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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天门和过去


    “能不能去那座岛看一看?”青酒似有所觉,指向某座尖如犬牙的小岛。


    水波转动,送船过去,直到贴近小岛才停下。


    船围绕着小岛转,青酒眼睛眨也不眨,不知道是不是岁月侵蚀,又或许少了植被覆盖,它和记忆中的山群对不上号。


    但他有种直觉,这里他是来过的。


    后面青酒看过其他几座小岛礁。


    沧海桑田,世界早就是另一番模样,他站在船头仰望虚境,船下碧波荡漾,揉碎他们的倒影。


    “想起什么了?”楼宴走到他身边。


    青酒从未和他说过这些,但两人之间早有默契,很多事看破,但没有说破。


    “什么都没有。”


    欺我,后欺天。既然要欺天,肯定已经将过去彻底埋葬,彻底割舍。青酒倒也不执着找回过去,他指着天上虚境:“都来了,带些特产回去。”


    楼宴看着那处虚境:“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的身影化在风里,下一秒就已经在十几公里外的虚境边缘,小得肉眼都看不见。


    青酒回了一趟培育屋,他进入图书馆,翻找关于‘天门’的资料。


    有部分来自谢臣的典籍里有它的记载:天门,东域东南位置,原为山群,现为群岛礁。岛群上面浮动一个虚境,多次清理无果,传说那是一切巨变开始的地方。


    “这个虚境存在多久?一开始就存在吗?”


    青酒将‘天门’有关的信息记录下来,离开培育屋。


    约莫半小时后楼宴出现,他身上带着还未消散的杀气,青酒有些惊讶:“你动手了?”只是去看看虚境的情况,怎么会这个样子回来?


    “没有。”楼宴看向青酒,杀气立消。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梦境里的画面。”楼宴忽然伸手将他抱住,确认他是否存在,“我看到你死了。”


    他钉在原地,受虐一样的看着这个画面重复播放。


    楼宴心底深处的恐惧被不断放大,如果不是确定青酒还在他身边,他已经动手了。


    青酒神色一凝,伸手握住楼宴手掌:“我想去看看。”


    “不行。”楼宴想都没想。


    “我们一起去,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拉我出来的,对吗?”


    “……你这是吃定我了。”楼宴长叹一声,他还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我感觉不对,会强行带走你,不经你同意。”


    青酒点点头。


    楼宴再一次闯入虚境,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进入虚境的一瞬间,他们就分开了,青酒看到一片眼熟的街道,黑色特种车停靠在某个邻居门口,全副武装的战士送了战战兢兢的一家三口进入后车厢。


    街坊在议论,但议论什么他听不清。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躲在外公身后,脸色惨白,揪着衣角的手指在颤抖。


    青酒确定自己没有这段记忆,应该是被删除,或者修改了。


    不知道更改的理由是什么。


    出现的第二个场景是在诊所,外公的中医诊所。原来他记忆中的‘传统医学’正式名字叫做‘中医’。


    此刻里面正有一场骚乱,一对年轻男女闯入外公的诊室,他们的声音之大,隔着空间都能听清。


    “什么中医,你们就是巫医,就是你们耽误了我妈的治疗,赔钱!”


    诊所里的病人散开,他们挥舞着刀具,几乎扎到外公的眼睛。


    青酒的心一下提起来,他几乎要冲进去,却有一个更加年幼的他跑出来:“不许伤害我外公!”他手上冒出黑色的东西,如利剑刺向那对男女。


    “小宝!”外公喊了一声,伸手挡住那些黑色的东西,他的手指就像被火星点燃的枯木,一寸寸灰败,眨眼睛就蔓延到手腕。


    外公当机立断,夺了那个男人手上的刀,将自己手臂砍断。


    世界一片猩红。


    第三个场景,在一个观察室。


    约莫十五六的他坐在一个天花板布满了奇怪金属和设备的地方,脖子上戴着金属的电子锁,坐在地上一个人把玩棋子。


    一些成年人隔着单向玻璃观察他,他们手里有一堆厚厚的检查报告,口中说着‘高潜力’,‘天才’之类的词,表情狂热。


    视线推远,他看到了很多个玻璃观察室,里面有许多穿着一样制服戴着一样电子锁的青少年和儿童。


    他们有些在看书,有些在吃东西,还有些隔着玻璃和家人聊天。倒不像是进行什么邪恶的研究,只是被隔离起来,限制活动。


    每个人都被无死角观察。


    青酒有些恍惚,这些被观察者的面孔和他记忆中‘同学’的面孔重叠。


    其中一个手臂上很多自残痕迹的少年,正是‘苹果论’的主人,他就像发狂的野兽,不断撞着玻璃,他的观察者惊慌失措,紧急注射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们,真的是同学吗?


    或者说,他上过正常的学校吗?


    青酒瞳孔忽然扩大,他想起了一个词,只是一个词,却让他浑身发寒。


    ‘火种计划’。


    伴随而来的还有很多片段,身体检测,实验……他只觉头痛欲裂,身体便本能地阻止更多回忆翻涌上来。


    “火种计划?”


    沉思间又换了一个场景。


    他站在太平间,没有表情,眼神暗淡得像个木头。他的前面是一具被白布遮盖的尸体,手臂的那个位置塌下来一截。


    青酒心头颤了一下:“外公。”


    太平间的青酒和如今的他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身上缭绕淡淡死气,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死气。


    “如果没有我们就好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秘境,没有虚境,没有火种计划,没有觉醒者……让它们,全都消失。”


    场景中的青酒忽然转头看向这里,似乎隔着遥远时空和现在的他对视,那些话,好像也是说给他听。


    “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


    然而场景已经消散,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等散去的云雾再凝聚,又是一开始的街巷和黑色车辆。


    青酒看着这些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早就被删除的记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心硬如铁,难起波澜。


    “除了记忆回放,还有别的手段吗?”


    这个虚境的能力或许是让人直面自己人生中最极端最负面的记忆,但他早就动手将自己记忆更改,它们对他的冲击力也就到此为止了。


    放下的那一刻,眼前迷瘴破开,青酒面前出现一片湖,湖中隐约有什么。


    有个声音告诉他,走过去,他会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带着什么样的使命。


    那种强烈的,能让人忘记一切的渴望简直驱散一切理智。


    他涉水而入,水淹过膝盖时已经很难行走,但他没有停止,直到水漫过腰,他的脚尖几乎飘起来。


    青酒忽然停住。


    不是那个诱惑的声音消失。


    也不是他突然不想知道那些事。


    而是他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楼宴还在等他。


    那个男人连他离开一小会儿都会急躁地连连看手环,他要是走了,这人不知道要怎么发疯。


    青酒毫不犹豫转头往岸上走。


    真是奇怪,才走了没有多久,岸却离得很远很远,不断有潮水过来,每一步都比之前的更加困难,抬起的脚步不再是飘的,而是沉重如铅。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的声音不再诱惑,它开始变得尖锐,还带着咒骂,最后甚至发誓让他一生不幸。青酒都没有理会,看着永远走不完的漫长返程,在他一步步下缩短,最后他真的踏上岸。


    身上沉重的湿气和背后的大湖一起消失,他再看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座孤独又不算特别孤独的坟墓。


    说孤独,是因为方圆几公里都是荒芜的土地,寸草不生,只立着这一个土包。


    说不算孤独,是因为坟边很奇怪的种上一株苹果树,上面开着热烈的苹果花,最外层的一点花瓣透着粉,但里面洁白如玉,还点着嫩黄的花蕊。


    他走过去看,发现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数字代号,七号。


    长满鲜花的苹果树忽然摇摆起来,花瓣如雨。青酒摸摸头上雪白的花瓣,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苹果树。


    还是第一次在虚境里感受到类似‘期待、高兴’的情绪。


    虚境是秘境拥有者被负面情绪淹没后黑化生成,理论上虚境里永远不会有快乐这种东西,除非它死了,才有那么短短一瞬可以逃离规则约束。


    落花后的苹果树开始枯萎,青酒眼睁睁看到它最上面长出一颗青苹果,紧接着,苹果树所有的养分都被投入到唯一的果实里。


    青苹果慢慢变成一颗喷香的大苹果,苹果树却枯萎了。


    苹果树倒下去,它下面的土包和石碑也像是承受不住岁月的侵蚀,一瞬间崩塌。


    【吸收吗?】培育屋跑出来。


    青酒才意识到,眼前的就是这个秘境的终点,而他什么都没做,它就选择彻底‘沉睡’。


    “吸收,秘境保留。”青酒说。


    虚境开始消散,四周的迷瘴也在散去,青酒看到了楼宴担忧的脸。


    “宴哥!”他唤了一声,从声音到表情,都像是盛开的苹果花,带着甜美的果香。


    消散中的虚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一条黑色裂缝出现在他和楼宴之间。楼宴立刻意识到不对,他下一秒就会化作清风出现在青酒身边。


    黑色裂缝却瞬间膨胀,直接将青酒吞噬。


    *


    区长和医生去探索虚境,最后却是一个人回来。


    他表情阴沉得下一秒就要变成可怕的灾厄,幸好手环有了动静——之前楼宴一直通过后台植入的东西进行定位。


    “第三基地和中央基地中间的位置?”楼宴戳着通话按键,都没有回应。


    不知道青酒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昏迷了吗?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


    “你们在这里等吴国,汇合后走海路直接去往北方,我们在中央基地集合。”


    “那你呢?”金明等人问。


    “医生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去找他。”


    这几句话似乎用光了楼宴的耐心,他说完就变成风,消失在他们面前。


    被留下的人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按区长说的办。”雷枭说,他眼神示意金明,让她进入培育屋看看。突然消失会引起警觉,但其他人应该早就知道他们能偶尔消失,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而全安早就离开他们视线进入培育屋了。


    培育屋里一切都好,只是没有青酒的身影。


    他就像水,平时自然融入他们的生活,好像一切理当如此。可等有一天这人突然离开,才能察觉到他的重要性。


    没有那个人,呼吸都觉得不安。


    好像一切理所应当的美好都会转瞬即逝。


    “老师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契约上写明了,老师有生命危险,我们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金明出现在全安身后,她这句话是安慰他,也是说服自己。


    “不要人命的折磨方式多得很,人性之恶,你无法想象。”全安表情沉沉,那张漂亮的狐狸脸变得危险诡谲。


    “我只是相信老师的能力。”金明说。


    想到青酒神秘的能力,全安神色稍霁:“不知道首领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也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回到培育屋。”


    他坐在庭院的一支石柱下,闭着眼。


    “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金明在他边上坐下:“我和你一起等。”


    *


    “那是,那是精怪吗?”


    “他是怎么出现的?”


    干旱数月一片荒芜的北方大地上突然一地鲜嫩的苹果花,花中躺着安睡的神祗,他双目紧闭,仿佛因为大地的哀嚎不忍听不忍看。


    这支因为异常动静停下脚步的商队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爆发了细碎嘈杂的议论。


    “这人也太好看了。”


    下车查看动静的人跺脚搓手,哈着气。


    天冷衣薄,脚底板不断有寒气蹿上来,冻得人不断换脚。那躺在花堆里的人却还穿着并不厚实的薄绒外套,鞋子还是不保暖的黑色布鞋。


    他们差点以为这人是死的,可是鼻尖还有白气冒出,脸色也红润。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没有浓艳脂粉,也没有生活愁苦的皱纹和皮肤发黄,哪怕只是闭着眼睛躺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安逸富贵。


    就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来,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别是拦截的土匪,我听说有那些劫财的土匪,会专门让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路上拦车。”


    “你是不是傻?方圆十几公里都是荒地,连个遮挡都没有,土匪在哪儿?”


    “嘘,安静,这人是一个觉醒者,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倒在这里。”护卫长上前瞧了瞧,说出身份。


    “觉醒者?”


    队伍里讨论的声音小了一些。


    混乱区外的世界,觉醒者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更低,他们地位分明,普通人连谈论觉醒者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支特别的队伍,由一支大商队几个小商队组成,外带一支安保队伍,一支从别的基地出来的权贵,以及一群杂技歌舞团成员。


    他们身后还跟着去往北地的普通人,携家带口。


    目前这个队伍的负责人是那支大商队的老大,其次就是负责安保的队伍,队伍里的权贵更像是花钱买命,但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也不怎么出来。


    这人来得异常。


    这块平原大而平整,一览无遗,偏偏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人的出现。


    担心有什么陷阱,走到前头的商队首领不敢靠前。


    “他醒了!”


    一个声音盖过其他所有的声音,他们都朝着前方看去,花堆里的人已经醒过来,并且站起来。


    他很高,比闭着眼的时候多了些柔和的气质,身上穿着简单但质感很好的衣物,略长的头发用一根缎带绑上,眼神略带疑惑。


    似乎在奇怪他们是谁。


    商队老大也已走到前面,正好看到这人,他满眼惊艳,嘴巴张开。


    青酒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遇上个奇怪的虚境,还被单独一个甩到了陆地上,又恰巧遇上人类。


    这里应该是北方,气温低且空气干燥,尘土飞扬。


    他遇上的这些人也都戴着防尘土的头巾裹着不同材质的厚衣服,看他们面色和后面明显装着货物的厄兽车队,大概是某个商队,或者护送货物的队伍。


    比遇上逃荒队伍强。


    听说北方已经开始乱了,连何文熙都发了信息来,让他不要轻易离开混乱区,更不要随意接触陌生人。如果有人逃荒到混乱区,别轻易散发爱心。


    “……”文熙小姐是很会照顾人的姐姐型。但他,应该没有一脸好欺负的包子样吧?


    “各位好,不知道哪位是这里的负责人?”青酒拍掉身上的苹果花,露出和善的笑。


    离得近的人脸颊微红:人长得这样好看,说话竟也特别好听。


    只有一部分注意到他穿的鞋子,那是缎面软底鞋,不是为走路设计的奢侈品,上面光滑如镜,一点丝没有勾破。


    “你是?”商队的老大过来。


    “我和友人走散,不小心来到这,一个人总归危险,我想搭车队一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青酒和商队老大说,“我是医生,如果队伍里有什么需要,我也能搭把手。”


    医生?


    商队老大打量青酒,相貌出众气质卓然,一双眼清正,惯于直视。绝不是被人养着的金丝雀,不是本身出身权贵,就是自己有本事。


    这种人他们惹不起。


    “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


    “我姓青,你叫我青医生就行。”


    商队老大点点头:“我们这支队伍要去往中央基地,不知道……”


    “巧了,我和友人分开也说好,要去中央基地。”青酒走上前,他手中出现一颗鸽卵大小的金子,“吃饭我可以自己解决,还得麻烦你们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


    商队老大接过金子,确认是真的,态度又好了几分。他吩咐人整理出一个空车厢来,一边说着招待不周,一边让青酒上去。


    这会儿已经耽误不少功夫,得赶紧启程,才能在天黑前到达下一个站点。


    青酒从善如流,他也需要理一理现在的情况。


    “宴哥,我醒了,现在在一个去往中央基地的商队里。一切安好,不用担心。因为目前身边有很多人,不乏高等级的觉醒者,所以不方便进入培育屋。”


    青酒和楼宴发了信息,又给全安等人报平安,免得他们担心。


    他揉着额角:“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那个黑色裂痕是空间裂痕吗?”


