又要如何往上走?
她的义母至今看到她,都认为她很了不起。
她的义妹在笔记里写了她们的约定——她们约定好,义妹郭天兰在家中好好念书,待学出成绩后,她便会举贤不避亲。
马秀英不能停。为了自己不能停,为了家中期望也不能停。
以前马秀英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介女子也能成为家中期望。但不可否认,这种感觉特别特别好。
佘蓝铃也在抬头看着寿春县的城门,然后说:“走吧,寿春县令。”
马秀英的瞳孔猛不丁放大。
未等马秀英开口,佘蓝铃便继续道:“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处理。既然你已是寿春县令,应当知晓寿春县是怎么来的。那位安丰府尹赠县之情,佘家军应该如何去还。”
马秀英当即意识到,这是来自大帅的考验。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看上去很顺从,似乎随时准备投降,连借路与赠县的举动都做出来了。但实际上,他自己必然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佘家军不会因为他有功而令他功过相抵。不然,被他害了的百姓又当如何?他们的苦难会被轻视,他们的痛楚会被抹杀。而佘家军的公信力,也会大大下降。
但如果拿了好处,又翻脸不认账,这事传出去,佘家军攻打天下的路会比之前艰难。会有更多人反抗。什么献城,赠县,私底下交好,再无可能了。
所以,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的处置方式,也需要用些心思。
马秀英应了一声:“此事便交给属下吧。”
马秀英就这么上任了寿春县令。
忽听不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还有高喊的人声,惊晃了树枝:“可是主公/大帅回来了?”
迎接佘蓝铃的人蜿蜒若长龙,自房屋与街巷行出,盘桓住少女,欲将她整个人都绞进入民与权力的漩涡。
立于漩涡中心的少女侧头和自己的下属笑说:“定然是顾阿瑛写信告诉寿春县衙我回来了。”
她迎着来人走过去,笑着回应,再一路往衙门去,刚踏入衙门口,就听见周边尽是鞭炮声。红艳艳的鞭炮滚滚而下,片刻之间,红透街巷。比霞光还瑰丽。
佘蓝铃将视线转向县丞及稍后出来的衙役,等到鞭炮声过去,开口问:“这是……”
县丞等人拱手作揖:“恭迎大帅远归。此是寿春习俗,以鞭炮为远人洗去疲惫,以红光迎来喜气。”
佘蓝铃点了点头。
虽有些突兀,还有些容易吓到人,但也无伤大雅。
佘蓝铃询问县丞:“寿春可有矿山?”
马秀英也在认真听。这是她接下来要掌管的地方,这些事情她必须了解。
县丞道:“启禀大帅,寿春无矿,但寿春西南方,路途并不远的霍丘县豹子崖有一处银洞。”
“行。回头就打下来。”
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佘蓝铃都是轻描淡写的。仿佛攻打一个县城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县丞眼中震起波澜。
衙役们皆是一怔,人人脸上涌起古怪。
可一想到寿春才是安丰路的军事核心,霍丘偏在一隅,平时不怎么驻兵,防护更是只有一圈土墙,没有像样的护城河,路程也近,一日就能到,中间没有山地阻碍,多是平坦大路,顶多有些低矮丘陵。便又并不意外了。
现在霍丘县是安丰路唯一一个没有归于佘家军的县,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把治所寿春县送给佘家军后,就搬去了霍丘县,颇有些……你不明言跟我说,我就能先闭着眼睛死撑着的味道。
佘蓝铃看了一眼马秀英,马秀英点头。
这都不需要佘蓝铃去下令,马秀英这边就能调兵去把霍丘县吞了。
佘蓝铃为省时间,索性提前和马秀英交代清楚:“那银洞里的银矿,还有凤阳府那边的铁矿,都暂停向外售出,只能在佘家军治下流通,不论是铁还是银,我都要留下来自用。”
佘蓝铃打算爆兵了。
铁可以做铁农具提升亩产,可以做武器分发给士兵。
银可以保证军费和军饷不会断供,保证战略物资的采购与贸易不会出现问题,也是佘家军的财政储备及信用基础。
这两样东西握在手里,佘家军的爆兵才不会出现扩展过快从而细节上崩塌的情况。
马秀英:“是。秀英记住了。”
马秀英离开后,佘蓝铃又开始吩咐人在各个乡县征兵,她要扩大佘家军的规模了。
佘家军要征兵的消息传出去后,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过来,争着抢着要加入佘家军。
这暂时和马秀英无关了。
她正在忙活安丰路总管府府尹之事。她要去对付这只害人虫,食人虎。
她从顾阿瑛那里问到了和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府上通信的那条路子,开始提笔写信,准备劝降那府尹。
以情理相劝,这是马秀英的拿手好戏。
信一路送到了府尹手里。
管家也看到了这封信,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郎主。原本还以为佘家军至少一两年内无暇顾及我们这边。这怎么……刚拿了寿春,就要郎主你投降呢?这不是得寸进尺吗?”
府尹一摊手:“别问我,我也没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左右不了佘家军那边的想法,也打不过佘家军,不去顺从着投降,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府尹也挺意外佘家军的动作居然这么快的。但是既然都这样了,那就不怨天尤人了。只希望寿春这份礼够重,能够让佘家军那边对他网开一面。
*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投降了。
捧印出降,不做丝毫抵抗。
他是弯腰弯得快了,和他同一个地儿的地主乡绅们被这个投降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怎么就投降了?!
