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俗世俗人
“青酒?医生?”
傍晚时分,渔船游过的海面金丝缕缕,楼宴的声音从远至近。他从大门进来,绕过影壁,走过月亮门,踩着鹅卵石小路找到鱼池边的青酒:“你蹲在这种什么?韭菜?”
“韭兰,一种观赏植物,全株有毒。”
青酒想起什么:“我培育屋那些草药,你可别当野草拔了。”
“……小鱼真活泼。”楼宴耳尖微红,赶紧转移话题。
青酒低头闷笑。
结契后,楼宴就有了进出培育屋的资格。
青酒原本以为他就是去训练室转一转,但后来发现四季田被料理得很好,长势旺,后院的树果似乎也比他看护时精神。
一开始还以为是培育屋进化了,后来才知道是刷新了田螺郎君。
又是除草又是洒水,就是偶尔认错草药和野草。好在原本就是模仿野生环境,草药生命力也强,沾着土就长,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楼宴听到笑声,一本正经看着鱼池,十分专注。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鱼戏莲池的内影壁已经立好,小花园也被修整得有模有样。
鱼池里养着观背金鱼和青鳉等小型鱼,水草底下还有河虾和田螺。一对水龟趴在露出的圆岩上晒太阳。
鱼池虽小,清波漾漾飘着水草,晚风阵阵伴着芦苇,另有假山边的喜水植物,一棵长枝如梳的垂柳,青酒时常待着东厢房的窗边看鱼池。
书看久了伤眼,看游鱼能缓一缓,他能看很久。
花园其他地方也都种上植物。
东北角是一丛紫竹,傍晚的太阳照过来,金红色的光和竹影一起在墙上摇曳,称得上浮光掠影。
小竹林外则放着石桌石凳,走累了能在这里歇歇脚赏赏景。
东南角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树,要的是‘雨打芭蕉闲听雨’的意境。
边上种着石榴、金桂,以及一棵樱桃树。其他矮小些的灌木楼宴只认出了千里香、菊花和月季,其他都不认识。
还有一棵爬藤的蔷薇还没显露真本事,青酒说以后蔷薇上墙,墙里墙外都好看。
楼宴对青酒的喜好已经有一定了解,他选的,要么特别好看,要么特别香。就像厕所边种下的凤尾竹,喜阴喜湿长得也好。
对人也一样,能入眼的,要么得有内涵,要么得有外在。其实他是个俗人,只是长相气质脱俗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这里还是空了些,你说我是种海棠好呢,还是种桃花好呢?”青酒指着一个空缺处。
楼宴表示自己粗人一个,哪个都好。
“种桃吧,桃红柳绿。”青酒最后总有自己的理由,就像之前他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最后凭着‘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把自己说服,种樱桃树。
但海棠也没有浪费,出门和白玉兰站一排。
是的,他们屋外也种了树,一棵二十多米高枝繁叶茂的白玉兰,就在屋外西南角。
青酒选的位置。
这样不会遮挡他观海看日出的视线,早上太阳从东边起,也不会被遮挡,但是下午从西边下,就有大片树荫落在小楼上。
到了夏天能带来清风和凉爽。
白玉兰还很美,树形挺拔叶片犹如碧玉,花如白玉暗香浮动。
这些植物都是在一日四季田种植,长到合适大小移植出来。
两人聚在一起挑选着种类,设计如何摆放。
只有需要长久生活,甚至住一辈子的地方才需要这么细细规划,慢慢等上几年,等春日一场落花,等夏天雨打芭蕉,等秋日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至于冬天,就该像昨天那样,天井的雨从四面灌,他们坐在屋檐下烤蜜薯,脸上手上都黑漆漆的,心里却和嘴里一样甜。
短短一个月,楼宴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沉迷其中。
他在外面忙成狗,天一黑也要回家充电。现在这日子才是‘生活’,而不是‘活着’。
“苹果树都已经移植到山上,生命水也送过去了。”楼宴说。
店铺装修用了一个多月,青酒的苹果也收了一个来月,现在已经换上了柿子。
拔下来的苹果树苗和成年苹果树也没扔,送到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峰,找了个光照充足的好位置栽下,再用生命水浇灌个几天生根。
这些原本就是青酒特选的低需冷量品种,只要保证一年200~500小时的低温时数,就能在南方生长。
青酒的苹果树一天能收三四千斤苹果,到了盛果期,甚至能收五六千斤。只能说生命水是个好东西,不但能保证冬日果树移植成活,还能让果子长得又好又多。
一个月下来,青酒手里积攒了十几万斤的苹果,这些苹果大部分都经楼宴的手卖掉。
品相好的上了中心城的奢侈品店,一枚果子百元起步。品相一般的流入中层市场,一枚也得五六十。品相差的则被制作果酱果干的商人收走。
现在青酒手里还有一万来斤,是备着送人的。
苹果够了,现在改柿子,柿子产量也大,还能制作成柿饼久放。
倒是艾草还在种,他家天井和二楼走廊都铺满晾晒艾草的竹筐。更多的经由‘非传统工艺’,也就是楼宴的技能一秒烘干,收好搬进阁楼,等着以后做成艾绒使用。
至于甘蔗,种了几天攒够了做糖的材料,就换成了野生甘草,现在又换了柴胡,都是草药界的消耗大头。
“等收了柿子,还有我喜欢的水蜜桃、无花果、芒果,也给你留一片,种荔枝。这块地以后就专门留着种水果。”青酒越想越美,把自己逗乐了。
“明天开业,我和你一块去。”楼宴忽然提起这件事。
“不避嫌了?”青酒扭头问他。
楼宴笑起来:“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医生,我避什么嫌啊?”青酒还没成名,所以私生活才要避,公事上他恨不得敲锣打鼓。
以后其他人想要动青酒,就得先琢磨琢磨自己脑袋够不够硬。
青酒也笑起来,为明天终于开业,心里面还有点紧张。
他已经存好足够半年用的药,用了楼宴的关系,找了几位可信的药材商人。
混乱区的药价比想象的还要高,就算部分本地可以种的药材,价格也是难以承受——种药的传承已经断了,加上没有多余土地,药材只能野采,还有变异的概率,成本就上去了。
店有了,药材也有了,可他到底不是正经医生,本职是培育师,能不能打出名声,青酒心里没底。
“如果还没做好准备,不如延后一段时间?”楼宴开口。
青酒摇摇头:“我还是想试试。”
“有什么必须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在楼宴这里藏了很久,他总觉得青酒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做医生为大家治疗并不只是事业,还有另一重意义。
这件事他在路上就注意到了。
“嗯,有一个必须的理由。”
努力升级,是想回去。青酒不确定楼宴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但他确信,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楼宴知道。
所以青酒只是笑着说:“我想变得越来越厉害。”
“你已经很厉害了。”
楼宴带着滤镜无脑夸赞,青酒却知道开店没有这么容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再好的技术,也得给人发现的时间。
他拿出本子算日后开支,看自己能承受几个月的毫无收入。
“阿若当我助理,全安大哥当保安,明面上我都开一个月三千。全安大哥还要负责接送我上下班,另有两千的工资。”
这是他咨询了本地物价和平均工资给出的数字,本地普工工资在八百到一千八之间,前者差不多够一日三餐和房租水电,后者还能挤出来改善生活,或者养育家庭。
青酒继续算别的账:“店面租金一个月五千八,加上水电费用和人工,这家店基本支出就要一万五上下。我这里还有平摊的房子租金,水电和生活费。”
他一个月至少要赚三万,才够开支平衡。
还好兜里还有两百多万,又有苹果这类偏财进账。
其实他还算少了。
就这栋房子,虽然不是中心城黄金圈,但一亩地,独门独户面朝大海,若是真的往外出租,一个月三万租金至少。
另外,那条街上除了正常租金,还要收治安管理费和街道清洁费。不过不多,一年几千吧。加上培育屋的营业税得两三万。
到底不像以前,杂七杂八一年得十来万。
现在楼宴当了区长,就要正规化,以后按正常基地收税,这些奇奇怪怪的费用也变成各种可以被查到的税收项目。
如果连税收都收不上,那他这个代理区长,就只能是代理区长。
当然,正规化的过程势必要损伤某些人的利益,不全是被收拾的社会团体,还有很多没被收拾的。商人、地主、街头混混……
因此这段时间楼宴也是兢兢业业上班,和那些人斗智斗勇。
*
第二天培育屋‘低调’开业,门上挂带红绸的匾额,门口拉来两盆挂满橘子的小橘子树,金灿灿的格外招人喜欢。
顺着墙角还有地栽的杜鹃花、兰花、龟背竹等等喜阴喜湿的观赏植物。这是青酒强烈要求,他喜欢有绿植的地方。
开业的霓虹招牌亮起在昏暗的环境里,无声融入这条环境复杂的街巷。
楼宴陪着出现一趟,在店里略坐了坐才走,他一走,负责这条街的几个管理也起身,其中就有元杰,青酒拿了准备好的果篮送他们。
元杰欲言又止,这个地方不是开店的最好选择。医生的本事能被那些权贵捧起来,他却选了这样一条靠着贫民窟的街道。
但想到那日医生说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元杰悄悄喊了负责这条街的小管理,让他警醒点,有任何事都报上来。
“我懂,头儿放心。”
负责这片区域的管理年龄在二十五上下,原本也是小混混,一层层升上来,消息来源也广,知道青酒对楼宴的重要性。
现在看他这样客气,还送他们果篮,更是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您太客气了,我们不能收。”其他几个小管理也一样,他们多少打听过这位医生的本事。以后还有他们有求于人的时候。
他们越是这样,青酒越不能高姿态:“以后麻烦你们的时候多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取个事事如意岁岁平安的好意头。”
他们看着果篮里的软柿子、大苹果,心说这还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没有再推辞,提着果篮离开。
回去的时候那叫一个豪气,把果篮晃了几条街,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参加区长专属医生的开业仪式的?这是人家医生非要给我,他真是太客气了,还说以后要常来往哩。”
生怕效果不够,他们一边说一边展示:“这么好的五个大黄柿,这么红的五个大苹果,多新鲜啊,刚摘下来似的,一点不糊弄人。”
路人一看,确实又大又新鲜,他们可舍不得买。
“傲什么?也就是狗屎运,偏巧选中他们管的那条街了。”其他街区的管理酸溜溜的。
他们的话都被低头清扫街面的社工听进耳朵。
这个社工就是之前试图往外传递消息被罚作社工的战士,也是城西埋的钉子,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医生的消息。
他一下一下扫着街面,心里却想着几天前联系上的旧主。
看楼宴最近的作风,他的灾厄体自毁速度得到了抑制,他们判断,医生真有本事治疗灾厄体,他就是预言里的变数。
除掉这个变数,一切还有逆转的机会。
医生是个好人。
可惜他选择了为楼宴效力。
第32章 蛇毒
青酒送完人就回到店里,他环顾四周,看着装满药材的柜子和楼宴找来的治疗器材感叹不已:“我竟开店了。”
他才十八岁,过了年也没满十九周岁,还以为这件事离他很远呢。
“您的本事,开店都不算什么。”吴若已经整理好柜台,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空着六只手发呆。
其实他这一个月都跟着药师学习当助手,死记硬背背下几百种药材的名字和效果,但真的上任了,还是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行。
全安则沉默的在门口扫地,低调得让人认不出他是楼宴手里最得力的护卫。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青酒,具体干什么活不重要。
“哥哥他们说晚点下了班就来。”吴若小声说。
“都来?”青酒吓一跳。
“也没有,他们约好了分批来。”吴若嘿嘿笑,他是第一个见到医生的,以后还能天天见,他们都快羡慕死了。
首领实在小气,拦着不让他们来,幸好现在医生开店,大家能光明正大过来。
只是这么小的店,装不下三千人。
想想这都一个多月没见了,要不是上面不许,他们几千人早来拜访医生,他有什么需要的,他们都能搭把手,还能让首领一个人美于前?
“我准备了些苹果在库房里,要是他们来了,每人一袋。”
吴若惊得停下手:“您是说前段时间上市的那种苹果?这么金贵的东西,您送他们干嘛?”
混乱区的水果本就值钱,苹果还是北方水果。混乱区北方的果子都是走船运来的,稀少又不太新鲜,吴若知道苹果,吃过北方来的苹果干,但还没真正吃过新鲜的。
他听说这东西很营养,小孩病人都能吃。
至于医生为什么能拿出这么大数量的苹果,吴若的脑子想不到这层,他也没去想。
“开业了,人来热个场,还能让他们空手回去?也就这几天,之后就没有了。”
青酒还留着一万来斤,自己吃哪里吃得完?
他不但预留了给战士们的,还另外买了十几个柳条编的小提篮,每个提篮放三个苹果两个黄柿,作为黑角街左邻右舍的见面礼。
店落到这里,上有楼宴照看,下能和邻居打好关系,他这店才算真正开业了。
“我去拜访邻居,这里就由你们看管,有事找我。”
他和吴若说了后,提着果篮出门,吴若抓着脑袋:“提着礼物拜访邻居,还有这样的规矩?哦,肯定是医生以前基地的规矩。开业居然还给邻居分珍贵的水果,医生以前的基地得多有钱啊?”
他瞧着手里青酒给的苹果,舍不得吃,小心擦了擦放在一个带门的置物柜里。
等回去了和兄长分着吃。
全安直接吃了,甜润的苹果香气充满整间屋子。吴若馋得差点流出口水。
“比我以前吃的苹果干香多了。”
青酒去了隔壁日杂店送果篮的时候,老板正在理货。
老板买卖日常杂货几年,在混乱区属于占据人口百分之三十的中上层,她面色红润身材健壮,穿着洗褪色的衣服,但没有补丁,身上没有首饰,倒是有两件护身的近身武器,是低等级觉醒者。
看到青酒过来,她既惊且疑,也不敢多看那张光彩夺目的面孔,匆忙从柜台后出来,低头笑着:“您好,您需要什么吗?”
楼宴陪着过来时,他们可都瞧见了,这种平时根本见不上面的大人物出现,还坐了一会儿,可见新邻居的能耐。
往日有新店开张,同行怎么都得去看看,挑刺,下马威,但现在别说什么下马威了,他们这会儿只求别得罪人。
“你好你好,我姓青,是个医生,擅长调理觉醒者的身体,治疗旧伤暗伤,辅助修行。以后都是邻居了,用得上的喊我一声。
“今天新店开业,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几个小果子你尝尝。”
他一笑,日杂店突然亮堂了。老板直愣愣看他,黑角街原来这么暗么?她家的柜台原来这么脏么?