    青酒很想知道虚境原主人的故事,但只有进入深睡状态他才能链接到虚境原主人的记忆。现在身在陌生地方,周围都是陌生人,哪里敢深睡?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呀。”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备好的毛毯,靠着摇晃的车厢,闭上眼。


    在外面,很多人也在议论这个新来的人。本来这个人的长相和谈吐就很引人注目,还很随意地拿出一大块金子作为路上费用。


    现在这个情况,数字货币的购买力越来越低,食物和取暖衣物成为硬通货,其次就是金子这样数量稳定的贵重金属。


    “而且,他很强。”


    “多强?”几个护卫看着说话的人,他是他们之中最强的。


    “不好说,我可能打不过。”


    他们倒抽一口气,普通人要修炼要变强,就得不断战斗,越是生死场越是大收获。那小哥生得俊美白净,看着像是没吃过苦的贵公子,怎么也对自己这么狠?


    “你们懂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又不是我们这种没底蕴的人家,他们都不用真拼命,有专门的办法,连吃的也讲究,是厄兽里极稀少的变异种,无毒,吃了还能变好。”


    人群里有知道情况的,轻哼一声就将那些奥秘抖落出来。


    在场一众生死场打磨还只是低级觉醒者的护卫沉默了。


    良久,谁叹息着:“都说觉醒是最公平的,不看家庭背景,但哪里有真正的公平?”


    这支复杂的队伍在窃窃私语中继续往前,有车的还好,一路都挑担推车来的人才休息了十来分钟,又得急急忙忙挑起扁担挂上绳。


    肩头的厚茧被磨得发胀,又渗出血,却没有一个喊疼,连孩子都很是懂事。


    他们知道,这支队伍的商家愿意给他们一点方便,让他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已经发了天大的慈悲。真遇上事儿,他们这些人一点忙都帮不上。


    紧赶慢赶,终于在完全天黑前到达了某个私人驿站。


    这时天上下起细雪。


    风裹着砂砾打在陈旧的旗帜上,眼尖的护卫注意到地上还有残留的血痕,只是已经干了,干成黑色污点。


    为首的大商人前去交涉,他定了十几间房,又买了些热食热水。


    虽然只是烧开的浑水和硬面饼子,对他们这些长途跋涉的人也算难得能入口的食物。


    不知想到什么,他去了青酒暂留的那辆马车,隔着草帘子问他要不要下来住一晚,这边风沙大,又下了雪,睡车里不安稳。


    青酒正和楼宴等人说话,之前是他忘记加卫星网络,导致半天没消息,这会儿总算是联系上,几个人一起发信息,有些手忙脚乱。


    “稍等。”青酒收起毛毯从车上下来,外面裹着细雪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问商队负责人:“还有空房吗?”


    “有,食物和水也有,就是要价贵。从这离开到中央基地,差不多要走十五天,路上一间店都没有。不管是备食物还是水,这都是最后一处,贵些也没办法。”


    商人不知道青酒什么身份,只是本着四海都是客的想法,热情招待。


    “我订一间单人房。”青酒谢过商人,走到柜台前订房。


    “要什么样的?”柜台后接待员看他穿着打扮不俗,想要出个高价房。


    “普通就行。”


    他长得实在好,笑着看人的时候,眼里盛着月光。接待员尽管有些失望,还是给找了一间相对好些的普通单人间。


    “普通单人间,不带卫生间,要水另加钱。一晚上八百,明天十一点之前退房。”


    确实贵,他那会儿在星城点心屋,一个月的基本工资也就八百。


    不过他现在需要一个独立房间,他们估计在培育屋等急了。


    青酒交费离开后,两个偷偷摸摸观察他半天的男人走上前:“诶,小哥,刚刚那个人是哪间房?”


    “干嘛?”接待员表情警惕,“想闹事?”


    “别误会,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滚远点,这里不准闹事。”


    第92章 盗贼


    “老大,打听过了,这人是突然出现在那个商队的,看着来历不凡,你说我们还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


    凑巧在这间驿站小憩的贼头狼鹰摸着自己下巴,虽然只是偶然一瞥,但那等绝色若是曾经出现在中央基地,他不会不知道。


    可见就算来历非凡,也是别的基地。


    其他基地的贵客,进了中央基地也是乡巴佬。就是背后是个区长,人被那些大佬拿下,他们又能怎么样?说不定还得感谢他给搭了这条线。


    唯一麻烦的是,这人是个觉醒者,虽然是用资源堆起来的觉醒者,但到底是高等级,得想个法子卸了螃蟹的钳子才行。


    青酒关上门就进了培育屋,楼宴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全安金明等人站在不远处,连红原都知道了,不过这会儿她也在赶路,所以不在。


    “宴哥,我……”


    他还没说完就给狠狠抱住。


    风卷起落叶,遮住别人的视线,也屏蔽了所有声音。


    楼宴低下头,那吻不像以前那样轻柔,倒是狠狠地,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咳。”如此急躁,就算看不见听不见,也能感觉到酥麻的暧昧,全安等人转头看花花草草。


    “我看四季田几个小时没理,长了不少野草。我去拔草。”


    “那我浇水。”


    雷枭一看拔草和浇水的任务都被拿走了,他左右看一眼:“我去摘果子。”


    三人都跑后院去,风墙散开,青酒脸红彤彤的:“你注意一下形象!”


    楼宴抱着人,心里全然都是满足:“要什么形象,你突然消失不见,我都要找疯了。”


    青酒忽然注意到楼宴的眼角,他伸手去碰:“你哭了?”


    “风吹的。”楼宴矢口否认,只是耳尖有点红。


    行吧,没哭就没哭。


    他暗道:亲爱的区长大人还要面子呢。


    “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清理虚境?”楼宴试图转移话题。


    “我也不知道。”青酒将当时的情况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清理虚境的。”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这么大一个虚境就归自己所有了。


    “你说那些场景可能是你的过去?”楼宴知道他有秘密,但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秘密。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样的过去,更没有问他是怎么失去那些记忆,只是问青酒:“你想知道那些过去吗?你想知道,我就去找回来。”


    “要找也是我找。”青酒失笑,随后他正色问,“你没有别的想法?比如喜欢上的人可能是虚假的。”


    “我只知道我喜欢现在的你,别的我都不管,你想接受过去,我就接受,你不想接受过去,我就不接受。你不会又要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质疑我的心吧?”


    想到曾经青酒质疑他的喜欢是人为引导,楼宴危险地眯起眼。


    青酒觉得自己要是说个是,眼前的男人又得生气,他摇摇头:“顺其自然,知道了就接受,不知道也不想刻意去找。”


    换了以前他肯定要去找回过去,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就像他在虚境里做出的选择,岸上有了他更在意的人,湖中的东西再吸引他,他也不会走进那个危险的漩涡。


    楼宴却看出他还是想的,只是权衡利弊后将心事放下。


    这权衡的利弊,胜的那一端是他和混乱区吗?


    楼宴心口发烫。


    那个虚境出现的景象是心里最难平的事,是青酒最在意最想知道的,但他还是选择放弃。他将自己看得比过去重。


    既然青酒想找回过去,那么,只要他的过去没有什么该死的指腹为婚难分难舍的恋人,他无论如何都会帮他找回。


    找回过去,这样的能力者混乱区可能没有,中央基地都是人中龙凤,或许能帮上忙。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楼宴问他。


    天门在东南角,青酒的定位却在大陆中心偏北,他跟着定位跑了一个下午,也只是跑了二分之一,恐怕明天才能碰面。


    一晚上不知道能发生多少事,青酒又是孤身一人,他恨不得瞬移过去。


    “我在驿站,我想想,好像叫黄沙岗驿站。”


    楼宴立马知道在哪儿,他去过:“你在那里等我,最晚明早我就到。”


    “你熬夜来?我在那里多待两天,你晚上好好休息。”


    楼宴笑着亲了他一下:“没你睡不着。”


    逗得青酒面红耳赤后,楼宴想起什么:“驿站也不安全,晚上就在培育屋过。”那是私人驿站,来往除了客商,还有盗贼土匪。


    “我知道,你放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才散开,青酒和后院躲猫猫的几个人也打了招呼,说自己大概会先行一步去中央基地。


    全安三人都和中央基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纷纷让青酒注意安全,但也不要怕事。


    越是好脾气的躲避,人家越是以为他怕了,上赶着找死。


    “医生要是遇上那种烂人,别脏了手,等着我来,保准不留任何痕迹。”前专业杀手全安说。


    “好,知道了。”青酒笑着应,心里却说不,全安不喜欢当杀手,他好不容易上了岸,更不该脏手。


    大不了忍一忍,毕竟幸福者退让原则。


    全安看他表情就猜出青酒的真实想法,倒是不意外。


    医生不想他脏了手,那就找人下手,反正手里有钱。


    他身边的雷枭和金明对视一眼,都觉得青酒这性格太温和,在混乱区好歹有这么多人念着他的恩情护着,但中央基地那些人……在高位久了,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种。


    好在区长明早就能和他汇合,那是个面黑心冷的,下手比他们狠多了。


    同众人道别后,青酒披了一件黑绒外套,又取了留在主建筑内的一份干粮和水才回到驿站。


    出发前他准备了很多东西,包括上万人的干粮、水、药物、衣物等。他还有一箱东西,等红原路过药城的时候转交给何文熙。


    吃了自己准备的东西,青酒才出门找了驿站的员工,要了一份水和食物。一会儿,粗粮制作的饼子和略微有些浑浊的水就端上来了。


    “这就要了一百八十?”他敲敲硬邦邦和石头一样的硬饼,全麦,混着沙子,还没有发酵过。


    外面的物价都这么离谱了?虽然有驿站这个特殊地理位置加成,也不至于高到这地步吧?


    他哪里知道,其他人知道这个物价也在骂天骂地。


    原来以前这样一份食物的价格是八十,虽然很高,但考虑到方圆十几里就只有这么一家,也只能接受。


    现在可好,前面多了个一,一百八十,连商队负责人都听得直皱眉。


    不过他皱眉倒不为这一顿:“看来今年的灾情很严重。”


    商队众人通过食物窥一斑而见全豹的时候,隔壁那伙偶然见到青酒的贼正在争吵。


    这窝贼走高精路线,队伍里全是能力特殊的中高等级觉醒者,日常盗窃转卖的也都是高价品,从物品、情报到人,都有。


    目前虽然是被通缉状态,但因为他们没有得罪不能得罪的,问题不大。


    这也就助长了他们的气焰,让他们骄气日盛。


    “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下点药?那小子吃了药,睡得昏天暗地的,我们的事儿不就能成了?”


    狼鹰冷笑:“你当那小子会吃?他们这种小少爷,从小就没吃过比肉硬的东西,东西送进去都不会碰一口。”


    “饿死了还能不吃?”老三不服气。


    “饿死?”狼鹰眼里流动他们看不懂的光,“那小子手指上的素金戒指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们齐声答。这公子哥出门叫食的工夫,他们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当然没有漏过他手上的饰品。


    “那是小子进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出来时外面披着黑色裘衣。那东西只怕是个空间戒指。”狼鹰意味深长,“真让我们遇上肥的了。”


    “空间戒指?传说中那种能放东西的空间戒指?”


    几个贼倒吸一口气,下一秒贪婪就烧红了眼:“这要能弄过来,怎么也得卖上几百几千万,咱们发了啊!”


    “恐怕没这么容易。”狼鹰说,“这种东西都让他带出来,你猜他家里会不会准备保命的后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我说,上去一棍子打晕就完了。”老三还没说完,让老二拍了脑袋。


    “你当是抢你二娘家的鸡呢?一棍子打晕,我看你先被弄死。”


    狼鹰眼带赞赏:“没错,我们得谋定而后动。”


    “什么意思?老大你说的什么后动是说打完了再动?”


    狼鹰不想搭理这个力气大脑子小的蠢东西了,不过他有句话还是有些道理:得快速解决,时间长了变数多。


    “晚上三四点动手。”


    至夜间三点,万籁俱寂,天空只余一轮孤月。青酒没有睡,也没有进入培育屋,他盘腿坐在床上。


    头顶传来极微小的踩踏声,青酒手指动了动,驿站所有死物活物都变成烟气,在他面前排列演化。


    其中三团赤色影子就在屋顶上移动,他们越过防火墙和其他障碍物,一路到他屋顶上方。


    此时在青酒屋顶上方的就是狼鹰等三贼,还有两个小喽啰守着拐角处放风。


    他们既然能在中央基地富贵人家随意出入,自然有点本事,这会儿他们就没有用药也没有用设备,只是张开嘴,嘴里吐出类似风声雨声的奇异声波。


    三点本就是最好眠的时间段,有这声波助眠,整个驿站,包括守夜几人都昏昏欲睡,竟没有撑住三分钟,都倒在地上睡着。


    “成了。”


    用了技能的老二耳朵动了动,他肯定道:“里面的人已经睡熟了。”


    “二哥,你这技能比药还好用!”老三惊喜地提高音量。


    “闭嘴,别吵醒了。”老二捂着他的嘴。


    他这声波只是助眠用,得选在人的困意最深的时候用,而且只是诱导睡着,声音太大还是会惊醒,属于无法使用药物的第二方案。


    狼鹰也横了老三一眼:“一会儿动静小点,别把人弄醒了。”


    老三讪笑着摸摸鼻子,他就在两人眼皮底下压缩,从三次元的人类变成了二次元的图:“我先下去。”


    说着他从屋顶上滑下去,扁扁的身体插入窗户缝隙,很顺利地进入室内。


    这间屋的窗帘少了一片,月光落在地上,漫反射成微光,老三将里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乖乖,值大钱了。”


    木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他半躺着,身后叠着高高的枕头,身上只盖了被子的一角。老三忍不住走上前,将那碍眼的被子丢开。


    不知道盖了多少人的灰黑色被子,硬得和石头一样,哪配盖在这样值钱的宝贝身上?


    老三将窗户打开,狼鹰和老二倒挂金钩,翻身进入房间。


    狼鹰一个示意,老二拿出特殊绳索将人绑上,又摘掉他手指上的空间戒指。这样的动静,自然将人吵醒,老三已经预备了对方一喊就拿破布堵上。


    但醒来的这个公子哥没有尖叫,只是快速扫一眼目前的情况,开口道:“三位朋友不请自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眼神清明坦荡,应对更是冷静。狼鹰暗道:这人恐怕不是权贵子弟这么简单,应该是被当做继承人精心培养。


    麻烦是麻烦了,但也更值钱。


    对中央基地那些什么都玩过的权贵来说,普通的美人已经难以调动他们的阈值,反倒是这样原本被人精心培育,同阶层的人,更容易激起某些心理上的快感。


    “既然已经发现,那就乖乖的,还能有活命的机会。”狼鹰看着他身上的绳索,“这是特制的禁锢绳索,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无法动用?”


    这人动了动,大概是察觉了自己的处境,安静下来:“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某些权利?”


    “就不能是为了你这个人?”


    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脸上闪过困惑。


    果然是家族里作为继承人长大,平时引以为傲的大概是自己的异能力和为人处世,从未想过自己本身就是一件珍贵得不得了,非常吸引人的宝贝。


    干净、纯粹、强大……


    狼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可惜,这样的人要送给别人。


    “你们不怕得罪我?”


    青酒着实好奇,在星城时就算了,那会儿他还是普通人,又没有家世背景,被人搓圆揉扁也没有反抗能力,但现在他是觉醒者,高等级的觉醒者,他们居然还敢动手?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吃饭,你不知道自己多值钱,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知道了。”狼鹰笑眯眯的,已经在心里盘算出得起价的买家。


    “老大,你和他叽歪干什么?直接打晕了带走。”老三忍不住插嘴。


    以前他老大对货物有这么足的耐心吗?怎么还笑眯眯说个没完?


    “莽夫。”老二吐槽一声,手里把玩着素金戒指,只是有些奇怪,这戒指轻得过分,莫非用了什么特别的材料?


    “原来是这样。”


    青酒笑了声,他从黑暗处走出,幻象解开。


    困在枕头上的禁锢绳滑下,老二手中的素金戒指也变成了草绳圈。


    “幻象?什么时候?”狼鹰当即要转身冲出窗户,不料转头发现青酒就出现在那,手里拿着眼熟的绳索。


    这是什么技能?怎么这么快?