连点风声都没有?!
你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勾搭上佘家军的?!
好歹给我们一些准备时间啊!你是有后路了,我们可没有!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快了,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明知道佘家军对地主乡绅会下狠手,他们连后路都来不及找,就被佘家军堵在家里了。
上一家恶事做尽的地主乡绅被拖走之后,下一家里就有人眼睛一翻,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但没关系,辅兵营这边什么都不多,就是医疗兵多。医疗兵或往人中一掐,或拿针刺穴道,不论真晕假晕,有的是办法把人“救醒”。
这些人都是明面上感激不尽,笑脸相迎,背地里把门一关,就开始咒骂。骂佘家军不愧是泥腿子出身,贪得无厌,骂府尹自私自利,死道友不死贫道。
更有人直接嘲讽:“那府尹莫不是以为私底下去攀附佘家军就能留个全须全尾,谁不知那佘家军公正无比,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真以为精诚所至,就能金石为开,就能有个好下场呢。”
一些风言风语飘进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的耳朵里,他对此只有一个表示:“佘家军过了两年才打过来,两年这么长时间不去找后路,自己自觉能够靠侥幸躲过一劫,自己蠢还想怪谁、赖谁。”
他不跑,是因为觉得去其他地方也跑不掉,佘家军迟早会一个一个县收过去,与其到时候刚买好房产地产安顿下来,就被佘家军抓去清算,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是个府尹,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但其他人还可以跑啊。
地主乡绅反正卖自己也卖不掉,不如把田地卖了,带上金银细软去当个富家翁,至少能一生衣食无忧。
你们又是为什么不跑呢?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摇摇头。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其他地主乡绅:“……”
我们不跑是看你这个首当其冲的不动,以为你有什么消息,知道佘家军不会来那么快。都盯着你,等你跑路的时候,我们再跑。谁能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闷不吭声投降啊!
但是,投降真的能保命吗?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观望着——不只是安丰路的地主乡绅,官员小吏,还有安丰路之外的人,都在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朱元璋关切地问:“怎么样,妹子,这个局面你成么?需要帮忙就直说。”
马秀英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桌面上公文的墨迹。
“成的。”
她重重地说。
第207章 死罪可免 。
马秀英从容地挽起袖子, 拿起笔,开始写起调令。
从古至今,军队拿下一个新地方, 最首要,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 这样才能和旧官府、旧衙门形成对比。
马秀英下笔飞快,嘴角微微弯着。
这封调令写完, 发出去,驻扎在当地的佘家军便开始了放粮行动。
然后,马秀英开始写第二份调令。
这一次, 是诉苦大会的举办。她打算先办一场只针对府尹的诉苦大会, 来让百姓亲自登台算账。
还没被下狱的地主刻意来狱中告知府尹:“佘家军要找百姓来诉说你给他们带来的苦难。他们管那叫诉苦大会——你应该知道诉苦大会是什么吧。”
府尹猛然抬头,登时瞳孔紧缩。
他当然知道。等百姓诉苦完了,就该搬铡刀了。
佘家军好狠的心!居然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一怔过后, 府尹鬼使神差,脱口而出:“他们就不怕往后受到的抵抗十分之大?”
不只是打天下时,各大城县会有抵抗,天下太平后, 政令的下达也依然会出现抵抗。大伙儿都知道, 这个政权过于心狠,连戴罪立功的机会都不给。
府尹气出了一声笑,完全没掩盖自己的失望。
佘家军日后会怎么样, 与他无关。但他是快要死了!
现在换成门外地主的眉心在一点点舒展了。
“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地主畅快且恶毒的目光钉在了府尹的脸上。
府尹无话可说。
等到被拉上诉苦大会的台子, 旁边站着诉苦的百姓,台下坐着的百姓都在看着他,有的人在怒瞪, 有的人在害怕,府尹敢发自内心地想,他们绝对做不到公正地评析他做下的恶事。
佘家军为了平复民怨,定然会把他五马分尸的!
马秀英也坐在台下。
她的视线描摹着府尹脸上的情绪和身体的动作。周边已经备好了士兵,以防万一。毕竟本来以为看到了希望,转头就眼睁睁瞧着希望被覆灭,一时激动下铤而走险,完全有可能。
好在,那府尹面上虽布满恐惧之色,却什么都没有干。
百姓上台,诉说自己在这府尹治下的苦楚。
“各位乡亲!俺叫王老六,家住城外三十里的王家村。去年,俺那几亩薄田刚打了点粮,还没捂热乎,衙役们就上门了!说是府尹大人要修缮花园,每亩地加征‘修缮银’三钱!三钱啊!那是俺全家的口粮钱!俺跪下求他们,说俺娘病了,求宽限几日。那衙役一脚把俺踹翻,骂道:‘府尹大人的事,也是你敢拖延的?信不信把你这刁民抓去打板子!’……俺娘……俺娘就在那天夜里,咽了气……她临死前还念叨着,‘六儿,别……别跟他们斗……’”
台下哭声一片。
他们话语里的中心思想不需要改变,他们受的苦都是大差不差,他们只需要反复把这些苦楚说出来——
说出来就好了。
一个又一个人上台。
妇人上台,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俺当家的,被征去给府尹大人抬寿材,说是大人要预先备好,木料得是上好的柏木!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没工钱,自带干粮!干粮吃完了,求监工给口粥喝,反被抽了几鞭子!……回来时,人已废了,没几日就去了……丢下俺们孤儿寡母……”
青年书生上台:“我那同窗好友,状告恶霸强占其田产。那恶霸是府尹大人的亲戚!案子到了堂上,府尹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反说我友人诬告,当堂打得皮开肉绽,下了大狱!我友人那凄惨的叫声,我到现在做梦都能听见!……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百姓们在诉苦,四周却也有私语窃窃不断。
是那些地主乡绅,他们在不忿。
“你听听,你听听。那王老六,哭得跟什么似的——他娘死了怪府尹?他交不上三钱银子,那是因为他懒!他家那几亩薄田,年年歉收,怪得了谁?”