青酒打了招呼就放下果蓝。
小果篮不大,装了两个黄柿和三个苹果就满了,日杂店的老板却惊慌:怎么回事,不来找麻烦,也不来警告,反而送上这样贵重的礼物。
大冬天的水果,还是柿子和大苹果,这也太客气了。
“青柿子伤胃,这两是放熟的软柿,早点吃,苹果还能放几天。”青酒说。
老板做生意锱铢必较,急了站门口骂街都有,她还是头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半天才着急忙慌抓了一把长生果和一把硬糖,还是她店里最好的糖。
“我姓金,街上的人客气,喊我一声金姐。这些东西您拿回去,祝您生意兴隆。”
“金姐太客气了,对了,能不能加个联络号码?我建了一个街坊群,我拉你。”
“啊?”
“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常来往。”
黑角街没这型号的,笑得跟太阳似得,找不到一点儿阴影,居然还要建街坊群,不知道他们这些小业主相互都不太对付么?
他这样热情,金姐一时无法拒绝。她就成了这个新建街坊群的第二个成员。
“我走了,就不打扰你工作了。都是街坊邻居,以后有事儿尽管叫我。”
“诶,青医生太客气了。”
青酒捧着花生和糖,说着以后相互照应,这才离开。
“乖乖,”金姐擦擦手,这才提起小篮子左看右看,“果皮光滑没有磕巴,闻着还这么香,是上等的苹果,三个怎么都得卖个两三百块,再加上两个甜柿,这也太大方了。”
家里也不差这几百块钱,她决定带回去,先吃柿子再吃苹果,分两天。
三个苹果爸爸一个,小女儿一个,剩下他们分着吃,这东西对老人和小孩好。
青酒捧着东西从日杂店出来,他走过排水渠,忽然听到什么声响,顺着往下一看,隔着格栅板和下水道里一双眼睛看了个正着。
“!”黑洞洞的就看到一双眼,两人都吓一跳。
青酒怀里的糖搂不住掉了几颗,下头的人下意识就扑过去接,脚淌过污水,带起哗哗声响。
他突然想起楼宴说的地下城。
“你好,你是地下城的居民?”青酒蹲下来问。
周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没有骂她,没有朝她吐口水,还和她打招呼?
他们这些住在下水道的,人家客气一声,说地底人,不客气,就喊水老鼠,她进了地底几年,还是第一次听人喊她‘地下城居民’。
还不是讽刺的口气,真心实意觉得她称得上一句‘居民’。
隔着格栅板,又是仰视的视角,但依旧能看出是个面貌十分出众的年轻人,看她时还带着亲和的笑。
不像傻子。
新来的?
周蓉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青酒又道:“我是新来的医生,擅长处理觉醒者的旧伤旧疾,调养身体,如果有需要,找黑角街66号培育屋。”
说完他摆摆手才走。
周蓉看着头顶被分割成格子状的小小天空,想要看看离开的那个人也做不到,倒是记住了这个地址。
“他居然邀请我这么个水老鼠,就不怕我把他的店搬光了?”
*
黑角街很长,但培育屋所在的这栋楼只有十一间商铺,左边五间,右边五间,他在正中,夹在日杂店和钥匙零件修理店之间。
将所有果篮送好,也带回不少新邻居的贺礼,守店生涯就算是正式开始。
青酒在书桌后整理路上收集的病历卡,全安坐在门后,吴若在店里东擦擦西擦擦。青酒正想劝他不用擦了,坐下休息会儿,外头传来骚动,守店的人探出头看热闹,吴若也伸着脖子。
“出去看看吧。”
“好嘞。”吴若一溜烟跑出去,手里还拿着抹布。
全安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一会儿吴若回来,一脸无聊地说:“有只厄兽通过地沟蹿进来,我还没看见就给打死了。”
厄兽是混乱区居民日常打交道的东西,难怪他觉得无趣。
倒是青酒关心了一句:“没人受伤吧?”
“就是被咬了两口,没事。”
“地下城呢?”既然走的地沟,怎么会遇不见地下城的居民?
吴若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地下城。混乱区的地上居民通常也不会将地下城看做同类,虽然他们走投无路时大概率也会进入地下城。
“这,我打听打听?”
吴若才说完,骚乱从远至近,一个男人被举着往他这里跑,边跑边喊:“哪里有诊所?新开的呢?医生,他中毒了!”
“什么毒?咬人的东西在哪?”青酒已经披上白大褂出来。
几个人拖着几米长碗口粗的大蛇跟在后面:“就是这畜生咬的。”
青酒瞧着这条蛇的花纹很眼熟,再看头型,原来是变异五步蛇。
五步蛇学名尖吻蝮,其毒液为血循毒,能干扰血液凝结,还会溶解肌肉和血管造成大量组织坏死,一般来说需要血清治疗。
他没有针对血清,不过有万用清毒小药丸。
青酒朝着搬蛇的几人伸出大拇指:“干得不错。”
知道了是什么蛇,就能对症下药。
“病人安排进里面的治疗室,留一位家属在门口,其他人留在外面。我需要这条蛇的蛇毒,这是取样管。”
吴若早就准备好清洁伤口用的药物和工具,治疗用的床上也铺了一次性的床单。
受伤的人立刻被送入后方治疗室,青酒戴上口罩和手套,第一步就在伤口前后落针。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只是捻着针头震动,里面肌肉居然压迫血管,迫使血管暂时收缩封锁,停止毒血流动。
接着他撕开伤口处的衣物进行清洁和消毒,随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头上大功率日光灯亮起,照得下面没有一点阴影。
厄兽变异在方方面面,这条巨蛇除了体型上的变化,毒素上同样异变。从吴若出门听到当事人被咬,到现在躺在这里,十分钟都不到,但伤口附近的皮肤开始已经开始腐烂。
青酒涂抹药物时就看到原本平整的皮肤隆起成红褐色,紧接着破裂流出细胞液。
前后也就是几秒的事。
五步蛇的蛇毒确实会导致皮肤溃烂,但速度这么快,肯定是变异的结果。
“这、这还能救回来?”家属隔着玻璃看到,都快晕过去,却还撑着一口气问青酒,“医生,如果要截肢才能保命,你尽管截!”
连那晕晕乎乎的当事人都拼命睁开一条缝,嘴里喊着:“砍、砍掉。”
声音低得听不清,态度异常坚决。
这世界上的高等级治愈者可以生人肉,只是要价高,还得搭关系。不管怎么说,先保住命才有以后。
青酒突然发现了混乱区居民的又一种优点,他们真的像野草一样顽强又不认输。
“还没到那时候,”他找出一粒褐色药丸喂给病人,“这是护住你心脉的药物,含着别咽下去。阿若,刀。”
吴若赶紧取出消过毒的刀具。
“怎么这么苦?”患者伤得晕晕乎乎,冷不丁嘴里含了个什么玩意儿,苦得眼泪都快冒出来。
“苦口良药,精神是不是振奋了?这是解毒的东西,放心,今天这条腿我给你保下了。”
他带笑的声音让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青酒快速去除伤口处的腐肉,他不知道按到哪里,连续几个动作后,原本划开的小伤口喷出一股黑血。
家属几乎趴在窗上看他操作。
医生的动作利落又专业,他看不懂,但能看懂自己弟弟脸上褪去的黑紫。
感觉上漫长,但也就是十来分钟,里面的治疗已经结束,青酒给受伤部位撒上药粉,取针,用干净纱布包扎好才打开门。
“家属过来。”
第33章 混乱区的神明
他们去了诊疗室,青酒在长桌后坐下,他找出定做的病历纸:“病人姓名、年龄、家庭地址和联络号码。”
“何勇,21岁,长河街……”何勇的哥哥如实说了。
青酒一一记下,又将受伤情况,治疗过程,用药等等记下,他抬起头,将复印纸下面的备份拿出给家属。
“何勇中的是五步蛇的变异毒素,因为治疗及时,大部分毒素被排出,但仍旧有少量残留。皮肤的问题要看愈合后的情况,如果需要除疤,以后再来找我。”
何勇哥哥连连摆手:他一个战士,疤痕就是勋章,只要不影响观瞻,没必要费这个钱。
青酒表示理解,他继续说:
“我这里先开七天药,有吃的有包的,吃完后过来复诊换药。
“治疗费、医药费和器械使用费用都在上面,一共1702,没有问题就去结账拿药。
“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再补充点清淡有营养的食物。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何勇哥哥呆着那,眼神直直。
青酒在心里把自己的话复盘一遍。
符合流程,没毛病。
难道是因为医药费太高了?可混乱区的药材费用就这么高,他的治疗费才收了六十,再低了他……
“没问题没问题!”铁憨憨的汉子,抓着复印件就站起来,脸皮通红却说不出话,只是朝青酒弯腰鞠躬,走到门口,又鞠一躬。
他出门找吴若结了账,拿着一大袋草药和膏药接弟弟。
他弟弟已经缓过来,现在半躺在观察室,靠着扶手苦着脸:“医生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嘴里好苦,都苦到没有味觉了。”
何勇哥哥看他还有力气说话,精神头也好,那口气总算松下来,脸上也出现了紧张之外的其他表情:“你没事就好,那条蛇的蛇皮和毒牙还有点用,卖了正好当药费。”
“也才能卖千八百,哪里抵得上药费?”何勇心里的苦比嘴里都苦,人是救回来了,可估计两年收入也没了。
他才攒了点钱准备换把趁手的工具。
“医生才收了一千七百。”
“你说多少?”何勇怀疑自己耳朵让蛇毒坏了。
何勇哥哥的声音一下升高,压不住的高:“医生才收了一千七百,还抓了一个星期的药。”
连门外候着的人都听见了,把脖子伸进来问:“何强,你说你弟弟这条命值多少?”
*
青酒的培育室第一天就出名了。
却不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便宜。
何勇的情况中级的治愈觉醒者就能治,一个大招下去,当天来当天走还不留疤。
但一来时间上赶不及,二来,贵啊。
都知道治愈觉醒者是开张吃三年的,低级治愈者都得千八百,中级治愈觉醒者收费就更高了,一千七百,那就是个零头,没个两三万的连门都别想进。
至于高级觉醒者,基本都是被大势力独占,属于‘资源’的一部分,寻常人见不到。
少量愿意出诊的,也需要介绍人,先给介绍人花上五位数,才有资格见一面,还不定给治。
他们都说,以后有钱就去找治愈觉醒者,没钱就来培育室。
“我们医生的能耐可不只是这点,以后让他们排也排不上号。”吴若咬着牙,很为那个‘便宜’不值。
他们跟着一道来的三千多人都知道,青酒最难得最珍贵的能力是指导觉醒者修炼,花钱花人脉都买不到。
不然为什么不叫卫生所不叫诊疗室,而是叫培育屋。
谜底就在卷面上。
吴若愤愤不平,青酒倒是一样,坐在桌后写下清余毒的几种常见方子,并不为外界的纷扰停笔。
时间、地点,患者情况,治疗手法,开的方子全部写上,连自己开这些药物的理由也写上,确保看的人都能看懂。等过几日患者复诊,将后续写上,这便是一次实践案例。
他渐渐了解到这个世界医生所处环境。
传承断了,很多古老的方子和手法都没有流传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点东西能不能上台面,但若对其他同行有帮助,他愿意整理成册,印刷出版。
带着这种期待,他伏案认真记录。
折了好几手的阳光穿过大堂的玻璃,不急不慌地撒在木地板上,漫反射成柔光。
一直忙到中午,青酒才站起身锤了锤腰背:“阿若,附近有没有评价不错的饭馆?订三份盒饭来。”
“好。”
吴若起身准备出门,还没跨过大门,来了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送餐员,她冲着吴若笑:“这里是黑角街66号,青酒先生吗?”
“我是。”青酒从屋里出来。
送餐员看到走到阳光下,长身玉立的男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又堆起一脸笑:“我是碧海酒家的送餐员,这是您订的午餐。”
她将自己的证件给青酒看过,上面有照片、名字、编号和职务,最上面写着‘碧海酒家’。
碧海酒家?
青酒想起来了,这是混乱区最好的酒楼。
证件验证完毕,送餐员开始展示送餐盒,四个方向都转一圈,表示封条完整没有人打开过,这才撕开薄如蝉翼的防撕膜。
里面是一盒盒同样贴着防撕膜的透明密封餐盒。
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开着录像功能留证。
青酒:……
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什么贵重物品。
“你送的?”他发信息给楼宴。
“收到了?都是本地特色菜,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楼宴秒回。
青酒已经看到打开的食盒,他这里是四菜一汤,红褐色的酱肉,油汪汪的鸡块,新鲜的虾米拌青菜,一片片卤豆腐,经典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香得外头路人口水都快流出来。
隔壁也探头伸着鼻子嗅,不年不节的,怎么吃这么好?
吴若和全安都是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汤是送的例汤。
放在幻兽世界稍显寡淡,但吴若已经抱着自己的盒饭不撒手了:“医生你好大方啊,有肉有菜还有米饭,我一个月才舍得吃一次。”
傻孩子,大方的是你们首领。
“你们平时吃什么?”
“粗粮细粮夹着吃,而且米也不是精米,都是糙米,口感没有精白米好。其实我家里条件算好了,我和我哥都能赚钱,又没有其他负担,一天能吃两顿干的。”
“原来是这样。”青酒了解了。
“看到了,都很喜欢,谢谢宴哥。”
远方的楼宴看着手环傻笑,这就是青酒,从不让任何一点好意落在地上。
“那你好好吃饭。”
他放下手环,直面远处在海中兴风作浪的灾厄:他也该干活了。
“东西都已送到,请您签个字。”培育屋外,送餐员递上打印好菜品的纸条。
青酒签了字:“辛苦了。”
送餐员愣了下,磕磕绊绊回复:“不辛苦。”
“今天我们培育屋开张,主要治疗觉醒者的伤痛疾病,还能指导修炼。”他送了她一个苹果,“希望你们无灾无病,但若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送餐员被那笑容迷得半天找不到北,路上还撞了别人家墙头。
吃过午饭,又是漫长的等待。
混乱区的医疗收费让人畏惧如虎,门口路过一个大爷,扶着腰在前面的椅子上小坐。吴若出来问一声要不要治疗,大爷吓得起身就跑。
边哎哟边喊:“我没钱,别找我。”
所以开业直到傍晚,他就接了早上蛇毒的那一单。
青酒以为自己能从从容容,但事实上还是起了小小慌乱:这么下去,他得带着全安和吴若喝西北风。
“没有什么招揽生意的办法吗?”