    “来了,就别走了。”


    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眨眼,自己就被捆得严严实实。


    狼鹰一身冷汗,心知自己这次疏忽入套了。他试图拍打地面,发现除了眼睛,别的都动弹不得,嘴都张不开。


    “今晚上睡不着,多谢你们好心来陪。这样,我问,你答。”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展开,就多了一管药剂。药剂口开启,药水灌入他们口中,他们却无法控制张开的嘴吞咽的喉。


    药水一入喉,脑袋虽还清醒,却好像有另一种力量蒙蔽了感知夺取控制权,


    狼鹰骇然:他这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


    “你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盯上我,想要做什么?就从你开始吧。”他指着狼鹰。


    狼鹰不想开口,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更控制不住药力控制下倾吐的真相。


    “我们是盗贼,我叫狼鹰,左边是我二弟高鹿,右边是我三弟方奇,我们常为权贵寻找世间珍贵的人和物,当时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奇货可居,能卖个好价。”


    “你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青酒又问。只怕是个惯犯,看到好看的就要绑架拐卖。


    “盗人不是第一次,但都是先有任务后出手,不过你实在出众,加上中央基地一位买家苦求美人,我们才决定冒险行动。”


    “那个买家叫什么名字?你们以前都送过什么人,给哪些人物?”


    “我们这种人,当然接触不到后面真正的买家,只不过通过接手的小人物猜到他们身后的势力。”既然抵抗不过药力,狼鹰也不抵抗了,甚是顺从地将一切吐露。


    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东西,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子弟各方权贵更不是东西,连人都不算。


    凭什么他沦落了,他们还能高高端坐俯视众生?


    “那个发布任务,已经买了十几个顶美美人的买家,来自中央基地区长的势力,也是传承几百年的世家。东域十大开拓者后代,享万民供养的纯血贵族。


    “我查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问。”


    狼鹰声音微微颤抖,那已经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知道的东西。


    “但你,一定有所猜测。”青酒轻声细语,微笑鼓励。


    狼鹰再没感觉到旖旎,只觉得毛骨悚然:“我的确有些猜测,是……是区长,或者他独子,或者……两个都是。”


    青酒点点头:“继续。”


    从凌晨三点到五点多,东方已大白。狼鹰说得口干舌燥,时不时还有另外两人补充,青酒也大致了解了这伙盗贼的交易网络。


    真是世将乱,虫蚁滋生虎豹横行。


    治愈者组织落在这样的地方,里面又都是没有什么自保之力的纯治愈者,真是……


    青酒拿水润了润嘴唇,就听门窗一阵摩擦吱呀,随后它被风推开,水雾落地成形。


    是日夜赶路,终于到达的楼宴,可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先看到了那被捆绑的三个人:“这是什么东西?”


    狼鹰等三人:这是谁,怎么这么没礼貌?


    “昨天来的小贼,被我逮个正着。”


    青酒将昨晚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楼宴点点头:“那你要问的都问完了?”


    “问完了。”


    “嗯。”楼宴抓起绳索直接丢出窗去。青酒都没看仔细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远处玻璃碎裂的丁零当啷声响,正要往窗口看,被拉回来。


    “我赶了一夜路,医生陪陪我。”


    这么大的人了,还冲比自己小的对象撒娇,但青酒还就吃这套,立马就把那声响丢在脑后:“这张床不干净,有虫子,你靠在我身上休息吧。”


    楼宴杀个三天三夜都不眨眼的人物,如今装得这叫一个疲惫虚弱。青酒心知他装,但又想,他要是不难受,也不会装,肯定还是有些不舒服。


    “你好好休息,有事情我叫你。”


    楼宴就这么乖乖靠着青酒,闭目养神。


    两人气氛和谐温馨,而在他们窗外,已经有人被声响吸引,跑出来看,却看到一地碎裂血肉,一块一块最大不超过一指,都亮晶晶的发着光。


    一只虫子被腥味吸引来,还没真正接触,只是靠近几厘米,竟在空中冻结成块,落在地上。


    “好厉害的寒气。”围观者吓得连连后退。


    而驿站的工作人员已经从衣料的颜色材质猜到是什么人。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几个贼头子遇上惹不得的人物了。他看向某间开启窗户的屋子,又快速收回视线。


    总归,和他们驿站无关。


    七点左右,商队修整完毕准备出发,负责人走到青酒房间前,正要敲门,门开了。青酒从里面出来,他正要打招呼,看到青酒身后又有一个人。


    相貌不凡气势凶悍,看着不像好人。


    “这位就是商队的首领,昨天好心收留我。”青酒和他介绍,“他是我的朋友,昨天才赶过来和我汇合,他姓楼。”


    两边都很客气地打招呼,青酒又问:“我和我的朋友想跟着首领一起去中央基地,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


    “费用怎么算?”


    “先生之前给了一大块金子,够用了。”


    就这样,楼宴也进入这支队伍,其他人看他不像善类,都问负责人怎么让他进来。


    负责人却擦着额头冷汗:“这人深不可测。我们去中央基地的路上可能会遇到灾厄,有他,也是一重保险。”


    “深不可测是指?”


    负责人不肯说,到了那个级别,背后提一句都会被发现,他还不想得罪人。


    队伍告别驿站,继续往北走,他们越走越荒凉。


    “奇怪,靠近中央基地这样发达的地区,不是应该越近越繁华吗,怎么路上没有一点人烟?”青酒从车厢中探出头看,结果被风沙吹一脸。


    楼宴忍不住笑,一边拿出手帕给他擦脸:“灾厄会被人类吸引,而觉醒者,以及觉醒者中最为特殊的治愈者对他们更是有强大吸引力。中央基地能抗住这些强大灾厄的骚扰,可不代表其他基地能。”


    以前不是没有基地建立在中央基地附近,但结果如何呢,顶尖人才被虹吸,资源被虹吸,只有灾厄越来越多,最后终于撑不下去,不是搬家,就是消失。


    “看来中央基地的战士也都是骁勇善战,经验丰富的觉醒者。”青酒若有所思,“那中央基地的觉醒者比例多吗?大概有多少人?”


    混乱区十多万觉醒者,应付时不时经过的灾厄还这么困难,中央基地能屹立几百年不倒,数量肯定是十倍甚至百倍。


    “中央基地附近的虚境都被清理了,变异比例没有混乱区高,加上不断有别处涌入的人口,觉醒者的比例大概在百分之三。


    “这边常住人口在七千万上下,那么觉醒者的数量大概在两百多万。”


    “七千万?!中央基地多大?”


    “十多万平方公里,大概有三号秘境的一半大。”


    “三号秘境全是山和水,和全是人类高度发达的基地怎么能一样?十多万平方公里,得是多少个混乱区?”


    青酒一直拿首都的标准看待中央基地,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市,而是一个小国。


    “混乱区不算遇苍山,平原的面积在一千三百平方公里左右,加上海域就是五千平方公里。嗯,二十个混乱区。”


    “……回去后就开疆拓土吧。”青酒‘地大物博’的本能被激发。


    大才美。


    第93章 中央基地


    商队往中央基地走,他们走走停停,一天走不出十里地。


    商队负责人和青酒说过,从驿站到中央基地,要走十五天。


    他一直以为是路途遥远的缘故,没想到还因为层出不穷的灾厄。他们这才走了小半日,已经连着遇上三只中级以上的灾厄。


    虽然能弄干净,但真的很耽误时间,每次都要重新休整队伍。


    “既然这里离中央基地也不远,怎么没有人出来清理灾厄,这不是影响交通吗?”青酒着实不解。


    “中央基地附近都被几个世家圈定,他们在其中耕耘播种,让灾厄当了天然的保安。既然算半个家养,怎么会费心费力清理?”楼宴说道。


    青酒瞠目结舌:这还是人养的?


    就算楼宴把无望带当后院,也没想过自己养几只天象灾厄,中央基地这些权贵的作风真是……灵山脚下狮驼岭,血雨腥风湿骨林。


    “他们这么做,不怕中央基地成了孤地?”


    “只要中央基地还是中央基地,来的人自然会翻山越岭打通险阻过来。几只灾厄而已,总有幸运儿能走进中央基地。”


    楼宴说的都很有道理,但青酒还是带上微妙的主观情绪。


    原先的中央基地就像一顿大餐,上面什么菜色都有,虽然也有仰望星空之类的奇葩,但也能寻到合胃口的食物。


    但现在不一样,它还是一顿大餐,但所有食物都冒出香料都掩盖不住的酸臭味。


    它开始从内部腐烂发臭,不能吃了。


    解决了灾厄,队伍在天黑前找到一处废弃的村落,他们原本还想找井打水,但往年都能出水的井已经完全干枯。负责人捧着井底干裂的苔藓,叹着气:“真不叫人活了。”


    井水枯竭,大家只好用容器刮地表残雪,煮开饮用。


    青酒好奇他们怎么不直接化雪为水,还要先寻井水。


    “无论雨水还是雪水,落下的时候都会沾染一些毒素,少量吃一些可以,一直吃不行。所以最好的水是经过自然过滤沉淀的地底水,其次是地表水,最后才是天降水。”


    楼宴一一解释,看到青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便止不住扬起的嘴角。


    难怪有人好为人师,原来中间有这么多乐趣。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学问。”青酒道。离了混乱区他才发现自己对迷雾世界还是一无所知,连水都有这么多的讲究。


    众人外出收集附近的枯草干枝烧水煮粥。他们的伙食比起去年混乱区队伍的糊糊还不如,一点油腥都没有,全是植物纤维。


    水也不太干净,化开的雪水就算用了净水片,又烧过,看着还是浑浊,带着淡淡异味。


    吃这种食物,他们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太好,这一路上就有几个人倒下,勉强被亲人背到废弃村落,喂了水,也没有完全清醒,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


    商队里有医生,也有治愈者,但前者需要配合的医疗器械和药物,后者的异能力得省着用,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个灾厄。


    而且吧,就算救好了又怎么样?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这不但能用在借钱这件事上,也能用在治病上。就算有人将他们治好,接下来的情况不会有改善,还是要忍受灾厄袭击和食物匮乏,前途也未明。


    这样钝刀子割肉反复折磨,还不如让他们死掉,至少痛快。


    而且现在生病的大都是一个家庭的拖累,从效率角度看,这样的老弱病残被淘汰更符合大自然择优标准。


    他们知道的,青酒也知道。


    “不是说离中央基地也不远了吗,说不定到了那还有一条活路。”青酒没有被现实反复打击过,他还是多了点盼望,所以看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忍不住下车去问。


    问病人和病人家人需不需要他的帮忙。


    “我是医生。”


    “什么医生,我们没钱,也不认识你。”病人的家属目光闪烁,不敢和他对视,只是拼命挥手。青酒看向病人,病人目光晦涩,没有什么求生欲。


    或许他们相信他是医生,但只是假装不信。


    他本该走,去找下一个,但看着那了无生趣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问:“你们确定不试试吗?”


    “你是治愈者?”


    “不是。”


    “他的病只有高级治愈者能治。”说完他们又俯身哭泣。可也哭不响,大家都没什么力气。


    “医生,医生来看看我儿子。”


    青酒还想再说,他手臂被抓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拉着他往后走。


    楼宴看到,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老人拉不走青酒,是青酒自己跟着走的。要他说,何必管这些人,但青酒是医生。


    青酒被拉到队伍的后面,那边还有一个老人,他一直用湿毛巾给车上患者降温。


    两个老人一个病人,只有一辆手推车,车上除了少量食物和衣物,就是这个躺在车上的病人。他约莫一米七五,人很瘦,形销骨立,手指关节都凸出来。


    青酒走过去,他先取出温度计测舌下温,同时在等待期间询问病人情况。


    “之前的基地里我们找医生看过,说是败血症。具体我们也没听懂,但医院用了很多种抗生素也没有效果。之前就发高烧,好不容易压下,这几天又起来,吃了药也没有退。”


    妇人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医生建议我们去中央基地试试,我们就来了。”


    “我劝你别费力气了,队里治愈者看过了,这种全身血液带毒素的情况,除非高等级的治愈者过来,否则根本没有希望。”附近一个老人往残墙角落一蹲,对着青酒高声喊。


    喊完他苦笑两声:“我们的命就是这样了,何必挣扎,让孩子好好地去吧,下辈子找个富贵人家。”


    青酒看向患者父母,他们眼角红得滴血,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他们是知道的,只是父母总是舍不得孩子,还想最后试一试。


    青酒拿起检查单看,上面写着细菌已经进入血循环,大量金黄色葡萄球菌和绿脓杆菌生长。


    他将手按在患者手腕上,脉搏跳动极快,几乎能达到140次每分,属于阳热极盛、元气将绝的危重症候,常见于严重感染或者高热疾病。


    而患者两者兼有。


    他再掰开嘴唇打开手电,舌干口红,毒热炽盛。


    青酒手里没有什么抗生素,也不知道怎么用,他只用自己所掌握的办法。患者一系列体征都在说明他患热毒,既是热毒症,就用消毒饮。


    他见车上有带柄小陶锅,可以熬药,就道:


    “他身上有热毒,我准备开一道五味消毒饮。


    “其中用到金银花15克。金银花寒能解热毒,以其为主药,不伤胃通气血。取蒲公英9克,紫花地丁9克,两者可消痈毒,散结热。另有野小菊9克,紫背天葵根9克,可以凉血散瘀,为使药。”


    “我们,我们去哪儿找这些药?”两个老人想抓住救命的蛛丝,却不知道怎么抓,怕自己的无知无能耽误孩子,心在天堂和地狱间晃荡。


    “我有药,放心。只是熬要你们熬制,温热能入口的时候就喝下去。”青酒不是对着不懂的老人展示自己的才华,他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专业的,下的都是对症的药,要对他,对他的药方有信心。


    老人看懂了,也听懂了,这个年轻医生是怕他们被那一张张死亡通知书打败,失去了信心。


    “医生,我们信,我们都听你的。”


    “好。”青酒终于笑起来。


    “那治疗费和药费。”


    “人好了再说。”


    青酒回去取了药,让两个老人熬制。


    他们差不多六点熬好,扶起患者喂下,到晚上十一点左右,老人便欢天喜地来找青酒,说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青酒前去复诊,发现烧没有完全退,只是从四十度的高温降低到三十八度。其舌干口红的症状有所减退,但脉搏仍快。


    可见病情虽然有所控制,但效果还不够。


    于是第二次他加了稍重的药,金线重楼和半枝莲,它们配合可增益解毒清热的效果。


    十一点半,患者喝下改良过的药方,至第二天天明三诊,体温终于下降到38°以下。


    青酒说还是继续喝改良后的药方,到中午,四诊,高热症状基本消失,脉搏比常人略快,但在正常范围内,舌质唇色恢复正常。


    他第二次改良药方:“差不多好了,现在以休养为主。”


    仅仅一天,商队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把一个将死之人治好,那可是医院、中低级治愈者都已经判了死刑的人。


    商队里的治愈者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他是怎么用那些草根树叶做到这种奇迹。


    “这不是我学的那些,好像是药师的路数。我还以为那些药师只能开开安慰剂,没想到……是我狭隘了。”队伍中的医生看着手上已经不多的抗生素,想要学一学。


    这些来自大基地药厂的药剂实在太贵了,一针就是半个月月钱,病人用不起,他们医生也不敢随便用。


    相对来说,草药容易得,价格也便宜。


    “你的药能对抗血液中的细菌?”