刘大绅说得毫不客气,他竟不是在给府尹开脱,他竟是真这么想的。
“我刘家三百亩地,一样交那修缮银,一文不少,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到我这儿就交得起,到他那儿就哭天抹泪?”
“再说了,他娘病了,为什么不找大夫?没钱看病,那是他没本事挣。他王老六一年到头刨那几亩地,刨出来什么了?我家的佃户,哪个不是勤勤快快的?交了租子还有余粮。他自己不争气,倒赖到府尹头上来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刘员外说得在理。”
刘大绅瞥了台上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哼。这等刁民,给他一张嘴,他就敢把天说塌了。”
旁边的赵乡绅也是翻了个白眼。
“你们知道这帮人最可恨的是什么?不是穷。是穷还不认命。自己没本事,不反思,反倒觉得天下人都欠他的。府尹收点银子怎么了?大人物的排场撑起来了,面上有光,咱们这府城才有体面。他王老六的娘死了,碍着谁了?就值得上台来哭?”
“照我说,这等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今日准他在台上哭,明日他就敢上门来要粮。后日呢?后天他是不是就该说——你刘家的田、我赵家的铺子,都该分给他了?”
便有人张嘴接话:“可不是要分给他?佘家军那边可大方了,拿咱们的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人眼疾手快拽住了胳膊:“别说佘家军!咱们只说那群刁民!”
“对对对!不能提佘家军!”
“不能提。不能提。”
这些地主员外连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生怕多提佘家军,就会被抓起来砍了。
他们怕佘家军,却又不怕他们的军规,不怕自己嘲讽贬低百姓,会有佘家军替百姓出头。
于是话头又转回百姓身上。
赵乡绅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轻声细语,不疾不徐。
“诸位且听我说。那妇人说她当家的被征去抬寿材,差点死在了外面,回来后没几日就去了——此事我略有耳闻。可你们想想,府尹征的是谁?是壮丁。壮丁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各乡各保摊派下来的。”
“我赵家也摊了人,出了四个壮丁,管饭管路费,平平安安回来了。她家那个,体格本就弱,跟个病鬼似的,去了扛不住,那是他自己身子骨不行。”
“同样是当差,我赵家的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家的没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会营生,不会打点,不懂规矩。”
这些话一出来,立刻就有捧场的:“是哩是哩!赵员外说得在理!”
这群臭鱼烂虾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对着同一件事指点江山,可不就卯足劲儿开始倾倒起自己那些臭不可闻的道理。
——反正多的是人在旁边捧臭脚。
那孙秀才便鼓足勇气,插了嘴。
“二位员外说的,我都赞同。不过,容我说句公道话——”
他扇子一合,朝台上虚点了一下:
“这百姓诉苦,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古以来,哪个府尹不收税?哪个朝廷不征役?赋税者,国之根本也。《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固定的心思。没有固定的心思,就会胡思乱想,就会怨天尤人。”
“台上那几个,哪个有恒产?王老六有吗?他只有几亩破田。那妇人有吗?她只有一间破屋。无恒产之人,其言不可信,其情不足悯。”
“反观我等,有田有产有恒心,替这府城撑着半壁江山。我等纳税从不短一文,该出的役从不差一人。我等说什么了吗?我等诉苦了吗?”
“没有。因为我等知礼、知节、知本分。这帮泥腿子不懂这些,只晓得哭。哭能当饭吃?哭能把地种好?”
“依我看,这诉苦大会本身就不该办。上行下效,府尹收点银子是规矩,你百姓哭哭啼啼就是坏了规矩。今日开这个口子,日后谁还敢收税?谁还敢当差?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佘家军这么个做派,就是因其由妇人统领!妇人之仁——”
“多谢夸奖。”旁边突兀出现一道妇人的声音,她欣然道:“没错。就是妇人之仁。我们妇人的仁慈、仁爱,就是最适合当统领的。”
一众地主乡绅,还有那些秀才、管家、打手,立刻转过头来,就看到马秀英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那笑容十分和善,也不知听了多久。
他们颤抖着声音:“马书记……”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马书记温和地说:“还不去上台?该批你们了。”
赵乡绅难以置信:“怎么还有我们?这不是还在处理府尹吗?”