总不能上电视打广告吧,大部分人家连电视都没有,倒是手环……
青酒看着自己的手环。
手环是迷雾世界最黑科技的产物,能远距离交流,文字、音频、视频都行,能付款交易,能进行娱乐活动,和手机也没什么区别。
想来剪辑视频放在上面宣传也是可以的。
43区现在也加入了卫星网络,但他用不上这么高级的,而且混乱区IP饱受歧视,他在上面发视频,估计他们连点都没点,先贬低一番。
再说了,其他基地的人就是看见了心动了要过来,那也过不来,都是非目标人群。
内部网就够用了。
青酒想到就做,等楼宴换了一身衣服来接人的时候,他看到外面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纸:
现提供三个免费治疗名额,要求有旧伤暗疾修行障碍,且难以治愈的觉醒者,治疗过程将剪辑成视频发布网络,有意者联系该号码。
他走进去:“有人报名吗?”
青酒抬头看是他,未语先笑。
“还没有。”
“那我第一个。”
“别闹。”青酒只当他开玩笑。
“不是胡闹,还有比治疗灾厄体更轰动的?”
楼宴要拿自己给青酒做招牌,他竟还认真地抽了填写表,把自己的情况填写上去,治疗意愿一栏写着:治疗和改善灾厄体。
青酒不笑了,他询问:“你是认真的?”
“表都填好了,还能有假?”
自楼宴进来,吴若突然就多出许多事,他又是擦椅子,又是理药柜,忙得不可开交,只是一双耳朵竖起来。
医生居然能治疗灾厄体?而且首领要当医生第一个病患,医生会答应吗?
哎呀,好紧张!
“宴哥接地气是好事,但拍成病历视频放在网络上让人看,就不妥了。”青酒摇摇头,把他填好的资料折叠好,收起来。
作为区长是该有亲民的一面,但也应该带着距离感,他不想把这距离感打破。
而且这么多人盯着作为区长的楼宴,若是传出他的灾厄体能被他治愈,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意外。
“医不叩门,法不空授,上赶着不是买卖,还落了档次。不如等着人上门求。”
那些人远远观望不敢来,一是不了解他的水平,二也是忌惮他身后的楼宴。但有免费作饵,他们迟早会来。
说完他走到门口,添上‘开业三日为限,过时不候’几个字。
增加点紧迫感。
楼宴看着那行字,知道是为自己考虑,但还是不高兴青酒拒绝,便皱眉说起其他:“下班了,回家。”
青酒给自己定的时间表,双休,而且五点就结束。
“晚上吴若哥哥他们要过来,这几天多待一会儿。下个星期开始准时下班。”
“那我们先去吃饭。”楼宴不喜欢这种意外,更讨厌青酒的时间被其他人占据,但他只能克制那种不讲道理的强势。
“吃完饭再回来。”
两人已经走出很远,吴若和全安远远跟在后面,两旁路人也刻意避开,离了好几米的距离。
青酒看着走在身侧的楼宴,从他抿着的嘴角看出一点不快。
明明大了九岁,但有时候任性得很,和孩子一样不讲理。
“宴哥从地下城奋斗至今,一定很不容易,所遇到的困难也是超乎我想象吧。”
楼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但还是风轻云淡地回应:“能闯过去的,都不是问题。”
青酒停住脚步,楼宴疑惑地看他,却见他扬眉微笑:“宴哥这么优秀,所以擅作主张将你视为偶像了。
“这里是宴哥的来时路,以后也会是我的来时路,那些障碍我也会一步步跨过去。
“好像有点太过自负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宴哥,你信我吗?”
楼宴终于听懂了。
青酒在解释,为什么不要他作为案例,拒绝他的帮助。
楼宴嘴角松开了:“信。”
就算没有了双手,没有了那些神奇的能力和次元空间,依旧可以用草药解救痛苦的生命,甚至为将死的灾厄体消去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恐惧。
他一直是最优秀的医生,是降落混乱区的神明。
他比谁都相信这一点。
第34章 可怕的医生
他们离开吃饭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围上来,且看到了这张单子。
众人议论,直到青酒过来才散开。
过了六点,约好来培育屋给青酒暖场的战士陆陆续续来,看到这张宣传纸的人更多了。
他们知道这是医生打广告用的,都想着认识的家伙里有哪个可以作为案例。
最好典型一点,对比效果强烈一点,让人一看到,就知道医生有多厉害多优秀。
“要说光是治疗还是体现不出医生的能耐,还是得找个人感受一下被带着飞是什么感觉。我现在的修行速度,那是以前的好几倍。
“我要早认识医生,这会儿估计都升中级觉醒者了。”
众人都说是。
有人指导修行的好处要拉长时间才能看出来,如今一个月过去,几乎人人都往前跨了一步。
曾经突破都是要死要活,这一次却是水到渠成,异常顺利。
而且,有人指明方向,就知道力气要往哪里使,自己要做什么准备,和以往黑暗中摸索不可同日而语。
“其实吴小哥就很合适,你看他天资平平人又懒,都能被医生引导升级,还是跳级,别人肯定信心更足。”
“喂喂。”吴若在旁喊,“打人不打脸,我可勤快了,对吧医生?”
青酒抬头:“是啊,阿若帮了我大忙呢。”
现场嘘声一片,一点不给吴若留面子。
“医生太过偏爱吴小哥了。”
“就是,可酸死我了。当初首领怎么不喊我去照顾医生?”
“算了吧,你这记性,还不知道谁照顾谁。”
嬉嬉笑笑中青酒拿出路上整理的健康档案:“既然都过来了,干脆做个体检吧,有不对的也能及时调整。”
咦?
众位战士心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来一趟怎么还给医生增加工作量了?
“不会太麻烦您吗?”
青酒合上档案:“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而且楼公子已经付了三个月的门诊费用,你们只用付药费。”他对金钱不太看重,培育师还有另外的收入,升级点。
楼公子?
哦,首领啊。
“如果是首领的便宜,咳,不占白不占。”楼宴不在,战士们背后说话也特别大声。眼睛别老往门口看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
战士们自觉排着长队,从诊所门口一路排到街上,折了好几折。
时隔一个月,青酒再次给他们检查身体情况。他们几乎没有人说话,就是偶尔交谈,也都压低声音,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吴若从小库房搬苹果,一人一袋五个。
战士们哪好意思,但还是被硬塞了一袋。
“来来,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这是医生说的。”吴若送果子顺带祝福,最后一袋放在诊疗室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再拿。
随后他就做到药房前头,等着里面的人拿单子出来。
“医生您太客气了,我们过来麻烦您,怎么还连吃带拿的?”里面检查的人也听到了,就和青酒说。
“就这一次,别推了。”
青酒收回搭脉的手指,低头细看眼睛等部位。
眼白浑浊发黄,有血丝,休息情况不太好,舌苔厚、干、白,舌头红,舌尖长口疮,肝火旺脾胃不佳身体有轻微炎症,也就是上火。
然后就是肾……
他眯了眯眼,表情严肃起来。
战士瑟瑟发抖,想问是不是修行出岔子了,就见青酒转向她。
“熬夜了吧?”
“……熬,熬了一天。”
“就一天?至少三天以上,还酗酒,熬夜伤肝,酒精也伤肝,你的肝脏在喊救命,它说它想死。”
谎言被戳破,战士羞愧地低下头。
见状,青酒坐回位子,抽出一张病历单。
“能量有增长,勤加练习是好事,就是得有度,还是得保证充足睡眠和休息的。饮食也要注意些,不要饮酒过量。”
战士连连应是,结果青酒语调一转:“最近新交男朋友了?很中意吧?”
“……这也能看出来?”
医生兼职巫师不成?
被点到的战士是个三十多的女性,最近交了年轻漂亮知情识趣的小男友。该说不说,年轻人就是很猛很顶啊。
可惜她还来不及回味,医生的审判书就落下来了。
“房事不要太频繁,别拿小黄文当说明书看,容易肾亏。”知道觉醒者需求强烈,但也不用这么强烈。
听着医生叮嘱,她尴尬地直摸头,小情侣的事儿,他怎么摸摸手腕就全知道了?
“今天回去十点之前睡,这几天白天补眠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晨起可以喝一杯柠檬水,多吃水果,要不甜的。
“食物上以营养均衡和清淡为主,少油少糖。
“这是药,连吃七天,期间作息稳定三餐准时,不要饮酒,夫妻生活适度。下一个。”
年轻战士脑袋冒烟出去,下一个奇怪地看她。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年轻战士捂着脸不欲多说。
“?”
年轻的觉醒者作息都不怎么样,加上做的是危险的活,时常鼓噪的能量又需发泄,吸烟饮酒纵欲都是常有的事。
回来的路上还有楼宴等人管着,也没工夫,但回来就不一样,都开始放纵。受到激素影响,男性的情况比女性更严重些。
他们一个个是笑着进来,红着脸出去,问他们什么情况也不说,全都又羞又臊。
“医生面前怎么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先便秘后窜稀的事被点破,这位战士都想把自己埋起来。就那么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毛病,全在医生这样光风霁月的人面前暴露,脸都没了。
其他人心有余悸地点头,现在医生笑起来他们就发怵。
该吃药吃药,该调整作息的调整作息,除了少数几个自制力强的榜样,其他人老老实实拿着单子排队拿药。
外头的人不断‘路过’,他们看到往日够不上攀不着的人在医生面前都跟小孩子的,缩着脖子低着头听训,一个个啧啧称奇。
“原来不但区长看重,这些人也都信任他,都跑过来看病开药。看来这个医生是真有本事。”
“人家给了三个免费的治疗名额,你说我们能不能试试?”
“真是免费?”
“免费是免费,但这个免费名额是用来打响名声的。这人背后是区长,想占便宜的眼睛亮点。”
其中一人若有所思。
等这些战士走得差不多,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四十。
正好吴若哥哥来接人,他就让吴若先走,自己做全安的车回去。
这条街的情况复杂,九点之后危险程度上升数倍,青酒对这里情况不熟不敢充大。
他和全安一起将橘子盆栽搬回到店里,又把厚实的玻璃门关上,上了锁,最后一拉金属卷门。
全安开了车过来。
“等一下。”青酒拿出另一张免费医疗的单子贴在门上,上面有日期,还有他联络号码和培育屋地址,他回头和全安说,“晚上地下城的人不是会出来透气吗?说不定他们需要。”
全安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冒着小问号。
首领没有和医生说明‘地下城’的危险性吗,怎么医生没有一点警惕性?
他忽而想起首领也是出身‘地下城’,悟了,原来是家丑不可外扬,看来只能多加注意,不要让地下城的人靠近。
到晚上十一点,街上店铺都已经关门,这里也没有路灯,天上也瞧不见星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暗处隆隆声响。
那不是雷,而是地下城出口几百斤重的石门被铁索拉起来的声音。
隆隆声后就是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动静,自然也不是老鼠,现如今老鼠也算是一道荤菜,变异的也能卖点小钱。
这些都是出门的地下城居民,俗称,水老鼠。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落魄,面黄肌瘦走路都不稳当,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冲出下水道进入海里的一具饿殍。
常年生活在地下,靠着废水和垃圾为生的地下城居民早就练就黑暗中视物的本事,对常人来说黑得和鸦羽似的,在他们瞧来还有正常的轮廓。
“这有……新店。”因为饿到没力气,他们很少开口说话,但一般新开的店出现惊喜的概率要大一些,所以这人激动了一下。
可惜他是白激动了,这里除了一张贴在门上的纸和那些栽地不可食用的花草,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他很失望,因为他不识字,这张纸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尤其看到其他人快速从垃圾桶里捡起什么后,这种失望就更明显更难熬了。他恨恨地撕下这张纸,揉吧揉吧塞进怀里,扭头寻找别的遗漏。
他们寻寻觅觅几个小时,差不多三点的时候,地下城的出入口传来动静,那是管理在提醒他们回去。
过了四点街道清洁工就该上班了,同时也意味着地下城短暂放风时间结束。
街上又响起凌乱的窸窸窣窣声。
没人会留下来,他们没有身份,干活都没人要,留在地下城还有地方住,能捡垃圾,留在地上只会被打死、饿死、到处驱赶。
肮脏带病的水老鼠,就是疾病的源头,诅咒的开端。
哪怕是混乱区这样的地方,他们也是底层里的底层。
米石失魂落魄回来,怀里除了一团毫无用处的纸,就是沾了污水的半块能量饼干和半本写过字的本子。
门口的管理斜睨他,这小鬼身上空荡荡看着就不像有油水,挥挥手让他进去。
他扶着洞壁进去,找到先进来的同伴——地下城的普通人得学会‘团结’,这样能多苟延残喘一些时间。
他们这个小团体有三人,两女一男,都是普通人,年龄在十二到十五岁。
其中主心骨是一个叫周蓉的女孩,她来了地下城也没有几年,能打,还识字,偶尔能找到好东西。
三人找到一个通风的,贴着下水道格栅板的地方,将今天捡回来的东西凑一凑,丢到那个用废水勉强冲洗过的铁盒里煮,燃料是污水上收集的废油和布料。
黑烟冒出来,透过格栅板冲到外面街上。
说来也巧,这个格栅板外面就是黑角街,离青酒的培育屋很近。
黑烟冲到黑角街头,但现在还是凌晨,也没人管,这是他们一天之中唯一能喝一口热食的机会。
铁锅不大,咕咚咕咚煮着能量饼干、干巴巴的橘子皮和一条不太新鲜的海鱼。米石看火焰有点小,想起那团纸,找出来,准备丢进去烧。
“这是什么?”周蓉伸手拦住他。
“一张纸,贴在新店门上。”米石慢吞吞地说,他不想消耗更多力气。
周蓉将纸展开,就着火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这不是白天那个人说的地点吗?他丢下来的两颗糖现在还藏在她身上。
周蓉转向另外两人,惊讶道:“上面说,免费给觉醒者治疗,有三个名额。”
米石和另一个女孩对视:“可我们不是觉醒者。”
他们若是觉醒者,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觉醒者总是能找到工作,也有机会拿到新身份。
地下城也有大小势力,大势力能捞到不少好东西,可只要有机会,这些人就会往上跑,在地上才能活得像个人。
“我知道一个觉醒者,他就是因为生了病,没有办法才进入地底。”周蓉眼睛里亮起名为野心的光,“上面的日期还很新,还有机会,我们可以拿着这个和他换资源。”
东方的第一缕光撒落这片被遗忘的区域,世界重置,又是美好一天。
青酒来到黑角街时,还未开门清清冷冷的街道上只有风吹着枯叶的声音,他的培育屋门口却站着三个人,或者说两人站着一人坐着,背对着街道躲着人群。
看地上烟蒂,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第35章 双生
青酒打开卷帘门,门上的纸已经不见了,上面还留下许多手印。
屋里闷了一晚上,他打开前后门窗透气,并且开了灯,全安停车回来,再次拿起扫帚打扫门口。
还没到上班的点,吴若估计在来的路上,青酒请门口三人进来,他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温开水。
“吃过早餐了吗?来,喝杯热水。”
“谢谢。”他们接了水杯,眉间愁绪也被压下少许。
来的是一家三口,两个大人都是力量型的觉醒者,高大强健,等级D。
这个等级的觉醒者,而且是两位,如果没有意外和疾病,应该能在混乱区过得不错。
他们有一个女儿,坐在轮椅上挂着营养针,双腿就和筷子一样细,肌肉萎缩,皮肤没有支撑,耷拉在骨架上,形貌恐怖。
她无神的目光看着前方,似乎不在意外界的任何刺激。
青酒收回视线,打开诊疗室的门。
“我们去里面聊吧?”