    看着上门请教的医生,青酒摇摇头:


    “我没有对抗那些细菌,我只是养好了他的身体,让他已经恢复的免疫力抵抗这些细菌。


    “败血症的症状,和入侵细菌的毒性、数量,以及人体免疫力有密切关系,你治的是前者,我养的是后者,殊途同归。”


    两人所知道的领域不同,又对对方所掌握的有强烈好奇心,他们干脆‘坐而论道’。


    正好,因为青酒治好了那个青年的败血症,引起一部分人的信任,他们上门来请他治疗。他就和队里的医生一起去,从两种角度分析病情,并且交流治病心得。


    当然,主要还是青酒在治疗,来找他的,多数还是没钱的穷人。


    随着治愈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中的贵族都坐不住了,遣人来请。


    青酒不管请他的是穷人还是富人,在他这里只有病人。对部分一无所有的穷人,他也只当磨练技艺,没有收钱,偶尔还得倒贴药费。


    除了周六要空出来进行教学直播,其他时间青酒都在干老本行。


    ‘明明是出来见识新风景的,最后还是当了医生。’楼宴看着一进入医生角色就全身心投入的青酒,笑着摇头:为了不打断他的热情,这路上的灾厄他就顺便解决了吧。


    于是之后几天,商队都没有遇上一只能打的灾厄,预计十五天的路程,硬是缩短到七天。


    商队负责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奇怪,是我们幸运吗?就是前两年灾厄活动没有这么频繁的时候,路上也会遇到不少灾厄。”


    “或许这条线正好被清理过。”有人猜测。


    “不可能,”负责人摇摇头,“这条线赚钱,越是能赚钱的线,死的人越多。”


    正是别人不敢去不能去,他才有这刀口找食的机会。


    “嗨,管它什么原因,只要有好处就行了。”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我只怕前方给我们来个大的。”


    没人怀疑青酒和楼宴,负责人也没有。实在没有理由,非亲非故的,干嘛要为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还不说,吃力不讨好的。


    只有青酒猜到了:“辛苦宴哥了。”


    “热身,免得手脚僵硬。”楼宴心说这些灾厄能换取青酒一笑,也不算白死,“倒是你,消除虚境后不是会被干扰影响几天么,现在还好?”


    说起这个,青酒也觉得奇怪。


    最近他没有深睡,所以无法触发虚境主人的记忆,这不奇怪,但怎么连负面情绪都没有感受到呢?


    “这个虚境很特别,等到了中央基地再研究。”


    终于,商队进入中央基地的外域范围,商队负责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遇上‘大的’,幸好没有。


    中央基地的外围是顶级觉醒者利用伟力硬生生造出的百米高崖,他们现在绕着高崖走,准备找到最近的一个出入口。


    出入口找到了,可迎接他们的却不是中央基地的大门,而是聚集在城下的灾民。


    看着乌压压没有尽头的灾民队伍,商队负责人脸色变化:“完了,入城难了。快,你去前面打听打听……”


    一会儿几个护卫就回来了,带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有正式居民身份,并且是中高等级觉醒者的可以入内,低等级觉醒者和普通人则需要交一笔价钱不低的入城费。


    坏消息,中央基地停止接受暂住者了,他们最多在里面待上半个月,就得返回。


    除非这期间有人为他们作保,才有机会继续留在中央基地。


    商队众人有家有业,带着一车车货物,可不敢在外面久留,已经有不少流民盯上他们,只不过他们队伍里有不少觉醒者,流民一时不敢动。


    “要全部进去不可能,这钱我们出不起,可留在外面也危险。”


    几个商人凑一块儿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真是左右为难。


    杂技歌舞团也在想办法,只有那户落难的权贵迫不及待去了,车轮碾压中间的道,直往那无数人向往的城内去。


    青酒套上大兜帽,戴上口罩,和楼宴在灾民中穿行。


    他第一次这样深入接触外界逃荒的群体。


    老人和孩子少,青壮年多,一个个也是面黄肌瘦的,多数身上带着伤。


    中央基地外围的灾厄就是第一重考验,没有通过这重考验的人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城门外乞食。


    外城立着粥铺,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在沸水中熬煮,据说一天能有一顿,可以吊着命。


    将流民队伍分级,将里面强大觉醒者和有资本的富人挑选出来入城,剩下都是低级战力,再以微小善意安抚,让他们没有力气爬起来反抗,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一套小连招下来,根本没有流民队伍能团结起来进攻中央基地。


    他走到施粥的地方看,每一处都站着很多觉醒者,全副武装。但戒备最森严的还是城门口,A级的觉醒者有两个,B级的站成排。


    混乱区才能找出多少个A级?他们每一个都是战队老大,平时专门负责高等级灾厄。


    放在中央基地居然是守门的,这就是断档第一基地的规模吗?


    青酒拍拍楼宴肩膀:“任重而道远。”烂船虽破三千钉,有这些人在,中央基地一时半会儿还难以被推翻取代。


    楼宴:……没这么大野心。


    商队还没商议出结果,但看商队负责人的意思,是要快速进城将货物卖掉,换成别的物资,走另一个相对没有这么多灾民的大门离开。


    青酒和他道别:“相聚也是缘分,加了联络号,日后如果去混乱区,我请你们逛一逛。”


    商队负责人才知道他们来自混乱区,更是惊讶,那偏远贫瘠的地方,竟出他们这样优秀的医生和强大的觉醒者?


    青酒还去看了那些他医治过的人,他们很多都是普通人,见到眼前的景象,也只能是摇摇头苦笑,不知道怎么办。


    进去,没钱。不进去,自己也会很快变成流民,或者说,他们就是流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流民。


    “没法回去,路上这么多凶险,灾厄多,人的心也毒,再说,粮食和水也不够了。”


    这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


    对普通人来说,很多困难不是努力就能解决,更多时候拼命都是徒劳无功。


    “没有政府托底就是这样,大灾之下个人的命运是水中浮萍,无处依存。”青酒想到混乱区那百万人。楼宴曾经不是合格的大家长,现在合格了吗?


    青酒给他们留了一些粮食和水:“商队可能要再回去,你们可以跟着他们,总好过一个人上路。”


    两边道别后他和楼宴汇合,准备进入中央基地。


    楼宴要进去,当然不会用自己真实的身份,他给青酒和自己都加了一个手环,青酒变成青燕,楼宴变成楼藏青,都是中等觉醒者。


    然后他拿出一匹高大的白色厄马,一辆舒适的马车,必要的生活用品,装在保鲜箱里的各种食材,还有多到一个月不重样的衣服。


    嗯,全是青酒的,他自己就那么两三套换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青酒惊讶极了。


    “走前随便收拾了一些。”


    他们坐着马车往城门口走。


    门口卫兵验证过身份(当然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区长亲自发的)就放行。


    青酒和楼宴就这么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中走进中央基地的外城。


    十多万平方公里,中央基地内部自然也分了无数区域,不像其他基地简单用内城外城概括,但也有分明的等级制度。


    为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骚乱,低等级的居民很难进入高等级区域。


    从低等级社区到高等级社区,不是一条可以看清楚的直线,是一条弯弯绕绕,用无数绿植、湖泊河流、高墙遮挡的曲线。


    而且普通人要从低等级社区进入高等级社区,必须要正当理由,可以是看望亲友、求医问药、临时通行。


    那么从哪里证明这些理由的正当性?需要其所在社区出具证明。


    从这方面看,游客的临时居住权也有一些好处,不被中央基地的规则限制,他们可以在不同等级的区域移动。只是注意晚上不能穿梭不同区域,天黑前要回到临时住所。


    “不能睡在车上,然后车留在停车场吗?”青酒试图寻找漏洞。


    “不能,会连人带车被拖走。”楼宴来过中央基地,对这里有一定了解。


    “这么严重?”


    “中央基地的户籍管理很严格,在非登记居住地睡觉都要报备。这里很多工作是需要看户籍和居住地的,如果发现对方居住在低等级区域,一部分工作会关上大门。”


    中央基地不同等级的居民生活差距较大,三观和行事风格也有区别,而他们又无法禁止不同阶级的人上网分享自己的生活,这就造成了一些麻烦。


    如果没有见过光,还能忍受黑暗,但现在他们看到别人的光了。甚至有一部分人发现自己的黑暗是因为被人夺走了光,谁能忍受?


    据说在这些分级社区关闭大门前,中央基地时常有极端不法份子发动极端袭击事件。


    现在分级管制后,不同社区的差距不断拉大,信息也被有意隔离屏蔽,住在最中心地区的那些人不用担心突然出现的暴徒了。


    所以这个优良传统就这么持续了上百年。


    “这里居然没有阶级矛盾?怎么做到的?”


    楼宴神秘微笑:“因为他们制造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中央基地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外来者进入输血,对普通人来说,这些外来者就是最大敌人。


    “而且这里有托底的社会福利,有高度发达的文娱,还享受安全安稳的生活,中央基地的居民都很为自己的身份自傲。


    “和贫穷落后朝不保夕的其他基地比起来,就算在中央基地边缘地区生活,其幸福度也要高很多。”


    “听我说你可能无法理解,现在我预约了外城一间酒店,现在这辆车顺着主路往目的地走,你可以观察一下四周。”


    楼宴猛甩缰绳,前面的厄马加快了速度。


    他们驶入一条灰色宽阔的水泥路。


    “外城?”


    “嗯,先去外城,待一天再去中心城。从外城到中心城,就是坐这里最快的列车也得四个半小时,既然我们不用赶路,不如用几天时间慢慢来。”


    中央基地是一个比混乱区发达太多的地方,别的不说,这里所有的路都是一色的水泥路,少数地方有修补痕迹,但大多数都很新,左右车道都能并行至少四辆汽车。


    是的,流行于混乱区的厄兽马车在这里是下等人外乡人喜欢的座驾,中央基地的人更喜欢烧油的汽车。


    越是烧油,越是精贵易坏,越是能体现本地人的气质。


    ‘他们的衣服颜色好多,也不花哨。’青酒趴车厢窗户上看。


    这里还只是最外围,但行人身上没有一件带补丁的,而且他们已经过了那个推崇鲜艳的时间段,开始追求衣服的质感和色彩和谐。


    青酒想起混乱区的物资分配,这次灾难一来,衣料变得更加昂贵,别说洗褪色的,就是打补丁的衣服都变得珍贵起来。


    ‘不过,胖人不多,看他们面色,近段时间可选择的食物类型不多,至少肉类供应不太足,看着就有些气血不足。’青酒默默记下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普通人的食物供应上,我们没有拉开太大差距。’


    ‘还行,还有机会追赶。’


    第94章 不结果的苹果树


    楼宴选的这条路通向外城一处稍微发达些的社区,很多外来的小商人都在那里交易货物,外来人口进出频繁,消息来源多。


    走这条主路会不断路过外围的村庄和农田,这会儿入秋,田里的麦子都已经割过,现在空空的留着麦秸秆,上头积着残雪。


    这半截麦秸秆以后会犁开埋入地下,作为肥料。


    “麦秸秆挺密的,和我们那边用了丰农一号的地差不多了。”青酒感叹。


    其他基地的农田变异率在三十左右,中央基地却能控制在十上下,一定用了什么好东西,难怪相当于混乱区二十倍的土地,能养七十倍的人口。


    也不知道能不能学过来,他的生命泉到底是‘无根之水’,无法复制。


    就这样,车跑一路,青酒看一路。他是真把自己当混乱区的人,什么都得拿来对比一下,完了觉得自己做的不够,能做的还有很多。


    这些事大部分他都在心里说,偶尔也会嘀咕出声,前面驾车的楼宴听得真真的。


    他的好心情就没有落下来过。


    俗话说爱屋及乌,青酒这算不算爱乌及屋?


    快中午的时候,厄马马车到了楼宴预定好的旅舍。


    说是旅舍,更像是民居改良,环境和服务都跟不上,稍微有点底子的人都不会往这里跑。但就是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信息量最足。


    楼宴和青酒将厄马和马车托付给店家,就出门溜达了。


    两人都披着带兜帽的袍子,还用围巾挡住大半张脸,并不引人注意。临近中午,楼宴带着他穿过一条条巷子,找到一家坐了许多人的面馆吃面。


    他们吃的牛肉面,一大海碗的面条,上面铺着四五片牛肉,底下窝着一颗水煮荷包蛋,上头还撒着葱花,汤里零星一点油光。


    面条均匀又有劲道,软硬适中,浓厚的汤汁带着大骨熬制的咸香,带筋的牛肉虽然不大,吃起来很有嚼劲,也鲜,仿佛刚宰杀。


    里面还有恰到好处的香料,不会压住牛肉的香气,反而有一定提鲜的作用。


    青酒吃得连连竖拇指:“宴哥怎么知道这家店?”


    这样地道的苍蝇馆子,不是本地人都找不到,楼宴不是才去过一次中央基地吗,他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知道要来中央基地,不是该好好了解这里的事?”楼宴挑起几根面条,倒觉得它不如青酒做的海鲜面好吃。


    “了解哪里的菜好吃?”


    “衣食住行,吃得好才能保证心情好。”楼宴说得义正词严。


    他上一次来中央基地根本没关心过‘衣食住行’四个字,匆匆来匆匆走,目的明确。倒是这一次,不但好好了解了中央基地的‘衣食住行’,还专门准备了本子记下来。


    之后几年外界都在乱,恐怕他们不会再出门,楼宴希望这一次的中央基地之行愉快并且值得回忆。


    就是没想到一开始会出那种意外。


    不过没关系,中央基地的攻略他也做好了,趁着大部队还没来,他们过几天二人世界。


    吃完面的下半场,楼宴果然带着青酒好好领略了中央基地外城的衣食住行——他们去了外城一条极有名的商业街。


    这里不许车马进来,路上全是大包小包的小商贩和讨价还价的买家,两边则是相对正规一些的商铺。


    总体来说,除了提供的商品和服务更多样,和混乱区的购物区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实在不像是他通过卫星网络看到的‘中央基地’。


    当然,也可能因为这里是最外围的外城,类比起来就是贫困区。


    这条街的出入口还有人守着,买家进去不收费,但若是要进去卖点什么,少不得交点‘摊位费’和‘管理费’。


    青酒看他们不像是正规的管理,但买卖的人却都毕恭毕敬,他低声问楼宴:“政府外包?”


    他一下说到了点上,还真是政府外包。


    因为中央基地的社区高度自治,基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些原本该政府负责的项目,基本都外包给各个‘公司’,或者说,披着公司皮的社会暴力团体。


    比如眼前这负责商业街管理的人,其实也负责该社区水电民生服务,治安等。他们一年上交定额的管理费,剩下都是他们自己的。


    “其他地区也有这样的政府外包组织,但外围这一环只有这里热闹,这么多年都快成了景点。”楼宴示意他看门口那些人,“看出什么没有?”


    青酒看了会儿,觉得他们的气质有些眼熟,而等两人以上的看守者碰头,那种熟悉感就更强烈了。


    “他们是不是接受过军事化训练?”


    军队的训练会抹去个性,烙上集体主义烙印,这几个人风格就是如此,有那么点令行禁止的意思。


    “他们以前是雷枭的亲兵,雷枭离开后,他们也被排挤出中心圈,干脆自己出来另起炉灶。


    “他们武力值不低,能维持好秩序,收费又不高,政策相对公平合理,也不朝令夕改,不玩欺压霸市。所以本地人能攒下一些钱,而外乡人有地方落脚进行买卖。


    “这里就这么维持了几年。”


    “雷枭的兵?”青酒看他们的目光顿时变得亲切。


    那算半个自家人。


    而且别人有这条件都当土皇帝,说一不二,他们还肯守着规矩,本性不差。


    “他们在这过得好吗?”