“处理完了。”
马秀英友好地告诉他们:“依律当死,但念其献城投降,免死,先劳改,等佘家军的地盘扩大了,再送去流放。家产也得抵赔百姓。”
她笑了笑,说:“不过,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就不行了。你们没献城,也没投降,所以……请吧。”
她家重八的铡刀已经准备好了。
第208章 尖锐兵种 。
如果诉苦大会上, 只审判府尹一个人,而且在诉苦完毕之后,不杀只劳改, 百姓之间的确会出现不满的声音。
但再加上能杀的地主乡绅就不一样了。
地主的人头一个个落地,看得人心情愉快,愤怒与怨气便出了大半。
府尹那边又强制执行金钱处罚, 罚金用来给予百姓物质补偿,至此, 还有不满意的人寥寥无几了。
大帅寄信过来,没有掩饰自己的赞许之情。
马秀英坐在床上,长发披散而下, 慢慢在灯火下看着信中内容, 心跳跳得急促。
朱元璋躺在她身边呼呼大睡,完全意识不到自家妹子开始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马秀英开始了她的寿春县令的生活。
首先就是先把班子打好。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观望和核查,收集好证据, 然后一鼓作气把衙门里纸上谈兵的官吏,志大才疏的官吏,任人唯亲的官吏,将风气搞得乱七八糟的官吏……全都清理出去。
紧接着, 马秀英又开始排查寿春周边情形, 这一排查,就发现寿春县附近有不少流寇难民,有本县的, 也有其他路逃难过来的。
既然如此, 肯定是该剿匪的剿匪,该救济难民的救济难民。
细思起来,这也算是“遗泽”了。送上门的政绩, 她自己吃下不说,还能分润给朱元璋的执法队以及殷梨亭与丁敏君的治安队。
诸人无不心喜。
朱元璋盯着剿匪的报告,又往八公山与紫金山望去。二山易于藏匿于出击,正适合匪徒隐匿其中。
但是,寿春可是安丰路的治所啊。治所周边那么多匪徒,这像话吗。而且,不合理啊,真这样,朝廷早该盯着寿春县了,哪里会让府尹有机会糊弄朝廷。
朱元璋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跳出官民勾结这个选项。
再细细一琢磨,还真是这样。
那位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可不是糊涂虫,他有能力,但没有用在正途上。寿春县有山匪这事,只怕早就是常态,不过秘而不宣罢了。
朱元璋把这个推测在衙门里一说出来,殷梨亭简直像是被掐了声,好一会儿才说:“这……这怎么能秘而不宣呢,这不是任由匪徒劫掠百姓?!他就不怕匪徒壮大,冲进衙门,占了安丰路?!”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殷梨亭,他知道这位武当弟子素日里言行有些天真,哪曾想能够天真到如此地步。
还冲进衙门?
说不定,那位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在平日里,还时常和匪首见面呢。
倒是丁敏君接话了:“自打至正四年黄河大决口,淮淠连年大旱大蝗,这七八年来,安丰路早已是兵虚民困。”
“我恰巧知道一些事儿。当初蒙元朝廷为了修河、戍防他处,将安丰路的镇戍精锐抽调一空,至今未曾补齐,哪里还有余力封锁八公山水网的流寇?尤其那八公山、紫金山连着淮淠水网,俯瞰寿春、安丰、霍丘诸县,要想把这水陆山寨全封锁住,抽调的徭役民夫非二三十万众不可。”
“然而,安丰路壮者皆从贼,老弱相食,根本抽不出人手。地方贼务又事关各官的考满升迁,若被廉访司知晓境内有山匪盘踞,升迁必然无望,那些官吏便知此事绝不能对外声张,只能强压着。”
殷梨亭一边听,一边动手去摸自己的佩剑,整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了。
“畜生。”殷梨亭那柄剑用力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都在剧烈震颤:“要不是咱们军队已经对那些官吏进行过处罚了,我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他是性子软。但他不是孬种!
马秀英拍了拍手掌:“丁女侠说得不错。”
“八公山以西的霍丘豹子崖、淠河两岸的丘陵,扼守着寿春、安丰、霍丘多达十余个县乡的水陆要津。这些跨州连县的盐枭、马匪与山贼,绝非只盯着寿春城,正阳关、颍上、下蔡等地必然也有他们的踪迹。然而你们可知,我这两日遍查府中公文,上至路达鲁花赤,下至各县县令,这七八年来竟无半点贼情奏报。”
马秀英说到这里时,蓦然色变。
她就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随便贿赂贿赂,一路府尹便自始至终都不曾把安丰路有贼盘踞这点上报,原是怕朝廷那边把他们罢免锁拿啊。
为了保住这花了血本的官帽子,在他们把买官的本钱搜刮回来之前,辖区内就是闹翻了天,也得死死按住。
顾阿瑛不会就是看透了这件事,才安心去贿赂那府尹,相信对方一定会隐瞒吧?