“好好。”
已经有其他病人进来拿号,他们也不想站在外面,让女儿被人指指点点。
坐定,遥控关门,青酒拿出纸和笔。
“这孩子是不是有不幸过世的同胞兄弟姐妹,而且感情很不错?”
夫妻两个还没坐下,青酒的一句话让他们整个人精神紧张起来。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要紧张。你们来看病,我总要抽丝剥茧,了解来龙去脉,才好解决当下的困境。作为医者,保守患者秘密是我的行事准则,但也希望你们不要隐瞒。”
青酒刚刚使用了‘观察入微’的技能,看到小女孩身上有两种相互缠绕的能量,一种是小女孩自身的,一种则是恶属性。
女孩本身不是恶属性,它只能是外来的。
和诅咒的情况不一样,她身上的恶属性处在一种保护的状态。
虽然这种保护是强制断掉女孩和外界联系。而且恶属性引来空气中的灾厄毒素入驻,让女孩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但从目的上讲,它属于是好心帮坏事,和伤害技能有本质的不同。
原因找到了,那么下一步就得想一想它是怎么来的。
厄兽受到恶属性能量影响变异,但它们本身不具备恶属性能量。
所以这种恶属性能量,要么来自灾厄,要么来自灾厄体。
考虑到灾厄和人类文明的天然对立,青酒首先考虑是灾厄体。
他猜测女孩身上的能量来自一位死亡的灾厄体,并且他们感情很好,在知情的情况下,女孩主动接纳恶属性能量。
考虑到她的年龄,和她有如此强大羁绊的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就是亲密的家人。
而灾厄体因为自带‘死亡就会化身灾厄’的诅咒,一般父母都不会允许孩子结交灾厄体,所以是亲人的可能性更大。
青酒便猜测,女孩有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是灾厄体,他们感情很好,但对方不幸死去,女孩却无法接受这件事,选择主动融合同胞兄弟姐妹的灵魂。
站在青酒角度,这是很容易推理出来的事,但孩子父母这样紧张,似乎不好再说下去。
“姓名,年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没有再刺激他们,只是照例填写资料。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医生居然一眼看破他们隐瞒多年的秘密?
两人都觉得他能力高强,因而有问必答。
只是问到孩子的病症什么时候开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两人还是迟疑片刻。
青酒握笔,等着他们开口。
一会儿,他们在青酒沉默的视线中开口:“其实阿柏还有一个姐姐,阿松,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柏出身是正常的觉醒者,阿松却……却……”
青酒带着期待地看着迟疑的夫妻两个,等待他们说出真相。
有些脓包,得他们心甘情愿捅破了才能好。
“阿松却是灾厄体。”
他们终于把这件事说出口。
秘密说出口,紧绷的精神都肉眼可见的一松。
青酒原本只知道灾厄体不被人待见,但能接触到的案例楼宴从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是老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样子,他没有真切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待遇。
现在似乎稍稍感受到了,什么叫‘被诅咒的灾厄体’。
就是最爱的父母,要承认自己的孩子是灾厄体,也需要这么大的勇气,楼宴他……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捧着青酒送上的温水,又在一个相对有安全感的空间里,夫妻两个一开始还有所保留,但在青酒的引导下,最终将事情全盘托出。
十二年前,冷松和冷柏降生,她们很幸运的都是觉醒者,但姐姐冷松天生灾厄体。
灾厄体很少能活到成年,因为偏见和仇视。
为了保住这个女儿,也为了让她在美好的环境里长大,夫妻两个对外称大女儿体弱不能见客,然后搬迁到偏远的山林里,作为守山人生活。
守山人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工资不低,但被限制不能离开山边。山边有层出不穷的厄兽,又买不到东西,小家庭的日子不说一落千丈,肯定也有极大落差。
加上远离社区,等于告别了之前的亲友、便捷的生活和社交圈,夫妻两个心中多少有些苦闷。
那些苦闷在无力排解下变成夫妻间的对抗和折磨,也会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伤及孩子。
冷松被困在山林,无人来往,本就敏感,现在又给自己加上导致家庭不和谐的罪名。日积月累,这就成了沉重的负担,只要她活着,就要背负这些罪。
所以最后她死了,说不清是死在厄兽爪下,还是死在压力之下。
夫妻两个也是异常后悔,早知道厄兽会害死他们孩子,他们一开始就不当什么守山人了。
后来第二个孩子又出现植物人的情况,他们干脆把守山工作辞掉,现在一边在港口做搬运工作,一边带着孩子到处求医问药。
也是有人告诉他们黑角街来了个不得了的医生,他们才上门一试。
“灾厄体死亡后会变成灾厄,现在它就在这个孩子身上。”青酒说破真相。
“我们之前也怀疑过是不是阿松这孩子……”她们父母艰难开口,亲情和理智在拉扯。如果是大女儿害得小女儿成了这样,他们要怎么办?
大女儿已经很不幸,但小女儿也很无辜。
莫非灾厄体的诅咒永远无法逃脱?
青酒从来都是听人讲完,这时却选择打断。
“你们生了两个品性极好的孩子。大女儿面对待遇截然不同的妹妹,却没有任何怨恨,反而选择在死后成为她的保护者。而二女儿知道姐姐的情况,却从不在意,姐姐死后更是宁可献祭自己,也要把人留下来。”
“那阿柏怎么会?”夫妻两个看着呆滞的女儿,既然是保护,怎么反而把人变傻了?
青酒叹了口气。
“灾厄和人类最大的不同,便是没有理性。
“她活着的时候道德和天性里的良善会压制她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死后,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会冲破世俗规矩立下的条条框框。
“她要保护妹妹,就要让妹妹远离伤害。而在她的世界里,你们乃至外界,就是最大的伤害。”
孩子的世界就是家,她不知道家外的环境多凶险,不知道这摇摇欲坠的庇护所抵挡了多少风雨,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父母无意间的伤害和排斥。
青酒无法指责这对父母,他能看到他们为孩子做出的牺牲,但他也不能指责孩子,那些伤害都是真实存在。
知道真相,夫妻两个坐倒在椅子上,半晌无声。
青酒给了他们一些时间,接受这样的现实。
夫妻两个到底是坚强的人,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接受了费尽心力想要保护,最终却成了大女儿的加害者的事:
“是我们做错了。或许当初我们选择将她藏在家里,伤害就开始了。现在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能不能劝她放下妹妹?”
被病患家属如此期待的看着,青酒竟有些羞愧。
他手里的技能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而家传的医术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这段时间一直以医生身份行走,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本质还是培育师,能做的不算太多。
作为培育师他可以和‘幻兽’建立精神链接,前提却是谈话对象自己愿意。现在女孩接纳灾厄,就等于主动将自己封闭起来,他很难撬开这层隔阂。
所以思索一会儿后,他说:“我可以先用药物剔除她身上灾厄带来的毒素,恢复一部分健康。但要彻底解决这件事,还需要您二位。”
“我们该怎么做?”
对这对绝望的父母来说,青酒已经是他们能抓住的最近一根救命绳。
他们辗转了四五家医院,也高价请过治愈者,都没有用,他们连病因都没有找出来,更别谈解决。
“心病还须心药医,姐姐判断你们和外界环境不会伤害妹妹,才有可能放开管控。”
青酒拍拍父亲弯曲的脊背:“松柏之志,经霜尤茂,能取松柏这样的名字,还不能说明你们对她们降生的喜悦和期待吗?把这些爱都表达出来,或许有用呢?”
当了父母都自认是大人,吝于表达真实情感和困惑,所以家长和孩子之间的信息不对等,会造成很多误会和矛盾。
现在可能迟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事后青酒给了他们一袋楼宴专属小药丸,可以吃七天。
因为自认没有做出什么关键性的作用,只收了门诊费,就将这沉默的一家三口送出门。
吴若早就来了,看到他有客人就没进来。这会儿人走了,吴若才过来问:“是什么病呀?您没有办法吗?”
青酒摇摇头:“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
吴若似懂非懂的点头。
“医生,你在自责吗?”
青酒松开眉:“也不是……哎。”
果然还是在自责。吴若觉得他对自己太过苛责,医生治不好病太正常了,他只是医生,又不是神。
他心思一转,说起其他事转移医生注意力:“医生,您昨天不是问,厄兽通过下水道溜进来,下水道的地底人有没有受伤吗?”
青酒果然感兴趣。
“我昨晚回去打听了,伤了多少个不知道,死了七个,都送排水口了。”
人类全身带细菌,活着能维持平衡,死了就会变成污染源,所以地下城的人一旦死了,第一时间送到排水口,冲进大海。
青酒突然觉得,人生虽然有千万种的不幸,但只要还没死,就有翻盘的可能。所以他不用着急,那女孩一家的命运还没有确定。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病人,并且都得到了有效治疗,这让他更多了许多信心。
就是很奇怪,免费的名额还是没人领。
连免费鸡蛋都有人抢,免费看病怎么就没有吸引力了呢?
“我跟你说,那位医生可是区长从别的地方请来,本事大着呢。
“人家给那三个名额,是要向咱们整个混乱区的药师们宣战,要治他们治不好的病人,好证明自己本事的,一般的小毛病找他免费医,那不是故意找事儿吗?
“你就是不怕得罪医生,那你也不怕得罪区长?那可是个(压低声音)活阎王啊。”
在青酒不知道的角落,这样的流言已经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遍小半个混乱区。
就算有人对‘免费’两个字心动想要试一试,都会被亲朋好友拉住。
毕竟,医生性情还不明,但楼宴确实是活阎王。
某处的眼睛看着培育屋。
“那可恨的灾厄体是想提拔普通人医生,对抗我们这些治愈者,那就让他瞧瞧,为什么治愈者是治愈者。”
第36章 走友
“今天忙不忙?要不要早点收摊?我有几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活阎王下了班就准时出现在培育屋。
秦桧还有三朋友,楼宴自然也有几个能信任的,这些时间他把新收回来的地和工厂理了一遍,安排了自己的人手,现在总算空出时间,请众人吃一顿。
而其中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介绍他们给医生认识。
“我只是你的医生。”青酒说。
“是医生,难道就不可以是朋友?”楼宴靠近问他,“难道因为来的路上我故意误导他们,你生气了吗?”
青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路上变数多,而且后面……咳,大家不是都知道我是医生了?”
楼宴误导其他人,将他视做被绑来的美人,但他也反将一军,让自己的医生身份广为人知,甚至用楼宴提供的药物光明正大收拢人心。
真要说起来,他们是彼此彼此。
青酒想着想着,低头轻咳一声:路上那看不见却又心知肚明的交锋,这会儿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
是他心态变了吗?
他飞快看了楼宴一眼,原本只想避而远之,现在同处一个屋檐下,还成了利益共同体。
“既然医生没有生气,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楼宴蹲在这个死角出不去。
他这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在意一个人,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捧上去。青酒不肯收下他的房子,难道连人脉和社交圈都不肯要?
他就这么排斥他?
眼瞧着河豚兄又开始鼓气,为避免生出事端,青酒开口认输:“要是你不觉得麻烦,我这里也没问题。只是要拜托吴若和其他人说一声,今天不加班了,别白跑一趟。”
“怎么会麻烦?我现在就通知他们不用来,不需要吴若。”楼宴知道手下分批次拜访培育屋的事,还知道第一批人留下了黑历史。
黑历史好啊,他们越放纵,克制就越美。
吴若:……我还活着呢,就在你们身后。
*
晚上不上班,吴若可以早点回去,但是全安还是要同行,他是司机,也是保镖。
青酒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身边多这么一个人是束缚,但全安一向安静,低调到没有存在感,他就习惯了这位沉默的朋友。
当然,也是最近熟悉了才发现,全安其实不沉默,他有点闷骚,一个人的时候还会碎碎念。
现在青酒还会主动找全安一起。
混乱区的情况还是太复杂了,他只是从本地网络看到一些皮毛,都觉得水深。
楼宴野心勃勃要把整个混乱区理通理顺,就像用篦子梳理头发,但原本的利益者肯定不愿意。青酒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不给人添麻烦。
汽车在他的胡思乱想中到达中心城一处酒楼,修得金碧辉煌,匾额上四个大字:碧海酒家。
它落在某个休闲运动公园附近,在一条看着就很繁华也很高档的商业街上,背靠着一栋九层的大型综合广场。霓虹灯闪烁,喧嚣热闹不夜天。
说了这么多,就是形容这里贵,店贵,来的人也贵。
青酒见多了黑角街的朴素无华,突然看到街上戴珠宝穿聚酯纤维,进出有豪车的人,有种换了时空的错觉。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混乱区的聚酯纤维衣服比纯棉麻的衣服贵,因为这东西需要石油里提炼的原材料,加上耐磨耐腐蚀特性,能穿几年不褪色不破漏,卖价较高。
同理可得,混乱区的塑料制品也贵。
“是混乱区特色吗?无论海河山谷还是这里,装修风格都挺土豪风的。”青酒和楼宴一起下了车,踏上柔软的红毯。
两侧门童远远看到就是九十度鞠躬,一边热情来迎,一边打开门。带着香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
“先生预约了哪个号?”门童问。
楼宴正要回答,突然发现青酒偷偷看自己,眼神仿佛在说:看来你也不是很有名,门童都不认识你。
他失笑,报出一个包厢号。
包间在三楼,不走大堂的升降电梯,而是走另一个装饰雕像后的小电梯。
他们坐电梯上去,穿过一条使用了大量玻璃装修的长廊,就到了那间包厢。楼宴推开门,里面的人都扭过头看。
他们一共有五人,和楼宴差不多的年纪。
“怎么还没点菜?”楼宴拉着他进来,“青酒,是我的医生,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他们是我朋友。”
“这不是等你这个大忙人吗?”距离他们最近的男人站起来。
他也很高,穿着立体剪裁的黄格子西装,领带、领带夹、手表、皮鞋一件不落,头发精心打理,靠近飘来木质淡香,有较好的身材管理能力,斯斯文文还架着眼镜。
按魔都的话说,腔调老浓了。
“青酒医生好,久闻大名。我叫晴朗,这间碧海酒家是我的产业,以后来了不用客气,都记楼区长的账上。”
“你好。”青酒和他握手,这人的脸色有一种精力消耗过度的黄调,他下意识用了‘观察入微’的技能。
看到结果他愣了一下,但因为很快隐藏,只有楼宴一人注意到。
“青酒先生,我叫李麒麟,开纺织厂的。”
第二个和他打招呼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的成熟女性,穿着干练的玫红色裤装,挽起的手肘部肌肉有锻炼痕迹,头发自然披散。
“你好。”
第三位留着贴头皮的短发,本人却是身材很好气场很强的姐姐。她墨蓝色的衬衣半敞开,大冬天的只穿单件,往那一坐就是浓得溢出来的强者气息。
她叫吴国,自称船长,一年有三百天在海上。
“医生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我说,顺路就带回来了。”说着伸出手,衬衣的线条绷紧了。
青酒多看了两眼就被楼宴挡住。
“……”
青酒喜欢女性。青酒喜欢肌肉。吴国=女性+肌肉=青酒审美。以上是楼宴单方面想法。
该死,他居然一秒解惑,楼宴是不是有毒?