    “不好,也说不上坏,能力在这,又抱团,吃不了什么亏,但也别想进一步。”楼宴了解青酒的心思,要是过得不好就带走,去混乱区,但这事儿还是让雷枭自己来吧。


    只要他们肯服软,就能回中心城过好日子,但这么多年这些人都不肯服软,不都是为雷枭吗?


    只有雷枭能解他们的心结。


    之后两人就安心在这里逛,买点东西。


    这边的货物说不上多好,品种却很多样,五花八门的什么都能找出来,青酒都忍不住买了一套好用的毛笔和墨块。


    “原来这些老东西还没完全断绝传承。”他小心收起,文明的种子在不同角落沉睡,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会被后来人发现,重新生根发芽。


    这条购物街不算长,从到尾折了三折,也就一公里不到,他们再怎么磨磨蹭蹭,一个小时也走完了。


    楼宴说这里是最外围的一圈,这样的社区和商业街,这边至少能有个成千上万个。他们构成了千家万户的购物网络。


    这规模听得青酒咋舌,不过他转念一想。


    几百年前的国家,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这里才到哪儿,都乱得让底下人进行割据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榜样,得拿着当错误例子看。


    离开商业街,他们又在社区内走了走。


    楼宴带他去看那些小作坊:“这些小作坊主要是为了满足本社区的生活需求,中央基地有工业区,里面全是大厂,但那里管理严格,一般人进不去。”


    青酒去看了,果然都是些制作酱料、草纸、桌椅板凳的小厂子,老板工人都在忙活,环境也比较乱。


    这些人也没有更勤劳,也没有更聪明,设备也没有更发达。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剩余劳动价值大量被侵占剥夺,但他们还是比其他基地的人过得好。


    青酒都想象不出来,金字塔顶端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货币。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东西。


    “宴哥,数字货币是中央基地控制的吗?”青酒脸色微变,来了迷雾世界这么久,他竟才想到这个关键。


    楼宴不明所以,点点头:“是。”


    “数字货币的购买力是不变的吗?会时高时低吗?”


    青酒的表情太严肃了,楼宴认真回忆:“会变化,灾年和非灾年不同,遇上某些材料短缺,也会变。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真的不懂,物资短缺的时候涨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没有深入想,这个短缺是自然原因,还是人为原因,中间有没有操作空间。


    “原来如此。”当年的超级大国怎么通过货币定价权剥削世界,中央基地就是怎么剥削整个东域。


    “混乱区得有自己的数字货币。”


    “嗯?”


    “中央基地把持着数字货币,钱值不值钱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辛辛苦苦打来的灾厄材料,原本值一块金子,但可能通过调控和定价,变得只值半块金子。


    “而中央基地提供的东西,可能价值半块金子,我们却需要用一块金子买回来。


    “这中间差的那一块金子去哪了呢?”


    楼宴听不懂,这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但青酒这样郑重其事,他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我们回去后就研究属于自己的数字货币。”


    青酒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如果有擅长经济和贸易的人,带回去。”他是门外汉,这事儿得专业人士来。


    他走两步,又想起一事:“混乱区要做自己的数字货币,需要自己的独立系统,就得有设备。我们还需要相关设备和人才。”


    青酒真恨不得自己是全才,什么都懂一点,但这些他真的不懂。


    楼宴摸摸他的头:“慢慢来,不用急,我们的时间很多。”


    青酒的焦躁忽然减轻了许多。


    知道了自己一部分过去后,他的心态还是变了一些,没有那么稳得住了。


    倒是楼宴,以前很急切,仿佛时间不够,现在倒是放慢了脚步,变得从容起来。


    “现在已经比我所看到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都是你的功劳。”楼宴和青酒说,“所以不要逼自己,我们一步步走,走稳了。”


    他们边走边聊,时不时遇上本地人。


    可能这里时常来外乡人,本地人对着青酒两人倒也客气,虽然眼神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中央基地居民’的傲气,但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这或许和本地普及的基础教育有关。


    这里的孩子能免费上完小学,成绩好或者是觉醒者的,还能拿奖学金继续上中学,而人中龙凤甚至有机会改变阶级,从郊区一举跨入中心城,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扎下根。


    因此他们对成绩和天赋极为看重。


    阶级分明的中央基地终究给底层人留下了一条通天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虽然登上去,大概率也只能做十万天兵天将中的一个,但这么多人,总有人能真正扎下根,三代之后改换门庭,成为新的权贵。


    “或许吧,”楼宴笑青酒的天真,“最上面有开创东域基地制度的十大纯血世家,他们不会允许多出一个特权。所以再怎么蹦跶,再有天赋,也只能坐第二席,当个工具人。”


    “武力值强大到可以覆灭一个基地的也不行?”青酒心说S级以上的觉醒者和移动核武没什么区别,这都不能打破阶级壁垒?


    “如果是已经长成的,那确实有机会。但有天赋的人一旦冒头,不是像雷枭这样早早被契约,就是如金明被收入组织,不可能有自主成长机会。而且……”


    他顿了一下:“世家也不是蠢物,有天赋的人,他们会通过各种办法,让他们进入世家的联姻体系中。所以纯血世家中有天赋的人不少,用资源堆,也能堆到高等级。”


    但也就到高等级为止。


    还没听说温室里能养出凌霄的花,顶级的觉醒者无一不是狂风暴雨中长成。


    所以拉出单子细数,这些纯血家族中的顶级战力,不是女婿就是儿媳。为避免这些战力叛离,或者想要独立,他们的婚姻必定建立在契约上,通常是资源、地位换取自由。


    人心易变,没有人比这些家族更清楚。


    “人心确实易变,”青酒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们会想解除契约吗?”


    “你想拉拢这些人?”


    青酒摇摇头,在这些世家的地盘搞这个,那叫作死。


    而且这些女婿儿媳不像雷枭他们是被枪指着脑袋按手印,等价交换的契约,就是解除,也得先把得到的还回去。


    等回了混乱区,天高皇帝远,再计划这件事吧。


    “顶级觉醒者只能出现在世家和那些组织?没有例外吗?宴哥不就是野生的顶级。”青酒把话题转回去。


    从A级到S级,最大的障碍是天赋,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突破到顶级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谁说我是野生的?没有你家养,我跨不出那一步。”


    “别闹,”青酒推开他的手,揉揉被捏的腮帮子,“说事儿呢。”


    “有些东西只有那些世家和大的组织知道,所以有天赋的人想要更进一步,就得依附这些世家和大组织。


    “不然怕是等到七老八十,没有锐气了才有机会摸到门槛。


    “不过我们混乱区不一样,有你,他们已经得到了很多只有卖身世家才有的资源,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顶级人才出现。”


    混乱区老大的选拔是野蛮粗暴的‘武力继承制’,活的上位,死的成养料。所以未来的顶级觉醒者越多,对楼宴的威胁越多。


    但他表情松快,显然乐见此事。


    外城不比中心城,没有那么多夜间娱乐项目,差不多天一黑,大家就各回各家。青酒还看到作为‘城墙’的人造山顶上发出耀眼的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光,那是星核灯在起作用。


    曾经的星城就有一座高塔,每天天黑后亮起星核灯。但在中央基地,几乎隔着几公里就有一座,它们连成一条线。


    “我们混乱区若是有这个……算了,没有也不碍事。”有积分制度在,根本没有灾厄能靠近混乱区。


    “琢磨一天了,给你的脑子放个假吧家主大人。”楼宴把人从窗边拉走,两人进了培育屋。


    那高高的主建筑里有他们的房间,今晚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


    “唐英?你好,我姓温,算是你的前辈。以后这也是你居住生活的地方了,我带你走一走。”


    梦中,青酒看到了缩小的自己,十五六的样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标准得像是尺子量过。


    另一个被接待的少年对此却不感冒,轻哼一声:“虚伪。”


    少年名叫唐英,和人打架的时候意外暴露自己的异能力,确认是初代觉醒者后就被送入这间特别的‘学院’。


    判断是否是绑定秘境的初代觉醒者很简单,看属性里是否有‘生命’属性。


    外界早就尝试过绑定秘境,但后来他们发现,秘境挑选标准十分苛刻,纯洁、高潜力、生命力旺盛,最后一个对应的就是生命属性。


    接待唐英的人姓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大家喊他温首席。


    这个人就是‘青酒’。


    ‘青酒’是整个学校排名最前面的觉醒者,学习能力又强,性格又好,备受关注。


    但唐英之所以冷哼,倒不是对‘青酒’有什么意见,而是入院这件事是强制的。


    因为他们这些绑定了秘境的人会在极端情绪的刺激下转化为灾难之源。普通人对他们多少会有些敌意,以及更深层次的妒忌。


    为避免不友好的环境给秘境持有者带去心灵和身体伤害,国家设立了这样一所学院。


    进来的人接受一对一最好的教育,他们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时刻也都被关注。


    梦中,‘青酒’是负责带唐英进入生活状态的人,他们慢慢变得熟悉。


    学院里温首席是个名人,也是私下被无数人暗恋的人。唐英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说话做事体贴周全,不动声色解决你所有麻烦,每一次会面都是愉悦的,让人如沐春风。


    或许在某些小说中,这样的人被污蔑为中央空调,莫名其妙成了拉踩对象,但在现实中,没人不喜欢。


    唐英也很喜欢这个前辈,但渐渐地,他发现‘青酒’的温和像是一层透明的膜,他微笑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他想要越过师兄师弟的界限,至少变成朋友,却被温柔拒绝。


    也不算拒绝,因为根本没有说出口,那人就已经转身。


    慢慢的,唐英也有些不高兴,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难堪。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别别扭扭的,主要是唐英单方面,‘青酒’还是一样。


    不久后新的领导班子上位,政策发生了部分变化。


    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秘境和觉醒者,其中的异兽变成可以被驯养的特殊宠物,其中的特殊植物被不断研究。


    而作为重点的觉醒者,更是被人紧盯的研究对象。


    终于有一天,某个国家的科学家发现,初代觉醒者可以作为种子点燃二代三代觉醒者。


    二代三代觉醒者更加强大,他们虽然没有秘境,却拥有野兽一样强韧的体魄,还有可怕的恢复能力。


    相比起来,初代觉醒者弱得都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异能力。


    唐英了解了外国批量制造觉醒者的方法。


    他们的方法传统又极端,是直接提取初代觉醒者身上的物质,导入普通人身体里。


    虽然中间制造出了很多绝望的虚境,但想到可以量产的觉醒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突破。


    “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虚境不可避免也无法拒绝,它是一切变化的开始。我们越是试图抵御这种变化,越是往错误的道路走。


    “虚境不是死亡,是源头,是异能力的钥匙。


    “因为,虚境可以制造更多的觉醒者,它开启了觉醒者时代!”


    觉醒者第一导师的发言让整个世界都疯狂。


    虚境也完成了从灾祸之源,到开启基因钥匙的身份转变。携带秘境的初代觉醒者隐隐感觉到了风云变幻。


    唐英将一切写在日记本里,他说,他好像变得不太值钱了,而他的尸体开始变得值钱。


    之后的几个月,那个国家开始在公众平台推出‘自己的’觉醒者。


    不是天降,不是秘境选择,而是属于国家的觉醒者。普通人欢呼雀跃,都觉得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拥有机会,不再是那些初代觉醒者独美。


    那个国家的民众自愿参与实验,他们中有近百分之一在植入那种特殊物质后觉醒能力,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扛不住异种能量死去。


    总之,当时气氛如此狂热,初代觉醒者一批又一批的成为虚境,全世界都在批量制造超能力者,同时国家也在出台各种政策。


    在其他国家对能力者不断开发的诱惑和感染下,本国学者提出了‘火种计划’。


    但并没有立刻通过,因为这个计划虽然不会伤害觉醒者身体,却会影响他们的精神状态。


    众所周知,初代觉醒者的精神状态一旦转向负情绪,就会像失控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到跌入深渊。


    他们内部分裂成两派,两派发生激烈争吵,火种计划长时间悬置。


    但时间不等人,别国的觉醒者越来越多,研究也越来越深入,眼看着他们国家的觉醒者和其他国家就要发生断代。


    学校里的初代觉醒者们联名上书,要求参与‘火种计划’。


    被秘境选中的人,心性纯良,天赋奇佳,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他们表示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落后。


    落后是什么下场,他们都知道,历史书里已经写了。


    落后要挨打,要死人,要被夺走土地,要被奴役。


    初代觉醒者都自愿站出来,他们签上名的那一刻,就做好‘牺牲’的准备。


    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


    觉醒者签名背书,‘火种计划’很快被通过。


    于是曾经安全舒适的校园里多了间特殊的建筑。


    它建在地下,被隔成许多个特殊的玻璃间,学校里的孩子被编号,潜力越高越值得研究的越靠前,唐英是七号,而‘青酒’是零号。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发疯的时代,本国研究者守住最后的底线,他们没有用觉醒者的身体做实验,火种计划也不需要他们批量制造觉醒者。


    那更多是一种感染。


    带着秘境的觉醒者可以诱导身体里有异能种子的普通人觉醒。


    这便是‘火种’两个字的来源。


    只是有些事,人类可以选择怎么开始,却无法控制怎么结束。


    当研究员发现,火种情绪波动比较剧烈的时候,感染效果更强,且只要后期疏导及时就不会有太多后遗症。


    灾难开始了。


    每当他们需要更多觉醒者,每当特权介入,他们就会有意刺激初代觉醒者。不多,每天一点点,到不了出现心理疾病的程度,就像小刺,扎人,不伤人。


    唐英比别人更敏感,他开始出现焦躁情绪。


    他晚上无法入睡,白天难以集中精神,他感觉到很多的恶意,这让他对这个世界开始失去信心,对自己的签名和牺牲有所怀疑,他第一次出现自残举动。


    研究员带着他父母过来安抚也没有效果。


    他们还试了其他办法,亲情不行,还有爱情,友情,事业……


    最后他们想到‘青酒’:是零号带着七号熟悉这个地方,七号对零号有依赖情绪。而且零号很特别,不管怎么刺激,都能接纳,是最出色的火种。


    梦里再一次出现‘青酒’,他成熟了许多,只是笑容还是一样,温和无害,又没有真正的笑意。


    或许‘青酒’真的有点用处,唐英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还是烦躁,至少能好好说话了,虽然他说‘青酒’是个外表好看,内心寡淡的苹果。但从梦境看,他只是在愤怒。


    ‘青酒’身上的‘期待’更多,那些无穷无尽的研究和刺激也更多,他却没有一点脾气地接受,真是让人恨铁不成钢。


    “你没有脾气吗,你不会生气吗?听说外面有很多自主觉醒的二代三代觉醒者,那些家伙觉得以后有别的觉醒者了,我们随时可以废弃。


    “你真是……外表多么漂亮光鲜,里面就多么寡淡,没有自己的灵魂,像个无味的苹果。”


    唐英攻击他,也想叫醒他。


    “我有愤怒,但没用。”梦里的‘青酒’表情冷静,冷静得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孩子,“我得活着,活着回家。


    “而且,我不想变成虚境。我的力量,我想用来守护一些东西。”


    唐英没有这样的信心,那些观察他的研究员也没有这样的信心,他们都知道唐英最终要变成一个虚境。


    火种点燃别人,自己却要变成灰烬。


    唐英甚至开始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虚境。


    他一定要变成最可怕的,他要报复这个世界。


    唐英的仇恨没有掩饰,但研究员渐渐的开始习惯火种的自焚。


    只能说任何收获都需要付出代价。


    还好他们已经能自主觉醒更多的觉醒者,就算虚境里有怪物出来,也能被压制。火种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未来的历史书上。