的确像顾阿瑛的风格。他这个人交友多,在看透旁人性子,以此来拉近关系方面,马秀英一向觉得,这种本事是她望尘莫及的存在。
马秀英对此也没有感慨和伤怀太久,旋即开口:“咱们可不能也学他们,上下串通捂盖子。”
她眼睫低垂,声音不曾震耳欲聋,只是平常声调,但说出的话语却是十分有力度:“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日后谁敢干出这种脏事,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朱元璋的眼神剧烈闪烁。
他很少亲眼目睹马秀英这个样子。
冷静,理智,不再纤柔和顺,尽管攻击性依旧不强,话语也不尖锐,但整个人像极了一团丝绒,坚韧地缠缚住人。没有威胁时极具欺骗性,一旦遭遇攻击,就会露出其危险的缠绕性。
接下来数日,朱元璋都埋头在公务之中,每次归家都很晚。回去了也是睡在客房或者书房。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马秀英如今的模样,但若说分开或者和离,他心里又不肯,只能在一旁暗自较劲,给自己心里添堵。
但他们依旧在一起吃早餐。
朱元璋吃饼,马秀英吃面条。
朱元璋突道:“妹子。大帅下令,让我必须自行安排时间去巡查各县,车子已经备好了,我吃完饼就要出发了。”
马秀英听完朱元璋的话之后,倒也干脆,三两下把面条吃完,起身:“我去瞧瞧你的行李,看看有没有遗落的物件。出门在外想补足,便得付银子铜板了。”
行到门槛处,马秀英似乎想和朱元璋说一下,是她向大帅提议,让执法队巡查四方。但才张嘴,短暂的犹豫之后,那口中话语又似乎被晨起的风塞回喉咙之中了。
*
佘蓝铃在哈着热气,吃着香喷喷的小米粥。
吃完之后,就开始把修炼的玉简取出来,继续进行修行。
崂山一脉走的不是尸解成仙的路子,崂山一脉是性命双修,肉身登仙——只不过,这法子实在考验人的根骨悟性,自她师父开始,往上数三五代,都没有出现过血肉飞升的人。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她一边翻看玉简修行,一边关注马秀英那边的情况。
她对马秀英的确寄予厚望。她后来思来想去,又觉得恢复三皇五帝的选举制度不太适应如今的时代进程。还是得先用着帝制这一套框架。
但是可以二圣临朝,互相弥补和制约。
寻常的二圣临朝不太能做得到这一点,皇后的权力依旧依托于皇帝。但佘家军这边不一样。操作得当,皇后会有属于自己的女官女将,自己的权力体系。
构架她已经铺设好了,就看马秀英撑不撑得起来了。
要是撑不起来,那也没法,只能再退一步,先保证朝堂上女官数量占半数。
喔,火器这些东西也得保证其质量。热武器是抹平部分男女体力差异的至关重要的一环,绝不能放松。
佘蓝铃看向直播间,问:“有没有比较简易的,提升火器威力的方法?元末可以用的,暂时不需要工业基础那种。”
【有的!主播!有的!你可以试试油麻布包炮弹!可以把炮弹发射得更远!油麻布没有技术含量,获取也便宜,威力还提升了。】
佘蓝铃好奇:“这有什么说法吗?”
【减少摩擦,提高气密性,还能润滑,润滑之后方便装填。别人三五秒才填一个炮,你一两秒填一个,你说谁威力大?】
元末的火炮可不是电视剧那种火炮,一秒装填一个,桌球入洞那样丝滑。元末的炮弹装填起来难以一推到底,有润滑就很重要了。
佘蓝铃:“谢谢。这个办法对佘家军来说意义重大。”
【主播看我!我也有个办法!鸡蛋清搅拌火药粉末搅拌成颗粒状!要是觉得鸡蛋清比较耗钱,还可以喷水,比例大概是一百比五。一百克火药粉末喷五克水。要是担心质量问题,用面粉加水把火药粉末团成面粉团子也可以。】
【颗粒状火药的威力比粉末状火药威力大!】
佘蓝铃就点头:“这个也很有用,谢谢。”
【主播还有别的需要吗!咱们这种知识有很多,足够在元末称王称霸了。】
“没有了。把这两个消化完,足够佘家军成为元末最尖锐的兵种了。”
佘蓝铃说完,就把灭绝师太、徐达、常遇春、殷天正这些人叫来,跟他们交代了油麻布和鸡蛋清这两个法子。
第209章 可汗大点兵 。
“咚——”
“咚咚!!!”
战鼓轰鸣。
佘蓝铃恍恍间, 仿佛闻到了铁甲与皮裘被日头晒透的味道。还带着点陈年油脂的腥气,深秋枯草被战马踏碎的草汁味,以及远处炊烟里夹带的黍米香。
天空是蓝宝石一样的光辉与色泽, 日头不热,也不过是把皮肤晒成四成熟。
佘蓝铃的眼睛望着点将台下,群卒身着军装, 如刺猬硬刺一般站立不散。
佘蓝铃那双瞳孔微微颤动,颜色仿佛变深了, 又好似在颤动中,折射了空气中的光线,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视野里, 天地间顷刻冒出盛大红黑之气。
那是战争与杀伐之气。
但她之前并没有向崂山道士求教望气之术。
佘蓝铃先暂时将自己视野里的变化称之为望气术。
她的视线凝望向军卒。
她看到了赤色的气。
气身偏短,气色偏浅,边缘若锯齿, 无甚整齐。定睛一看,此浅赤色的气发自新兵。
新兵之血气,锋锐却又浅薄。他们还未上过战场,不知战场的可怕, 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 心比天高。
她又看到了暗红色的气。
那一片区域血煞似毒潭。那是老兵的气。
老兵之血气,沉稳,昏暗, 凝滞, 不动则黯淡无光,仿若沉色布带,动则如燎原火焰, 顷刻间扑烧敌人。干脆利落毙了性命。
而不论新兵还是老兵,他们的血气之中,竟还见着明黄之气,如日升天。
这是为何?