剩下两位是姐弟,姐姐叫黑玫,弟弟叫黑堇,眼睛是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只是一个眉毛浓黑一个眉如远山。
弟弟瞧着明艳张扬五官精致,他的气质也比较有攻击性。姐姐的长相倒是更硬朗些,下颌骨明显,有种大地之母的包容感。
是一对很有反差感的姐弟。
他们是楼宴的朋友也是楼宴十分信任的左右手。
很多人会防备手下抱团,更不会让一对感情不错的姐弟当左右手,但楼宴不会,他疑者不用,用者不疑,对自己有绝对信心。
五人对医生也很好奇。
这可是楼宴特意绕路带回来的人。
就算被楼宴要求不要谈起医生,三千多知情者,他们想了解医生总有途径,所以知道他不但能治愈非常规病痛,还能引导觉醒者升级。
这就足够珍稀了。
后来还通过楼宴知道他能治愈灾厄体。
灾厄体号称新世纪绝症。
他们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珍贵又稀有的国宝。看楼宴的目光就复杂多了:命是真好啊,死神站门口天上来解药了。下手也是真快啊,连号称无所不知的中央基地情报局都不知道,楼宴已经带走。
就是有一点奇怪,这个医生居然在楼宴默许下开店。
最顶级的人才是不会流入市场的,青酒这样的更是会被大势力锁起来。
楼宴能放心将他放在外面,还让他自由施展一身所学,他们都不能理解。
“医生先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落座完毕,晴朗把菜单递给青酒。
彩印的菜单,上面有彩图、食材说明和对应价格。菜很多,价格很贵,白米饭八十块一碗。原来他白天吃的四菜一汤高达四位数。
难怪送餐和送珠宝一样。
混乱区的物质条件比星城差些,普通平民虽然不用吃那种草根和虫子制作的蛋白块,但日常也是吃不饱的。
尤其是秋冬季节,得攒着粮食扛过最冷的几个月。南方气温不算低,只是肚子里没油水,热量不够,混乱区的人更怕冷,也就更不想动弹。
为省粮食,大家早晚吃稀,中午吃干,混个七分饱。
饮食结构里,淀粉食物以粗粮为主。
土豆、红薯、玉米是主粮,南瓜芋头作为补充,米面是偶尔才能吃上的细粮,而精白米和纯白面通常在过年和重要日子吃,算是改善生活。
动物蛋白质主要来自鱼类,其次就是蛋类。鸡鸭牛羊猪都比较少,一个月能吃两回就算不错的家庭了。
油脂来自植物油,豆油菜油常见,芝麻油相对珍贵。混乱区的工厂去味技术不太好,大部分植物油伴随着臭气,芝麻油却是香的,所以叫香油。
维生素来自自家屋前院后、阳台上的蔬菜,不够还能去野采。
就是水果少一些,很多人会在家门口种上一株,住高楼的也会想方设法种些小番茄和草莓。
所以晴朗给的菜单价格高的吓人,但在混乱区是合理的。
青酒看一圈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就点了一份烤海鲈鱼和铁板香芋。菜单传递到楼宴手上,这会儿包间门响了两声,是已经停好车的全安。
他们都认识全安,也给他留了位置。
等一群人全部点完,青酒点的烤海鲈鱼已经上来,覆盖一层香麻藤椒,上面的浮油吱吱作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边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几人好奇地提出能量引导的问题。
他们只是听着都觉得神奇,青酒是怎么做到的?人和人的能力不同,能量也会相互排斥,他怎么能引导别人身体里的能量运动?
“我的能力是纯辅助,太过无害,所以不会被排斥。”青酒笑着说。
“能试试吗?”酒气升腾,李麒麟顶着楼宴的黑脸伸出手,“我可以给你当试验品。”
“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青酒没有去拉她手,只是将手指点在她眉心处,这是上丹田,印堂穴。
李麒麟的‘仓库’在这个位置,和大部分人不同。
楼宴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因为他的生命值还没有过50,青酒一直不肯给他引导修行,所以看谁接受这种待遇都面无表情。
不然生气吗?
怕是气不过来。
李麒麟是高级觉醒者,她还有家族传承,能量运行路线基本没有问题,青酒只是根据她个人的情况调整几个小细节。
这种自身能量被外界引动的感觉并不全是惊喜,更多是不在自己掌控的恐慌和排斥。
李麒麟僵硬得像是木头,她看了一旁楼宴好几眼,才克制住脱离的冲动。
不过纯生命属性能量很快发挥出‘万人迷’魅力,身体本能告诉她,这是一种对自己很好的东西,不要拒绝,不要反抗。
就这样,意志力不再抵触,能量引导也越来越顺畅,不多时就走完一圈。
原先她的能量运行都是各走各的,但现在它们头尾衔接变成一个大循环,效率更高,吸收引导的能量也更多。
她睁开眼后满目惊喜:“这就是医生说的能量大循环?”
李麒麟一脸神奇地看着微微发热的双手:“一次大循环增加的能量胜过我半小时的恢复。而且我感觉到了等级的松动,按你的路线,或许今年还能再冲一冲。”
等级越高越难升,她已经卡了三四年,冲击两次都失败。家里兄姐已经有异议,但因为母亲的权威,只能在私底下念叨资源砸她身上是浪费。
若是再升一级,就是十三级(A级),是混乱区第一梯队。
混乱区整体氛围还是崇拜强者,她变得更强,也就能更容易收服她母亲给她的人手。
“以后还能去找你吗?”李麒麟拉着青酒的手。
楼宴放权是放对了,青酒这样的人才,怎么能被一人垄断,他是注定要在混乱区的历史上发光发热的。
“我工作日都在培育屋。”青酒对着美丽的异性有些不好意思,楼宴咳了好几声。
“我能不能试试?”晴朗早看得迫不及待,他挤进来,“医生,我其他都好,就是这两年怎么练都没有增长,都在考虑换一种修行方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青酒看着他,表情变得奇怪,连晴朗都能察觉到的奇怪。
“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晴朗还是笑着,就是没有笑意。
“不确定,我需要再检查一次。”
这一次青酒做了更细致的检查,检查完还问了很多修行中的细节,最终他得出结论:“你身上有大量寄生虫。”
晴朗想说不可能,他两天前才做过全身体检,健康得很,但他又相信青酒的能耐,一时卡在那儿。
“不是实体的寄生虫,而是某种被觉醒者操控的寄生能量。以卵的方式进入能量通道,大量繁殖,如今分散在各个关键穴位,吞噬你增长的能量。
“其实如果你偷懒一点,没有日日修行,可能会出现能量缩减,等级往下掉的情况,这样的话或许早就发现不对了。”
养了这么多寄生虫还能维持等级不掉,青酒都觉得神奇。
看来这人在修炼上是真的勤快,两年没回报都能坚持不懈。
晴朗的表情越加凝重,包间里也没有了声音。好久他才开口:“医生,怎么样的情况,我会中招?”
青酒情不自禁看了楼宴一眼。
朋友果然都是同类相聚,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而是要把下手的人抓出来。他光是听着语气,就知道背后是多强烈的愤怒了。
“吞噬了你能量的寄生虫不会永远留在你身体里,它需要定期出来,将能量反哺给原主人,然后再回去你的身体。
“所以,你可以多关注身边的人。”
这种过程只能发生在无意识状态下,也就是昏迷或者睡眠,后者可能性更大。
青酒没有直接说,但差不多就是‘枕边人、家人’的意思。
“谢谢医生,我体内这些东西还能解决吗?”
青酒知道他已经找出可疑人了,但没有追问,他是医生,只负责给出结论,不介入别人的因果。
“能,需要一些时间。解决后还要进行修复,本源受损比其他情况都复杂。总之,这些都需要时间,希望你有一点心理准备。”
“医生放心,我别的没有,最多就是耐心。”
因发生了这样的小意外,其他人就不再追着青酒问能量运行的事,他们准备另外找时间去培育屋拜访。
至九点,中心城最热闹的时候,几人先后离场。
楼宴和青酒最晚来,最早走,走出酒家没多远,叮咚两声,两个新加上的号码各自送出一百万。
他看着楼宴:“多了。”
“他们有钱,吃大户。等有了结果,还有一笔。”
这笔钱不只是医疗费,还是交好的试探。青酒的价值太大了,无法独享,又打不过楼宴,就得迂回地抬高自己的位置。
副队老金有句话没说错,能在混乱区出头,真没几个纯粹的好人。
青酒不了解其中奥秘,他的眼神更奇怪了,他记得自己在楼宴这一个月工钱才一百万,难道他就不是大户?
“嫌我小气?”楼宴一眼就看懂他所想。
青酒却摇摇头:“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给这么多不是因为你,就是有求于我。不过也说明培育师的行业前景极佳,看来我以后能赚很多很多钱。”
“我也是有求于你。”楼宴说。
“你不一样。”青酒还有后半句:你待我不一样,你有一堆和我有关的秘密。
楼宴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回暖:是啊,他们总归是不一样的,青酒对其他人都客气,但对他越来越不客气,这是好事。
他伸手按在青酒头顶,揉着他的头发:“回家了。”
第37章 急诊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海边的天特别黑,也没有几颗星星。青酒在天井站了会儿就回正房,里头楼宴在处理公务。
回来的一路他都在敲手环,似乎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找他。
麻烦小就不会通知他,麻烦大他们就不会只是用手环联系,半路下车离开也是正常的事。
这段时间楼宴住在隔壁西厢房二楼,但青酒睡觉浅,半夜他离开的动静他都知道,天未亮爬窗回来也知道。
早上还能若无其事地起来和他打招呼。
混乱区人均超人么?
见楼宴还在处理事,青酒一个人进了培育屋,他先去了四季田。
一亩地分四片,一片还种艾草,一片种板蓝,一片种人参,还有一片种柿子树。
柿子树挂满果实,得采摘了。
青酒种的是红柿,可以熟了吃,个大皮薄果肉甜腻多汁,也可以制作成柿饼。
如果再晚一个小时可以收烂熟的红柿,可以制作柿子醋,熬柿子糕。现在收的是脆甜的黄柿,削皮后能制作柿饼。
他准备制作柿饼,作为冬日的甜食来源。
要不说柿子是救灾粮,他这些柿子树种下没几天,还没到达盛果期,但单株也能提供将近两千斤的青柿,密密的压了一树。
这里有十二株,估算两万斤。
青酒哼哧哼哧摘了一筐,想放到培育屋主建筑的一楼,发现里面已经满了——是前几天收的柿子。
他只好将它放在正房。
楼宴看到,不知道和手环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两句结束,走过来扛竹筐:“搬东西怎么不喊我?”
“那边不着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青酒摘柿子还得爬梯子带剪刀,楼宴就简单了,一个响指,柿子就很自觉下树归到一处。
他还顺手把艾草都收割了,板蓝也是连根拔出,叶归叶,根归根。田螺郎君干活是越来越熟练了,最近都没有把草药和野草认错。
板蓝根是一种药,叶片也是,叶片还可以制作染料‘靛青’。
体力活全被另一人接手,青酒在边上又是伸手给他锤肩又是夸赞:“哇,不愧是宴哥,太厉害了,一个顶我十个,没有你我搬一个晚上都搬不完。”
他这般捧场,楼宴情绪上头,又将之前积攒的柿子按熟度分好类,这才回去继续处理事情。
“这一批太熟了,要么卖掉要么早点处理。这一批硬度还行,还能做柿饼。”
柿子太多了,幻兽庭院的竹筐堆满,外面一楼正房已经放不下,两间倒座房也放满,不处理是不行了。
“这么多,手工制作肯定不行,院子都放不下,干脆用烤房烘烤。混乱区没有半自动削皮机,看来还得找人削皮。不知道有没有制作柿饼的工厂。
“就是有工厂,估计也得另外找人削皮。过两天休息日,招短工看看。”
他想起右边的人才市场,光听人说,还没去看过。
青酒点开‘友邻’群、‘街坊’群和‘三千队友’群,询问他们有没有谁家烤房闲置出租。
友邻群和街坊群比较冷清,倒是三千队友群里一贯热闹,青酒的留言两分钟后才被截图,大家踊跃回应,不多时,就帮忙联系了一个专门烤蔬菜干和果干的小作坊。
收获季节已经过去,该烘烤的都烘烤过了,他们家烤房正好闲置,收费也不高。
青酒加上这个小作坊的主人,他说自己要烘烤柿饼。
对方很是客气,称自己这里有烘烤柿饼的经验,最多能处理三千斤柿子,工期七天,可以提供燃料和人工,但是柿子削皮得青酒自己来。
青酒一看才能处理三千斤,不够,但还是先定下。
他继续在群里问有没有更多的烘烤房。
“医生,你那儿有多少斤柿子?”群里张阿婆问,她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每天三万多。”青酒给了个保守数字,除了今天收的,之前还攒了不少。
三千队友群突然安静。
三万多,还是每天。
重点是每天,他们不记得混乱区有这么一片柿子林,每天都能采摘三万斤的柿子,还保证个个没变异。
青酒看到了他们的沉默,但没有解释,只是等着张阿婆回复。
没一会儿,张阿婆发了张图片上来,上面是个挺大的工厂:“这是我女婿大哥的工厂,现在是公私合营,一次三五万都能处理。不过要等一天,这两天在检修机器。”
“可以。”
张阿婆就给了他一个号码。
随后叮咚一声,街坊群也有人回了他的信息。
“我认识制作干海鲜的工厂,他们那烤房多,温度也能调,就是没有做柿饼的经验,而且做海鲜多了有鱼腥味,医生要是不介意,我帮你问问?”