    这仿佛是共识,所有人都觉得人类文明一定是最终的胜利者。


    然而先出现意外的却是‘青酒’那边。


    唐英听人说,‘青酒’唯一的亲人死了,当时出现了剧烈的磁场波动,他们都以为‘青酒’会变成虚境。


    人群疏散,当地启动一级警报。


    但没有,‘青酒’开发了特别的技能,竟将厄变中的秘境硬生生转化为技能绑定空间。


    他说自己宁死也不会变成虚境,他做到了。


    这是世界第一例,也可能是唯一一例。


    研究员对此好奇,唐英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


    但那之后没有多久‘青酒’就消失了,研究员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很久之后,唐英意外知道,‘青酒’消失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要去时间的尽头,阻止一切发生。


    无论秘境还是虚境,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研究员说,他应该是利用技能穿越时空,去秘境第一次出现在星球上的时间点,阻止它们。


    “我想报复这个世界,你却想阻止一切的发生?”唐英默默消化这个消息,他本来觉得这个世界坏透了,他恨意滔天,但知道这件事后好像有点被治愈。


    有些人活着就是带给别人能量的。


    唐英又活了一段时间,变成了老前辈,老得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零号的事迹。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是十多年,但觉醒者的命好像不太长,淘汰得很快。


    他想等结果,最后也没有等到。


    零号拼上一切的行动有没有成功没人知道,就算成功了,那也是平行时空了。


    后来唐英被恶意吞没的时候,还是想着这件事。


    他想起自己和‘青酒’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说他像苹果,外表光鲜内里寡淡。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颗钉子。


    他想去那个人会去的地方,天门,和他说一声,其实苹果很好吃,其实他很喜欢苹果。


    第95章 中心城


    青酒从梦中惊醒。


    ‘唐英’,他试着记住这个名字。


    青酒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时,楼宴也醒了:“出现了?”来自虚境主人的记忆和负面情绪。


    “嗯。”青酒想和他说,但千头万绪理不清,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唐英在后期已经不再那么容易触发负面情绪,但心里的火没有灭,暗暗烧了十几年,然后在某一天裂开,露出已经完全焦黑的内里。


    他到底还是变成虚境。


    就在秘境出现的地方,天门,他的坟埋在里面,边上有一棵苹果树,苹果树总是不结果,一直等着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青酒捂着额头,他第一次站别人的视角看自己。


    在他记忆中,唐英并不是特别的‘同学’,但唐英的执念里很多事和他有关,连最后变成虚境,也和他有关。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他心情有些复杂。


    被人偏爱,本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旁边楼宴还在看着他,虽然他不说也没关系,楼宴会接受他的沉默,但青酒不想这些往日不注意的沉默,某一天成了两人之间的猜忌。


    “虚境的主人是我旧友,我已经快忘记他了,他还记得我。”


    楼宴坐正了:虚境里出现的东西全是虚境主人的执念,青酒说虚境主人还记得他,难道虚境的执念和青酒有关?


    虽然青酒说自己已经快忘记这个人,楼宴还是感觉被威胁,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问:“小酒从虚境主人的记忆里找到了什么?”


    青酒点点头。


    “我从头和你说吧。”


    青酒理了理所有知道的线索:“虚境主人和我是同学,那不是一间普通院校,而是接收初代觉醒者的院校。”


    “初代觉醒者?”居然是第一批觉醒者?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


    “所有绑定秘境觉醒的觉醒者,都叫初代觉醒者,但从时间看,我们不是第一批,第一批的初代觉醒者已经有大量转化为虚境,灾厄成为全世界都在头疼的话题。”


    那已经是开始研究秘境和虚境的年代,幻兽和灾厄共存,所以他的记忆中有这么多用于修炼的方法。


    “我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人,也不叫青酒,我姓温,外公叫我小宝,没有父母的消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了,从小跟着学医的外公长大。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绑定了秘境,也就是现在的培育屋,不过一开始它还不是培育屋,只是秘境。同时我的异能力也被发掘……”


    当时的社会,普通人和觉醒者的关系十分紧张,一部分觉醒者在极端情绪的影响下变成虚境,而另一部分不断消灭灾厄拯救世界。


    但对普通人来说,那是觉醒者放的火,本就该他们灭,他们甚至应该为所有误伤的人跪地忏悔。


    秘境带来幻兽和树果,虚境带来灾厄和厄兽,它们一体两面,都在影响当时的社会环境。


    因为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的矛盾,冲突频发,于是出现了专门的学院,‘收留’全国各地绑定了秘境的觉醒者。


    “我不想离开外公,一直没有对外使用过这种力量。直到某一次医闹,我想保护外公,却反而让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也暴露了自己。”


    青酒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充满了负罪感。


    这种负罪感让他选择离开外公,进入那所特殊学院,他以为自己离开就不会带给亲人伤害。


    后面又发生过什么事,青酒不知道,他的记忆是修饰过的梦境,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是他渴望的东西。


    仅仅从唐英的梦境看,他在那所学院也不快乐,他用假面伪装,用不变的温柔作为隔离手段。


    不过他没有恐惧自己的力量,可能潜意识知道只有拥有力量,才有改变的可能。


    青酒的记忆里没有美满的家庭和健全的感情,对他来说,向人索取感情是一种很羞耻的事。后面研究员开始刺激火种之后,他恐怕更不愿意和谁有深入的发展。


    他不想给谁带去不幸,也不想自己的感情成了谁的把柄。


    “初代觉醒者,也就是绑定了秘境的觉醒者,他们可以点燃别人身上异能种子,他们情绪波动越是剧烈,感染的效果越好。


    “但也不是没有代价,那些波动过于强烈的觉醒者,往往也是最靠近虚境的觉醒者。


    “可有层出不穷的二代三代觉醒者,一代的虚化,似乎也变得很有性价比。和二代三代觉醒者比起来,初代觉醒者只是异能力都掌握不好的残次品。”


    青酒平静的声音将楼宴带进几百年前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他想到世界各地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虚境,张了张嘴,喉咙干哑:“这些虚境都是第一代觉醒者的坟墓?”


    “应该是,有些在我之前,有些在我之后。我可能是唯一逃脱这个宿命的人,外公死的时候,原本也该虚化,但最后却将它转化为培育屋。”


    说到这,青酒笑了一声:“我仔细看过幻想国的说明,只有极其强烈的渴望,以及真心相信幻想世界的存在,才有可能成功。


    “我猜,我一度期待过世界上没有虚境,只有幻兽和童话一样的幻兽世界。”


    “转化成功后,我没有留在原地,而是选择冒险,去秘境出现前的那个时间点,想要从源头斩断可能。


    “显而易见,我失败了。


    “没有去过去,反而来到未来,还在阴差阳错中模糊曾经记忆,变成现在的‘青酒’。”


    楼宴握住他冰冷的手,十指缠绕:“你曾经叫什么名字我都喜欢,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也喜欢。不要因为这种理由怀疑我,拒绝我。”


    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但对着感情不知道如何干脆利落。


    “我知道。”


    青酒带着点骄傲地说出这句话,或许在他心里,被人真心所爱也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而他得到了。


    这是他在虚境中扭头走上岸的底气。


    “这次失败给我提了醒,或许秘境的出现是不可更改的变数,单凭我一个人无法扭转。


    “有人说秘境的到来是机遇,人类文明需不需要这样一场‘机遇’我不知道,但从现在的情况看,人类文明还活着,并且开始适应灾厄横行的迷雾世界。


    “这也算生命自有出路吧。”


    感慨结束,青酒平复梦境带来的情绪波动:


    “我现在知道的这些,都是虚境中看到,慢慢推测出,不敢说百分百真实,也有极大可能是真相。


    “宴哥,你说我算不算你祖宗?”


    楼宴心里还有一堆问题,结果都被最后一句轰散,他戳着他的脸:“是,小祖宗。”


    小了九岁的祖宗,可不就是小祖宗?


    青酒歪着头看他:“你怕不怕我变成虚境?虽然虚化被强行停止,但我吞噬净化的虚境越多,被影响程度越深,说不定会变成虚境哦。”


    “那不是正好?我是灾厄,你是虚境,我们是绝配啊。”


    原本有些严肃又凝重的气氛都被这句话吹散,青酒笑着笑着,以手捂面。


    他好像知道自己修改记忆的理由了。


    觉醒者厄变,也就意味着灵魂死去,那时候的他应该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支撑他的不过是一股‘阻止一切发生’的执念。


    但到了这个世界后,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清理虚境,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然而一个绝望的人怎么可能给未来带去希望?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他修改了自己的记忆,只留下美好的,剔除带着伤害的,让一个没有受过伤的‘青酒’来到这个世界。


    他记忆中没有觉醒者被普通人排挤的一面,也没有各种各样的试探和实验,他就算家庭不够美满,也有社会给与关爱。


    ‘青酒’必须是这样一个人。


    随后他安排自己被楼宴接到混乱区,因为他知道混乱区的人会接纳他的不寻常,会包容他。


    遭遇过集体的恶,只有集体的善能拯救。


    “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好。”


    他说完就被楼宴扯进被窝,两人挤在一床被子下,楼宴拍小孩似得给他拍背:“快睡吧,晚上最容易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明天烦恼就迎刃而解了。”


    青酒靠着他听着他心跳声,竟有些犯困,嘴里含糊应着:“嗯。”


    青酒睡着了,他的烦恼已经随着倾述倒掉一半,倒是楼宴完全清醒,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他时不时看看身边的人,研究他的五官,从眉毛到嘴唇。


    “真神奇……几百年前的小祖宗。”


    楼宴亲亲他的眉,将人搂得更紧:既然进了他的怀里,甭管是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都不许走。


    *


    前几天不敢深眠,今天青酒才算睡足了,睡得脸蛋红扑扑,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一点青春张扬。


    他从主建筑出来,发现全安等人难得齐聚培育屋,连红原都来了。


    “医生。”红原看过小孩,过来和青酒打招呼。


    “红姐,好久不见。”青酒很高兴看到她,“你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到了一处基地,和他们共退异族。”


    红原那边发生的故事比青酒这边惊心动魄,他们这一路几乎是杀过来,甚至出现减员。


    配备了治愈者和治愈药剂后,混乱区的战士减员率已经很低了,低到每一次听到都觉得心惊肉跳。


    “那一定是很凶险的战斗。”青酒收起笑,伸手拍拍红原,“有用到我的尽管说。”


    红原身上还残留着战争后的疲惫和锋利,以前她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解,但现在有孩子,还有这样一群友人,她觉得自己还有力气。


    “基地的领导人已经走了,是守城官守着基地,我用一些食物和他们换取了名单上的机械和材料,同时还邀请了几位这方面的专家。”


    那个基地几乎就要被异族军队攻破,红原的队伍天兵天降,拯救了他们,最后被迎入基地。


    进去后她才发现,这个基地已经被遗弃了,权贵和中产携带大量物资连夜逃离,而守城官带着剩下的觉醒者和普通人在抵抗,但他们知道自己抵抗不了多少时间,已经做好了和基地共存亡的准备。


    这一切都让红原心情复杂,她想到了24区,已经消失的故乡。


    青酒听她说完,道:“或许可以试着邀请他们加入混乱区。”


    “那里有十几万的普通人。”红原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混乱区要发展,人口也是关键,短时间不可能生出这么多人,就得考虑接纳失去家园的人。他们愿意坚守到最后,心性人品不会有大差错。混乱区不会永远这么小的。”


    红原听懂了,医生和区长是准备扩张领地了。中央基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居然让医生这样的保守派生出野心。


    她点头应下,又说:“同袍的遗体都已火化,我会把他们带回来。这里有一个冒昧的请求,我们需要更多的药剂,外面游离的灾厄和入侵的异族比预料的多,他们甚至打了配合。”


    这也是他们此战减员的原因。


    “灾厄和人类打配合?”


    所有人都疑惑,人类怎么能和灾厄合作?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两边根本无法沟通,而且灾厄天生就要吞噬人类增强力量。


    这就好像羊和狼合作,闻所未闻。


    红原不觉得他们的反应奇怪,这是很多没有和异族接触过的人都有的疑问。


    “异族不是长相和我们不一样的纯种人类,异族是真的异族。”红原解释道,她拿出自己的手环,将异族科普图片给他们看。


    乍一看那只是长相不太好看的人类,但仔细一看,耳朵比正常人类尖,犬牙更突出,长相很统一的尖嘴猴腮,发际线愁人但毛发浓密,手指关节比正常人类粗,指甲厚且尖锐。


    他们有些不太礼貌的想法:“长得有点半人半兽,还有点返祖。”


    “要不改名‘半兽人’吧。”青酒提议。


    “好主意。”


    都是人类的话有时候难以下手,但确定是异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了也不用有负担。


    “异族和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他们没有那么多特别的技能,但全民身体素质强大,可以三天不进滴水而存活,对极端环境的耐受也远超人类。


    “他们恢复能力是普通人类数倍,身体器官也异常强大,头砍掉都能坚持几分钟不死。


    “虽然相貌丑陋,但智商和我们相当,只是兽性更强,并且极端崇拜力量。平时以部落形式分布在沙漠之西,但一旦有强者一统,就会变成可怕战斗组织,全民皆兵。”


    和他们打了十来年交道,红原自认了解异族,她问其他人:“你们知道我当兵第一天,上官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他说,要把异族看做有人类智慧的厄兽,而不是有厄兽身体的人类。


    “异族的食谱上有人类,行走一路会以普通人为军粮。他们和我们从来是两种生物,是不可以用感情感化用真善美教育的怪物。”


    金明等人都很惊讶,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东域西北方的异族是这样的。


    红原苦笑一声:“为避免引起普通人惊慌,这些资料都不允许出现在网络上,更不能被传播。只有24区的我们从小习惯了异族的面貌、强大身体素质和残忍的性情。”


    “和灾厄合作是怎么回事?”青酒举手提问。


    “异族没有特殊技能,但每次发起冲击都能让基地动荡,除了他们强大的身体素质,最大因素就是他们和灾厄的特殊联系。


    “异族也在灾厄餐盘上,但他们的吸引力远没有我们强,而且他们能发出某种特殊声波,引导灾厄。所以异族入侵的时候,往往也有灾厄被吸引过来,形成‘合作关系’两边包抄。”


    青酒恍然大悟,他想到了唐英回忆里某个片段。


    他们国家因为保留了底线,启动的是‘火种计划’,但有更多的国家毫无底线,他们的研究项目中就有灾厄和人类的混血种,幻兽和人类的混血种等等。


    青酒不确定异族属于哪一种情况,但肯定是前文明遗留的问题。


    也不知道当年的科学家们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情况。


    几百年啊。


    命运把他丢到几百年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全世界的虚境这么多,他把命耗在这也清理不干净。难不成让他来,就是为了见证一旦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之心,结局是何等黑暗?


    或者见识一下人类作死后的结局?


    命运可真是太皮了。


    “红姐,药剂能做,我这里还有些用不上的副产品,你的战士有善投射的吗?给他们做个涂料用。”


    红原好奇:“医生说的是什么涂料?”


    “百分百纯度的厄兽毒素,都堆成山了,放着浪费。”异族不是厄兽,他不信这些异族的身体连厄兽毒素都能抗。


    “我正需要。”红原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她从善如流,“对了,我们下一站就是药城,除了那个箱子,医生还有别的要我转交吗?”


    “没有了,看到她替我报个平安,记得收购当地产的药材。直接买不行,也能用粮食换。药材和御寒材料一样,多多益善。”


    “明白,我记下了。”


    红原那里还有一堆事,挥手就下线。


    金明几人过来关心青酒近况,他这几天待在车上,都没有进培育屋。他们看不到人只用信息交流,难免有些担心。


    “我已经到了中央基地,不过在外城,过几天我会联系谢臣,看能不能通过他接触到金夫人。


    “对了雷枭,我见到了你以前的亲兵,他们现在在外城当管理,做得挺好,就是不被接纳。需要我和他们接触吗?”