佘蓝铃不太明白。她把此事记下,只等着来日回去见崂山道士时,问上一问。
【主播,你在呆看什么呢?】
直播间的观众无法和佘蓝铃共享视野,他们从镜头里看,也只是看士兵就是士兵,看不到各人头顶上的云气。
佘蓝铃粗略地解释了一遍,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在佘蓝铃的视野里直接淹没了台下的士兵和两边的高山。
【牛啊,主播,你现在越来越有炼气士的范儿了!】
【这玩意铁定是望气术没准了。主播你这叫顿悟,一朝顿悟,就领悟了望气术。】
【主播。我对望气术挺好奇的,真的能看到‘气’吗?会不会影响视野啊。雾天、雨天的时候怎么办呢?会不会把云雾意外当成是气?】
佘蓝铃:“不会影响视野,这是神通,能手动关闭的。云雾和‘气’的外观也不像。我比较难和你们形容哪里不像,等你们以后自己学了望气术就知道了。”
一条弹幕飘过:【主播!望气术对着照片和视频能看到云气吗!】
佘蓝铃看到这个询问,眼皮轻微跳动了一下。
其实她也很好奇——遂叫直播间的人放照片或者视频,让她试试。
但她提前说好了,自己只试一张照片或者一段视频,多了也没时间没精力。
观众们快速往直播间里发图片。有发自己的,有发自己一家的,有发自己和朋友的,有发一个班级的合照……幽蓝无声的直播间后面,许多观众神情忐忑地等待佘蓝铃的挑选。
然后是一张国庆阅兵列阵图入选了。
佘蓝铃对着那张阅兵图使用了望气术。然后,她难得地瞪大了眼睛。
【主播?你看到了什么?】
【居然真的能看到啊。那以后岂不是不一定需要看真人,通过什么集体照,毕业照就能看穿运道了?】
【理论来说就是这样,道门相面术知道吧,靠照片就能相面了。】
【别打岔!主播你看到什么那么惊讶?】
佘蓝铃:“我师父说过,军队的云气一般都是黑色、红色、黑红色,偶尔会有铁青色,那是兵戈之气。但是刚才我看我们军队的照片,居然看到了金色。”
【金色?!】
佘蓝铃:“对。不是赤金,也不是黑金,就是纯粹的金色。”
佘蓝铃:“如果我没记错,金色是浩然正气,只有纯粹的正念才能化生。”
佘蓝铃无法形容当她透过照片看见炎国军阵头顶上,云气灿金时的震撼。
她能肯定,那绝对是存在于三千世界中的奇异个体。佘家军只是学了它三分,将士头顶的云气就染了亮金。
佘蓝铃忽起坏心眼。
如果她把照片拿去给崂山道士看呢?师父一定又要惊掉下巴,但是努力维持自己见过世面的稳重了吧?
佘蓝铃想完一圈,交流了一圈,重新把视线放回点将台下,她的将士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台上干什么,没有命令也不慌,很稳得住。哪怕是新兵,也没有惶惶不安的神情。
佘蓝铃把手臂抬起,用力挥下,法力在喉间流转,使得整个点将之所都能听到她洪亮的声音。
“自今日起,佘家军行五军都督府之制——”
“中军都督府由我亲领,殷天正为副,宋濂参军,莫声谷率武当弟子三百人为亲卫,张松溪任武学教头。”
被念到名字的人皆是拱手,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回道:“属下遵命!”
“左军都督府!以徐达为主将,常遇春为先锋,顾阿瑛参军,兵力一万二千。左军负责东线,左军之兵,必须擅长土工!”
土工就是挖洞,挖壕沟,堆土墙这些事情,徐达以前在明教五行旗下,做这些倒是熟手。
阳光照在徐达身上,徐达感觉自己骨头都懒洋洋的了,正适合去活动活动,做出成绩。
常遇春对于自己居于徐达之下,倒没有任何不满和胡思乱想,他只惦记着“先锋”二字,这个位置正适合他,他打仗就喜欢冲最前面。
蓝玉现在只是一个小兵,听着自己姐夫成了先锋,嘴角缓慢上翘,心情十分不错。
他就在他姐夫手下,姐夫是先锋营,他自然也是。
等到打仗了!他要冲在最前面,冲得最快,杀人最多,他要和普通士伍区分开来,这样大帅才能看到他的勇猛!
佘蓝铃:“右军都督府!朱元璋为主将!汤和为副,吕本参军,兵力一万,负责西线,右军之兵,必须擅长火器。”
佘蓝铃全军都能摸到火器,这里特意点出来,就是让右军成为火器营,好好钻研火器,好好培养使用火器的好手。
火器是元末威力最大,也最重要的武器,把这事交给朱元璋,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器重。
这个举动就足以让朱元璋的心情变得开心起来了——他此刻能站在这里,是已经巡视了几个县,还没巡视完,就被佘蓝铃叫回来了。
佘蓝铃:“前军都督府,张无忌为主将……”
张无忌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拎去当主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与忐忑交织,一时竟忘了应对。
佘蓝铃接着说:“殷梨亭副之,丁敏君参军。领三百精锐。”
佘蓝铃怎么可能放过张无忌这个绝顶高手。这样的高手不适合打大仗,就适合带少量的人去冲阵,去快袭,去指定的区域成为奇兵或者援军。
丁敏君紧紧咬着牙,右胸膛在极大的喜悦下,肉与筋竟有些抽痛。
前军都督府!参军!