“麻烦了,我不介意。”
“医生差不多要烤多少柿子?”
“几万斤吧。”
这段对话把街坊群其他人炸出来。有人问他手里还有多少柿子,能不能转他一些,他家里也想做些柿饼过年吃。
青酒说可以,挺多的,还给了一个很不错的批发价。
这人立刻定了五十斤。
其他人也疯狂心动,陆陆续续定了三百多斤。
这下打开了思路,青酒在三千友人群也卖掉了上万斤。
“如果不能做成柿饼,倒是可以联系商家卖掉,柿子放久了容易坏。”他想。
青酒的事楼宴不掺和,他继续远程办公。
土地已经分下来,和农村户籍绑定,每年劳作交公粮,不劳动就收回。
土地公有制已经被确定,反对的人很多,不反对的人更多,但不管反对还是不反对,都给他憋着,他不接受指导。
其次就是公家单位工资福利的等级划分和透明。
除了家庭小作坊,混乱区已经没有纯粹私有企业和工厂,要么纯公有,要么公私合营。
所有人的工资都按着个人能力、工作性质、工作强度、工作时长和危险程度划分,个人能力是关键,其次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再其次就是岗位。
工资都是有数的,一级小工和最高二十四级的领导差了十倍,但不至于说生活会有天和地的差别。
纯私人的家庭小作坊,其业主也是要收营业税的,估摸着下个月青酒就会收到通知,要求他办理相关程序了。
至于私人股份分红和其他收入,阶梯式收税,收完还能剩不少,但像以前那样是别想了。
楼宴是这么想的:
混乱区我当家,我是最大土匪头子。
离开混乱区,前面是绝望的大海后面是残酷的无望带,千辛万苦去其他基地,未必能活着到,就是活着到了,基本也是从头再来。
所以凭什么不对富人实施‘合理税收’?
现在算是‘开国’,最好立规矩的时间点。
很多事就得趁着现在处理,现在不处理拖久了就成了顽疾。好在‘道理’一直掌握在他手里,所以说话还是有人听。
只有一个群体一直在闹事,现在还拿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来抵制。
那就是治愈者群体。
自楼宴收了混乱区,又不肯再给他们超然地位,他们便相约收摊,不再给人治疗。反正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钱,他们还真不怕耗。
这就造成混乱区医疗方面的拥堵。
其实楼宴若是心硬一点,完全可以将这些多出来的患者往青酒那边推,无论梦境里还是现实中,青酒都展示出了无与伦比的医术,他能接住这批人。
可最后还是私心占了上风,他不愿贸然将青酒推到风口浪尖。
再说这些治愈者,地位特殊,收费虽然高,但也切切实实救了许多人,用强行手段会惹众怒,但由着他们一直蹦跶,也不是楼宴性格。
他已四处请普通人里的医师药师,用最好的条件去请。
这些普通人医师在原本的基地也不受重视,还不如来混乱区一搏。
*
次日青酒早早到达培育屋,发现门口排起更长的队伍。
“我一个半吊子医生,加吴若一个毫无经验的助理,还有基本设备都凑不齐的乡村卫生室,他们就不怕出问题?”他心中惊讶。
“听说这个医生技术很好。”
“收费也低。”
过来排队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态度温和,做事认真细致,收费也低……主要是收费低,所以一些平日不得不忍耐的病痛,终于可以过来看一看。
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好歹看过了,又没有很花钱,也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传承不继,治愈者要么被私藏要么收费高,而混乱区的医生不能说都是庸医,大部分也是草台班子,治疗有一定赌性。
他们已经习惯了小病熬大病死的模式。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能看开一点。
“……这块碎牙齿留在您身体里太久了,现在和周围肌肉黏连,如果直接切开取出伤害会比较大。所以我建议先将它导向体表,再切开取出。”
青酒和患者说着两种办法的利弊。
他是希望她选后面的方法,相对来说不受罪,创口也小,恢复快。毕竟年纪摆在这里,就算是觉醒者,恢复能力也没有年轻人这么好了。
这位患者已经五十多岁,十九年前一只厄兽在她腿上留了一块牙齿,痛到现在站不起来了才来治疗。
混乱区的人是真能忍啊。
如果青酒没有开培育屋,她可能还会忍下去。
“要多少钱啊?”
“咱们分一个月,五天您来一趟,前五次不超过三百,最后一次会高一些,也不会超过五百。”
“诶,好好,就这样。”患者听完就做了决定,总不能钱没花完,人先死了。
“那我先开始这次的治疗,治疗过程中如果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
青酒以针刺给她镇痛,然后点入腿上几处穴位。
针刺入血管,会有微妙的滞空感,那种近乎错觉的感受只有拿针的人知道。而银针点入穴道正确位置,同样会反馈极微妙的震动。
他自小在外公要求下练习,已经达到要扎透几页纸就能扎透几页,误差不超过三页的精细操作要求。
现在他就将针刺入几个不常用穴道,他手指判断着皮肤脂肪筋膜的厚度,确保针尖刚好落在需要的位置。
银针刺激深处的肌肉蠕动,将卡在肌肉里已经异化的厄兽牙齿缓慢拨动推出。
这个过程有些长,他小心翼翼,同时开着‘观察入微’的技能。
技能是完整体培育师最大的挂,也是最不讲道理的挂,他只是使用了其中一个技能,就能像最精细的透视眼那样观察全身,或者某个部位。
它能呈现细微血管里涌动血液的状态,还能让视角灵活移动,便捷远超科学仪器。
所以在幻兽世界,早就开始研制结合了科学和幻兽技能的仪器,略有成效。而这个世界没有,他的‘观察入微’就更珍贵好用了。
确认一切顺利,青酒开始导入生命能量。
这又是一个挂,不依附于培育屋的挂,因为他本人就是纯生命属性的能力者。
进入身体的生命能量开始滋养受伤的部位,让它们恢复健康,患者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患处没那么疼了。
患者脸上的痛苦肉眼可见地消散,等第一次治疗结束,青酒喊家属进来将人抱到推车上的时候,她竟扶着床铺慢慢坐起来。
“姑姑!”她侄女吓得扑进来,准备接住患者倒下的身体。
但她稳住了,还有力气摆手:“我现在好多了。”
家属又惊又喜:“这就好了?”
“还没好,只是初步治疗,之后还要来几次,下一次是五天后,别忘记时间。”青酒和患者侄女说了注意事项,才让他们出门结账拿药。
初次治疗加拿药,一共两百八十,患者侄女看了账单好几次,才相信是这个数字。
她姑姑手里存款已经不多,来培育屋之前都想好了,如果这里也不行,或者要价高,她就放弃自己的命。
现在看来,她还不用死。
“姑姑,有救了,你有救了。”
患者来的时候是躺着被人推进来,走时却是扶着人一瘸一拐走的,等候区的人都看在眼里。
“是三街的易大姐吧?多少年的旧伤了,吃了好些土方都没用,今天躺着来,走着回,这医生果然有本事。”
“还好我今天来了。”
“你是不得不来吧?听说那些治愈者都不看病了。”
青酒站在诊疗室门口,正要喊下一个,忽见门外跌跌撞撞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痛苦地捂着喉咙,用艰难迟缓的嗓音问:“我喉咙很痛……”
他张嘴很努力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觉醒者,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人就倒下去,在场所有人都吓一跳。
*
病人一句话没说完就倒了,青酒赶紧过去,他让其他人让开些,空出一点位置。遇到这种不明情况,他第一时间都是使用‘观察入微’,但竟没有动静。
青酒才想起来,病人说他不是觉醒者,是普通人。
不是觉醒者,培育屋和附带的所有技能都用不了。
他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但还是伸手搭在患者手腕上,脉象微弱模糊,需要马上救治。
“你哪里不舒服?”
患者还有一些意识,他张了张嘴,手指动了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喉咙……”
青酒想起他进来前的话,立刻半跪下检查他脖子和喉咙。
脖子两侧呈不对称的形状,他仔细摸去,左边明显肿胀,而后他掰开患者嘴巴,一只手抽出口袋里的手电照去。
只见小小喉道有极为明显的肿块,它已经膨胀到开始堵塞气管。
青酒心口突突,他没有学过现代医学,但也知道这种情况的危急,一旦脓肿堵塞气管,就得割开气管急救。别说他没有经验,他就是有经验,手里也没有任何开喉咙切气管的无菌设备。
无数个信息冲击大脑,青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对吴若喊:“注射器,酒精棉。”
吴若立刻找出装在密封袋里的注射器和针头,以及一罐酒精棉。
青酒拆开密封袋,装好针头并快速消毒,他一只手掰开患者嘴巴,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快而准确地扎中鼓起的扁桃体囊肿,往回一抽。
至少两毫升黄白脓液被抽出来,堵住气管的脓肿一下消去很多。
几乎是半昏迷状态的患者微微睁大双眼,他像是溺水的人钻出水面,开始用力地大口呼吸。
“活了?!”
围观的人就算不懂,也知道这短短半分钟的生死交战里,医生把人抢救下来。
青酒却还没有完全放松,他站起来,对周围其他人说:“抱歉,事情紧急,我先看看他。”
“没事儿没事儿,您先看他,我们都几年了,不着急这会儿。”
第38章 下班
年轻患者被扶进诊疗室,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背着人按手环和外界联系。
“失败了。”
“怎么会失败?你不是最好的咒师吗?”那边第一时间回应。
光看文字都能想象出那人尖锐的质问,这人撇撇嘴角继续敲字:“这个医生很有本事,我找的这个人再拖三分钟就会死,他硬是救回来了。”
不是治愈者,却能和死神抢人,放在哪都是新闻,所以失败很奇怪吗?
是对手太强了。
但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出钱的那一方。
很久之后那边才回信:“任务失败,没有尾款。”
“知道了。”
这人收起手环,皱着眉:他倒不在意尾款,只是信誉受损,今年完美的记录被打破。而且还可能得罪这个医生背后的楼宴。
他叫金市,是一个咒师,混乱区最好的咒师,杀人于无形。
因为他的诅咒从来不是突兀的,他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出意外的概率。
就像这次,这个人原本扁桃体就上火发炎,他只是让它转急性,并且在短时间内膨胀到能堵塞气管。
“杀人的不是我,是意外啊。”
其实原本他是不想接这个单子的,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医生背后是楼宴,但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人忘记恐惧。
这一单若是成功,他可以立刻金盆洗手,找个安全的基地过完剩下的人生。
换谁不心动?
反正他不能。
给这么多钱,当然不会只为制造一点混乱,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医生’。
他要杀的就是这个‘医生’。
然而全安这只猎狗的嗅觉实在太过灵敏,不管他以病人身份靠近还是以家属身份靠近,连门都没碰到,就被请出去。
连着两天,他都没有找到靠近的机会,更抓不住这人的‘破绽’,不得不另外想办法,于是出现普通人急症那一幕。
一个病人死在诊所门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肯定会引起骚乱。
只要人群乱了,他就有机会靠近,达成最终目的——找到这个医生的弱点,对症下咒,制造意外。
这个医生周围有很多保护者,但谁能保证一次意外也不会遇上?
可惜第一步就没成功。
男人再次看向诊疗室,他慢慢站起来,混进人群:他记下这里,还有这个医生了。
全安收回视线,但关于这个人的影像和之前急诊小伙的一起传给某个情报机构。
之前对方没动手,他们就按兵不动,但现在已经动了手,剩下就是追捕和审问。
首领该干活了。
却说诊疗室里,患者已经缓下来,原本青灰的脸色恢复少许红润,也能回答青酒的问题了。
青酒再一次检查并询问,判断这应该是‘急性扁桃体囊肿’,给消毒上药,并且再一次使用针灸治疗。
他没完全把握,还是决定动用一些属于自身的生命能量。
青酒身体不好,生命能量中的大部分都用于维持自身器官的健康,能动用的只有小部分。
生命能量不如光能量高效,但好在温和无害,对任何情况都有一定效果,属于没有过错的百用药。
眼看着脓肿消下去,患者情况好转,青酒开了两副针对扁桃体炎症的药草。
见他经济上窘迫,还给了一个土方子:“如果你经常扁桃体发炎,不妨试试,很简单的,鱼腥草熬水,加一点盐,当茶喝。好了就不用再喝。”
年轻患者拿着药包和方子千恩万谢的离开,青酒站在门口久久不动,他的肤色比以往白,还浮着一层虚汗,但表情还算平静。
“医生,你也能治普通人?”一个排队的患者问。
培育屋开门时就说了,治疗觉醒者。
觉醒者有异种能量支撑,比普通人命硬,怎么折腾都行,而且觉醒者更有钱,付得起医药费,所以很多医生只治觉醒者,不治普通人。
青酒给出这条规矩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也是一样的情况。
青酒摇摇头:“我的能力针对觉醒者,不过他运气好,正好是我会一点的症状。”
有培育屋和附带技能在,他还能充一充优秀医生,但面对普通人,能用的就只有生命属性能量和家传传统医术。
生命能量能弥补一部分他的无能为力,但遇上需要马上开刀切除病灶的他也没招。
“医生也是觉醒者?”听众提取到关键词。
“是,辅助类的,我能辅助觉醒者进行修炼。”
他这么说,但其他人半信半疑,从来没听过还有辅助人修炼的觉醒者。
“所以对普通人,医生没有把握?”
“是啊。”
“那您还出手?”
说话的人在心里嘀咕:万一没治好,人死这儿了,那问题可就大了。换了他,肯定让这个人干干净净死掉,绝不沾手。
“都倒地上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总得试试。”
那种情况哪儿能考虑这么多?也是这人命不该绝。
不过可别再来一次了,他心脏有点受不了。
他回到诊疗室,一会儿出来了,拿了个大苹果摆在前台吴若坐的地方。
不但那些等候的人奇怪,吴若也很疑惑:“吃?”