    金明心动,她很想知道金夫人的近况。


    如果只有青酒一人,她还得犹豫,但现在有楼宴,他最是神出鬼没,根本抓不住。


    “方便吗?”


    “先试试,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雷枭则在沉默,他思考着青酒的话。


    出事之后他再没有联系过下属,和他这样的通缉犯联系,对他们不是好事。但没想到还是被排挤出核心区,去了边缘地区。


    如果他们不想再留在中央基地,自己倒是可以出面带走。


    但若他们还想留在中央基地,他的‘死而复生’就是一种麻烦。


    “医生,先不要接触。”雷枭最终做出决定。


    青酒他们去中央基地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要节外生枝。而且亲兵落得现在的下场是因为他,那么也该他亲自过来解决。


    雷枭一向不爱给人添麻烦,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金明和雷枭都做出决定,至于全安,他根本没告诉青酒中央基地算是他老家,因为杀手组织的总部就在这里,其背后大佬是中央基地的权贵。


    另一个训练基地顶多算是培养皿。


    现在他这个超级细菌要回总部了,希望他们不要太过惊喜。


    “不早了,我该去那边了,有事及时叫我。”青酒不放心的给他们塞了几瓶药,这才离开培育屋。楼宴已经转了一圈回来,还带来了本地特色面食。


    这边厨师做面食真有一手,不管是昨天的牛肉面还是今天的大包子,都是别有风味。


    就是个头大了些,一个就能吃撑。


    “今天我们去中心城。”楼宴说,“马车跑四五个小时,越过中间地带就能到。”


    “从面积和人口分布上说,中间地带才是中央基地的‘大部分’,他们没有看的价值吗?”青酒疑惑。


    “或许有,但整个中央基地,外围的人需要外来者带来商品和工作岗位,中心城的人需要各地尖端产品和人才,他们对外来者不会这么排斥。中间地带的人却不然。”


    中间地带有参观价值,但环境太不友好,楼宴不会让青酒置身不友好的环境。


    “全天下也就你这么一个小祖宗,可不能受气。”


    青酒:……


    昨天他就不该加那句话,可算让楼宴找到调侃的词了。


    用过早餐,两人退房离开,厄马也吃够粮草,还被青酒喂了一筐的好味草,精神饱满,跑起来又快又稳当。


    不过没有跑一会儿,他们就遇到了收费站,据说也是分割不同社区用的。


    虽然总有小路让人‘偷渡’,但要带着什么东西正经往返不同社区,肯定要检验加收费。这收费又不低,一来二去,大家就喜欢待在自己的社区不动弹,婚嫁也都在附近,不跑远。


    “设计这个这个收费系统的人厉害,跨区域收费,再加上留宿需要打证明的规定,给人口流动设置极多障碍,就成了法律上没有,但事实上存在的地域隔离。”


    青酒觉得中央基地的掌权者对自家居民比对其他基地还狠,每一步都算计到位。


    “诶,宴哥,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有专门的一套系统,确保中央基地百分之九十的人,只能赚到刚好糊口的钱,剩下的一点只够对冲医疗费?”


    这是古代就有的东西,官员计算过一家人过日子需要的物资,就把工资安排得死死的,不让他们有任何跨越阶级的可能。


    他不信这东西中央基地没有。


    它要是没有,不可能稳定这么上百年。


    楼宴沉默。


    他突然发现当区长是个大学问,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怎么当一个领导,但现在被青酒一点,发现才入了门。


    但这门他又不是这么想跨过,说到底,他楼宴几年前都还是被这套系统拦在外头的穷小子,总不能自己发达了,拦着后来的穷小子穷姑娘进步。


    青酒还在看收费站低头的人。


    还没到达中央基地最繁华发达的地方,倒是先接触了这个地方腐朽陈旧的一面。它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死死抓着规矩和传统,又像是难以流动的死水,零星地冒出几颗泡泡。


    比起来混乱区年轻,自由,开放,自信,虽然是下里巴人,却有一股野心和生命力。


    出了预定中心城的酒店证明后,前头终于放行,当然,也狠狠收了一笔过路费,是在本地人的基础上加了20%。


    青酒看得心痛,干脆不看,眼不见心不烦。


    “日入斗金还舍不得这点?”楼宴捏他脸,这人可喜欢动手动脚,两人独处没少这碰碰那戳戳,简直有皮肤饥渴症。


    “该省省该花花。”


    青酒陪着楼宴一起坐在驾驶位上,吹着风晒着秋日的阳光。


    天还是有点冷,而路边景色越加萧瑟。偶尔遇上田里干活的人,那眼神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俯视,下巴微微抬起,全是‘外地佬又来这里讨食’的厌恶和自傲。


    楼宴说中间地带排外,是一点没错。


    他们是占中央基地人口最多的普通人,生活看似稳定,但一旦有失业、生病的意外,就会跌入深渊,他们最不喜欢外来者,总觉得他们是来抢工作机会的。


    这世界的蛋糕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分食,他们就少一口吃的。


    马车一路向前,走过差不多的路,看过差不多的秋景,穿过几个收费站,马蹄哒哒送他们一路到中心城。


    这是最后一站了。


    中心城比想象的大,据说有整个中央基地的五分之一大,像颗明珠镶嵌在最中心的平原上。


    “这里检查更加具体复杂,他们需要确保没有一个不该进来的人进来,污染环境。”楼宴说。


    “中心城是特别的都市,也是东域最美的城市,里面不能有肮脏的东西。如果你衣着不够亮丽,酒店和饭馆会拒绝你入内。如果你头发没有特别打理,牙齿不够洁白整齐,一些服务行业会拒绝提供服务。而若身上有异味,问路都不会有人搭理。”


    “什么?”青酒表示自己不能理解,“他们不需要清洁工人?不需要到处打补丁的修理工?不需要出卖劳力的搬运工?”


    体力劳动就是会流汗,流汗就是会有味道。


    垃圾的味道就更大了,时常和垃圾接触,怎么可能一直保持体面?


    “需要,中心城也有这些职业,他们需要穿着得体,保持干净整洁,最好化妆喷香水,工作时尽量不要出现在主路。”


    中心城的薪水普遍比其他地方高,他们总能找到符合要求的人。


    服了。


    青酒除了这个词想不出其他词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撼。


    这居然是一个强制劳动者服美役的地方。


    “越往里走,规矩越多。如果想要进入区长所在的紫薇宫,身上不能有外来的衣物,宠物之类的也不能带进去。”


    “啊?”


    楼宴笑起来:“要沐浴,换上他们提供的衣服才能进去。”


    青酒不能想象那是什么画面。


    “怕刺杀?”


    要求别人沐浴后才能来见,而且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必须穿里面提供的衣服,这个举动带着很明显的上位者对下位者鄙视、控制、试探的态度。


    这不是平等关系,而是主仆关系。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据说一开始是因为那一任区长鼻子敏感,不能嗅到异味。后面继位的区长也感受到干净的好处,这就作为优良传统传下去了。


    “但近来中央基地的权威有所减弱,外来的区长不肯再沐浴后见区长,他们就改了议事地点,不在紫薇宫见面。”


    “这算是最后的倔强?”青酒发笑。


    紫薇宫的规矩不改,那么区长待在紫薇宫,就还保留着辉煌时期的骄傲和权利。任外面日新月异,也不影响这个宫殿内部维持了上百年的‘规矩体统’。


    两人说说笑笑间接受最后一站的检查。


    他们前面有个商队,从商人到车夫都经历了严格个人检查,身份要验证,身上是否携带致命病菌或者武器也被特殊道具检测。


    其车上商品也被打开一一抽样。


    而到青酒他们时,楼宴摸出一颗高等级灾厄核心,就免去了身份验证之外的其他检查。


    马车直接越过前面的商队,朝里跑去。


    其他人见到,却见怪不怪,他们脸上甚至出现微笑——看来这算是集体收入,大家都能分到一口汤。


    过了百米高的站点,前方有东域之冠美称的超级大都市出现在视线尽头。


    青酒的注意力却还留在后面。


    商队的人也已经通过检查,他们正在换衣服,换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中心城的隐形规则,衣着不够光鲜亮丽,可能会被当成‘滞留的老鼠’举报。


    他觉得很好笑。


    进入中心城这样重要的关口,也能轻而易举被贿赂。而且这不是个例,而是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新‘规矩’。最后一站的检查已经形同虚设。


    而另一方面,里面还在坚持‘美丽’和‘高贵’。


    他已然嗅到中心城内统治者内部腐烂的味道。


    第96章 天宫


    马车走了十几分钟就进入中心城。


    但楼宴说这里只能算中心城的外围,就像以前的都市,也有几环的区别。


    “这一片主要用于生活和贸易,生活的也都是后起的权贵家族,之前坑了雷枭的家族就在这一片,我们定下的酒店也在这。真正的核心区域是十大纯血家族的私人领域,只是这些年抗议太多,开放了一部分公共区。”


    马车放慢了脚步,青酒靠着车架看着外部环境。


    已经接近网络世界展现出来的中央基地,热闹繁华,每个人都热情洋溢,是东域那些苦苦求生的人梦想中的自己。


    但可能他的记忆里有曾经繁华文明留下的痕迹,也可能在卫星网络上看了太多关于中心城的视频,虽然这里高楼大厦林立,虽然这里的人从老到少都很有腔调,他也难以出现朝圣的狂热。


    “金夫人所在的治愈者组织也在这里?”


    “在这,城南地区,不过想要直接接触到金夫人恐怕不易。想要接触高等级治愈者,需要通过中间人,一次送礼,两次表达意思,上面同意才有第三次的正式见面,前前后后得半个月,这还是砸钱砸得爽快的。而金夫人这样的顶级,预约流程更是麻烦,没有关系连帖子都递不进去。”


    青酒听得咋舌,心说他们是真拿人当专家医生?还是当手里头的花魁娘子?


    “不走普通流程,我们直接上门。金夫人他们都是觉醒者,可以直接送入秘境,等我们回去再接出来。”这也是青酒选择亲自来一趟的理由。


    几年内他不可能再来中央基地,金夫人也经不起这么耗,这一次他们就得把事情解决。把人藏秘境里是最好的,最好悄悄来悄悄走,让对面吃个暗亏。


    就这样,他们暂时入住中央基地中心城的某家酒店,入住的第一天青酒就体验了中央基地的发达——这里居然有非常成熟的外卖系统和网络购物系统。


    其便捷程度堪比记忆中一二线城市,那真是居住区附近配套齐全,什么医院、菜市场、各色餐馆、学校……连图书馆、博物馆、科技馆、觉醒者博览馆也有。


    说真的,那些高楼大厦炫彩霓虹灯他没感觉,但这些人文建设和便捷服务他是真羡慕啊。


    后来他找机会接触了本地有名的觉醒者训练馆,更是大开眼界。回来之后他就和楼宴说:“四级训练室还是不行。”


    比不了,里面好东西实在太多了,看来这些年中央基地的科学家们也没有懈怠,他们一直在发展,只是好东西流传不到他们混乱区那儿。


    既然中央基地有这么多好东西,为什么他们不能借鉴学习?


    他想到就做,发信息让金明雷枭等清除虚境九人组,连带一个晴朗,都改名换姓悄悄来。


    人多力量大,总有办法将这些设备弄(划掉)买到手。


    为什么不用真实身份,因为楼宴说中央基地有不成文的规定,这些比较先进的设备都是对其他基地禁买禁运的违禁品。


    中央基地一直防备着其他基地起来,挑战它老大的位置。


    青酒一下懂了,为什么其他基地的科技水平和中央基地是断代的。


    有楼宴这个区长放水,伪造身份简直太简单了。全安等人表示没问题,他们会以小商队的名义进中央基地。


    至于李贵那批人马,按着原计划帮别的基地对抗灾厄,顺便换点需要的物资。吴国的船队在旁辅助。


    中央基地都缺粮,何况别的基地?以粮食换装备换材料的计划十分顺利。青酒让他们别都盯着死物,可以找找那些有天赋的人,不拘是觉醒者还是普通人。


    当然那边不重视,他还让楼宴出面安排工作,他到底是闲人。


    其实混乱区他早就能当家做主了,还是发工资的那个,说话比楼宴好使。


    吴国他们听他的,重新调整方案,把人才也纳入换置计划。青酒和楼宴继续琢磨金夫人的事儿。


    他们原计划是以42区名义来访问,以便更好接触金夫人。


    此刻想想还是太过正直。


    “宴哥在这里有人脉吗?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归,有他们不想要的人才,我们都不挑。”青酒笑得温和。


    别地的人才哪有中央基地多?


    楼宴知道他,他口中那些‘不想要的人才’,恐怕得是雷枭这样的,如是觉醒者,双S打底,如是科研专家历史学者,也得万里挑一。


    他富贵窝长大,挑剔得很。


    “我试试。”


    楼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说试试。


    这些人就算在中央基地坐冷板凳,都未必想要离开转投混乱区。但既然青酒想,那他就多嘴问一问,不行就打晕了带走。


    两人继续在中心城住着,白天他们到处游玩,和寻常来中心城长见识的游客一样,而晚上他们通过这里的暗桩打听金夫人的消息。


    不过后来他们发现,这些暗桩还没有谢臣好使,他有消息是真的说,有事儿是真办。


    这大概就是十大纯血家族的能量。


    青酒也是才知道,谢臣掌管文字和教育的父系家族的祖先是开创迷雾时代的十个人之一。


    不过他本人只是旁系,而且自小在母族长大,四五岁回来也没进入家族族地,算是在外面长大,不能说感情不好,只能说有一点陌生。


    而现在他算是‘得到有效治疗’,从无用之人变成有用之人,家族便开始将目光转移向他,还将他从外围迎入族地。


    那些他已经不再需要的东西成堆成堆出现,同阶层的那些优秀女性出现在他生活中,家世、天赋、相貌都是拿来匹配的东西,他的婚姻不再是他的婚姻,他的喜欢也不再是结婚的前提。


    有那么一瞬间,谢臣觉得自己是配种的马。


    他回来后,同辈人的目光带着艳羡,曾经的对头看到他就匆匆避开,那高傲的弟弟居然喊了他一声‘哥哥’,一切都变得不同。


    这种前后变化并不让他扬眉吐气或者快乐。


    来自父母亲欣慰的话语和热情的信件更让他难以适应。


    因为它们让谢臣看得更加清楚,自己在这里不是‘家人’,而是有价值的货物,他想要在家族里面得到情感上的认同是痴人说梦。


    谢臣主动询问青酒,能不能加入混乱区,他不想将自己的后半生消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社交和人情联络上。


    生命实在太过短暂,有人选择奋进,而他想要躺平。


    青酒这才试探性问他金夫人的情况,谢臣便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包括金夫人现在所在地点。


    “我已经申请金夫人的治疗,如果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谢臣看着手环,等到青酒回应,这才快速将文字删除。


    对面的丁睿还在抱怨:“你家管家也太过分了,你明明在家,居然找借口阻拦,现实,真现实。”


    丁睿的父亲虽然是财政大臣,但他家里底蕴不足,只是后起之秀。


    原本丁睿的阶层不能和谢臣相比,但因为谢臣本人的缺陷,他们家的人没有阻止两个人来往。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谢臣的病得到救治,他本身的天赋又很高,突然就成了种子选手,那么丁睿就‘不配’和他来往了,这才有了默许之下管家的私自行动。


    “阿睿,我准备去混乱区。”


    丁睿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他看着谢臣:“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谢臣点头:“这件事我只想告诉你。”


    丁睿欲言又止,他怕好兄弟只是一时情绪上头。


    “在这里你是世家子弟,吃的用的穿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但在那,你习以为常的这些都没有。那可不是小住几天,有新鲜感支持,能忽略两边差距,你过去就是几年几十年。”


    “我准备好了。”谢臣犹豫了几个月,他已经想得很明白。


    “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当然能功成名就,有人带领,有资源提供,我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就能踏入高等级觉醒者的领域。然后呢?”