这可是一个有品级的官职,这不是被施舍来的,也不是她讨谁欢心,日夜侍奉来的。这是她日日在乡间办政,被大帅所看重,提拔上来的。
丁敏君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殷梨亭相对而言就平和了很多。
他对于功名利禄没什么兴趣,更欣喜于自己是在无忌孩儿的麾下。这样能够省去很多麻烦。
就是……
殷梨亭看了一眼兴奋起来的丁敏君,顿时有些头疼了。
他和无忌孩儿,一个软,一个仁,偏生这丁敏君惯喜争强好胜,与她一军,只怕遭殃的时候不会少。
佘蓝铃:“后军都督府,殷野王为主将,朱复为参军。统领水师与负责辎重运输。”
朱复和殷野王对视一眼。
朱复友善地对着殷野王微笑。既然大帅调他来后军,那他便会全力以赴,好好辅佐这位天鹰教少主。
殷野王也笑了。
除去对朱复示好外,还有就是对自己掌握水军的兴奋。
他相信大帅这么安排,并不是乱来。他殷野王就是整个佘家军最适合统帅水军的人!
天鹰教总坛在江南海盐县南北湖的鹰窠顶,面朝东海,出行多走水路,练兵也在水上练。他们曾与水面上四大恶帮之一的巨鲸帮起冲突,巨鲸帮中人人精通水性,天鹰教若要压制巨鲸帮,自然也是水性精湛。
他能在东海上来去自如,那淮河、颍水、黄河……他也绝不会出问题!
殷野王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他知晓,此时越是欢喜,就越不能流露出来。
“赵明达上前。”佘蓝铃道。
赵明达匆匆来到队伍最前方:“见过大帅!”
佘蓝铃:“当日刘福通遣你来我军潜伏,你不但助我军向刘福通传递假消息,还告知我,有人对我行巫蛊之术。你有大功,我破例将你提至马秀英麾下,为她副手,主管驿站与运输,你可愿意?”
赵明达惊讶出声:“我当真能给马书记当副手?!”
接着,他有些恐惧,有些担忧:“可我没管理过驿站,如今北伐在即,我若坏事了,别说军中,我自己也绝不能饶了自己。”
第210章 别别扭扭的朱重八 。
“这个无所谓, 你认真学,认真上手就行。这里还有人第一次上战场呢。”
佘蓝铃笑了笑,如此说。
赵明达听完, 无声凝视着大帅所在方向数息,这才沉沉点头:“是。我一定好好学。”
佘蓝铃又给予安抚:“不必太紧张,咱们佘家军的容错能力, 厉害得超乎你想象。你放心去学就行。”
佘蓝铃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寻常起义军, 失败个一两次,就无钱招兵,无粮可发, 更严重的, 或许连地盘都没有了,只能收拢残兵,灰头土脸去投奔其他起义军。但佘家军不是, 佘家军的底蕴,佘家军的铁器储备、粮食储备、火药储备,足够他们失败个十次八次还有余力。
就像大唐,国都六陷, 天子九迁, 是大唐的耻辱,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大唐底蕴厚实的象征。国都没了六次, 都能打回去, 换其他朝代,一次就够灭国,或者在历史长河里分个东西南北了。
佘蓝铃也很相信赵明达。
她不是乱安排的, 她观察过赵明达,这是个实干的精细人,做事一板一眼,正适合安排驿站马匹、征用民船、调度民夫、盯装卸环节这些事务。
而马秀英镇守寿春,她心思细腻,性格温和,像军队后勤,军粮调度,比如“调哪个仓的粮、走哪条路、几天到”,交给她最合适。
粮仓的支取和审批,也交由马秀英管理。
佘蓝铃准备建立内阁这件事,她只和顾阿瑛说过,也不许顾阿瑛说出去。
她打算在离开之前,好好观察自己这些下属,看看来日谁可以入内阁。
首先起小冲突的,竟然不是佘蓝铃以为的丁敏君和殷梨亭,竟然是马秀英和朱元璋。
佘蓝铃惊讶过后,竟然很是惊喜。
因为——
……
朱元璋手里捧着舆图左看看右看看,这舆图是大帅那个名叫无人机的东西从天上往地上拍摄,拍完了,再找专人绘制而来。比天底下任何一副舆图还精准。
“咱们带的右军就驻扎在汝宁。”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比划,汤和和吕本坐在旁边,认真凝看。
朱元璋一向不怎么招待人,桌上就丢了一个红泥茶壶,连糕点、瓜果、小吃都没有,吕本摸过茶壶,壶身微温,那茶水都不知道泡多久了。
吕本一口茶水都没喝,等着朱元璋继续往下说。
朱元璋的手指从汝宁挪动到汴梁:“汴梁是旧宋国都,同时,也是我们北伐的第一目标。北伐打汴梁的主力是徐达那厮的左军,当是从寿春出发沿颍水北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元璋轻轻“啧”一声,明显对好兄弟能成为打仗主力很不爽。
“颍水必然是他们那一路运粮的主要路线。但同时,他们也只有这一条水路,万一颍水水路被元军封锁,或者水位下降导致船运中断……”
朱元璋把话停在了这里。
汤和愕然:“国瑞,你不是打算修路吧?”
朱元璋:“不错,不错,老兄弟,还是你懂我。”
朱元璋眼睛发亮:“咱们在进攻方面分不到军功,但是可以在别的方面使使劲!汝宁是西线最大的粮仓,粮食可以从汝宁出发,走陆路到上蔡码头,再从上蔡装船走颍水送往前线,水陆并进,就是双重保障!而且,修路花不了太多钱,这段路原来就是元朝的旧驿道,只是太久不曾修缮了,走不了大车。咱们修一修就能用!”