青酒摇摇头:“这是吉祥果,摆在这里,大家平平安安来,健健康康回去,没有意外。”他把自己说服了,安心回去等下一个病人。
吴若看看红苹果,又看看青酒的背影。
医生还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急诊结束,青酒已经暂时放下这件事,开始新一轮的看病写病历,但候诊室其他人没有啊。
他们一看医生待在诊疗室看不到这里,低头掏出手环就开始上网。
不知道谁的手快,才五分钟,一则新帖子就出现在混乱区本地论坛。
“黑角街新开的那家叫‘培育屋’的医疗室你们知道吧?那医生是真有本事啊!”
“培育屋?什么怪名字?”
“我就在现场,看到一个脸色灰白基本半死的普通人啪嚓一下就倒在门口,嘴里只有一句‘我的喉咙’。我还以为这就完了呢,好家伙,医生愣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抢回来了,就用了半分钟。”
“真的假的?是什么毛病?”
“不知道,就看到他往里一捅,抽出半管脓液。之前还憋青紫的脸,立马就回过来了。”
“不过医生说他不擅长治疗普通人,他是辅助类的觉醒者。”
“什么不擅长?普通人没钱,不想治呗。”
“呸,他治那个人连一百都不用,你说他爱钱?”
医生到底爱钱还是不爱钱呢?帖子里的人为此争吵起来。
楼宴注意到这个帖子,他没有让人处理,只是在无人的房间叹气。
“总这么心软。”
梦境里的画面大都是他忙碌的身影。
别人不想治的,治不好的,他都不忍心拒绝,自己身体也不好,两年就把头发熬白了。都这样了还要带学生,把医术传下去,白天工作晚上加班,吃饭睡觉都得抽空,就这么熬着。
而他最后一个病人是自己,一个将死的灾厄体。
其实医生不是一个好职业,哪怕混乱区的人对医生的能力颇为宽容,这依旧不是好职业。
能当医生的,多少有些天生的心软,他们无法救所有人,就会内耗,擅自将过错背负在身上,就像燃烧的煤气罐,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快要炸开。
可青酒喜欢,楼宴拦不住也不能拦。他唯一能做的是提供足够的药材作为支撑,再从别的地方带回来更多医生,好分担压力。
“他都这么好了,还有人想对付他。”
有些人不该活,他们活着别人就活不了。
*
一个人差点死门口,楼宴担心青酒受到影响,五点就出现在培育屋,但青酒精神状态极佳,看到他就说:“走走,今天不加班,我们去招短工,黄柿放久了变软,就不能用来做柿饼了。”
“这种杂事交给我就好了。”
“说得你很有空一样,楼区长可是大忙人。不说了,一会儿一起吃饭,海边大排档。”
青酒已经联系了三家能做柿饼的工厂,其中一家小作坊今天就能上烤房,另外两家需要清理,得等一天。
众人将培育屋关闭,全安把车开来,吴若说自己也要去,因此四人一车就往海边开。
混乱区的西首海岸,海上人家的渔船和渔排屋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他们大部分在劳作,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蹲守在岸边小竹棚外。
这个小竹棚就是招短工的地方。
天色渐晚,守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手里已经完全没钱,明天可能就活不下去的人还死死等着。
全安的小车在这时出现。
“需要登记吗?地址和名字,以及什么工种?好的好的。报酬按小时算是吧?”
楼宴没有出面,青酒和吴若一起过来,竹棚屋里有一个工作人员负责接待他们,他们登记好就可以找短工了。
天很晚了,这可能是今天最后一个来招短工的人。
他弯腰写字的时候,外面守着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看,大大小小的眼睛,每一双都写着渴望。
一会儿工作人员就出来了,对着排队的众人高声喊:“工作是削果皮,要身体健康不带病的,干活快,手灵巧,三小时短工,每小时5块,做得好另外有奖金。”
那些危险工种或者有技能要求的工种工资会高一点,这类没有技术要求也没有危险性的工作差不多就是3~5块每小时。
闻言,人群中那些面有病色,或者一直咳嗽的人很是失落。但更多人是兴奋,一小时居然有5块,都能买上半斤能量饼干抗过一天饥荒了。
不等他们激动,工作人员又说了:“这里有几个苹果和刀,主家说,觉得自己能行的过来试试。”
人群骚动,都挤着往前走。
另一个黑脸工作人员大喝一声:“安静,排队!插队的都不算数。”
连喝带骂,还要上手维持秩序,待业人员这才排好队。
队伍里靠前的人怕自己紧张没经验,后面的人担心人数要的少排不上,大家都一脸忐忑。
好在考验很简单,削苹果皮,能削完整一圈就行。
青酒就在那里看,剔除掉双手乌黑的邋遢鬼,再剔除手指哆哆嗦嗦不利索的,三十二人里他就留了八个。
他已经和小作坊的业主联系好,所以直接去这个地点,柿子削好就能上烤房。
就是不知道八个人能不能削完三千斤。
这里到小作坊有一段路程,青酒不想拖时间,他直接叫了一辆拉货也拉人的小货车,一车把人装走,他自己也站上面。
“这也太费钱了,有这几块我可以自己跑过去。”工人小声议论。
青酒听见,但只是笑笑。他以前在星城的时候,为了省点钱也是用跑的。人穷的时候喜欢用时间换钱,但有钱了,喜欢拿钱换时间。
过了十几分钟,小货车终于到了小作坊。路况不好,震得青酒人都麻了,其他人倒是适应,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院子里开着灯,业主正看着刚送来的四千多斤黄皮柿子,等削了皮估计就三千五百斤了。
三千五的鲜柿子正好能晒一千斤的柿饼。
“医生,柿子和削皮刀都送来了,还有这八袋烤土豆。”
吴若哥哥走过来。
青酒委托吴若哥哥跑了一趟,除了送来这些柿子和工具,还请他路上买烤土豆,他看出来这些人没吃晚餐。
土豆切块烤好,撒上简单的椒盐,用油纸包起来,就是混乱区普通人常吃的街头小吃,一包四两重,三块钱,能顶一时饿。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工作很简单的,给柿子削皮。皮要薄而均匀,轻拿轻放不要磕碰。我之后还要继续叫人,要是做得好肯定继续请,而且请的人更多。”
“您还请人?”
“嗯,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条件合适都能来,还是一样的工钱,做得好有奖金。”
青酒一边说一边把烤土豆和削皮刀分给他们:“刀要回收的,削下来的柿子皮可以带走,不过柿子皮鞣酸含量高,吃了肠胃负担重,最好别吃。”
做柿饼的脆柿子也是熟的,如果是没熟的青柿,柿子皮有大量鞣酸,不能吃。成熟的能少量吃点。
工厂外。
楼宴一直坐在车里跟着他们,他看到那八个人抱着热乎乎的烤土豆,眼睛里冒着水光。
一人才三块,但就这么点钱,买下了人心。
或许他也该学着点,让渡一部分利益,让普通人得到一些实惠。
交代好事情,青酒就带着吴若哥哥走了:“守月还没吃饭吧?辛苦你跑一趟了,晚上我请客,我们去海边吃大排档。”
吴若哥哥原本挺高兴,直到看见停在不远处的楼宴的座驾和里面的人。
“……”和顶头上司一起吃饭真的不会胃疼吗?
第39章 地下城来客
冬天的海边,还是晚上,风大,吹得骨头缝都发抖。
但它依旧热闹,不管是港口还是竹排区,都灯火通明。
原先作为人才市场的竹棚已经关门,外面也没有等在那里的人。不远处排起一个个摊位,其中很多小食摊。
这里的人白天要干活,晚上才能找到机会祭拜五脏府,灯火照亮一张张脸,也驱散了寒冷。
坐在大排档里的都是干体力活的人,不是搬运重物,就是和海鲜打交道。他们三五成群的点上几杯啤酒或者一小壶劣质烈酒,说话像锣鼓,劳作后的咸腥味飘在街上。
青酒几人却不介意,找了个干净点的摊位就坐下,点了满满一桌菜。
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喝酒,又点了一扎啤酒。
香料和油还是贵,大排档上的食物不是水煮就是清蒸,就是盐加得重,人不吃盐没力气,而且这边盐也便宜。
独他们这一桌特别要求了不加盐,或者少加盐。
老板好说话,都应了。
摊上的主食材都是刚捞上来的小海鲜,虽然个头不大,但味道很好,清蒸就很好吃。有钱的可以叫上一桌,没钱的也能点一盘最便宜的螺蛳消磨时光,是最廉价又饱腹的食物。
一般他们还会搭配土豆或者其他淀粉食物。消化蛋白质要消耗能量,碳水能提供这部分能量。
没一会儿他们的海鲜就上桌了。坐在人群中吃着海鲜吹着风,看远处跟着波浪起伏的竹排屋,心里意外平静。
“今天不忙?”青酒问楼宴,现在43区是最需要楼宴的时候,也不能天天来接他。
“忙也得吃饭。”
现在他也是能回家吃饭的人,楼宴不知道多得意这件事。
很寻常的对话,但似乎藏着关心。
应该是知道今天的意外了吧?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关注他的事情。
青酒笑起来,把剥好的一粒虾放在他碗里:“谢谢宴哥。”感谢不用总说,容易生分。
“这家的虾鲜甜。”楼宴笑道。
“还没吃呢。”吴若忍不住小声嘀咕,然后被他哥把嘴堵住。
“海螺好吃,吃螺。”吴守月用海螺肉堵弟弟的嘴,这没眼劲儿的,也不怕得罪首领。
“哎呀哥,你干什么?”吴若差点呛到。
“吃你的,少说话。”
兄弟俩对面的全安一声不吭啃螃蟹。
以前给楼宴当护卫的时候风平浪静,不累,但也没什么滋味。
给医生当护卫就精彩多了,还会在一块儿聚餐。
但他竟不觉得讨厌。
海浪声里,他们安安静静享受了这一餐。
之后吴若他们离开,青酒和楼宴逛着附近‘黑市’。
是真‘黑市’,乌漆嘛黑,每个小摊子点着一盏模糊的油灯。青酒走了一圈,发现东西不少,似乎还有人在这里销赃。
黑灯瞎火的,只有小偷格外注意他们,但还没靠近就被捂嘴拖走。
青酒好奇心重,什么都过去看看,但也就是看看,不问价,也不买,看完热闹就走。
最后他什么都没买。
等回到家,青酒拿出笔记本进行今天的总结。
他把急诊的事写上去,想了想,把昨天没有下文的双胞胎病人也写上去。
或许这件事再无结果,但留在笔记上也能时刻提醒他,世界上有太多无法解决的困难,他该小心谨慎,不要妄自尊大。
*
运走四千斤后一楼的柿子依旧堆成山,一点不见少,而清晨的阳光懒洋洋晒着院子,青酒端着温牛奶站在二楼看向远处。
不远就是大海,美景如画,他却紧锁眉头。
今天是开业第四天早上,依旧没有一个自告奋勇当他案例的病患。不知道是觉得他不可信,还是别有顾虑。
不管因为什么理由,青酒准备到了培育屋就把那张纸撤了。
人无信不立,说了是三天,那就是三天。
八点,小车到达培育屋。
今天门口还是排着队,十几个堵在门口,但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中间好像特意空出了一块。疑惑的青酒从车上下来,挤进去:“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都围在这里?”
“医生,医生你来啦。”人群中的吴若挤过来,原来前两天来晚之后他就调了闹钟,今天早了半小时到。
“医生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道,把最前面的那四人显出来。也不是刻意显出来,而是谁都不愿靠近,所以显眼些。
青酒看清楚了,也愣了。
来了这么久,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衣不蔽体’的人。
南方的冬天没那么冷,但也不到穿一件破烂背心裙的地步,眼前四个人有三人就披着这种露出胳膊和大腿的碎布,隔这么远都能嗅到各种东西发酵腐烂后的气味。
也不穿鞋子,头发还一缕一缕,体表有明显污迹。
几只苍蝇绕着四个人飞。
穿长衣长裤那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的百衲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材质,而且明显大了几号。
它就这么挂在这个高大男人身上,配着拖到胸口的‘脏辫’,远远看着像是空荡荡的稻草人。
他还有一双鞋,破破烂烂,露出几个脚趾头。
混乱区确实贫瘠,但有现代化的纺织厂,穿衣上不能保证经常有新花样,基本的纯色棉麻衣服却能买得起。
哪怕是黑角街这样靠着贫民窟的地方,别说这种破破烂烂的乞丐装,就是打补丁的衣服他都极少看到。
这四个像被万恶人贩子拐到矿区,辛辛苦苦终于逃出来的那种人。
“你们需要帮忙吗?”青酒放柔了声音问。
“你说开业三天内有免费治疗名额,我昨天就等在这里。”四人中唯一穿着长衣服的人开口,他声音很低,说话速度有点慢,似乎很久没和人交流。
青酒还没开口,人群里穿制服的人从地上爬起来提醒他:“医生,他们是地底人,小心被骗了。”
他才注意到有两个城管在这里,听其他人的议论,这两位是来驱逐门口的地底人,但被那高个几下就推倒了。
纯物理的推。
城管都是觉醒者,身体素质较普通人高,可见这位也是觉醒者。
他是怎么沦落到地下城的?
“医生离他们远点,地底人整天和垃圾打交道,谁知道他们身上带什么病毒病菌?”
“不能帮,好心帮忙还会被他们抢劫。”
说起地底人,每个人都有一堆抱怨,任何东西,只要挂在窗边门口,被嗅到气味,门和窗就完了,东西也会不翼而飞。
而这还是好的情况,更糟糕的,入室抢劫和杀人也是屡见不鲜。
三个被注视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想要避到阴影里去。
他们中有个女孩,脸上很脏但眼睛亮,还有些面熟,青酒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我是不是见过你?”
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她没想到青酒还记得她,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之前我们见过一次,在那个格栅板,你掉了两粒糖。”
“哦!”青酒想起来了,“是你,你好啊,地下城的邻居。”
听着他们对话,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心说他们是旧相识?