吕本也加入了讨论之中:“确实不错。而且,修好路之后,不仅可以运粮了,调兵也快了。”
朱元璋一拍桌子,红泥茶壶震了一下:“那就修路!我这就去调粮食,雇佣百姓修路!吕本,你那边写封书信,寄与大帅,咱们可不能乱搞。做了什么事情都该在大帅那儿通个气。”
吕本点头,起身就往外走,朱元璋在他身后喊:“直接去我房里就成,我房里有纸笔,别回你那儿,浪费时间!”
朱元璋自己也以惊人的速度去办调粮的事,只为了尽快把这份军功落实。不然万一别人也想到了,提前跟大帅说了,军功就是别人的了。
粮食需要从汝宁的粮仓支出,而粮仓的调动需要马秀英那边审批,马秀英人在寿春,快马加鞭送去申请,马秀英那边通过,一来一回再加上马秀英的审批处理,大致需要三天。
朱元璋不耐烦等那么久,他和粮仓那边商量:“我也不调多,只调两百石,走什么审批申请,你就直接调给我。我回头补个申请就是了。”
粮仓那边却说:“不成的。马书记那边交代过了,不论是谁,只要调粮超过一百石,就必须有她的调令才能出粮。”
这是马秀英新官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
一百石以下各驻军主将可直接支取、事后补报备案;超过一百石须事前报计划审批。
马秀英认真思考过的,要真的一点小事就找她审批,不仅各地驻军觉得烦,她也烦。一百石粮食,足够作用于日常和进行一些小型工程了。
但朱元璋觉得不够。
“就二百石。”他对粮仓负责人说,“这样,你分两次调给我,一百石用来修路,另外一百石我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粮仓负责人不为所动:“不成的。将军你别为难我们了。三天很快的,调令一到,我们立刻出粮,费不了多长时间。”
他倒是热心给朱元璋出主意:“还有一个办法,两百石的粮食是赶工的价钱,将军可以只调一百石,缩减用工,路修得慢一些,但肯定能修完。”
朱元璋眉头一皱。
诚然,三天的审批流程并不难,其中两天多还是浪费在路上。但……朱元璋不知自己为何,内心却对此有些反感。
他仔细一思量,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在自己的辖区修路,还不是为了私用,是为了公用,还得耗时间去打报告,申请粮食调用。
而且,还是向自己媳妇打申请。
丢份。
以前这个规定没出来之前,他打仗基本不需要特意申请调令,自己想取用多少粮食就取用多少粮食,现在反倒不行了。
不可否认。如果换一个人负责掌管粮食的调用,朱元璋都不会如此不舒服。偏偏,管这事的人是马秀英。
他分明是要别人明白,他不是一个归媳妇管的人。
——按照大帅的说法,他有些大男子主义。
朱元璋怀着矛盾的心情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向妹子……向马书记打申请报告。”
三天后,批文到了。马秀英不仅批准了二百石粮食的调用,她还干了一件事——
“我已经让沿途驿站准备好了修路的器具,不必令百姓自带。”
一如既往的细腻。他之前都没有想过百姓会因为以前习惯了劳役自带工具,这次也会自带铁锹和筐子。
他妹子想到了他没能想到的地方。
朱元璋的心情更复杂了。
*
朱元璋和汤和睡在一个军营里。军中禁酒,朱元璋作为执法队的队长,又是右军的主将,他更不可能带头违反规则,他改成了痛饮山果榨出来的果汁。
“鼎臣。”
——这是汤和的字。
朱元璋喊着汤和的字,吨吨吨喝着果汁,现在天冷,果汁也是煮热的,隔着杯子触碰,能感觉到杯子灼烫非常。
朱元璋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她以前管我,也就管管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那也只是‘管’,现在不仅管粮仓了,我要多少粮食都得向她打报告,多别扭啊。”
汤和咳嗽一声:“打报告不是应该的吗?国瑞,你可是执法队的,不能带头不守法。”
朱元璋瞪了汤和一眼,但也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就是他不占理儿。可……朱元璋又喝了一杯果汁。
汤和小心翼翼地说:“国瑞,嫂子这么尽职尽责却是件好事。就是该她这么管着,往后开战,一应调度才不会出事。你现今不大高兴,过段时间你就能发觉,后方井井有条,你在前线打仗就会很舒心。”
朱元璋:“……”
只能说,道理他都懂。
等和汤和喝完了果汁,汤和离开后,营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静寂。
坐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拿出一张纸,又亲力亲为磨好墨,提笔,片刻后,等到纸上滴了不少墨迹,他才写下一句话:妹子。调令一事……当日到,当日走,劳你费心了。
马秀英收到了朱元璋的信,拆开之前,眼神微凝,做好了可能被抱怨或者责问的准备了,拆开之后,看到那一句别别扭扭的话,还有大半张纸的墨迹,马秀英噗嗤一笑。
“能得这么一句,可不容易啊,重八。”马秀英自言自语地说。
她把这张纸叠起来,藏到盒子里。
毕竟,这可是那个犟种开天辟地头一回承认她在公事上的功劳呢。
她都能想得出来,这人写这封信时,那别别扭扭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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