高大男人却只是盯着青酒,执拗地重复着同样内容:“我昨天晚上就在这里排队,我是觉醒者,你的单子上没有其他要求。”
他拿出一张折叠了多次有些破烂的纸,上面是青酒手写的免费治疗宣传单。
青酒听懂了,他蹲下将卷帘门打开:“这的确是我的宣传单,你昨晚就在这里,条件符合时间也对得上,进来吧。”
男人点点头,等他开了门就准备跟进去。
灯开了,照着光洁的地板,男人想起什么,把鞋子脱了放在外面,光脚走进去。
“免费名额需要拍摄留影,最后可能作为宣传片出现。”
跟进来的男人只是低头看着他,被污物覆盖的脸上一双干净的眼睛。
“所以,你要不要去浴室洗漱?”卫生间的最里面是一间小浴室,上面带着莲蓬头。
或许脏脏的地下城居民在得到救治后重新做人的画面更有冲击性,但这样对当事人不太友好,青酒因此劝他。
他看着青酒,点点头。
青酒找来一块硫磺皂,一块毛巾和一套蓝白条纹的最大号套装,他把这些交给那个人:“你先进去。”
那人走后,吴若过来问:“医生,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啊?”
相处久了,吴若也能从青酒一贯温和的脸上分辨出真实的情绪。
青酒看向门口的脏鞋子。
“这样方便我观察。能帮我去对面的旧衣店给他们买三套合身的薄棉衣和胶底鞋吗?”他指着缩在外头盆栽边上的三个小脏孩。
“好。”
“诶,”他想起什么,“再买四个土豆皮面包。”
吴若去买东西了,青酒先去感谢两位城管赞他们坚守职责,将人送走后拿了一双大号的拖鞋放到卫生间里面。
他刚走进来,水声就停了,青酒敲敲门:“鞋子放在这里,热水往左边拧。”
里面还是没声音,他也不等,走出去倒了杯温开水开始叫号。
还以为要好一会儿,但青酒才看完第一号,那个男人就从卫生间出来。穿着水洗棉的交襟套装,挂着空档,带着一头滴水的长头发。
他和楼宴差不多高,虽瘦不弱,皮下有隆起的肌肉现状。他五官刚毅气质冷硬,忽略眼底青黑,像很有杀伤力的大型动物,但又规规矩矩咬着止咬器。
青酒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只训练有素的军犬。
“头发要不要剪掉?”
男人的头发已经打了结,冲洗过依旧是一条一条,看着脏兮兮的。
他点点头。
青酒就去拿了充好电的理发器,他考虑过可能出现头部受伤的病人,所以一直备着这个。
他本想把这东西交给这个人,让他自己来,谁想他看到后在他面前半蹲下,还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很听话,倒像是长久习惯于被人安排。
不远处的全安看着这一幕,皱眉,但既然对医生没有敌意和伤害举动,他便没有管。
青酒不大会理头发,从他自己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就能看出来。所以他调了一档,给对方推了一个贴头皮的板寸。
也是这人头型实在优秀,就这么个纯狱风发型,居然把他衬托得更硬朗了。买东西回来的吴若差点没认出来,还奇怪这个扫地的男人是谁。
“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中午的时间会空出来。”
男人拿着一个小孩巴掌大的土豆皮面包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他没有吃面包,只是看着那扇关闭的门。门里青酒正给挂上号的病人看诊。
而那三个从地下城出来的小脏孩拿着面包狼吞虎咽,吴若给他们倒了温开水:“吃慢点,没人抢。”土豆皮面包用土豆皮和少量全麦面粉制作,口感不佳,配水才能吃下去。
青酒昨天说了自己不擅长治疗普通人,但今天还是来了好些普通人,抱着‘万一’的期待走进来。他实在不好拒绝。
还好昨天他就想过这种事,今天准备好听诊器、压舌板、血压计等等用于查体的设备,再配合望闻问切的传统手段,基本能判断患者的情况。
上午最后一个病人也是普通人,原本是感冒,没有好好治疗发展成慢性气管炎,久咳不愈,已经影响生活。
青酒低头写下:脉浮,舌苔厚且干,舌黄。咳嗽夜甚,喉痒胸闷,多痰,伴有鼻塞症状,为感冒引起气管炎。
开方:以荆芥疏散积久之风寒余邪,前胡下气祛痰……
他写好了草药方,开四服,让他第五天再来复诊。
因为都是南方好寻的草药,相对来说没那么贵,加上诊金一共两百六十八,夫妻两个连忙付了,再三道谢才离开。
现在候诊室只剩下预约免费名额的那个男人,和已经洗漱过的三个小孩。青酒走过他旁边:“跟我来。”他起身跟过去。
青酒已经放上摄像头,他抽出一张空白病历单:“姓名,年龄,住址和联系方式。”
“雷枭,26,地下城13号出口,没有联系方式。”
青酒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接着问:“你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我帮忙的吗?”
“脊骨碎裂,治愈者无法治愈,三年。”
他停下笔,看向坐得笔直的男人。
观察入微开启,雷枭能力数据和身体情况进入他的眼睛。
剑鬼:格斗属性(冷兵器精通特性),潜力SS。
等级:A-
气血:3793
生命:31(脊骨碎裂、契约反噬,一脚踏入棺材板)
能量:8301
技能:略
建议:剔除咒杀能量,锻体重生,建议深度绑定。
第40章 雷枭
31的生命值,比楼宴那会儿还低。
青酒默默吸了一口气,他看向人体透视图,着重看脊椎这块。
一副爬着黑色符文,已经碎裂成无数块,被人用近乎凝实的能量生生固定的人类脊椎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符文是具象化的‘咒’,但和诅咒类的能力不同,这是规则允许的操作,所以威力更大。
“规则侧的能量,比恶属性还难缠。”
他怀疑患者当初许下违背诺言的惩罚是‘粉身碎骨’,破坏粉碎脊骨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就被人硬生生停住。
雷枭不但扛住了反噬,还以自己的能量为‘胶’,将脊骨裂缝填补,勉强维持住现在的样子。天赋异禀,这是真正的天赋异禀,对自身能量异常熟悉,且善意精细操纵。
可惜啊可惜,竟是这种情况下展现对自身非凡的控制力。
只要他有一刻放松,失去对能量的掌控,这根看似完整的脊骨瞬间崩碎。
这就要求他时时刻刻保留着一份清醒。
青酒看了眼雷枭眼下的青黑,他不会三年没有深度睡眠吧?
何等强人?
“我能问问,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的脊骨上有一种难以驱逐的力量,看起来像是‘制约’类型的觉醒者落下的契约,你违背了什么承诺?”
治愈者的光属性能量可以驱散大部分负面或者异体能量,但它对这种反噬没有效果。
因为这是契约的一部分,是被施加者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不属于‘负面’能量。
这也是光属性的局限。
雷枭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惊讶,没想到他只是一眼,就知道他身上还有违背契约的反噬存在。
“我杀了前主人一家。”
雷枭不擅长撒谎,虽然他知道隐瞒更好。说完他看向对面的医生,等着被排斥。
医生竟没有露出抗拒、厌恶的眼神,反而在沉默后皱起眉头:“前主人?”
青酒的第一反应是字母圈。
后面才想起这个世界或许存在死士和奴隶。
主人这种词离他的生活还是太远了。
“对方是不是做了突破你容忍底线的事?他伤了你?”
很多话不该说,但大概对面的目光平静又包容,连开口都是问对方是不是伤害了他。
时隔三年,雷枭第一次提起曾经:“四岁前我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但四岁那年父母都出了意外,随后我被某个人收留并且接受训练,名义是养子。”
东域号称消灭了奴隶制,所以不允许所谓家奴、死士存在,他们便收留‘义子养女’,雷枭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一直想要脱身,想要自由。
“后面我意外救了他家女儿,和他约法三章,为这家利益舍命三次,如果侥幸不死就当还了恩情,可以解除契约重获自由。
“我三次濒死又未死,他家却说欣赏我,赏我上娶。
“他们违了诺言,但到底有养育之恩,所以我准备离开,却意外得知,当年我父母的意外不是意外。”
他的声音平静又冷漠,已经听不出什么愤怒和仇恨。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能这么平静,只能说明已经用了无数时间去反复翻阅这些记忆,终于接受现实。
青酒表示自己明白了:“我们聊聊怎么治吧。”
“我报复过度,连他妻儿也没放过,医生不觉得我做的不对?”
在外界,他已是不忠的奴才,背信弃义的家犬,恩将仇报的劣种下等人。那家死后,还留了许多财产被门生接受,他们早就放出话,要杀他以慰先师。
中央基地现在还挂着对他的通缉令。
“有因就有果,不是无故杀人,我就会治。至于其他的,那是你的人生。”青酒说。
他不会介入病患的因果,无论那是什么因果。
何况这种情况,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扩散仇恨。
“手。”
雷枭伸出手,青酒把脉。
肝气郁结,心气不畅,说明他长期处在过度抑郁、愤怒中,他表现得多平静,身体却诚实地告诉青酒,他没有一天放下过那件事。
此外就是长期饮食不定引起的脾胃受损,以及三年没有睡眠导致的劳累和身体亏损。
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在超负荷运转的状态,看起来跟个健康的活人似得,其实早就不堪一击,一旦意志力支撑不住,诅咒还没发作,人就不行了。
难不成这些个高潜力的人都得死里走一回?上一个让他这么倒吸一口凉气的还是楼宴。
“契约遵守的是程序正义,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违反了就是违反了,反噬的力量已经实打实出现在你身上。
“老实说我很佩服,你在咒语发作的第一时间控制住它,为自己延续了三年的生命。
“只是从结果看,你一直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而它没有变弱。或许你有钢铁般的意志,但你没有钢铁般的身体,这么下去必死无疑。”
通常时候青酒会安抚患者,尤其是那些心性不够强大的病患,但这位不太一样,所以他如实相告,让他有些心理准备。
雷枭只是点点头,不知道是在说‘知道了’,还是‘早就知道’。
他这么平静,青酒反而更加可惜,潜力有,心性有,眼看着也是一飞冲天的潜龙。
“我需要细致地再检查一次,方便脱衣服吗?”
*
雷枭裸着上身坐在那,青酒手指按着他的脊背。
从外表看,完全不像是碎裂成渣的样子,但若透过‘观察入微’,就能直观感受到能量化作千丝万缕将生命捆绑的震撼,里面全是个人对无常命运的抗争。
青酒抬起手,手上不再是纤细银针,而是能量所化透明的针。
这种针是最温和的。
透明的针一路从后脖颈扎到尾椎骨,像是发光的刺猬。
雷枭忽的闭上眼,另一种力量承担起支撑的重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那种强烈的困意差点将他按进漆黑的梦境。
他强忍着,甚至咬破舌尖保持这份清醒。
而此时青酒也收回自己探出的力量,雷枭的力量和咒语相互对抗也相互依存,他不能贸然出手,牵一发而动全身。
青酒直起身,顺手拿起衣服披在雷枭身上。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雷枭说,他做了最坏准备,所以有好消息就是胜利。
“好消息是,我的能力对你的情况有帮助。”
万物相生相克,这种咒语也有它的对手,比如他这样温和但能驱逐一切非自身能量的生命属性能力者。
不等雷枭反应,他继续说:
“而坏消息是,你的力量和咒语的力量相互对抗,并且形成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无论是你强它弱,还是它强你弱,平衡一旦被打破……你知道鲁伯特之泪吗?平衡一旦破坏,你就会像那个折断尾巴的鲁伯特之泪,瞬间死亡。”
青酒看着依旧平静的雷枭:“我能消除咒语的力量,但我不能动它,动它死得更快。”
他战胜了命运,又没有完全战胜。
这就意味着,雷枭还得继续熬夜,他哪怕有一刻放松一秒失神,都会死。
“我知道了。”
雷枭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也不曾失望,或许他已经习惯了。
“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青酒喊住他,“我还想再试试,你愿不愿意给我几天时间?不用太久,明后天我休息,大后天应该能给你答案。”
“谢谢医生。”肯为他这样的无名之辈费心。
青酒低头收拾东西,只是在雷枭准备开门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宝物若因出在普通家庭引人窥伺,使家人遭受厄运,那不是他的错,是世道太坏,恶人太嚣张。”
雷枭的手停在把手上。
“谢谢。我会再来的。”
雷枭带着三个改头换面的半大小子离开培育屋。
周蓉三人吃过完整的土豆面包,洗了澡,换上温暖干净的衣服鞋子,仿佛从地狱回到人间。他们直勾勾看前头的雷枭,怕他要将他们送回地下城,虽然这会儿地下城还没开门。
“我们去哪里?”周蓉鼓起勇气问。
雷枭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给的条件是留下足够米石两人吃三天的食物,而她要离开地下城,有身份。
第二次,她却改了口,要三人都离开地下城。
身份的事她自己解决,但要给三人提供地上的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
一个有野心,有行动力,也有底线的人。
“去一个能让我们活下来的地方。”雷枭说完继续往前走。
医生说要试一试。
他还说,那不是他的错。
雷枭决定试一试。
*
晚上七点。
“大忙人怎么来我这,今天不忙?医生呢?”晴朗左右看一圈,没看到医生,难怪找他,原来是约不上人。
“来了个特别的病人。”楼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雷枭的问题太复杂,这会儿青酒还待在次元空间的药物研制工坊找解决的办法。
“什么客人?”
“三年前,中央区杀了议员一家的那个护卫军总教练你还记得吧?”
楼宴轻描淡写,晴朗嘴里茶水差点喷出来:“他?他还活着?不对,他在混乱区?什么时候来的?”
“一年前就来了,一直待在地下城。”楼宴出身地下城,那里有他眼线。
“他找上医生了?咒怨缠身这能解决?这要能解决,那些靠着契约绑人的家族怕是要盯上医生。”晴朗一下想到关键处。
他摸着下巴,嘴里念着‘麻烦’,但眯起的眼睛里更多是好奇。
这要是能治,混乱区以后可要热闹了。
“他们的手插不进混乱区。”楼宴说,“雷枭治好了很有用,他也是高等级的觉醒者,还是战斗型的。混乱区现在还是不太平。”
咒师金市已经被处理了,可这条线上还有一堆没处理的家伙,他需要更多的人自愿保护青酒。
雷枭这个人有底线且恩怨分明,医生治好他,他就欠了医生一条命。这条命没有还之前,他都是可信的保护者。
晴朗一眼看出楼宴所想:“因为他可以保护医生,所以你放任他接近医生?”
楼宴不言。
“我还以为按你的性格会很在意这种事,从小你就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而且越是在意越是没有安全感,需要时时的回应。
晴朗一直觉得他这种人就不适合谈恋爱。
“我不用担心,医生不和病患谈恋爱,这是他的原则。”
“那你……”不也是病患?
楼宴看他一眼,仿佛在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懂了,还是君身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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