    谢臣好像问他,又好像问自己,而他自己早就有答案。


    “然后,我就能作为一个合格的潜力股上市,吸引来另一个天赋者,一如我的前辈们。


    “然后我们生下很多孩子,从中挑选最有潜力的培养,其他孩子呢,就像当年的我,什么都不缺,只是没有人在意。


    “阿睿,这种日子我过了二十多年,不想我的孩子踏上这条路。


    “如果生他不为爱他,何必带他来这世界走一遭?”


    谢臣还没有伴侣,更没有孩子,但他已经想到未来孩子可能忍受的委屈。说出去会被说矫情,说不知足,只有当事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而且我确定自己不是那种很努力很上进的人,我来这世界可能只想看看风景,高处风大,不适合我。混乱区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不会阻止我在那里无所事事看风景。


    “老实说,我更想无所事事,躺着什么都不动。”


    从混乱区回来后,谢臣只有前半个月是高兴的,后面就越来越沉默。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虽然话语里的意思很没有出息,都让人看不上,丁睿却完全能理解。他们作为朋友,都是差不多的咸鱼。


    谢臣已经做出决定,身为朋友的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说的,丁睿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以后是不是很难再见面了?”


    一个南一个北,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上几次。


    但想到谢臣这些日子的闷闷不乐,丁睿也实在不能劝他留在中央基地:“不管怎么说,你高兴就好。”


    *


    有谢臣这个内部人士,青酒这边一切顺利,楼宴倒是遇上不大不小的麻烦。


    之前说过,被他斗败的冬夫人原是中央基地派出去扎根的棋子,但这颗棋子没落好,算是满盘皆输,灰溜溜回了中央基地。


    而且她能力核心被楼宴破坏,就算顶级觉醒者都救不回,除非遇上青酒这种另辟蹊径的,可惜她遇不上第二个。


    所以冬夫人虽然顺利回到中央基地,一番哭诉后也有了几分苦劳。


    可有句话叫做‘人走茶凉’,何况这种注定不能启复的废人,冬夫人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已经忘记了她孤身去混乱区打拼的‘苦劳’。


    这些被忽视无视甚至鄙视的仇恨,冬夫人都投射到混乱区楼宴身上。


    她在混乱区还留着几个人手,虽然这些人手因为各种各样的关系,在几个月内从三位数狂降至个位数,但无论怎么说,她还是能知道楼宴的动向。


    所以她知道混乱区一系列变化。


    她试图将这个变化告诉她的老师,那位九十多岁依旧如三十妇人的新世纪魔女,但她还没走进老师的屋子,就有无数人阻挡她。


    她也曾发信息,但等来的都是没有任何营养的统一回复:我现在正忙,有时间了会回复。


    久而久之,冬夫人不再来,她压着气,想要知道关于混乱区的更多消息。


    而那段时间正是西方海域海底火山爆发,全世界气候异变的时间点。那段时间混乱区新政府的应对太过果决有效,尤其对比其他基地的境遇,更能感觉出政府的诚意,冬夫人最后几个耳目也报废了。


    最后一个报废前,还好心给了最后一条消息:楼宴升等级了。


    其实楼宴早升等级了,这人把消息压了这么多天,最后才告诉冬夫人,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冬夫人却不知道,还以为楼宴是最近才升了等级,而她对楼宴又有一定了解——主要是对遇上青酒之前的疯狗楼宴。


    当时的楼宴没家没牵挂,到处撕咬地盘,和人打架,看起来就是野心勃勃不安分的人。


    她觉得楼宴现在能力又上一个等级,肯定会继续往外扩张领土。而混乱区已经加入东域大家庭,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蛮干,他需要中央基地的支持。


    所以这些日子她一直托人留意,如果有来自边缘地区的小规模队伍,一定要报到她这里。


    可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所以冬夫人换了条路,对负责守卫中心城的守军说,有42区来的人进入中心城,都得多加注意,这是边区来的野蛮份子,没有规矩,容易冲撞贵人。


    所以,青酒和楼宴就被重点盯梢。


    他们改了名字,加上就两个人,又只在热闹的娱乐区溜达,守城军没有很当回事,但他们还是顺口和冬夫人说了一声。


    “楼藏青?”冬夫人对楼、宴两个字过分敏感,听到‘楼’姓就觉得不对,后面还跟着‘藏青’,她可知道这位新区区长对那个青姓医生多疯魔。


    她立刻调取监控,这就看到了楼宴的小半张脸,一下把他认出来。


    进入中心城的第三天,冬夫人出现在他们定下的酒店:“新区区长大驾光临,怎么还改名换姓偷偷摸摸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区长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中央基地人来人往人口流动频繁,楼宴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儿出了纰漏,但此时人家找上门,他也无惧:“好久不见,冬夫人身体还好?”


    冬夫人的脸都绿了,差点控制不住利用职权对他动手:她身体好不好,楼宴不知道?


    楼宴既不解释也不搭理,拉着青酒越过她:“我还有事,以后再和冬夫人细聊。”


    他们两人直接驾车走了,气得冬夫人暴跳如雷,但又毫无办法,便立刻把楼宴隐瞒身份进来的事上报。


    守卫中心城的军官也吓一跳,但随后他看传来的资料和监控视频,发现这就是两个来游玩长见识的小情人。


    “嗨,我当是什么,就两个人,也不靠近那些重要区域,也没见什么人,一路吃吃喝喝买买,这不就是其他基地的大人物偷偷来玩嘛。”


    守城军官表示自己看多了:“现在环境不好,大家都吃糠咽菜,他一个区长不好大张旗鼓过来玩,所以换个身份偷偷玩。要我说这还算朴素的,以前那些区长,那可是携家带口,或者带着小情人、仆人、车夫、厨师,甚至什么按摩师、唱小曲的都带上。”


    冬夫人说楼宴和那些酒囊饭袋不一样,他狼子野心,来了必有所图。但守城军官只是嘴上应着重点盯梢,等她一走就嘲笑道:“真是少见多怪。”


    里面一片笑声,走出老远的冬夫人回头看,脸色铁青。


    她得再去一趟老师家。


    另一边,楼宴驾着厄马马车去往中心城核心娱乐区,要进去不容易,他们申请了三天才申请上。


    “她就是冬夫人?”青酒听过她大名,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是啊,盯的够紧的,恐怕她盯着每一个从混乱区来的人。”走了一路,楼宴已经把事情想明白,想必是自己和青酒的化名出了问题。


    “我倒是罢了,他们没有把我这个新晋升的区长放在眼里,但他们对你感兴趣。”楼宴皱着眉头,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意外。


    青酒也不喜欢意外,不过他现在随时能进入培育屋或者秘境,而且他也有自保之力。


    他们没有为这个意外打乱步调,好不容易申请到进入中心城的核心区,自然要好好逛一逛。


    不久,楼宴和青酒进入中心城核心区。


    进去之前的最后一道流程就是停下车,厄兽不允许进入,带着灰尘和陈旧痕迹的马车更不允许,它们得在此停留,直到主人回归。


    他们则步行进入这被层层封锁的纯血家族保留地。


    其实楼宴青酒两人的服饰在门口工作人员看来也太过朴素,但两人的气势和长相很好地弥补了这点,他们就放行了。


    一阵带着香料气息的杀菌消毒雾气过后,舱门打开,他们走出隔离室。隔着高墙的城市核心区毫无保留出现在视线里。


    青酒仰头看着百层高楼,就算是白天,炫丽灯光依旧不要钱地闪耀,还有超级大屏播放小视频。


    它们的角度特别设计过,不会闪到他的眼睛,效果又足够强烈。


    楼和楼之间有架高的瀑布和绿化,还有踩着自行车一身正装的本地人,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中心城的百层高楼各有各的特点,他们并不都是常规长条形,设计师们很喜欢在这上面炫技,性能强大的材料支撑起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


    而这些造型多变的建筑大都配置了灯光和大屏幕。他们走一段路就换一种炫丽,街道两边的超级商场传来现场演奏的音乐。


    外头难得一见的歌舞团这边到处都是,虽然进哪间大商场,都能看到有人在表演。


    申请进入核心区需要交一笔高额保证金,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一点就是门票,维持这座梦幻城市运行的资金来源。


    所以能进来的外来者非富即贵,也舍得花钱,他们看到表演都不吝啬买礼物。


    歌舞团不收现金,但可以购买专门礼物赠送,一枝花是一百,一束花要上万。


    青酒听了半首,买了一枝花相赠,随后两人离开,继续欣赏。


    因为足够的绿化,这里的空气也意外清新,带着微微湿意,一点不像北方都市,倒像是大森林。


    最恐怖的是温度,外界是秋季,但随着他们靠近,温度上升,最终稳定在二十摄氏度出头,正是最舒服的春日温度。


    北方的大环境就在这里,绿化却接近南方,青酒猜测有空气净化系统日夜不停工作,同时进行加湿。


    这是一项低调又奢侈的享受。


    青酒完全理解他们称呼中心城是梦幻之城,东域之冠的理由了。


    任何一个从其他基地来的人都会被震撼,如果不是亲身进入体验,他们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们人造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小世界。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开放这样一个角落,让其他人看见天宫的影子?”


    青酒问楼宴,可楼宴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们混乱区和中央基地,就好像路边乞儿和庙堂高官,谁也不知道谁。


    “他们通过数字货币掠夺全东域的财富,怎么会缺钱?或许他们开放这样一个地方不是为了钱,更不是被迫。”


    楼宴听得好奇,问青酒:“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炫耀。”


    “炫耀?”


    “对。”青酒点点头,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普通人没有那么多见识,根本不知道他们过什么样的好日子,就是羡慕都羡慕不到点上。所以他们开放一角,掀开一点帘子,露出一只手,就让所有的想象黯然失色。”


    楼宴听得笑起来:“这算什么,只是舒服一点。他们得去医生的培育屋走一走,去秘境看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富贵。”


    这就是价值观的不同了,楼宴看重实力和切实的好处,而这些N代们看重享受和特权。


    “笑什么?”


    青酒眼睛微弯:“宴哥很可爱。”纯粹的人都很可爱。


    楼宴耳尖发红。


    他是个厚脸皮的,再肉麻的情话都能说出口,但青酒一句‘很可爱’,他就有点受不了,心脏都在加速跑。


    “回去说,这里有人。”天知道那些家伙会不会读唇语,虽然他已经用‘蜃影’伪装过,不让那些人看见他们相处的细节。


    “有人?有几双眼睛?”青酒笑着问楼宴,他知道身后跟着人,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个。


    “六双,附近还有监控。”


    在混乱区的时候,青酒身边也总是围绕保镖,但那种感觉不一样,是不带恶意的。


    “防贼呢。”


    “不用管他们。”楼宴拉着青酒的手走进一个看着就很贵的饭店,他们去了最高层,订好包厢点好菜。


    东西真的贵,不过五六盘,大都是清爽时令果蔬,再加一道鱼一道肉和一碗汤,就要了他们五位数。


    不过环境还不错,服务也算得上周到,一入座就送上点心和茶水,门口还有服务员守着,专门服务他这个包厢。


    等门关上,楼宴拉起青酒,他们脚下阴影蠕动,竟化成同他们一模一样的分身。


    而青酒能感觉到对面‘青酒’身上同出一源的气息,它不需要时刻控制,行动遵循他本人的个性和习惯,有血有肉,能对话有逻辑。


    他戳了戳对面‘青酒’的脸,是温热的,软软的,还会皱眉。


    “好神奇,这是什么技能?”


    “只是临时的分裂,最多维持一个小时。”楼宴解释完,伸手将青酒抱住,他们化作一团云气从包厢的窗口离开。


    中心城核心区域被结界覆盖,所以无法使用那些空间类技能,贸然闯入更是会引起怀疑。不过谁让这边开放了一部分区域。


    这阵风让附近的巡查人员打了个喷嚏,他们左右看一眼,整理衣服挺直身板。这要被监视排到不体面的样子,会被扣工资。


    “没什么问题吧?”


    他们看一眼机器,热反应对得上,气息对得上,异能力波动对得上:“没问题。”


    楼宴和青酒已经到了目的地,某个纯血家族的聚居地。


    原本这里可能只有一栋建筑或者一个庄园,但随着家族繁衍,孩子越来越多,他们就像兔子和猪的结合体,能生还能吃能占,于是这个家族自己繁衍出一个小镇的规模,里面什么都有。


    不过里面最多的不是他们家族的人,而是从各地找来的仆人、奴隶,主仆的比例甚至达到了一比三十。


    大概因为这里是族地,是外人不可能入内的地方,这些家族成员也不再伪装得彬彬有礼,更不屑隐藏自己的本性。


    青酒不过走了百余步,就以为自己穿越时空去了更远古的奴隶制社会。


    “穿着统一制服的都是不同工种的家仆,他们生活在外围地区,世世代代服务这个家族。理论上主仆不能有越界的情感,但朝夕相处,多少不一样。只要没闹出来,一般也不会当回事。


    “还有那几个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看到他们脖子上的项圈了吗?据说也是这些大家族的传统,从外面搜寻来美人坯子,调教之后送给家族年轻一辈,让他们看透情爱不过是这么回事,以免出去后被情感所惑。”


    这些工具饮食要清淡,不能饱,不能有异味,必要时吃药保持窈窕和体香。


    总之上面喜欢什么样的,他们就得变成什么样的,和美丽比起来,健康、力量、学识什么的都不需要。


    反正他们没有生育的权利,也不必期待衰老,所以不用在乎药物会不会破坏身体。坏了还有新的,但脏了臭了却会破坏主人的兴致。


    至于失去作用的工具,如果有幸活到老,可以成为‘教导者’,教导新来的工具如何服侍主人,从方方面面让主人感受快乐。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真的不会心理变态吗?”青酒喃喃自语。


    “我总算知道那恶心的供养者制度算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根本习惯了不把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当人,也就是理所当然把稀少的治愈者当做自己的奖章和奖励。”


    金明是敏锐的,她看透了那些看似温柔得体的供养者背后的冷漠残忍。


    治愈者在这些权贵眼里就是赛级的猫猫狗狗,看似宠爱放纵,其实是高高在上的赏玩。


    “金夫人就在这么肮脏的地方待了几个月?”


    如此骄傲高洁的人,让她待在这,那和待在茅坑有什么区别?


    青酒没有洁癖,但这会儿恶心得快要吐出来。如果他是金夫人,几十年对着这些恶心的人和制度,这会儿可能都要黑化成虚境,拖着这个肮脏的世界一起去死。


    第97章 选择


    有谢臣提供的坐标,青酒两人很快找到那处庄园。


    金夫人的供养人据说是这一代嫡系大家长的同父同母弟弟。


    虽然东域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制,但这里连奴隶制都复辟,还在乎这个?


    强大有权势的男女总能占据更多的配偶,这时候同父同母的同胞就会是天然盟友。所以,金夫人的供养人在这里颇有话语权,他用来金屋藏娇的庄园也格外豪华。


    楼宴花了点时间才进去,他们出现在小书房的时候,金夫人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虽然她生活的这几个地方都没有监控,外面却遍布眼睛,空中都有飞行巡逻机械。


    青酒早就用出瞒天过海的技能,他笑着说:“既然来了,当然是扫好尾巴。”接着他又说:“金明就在路上,过两天就来了。”


    “金明不能来!”


    金夫人对别的都无动于衷,只对金明这个名字有强烈反应。


    “这里留不下金明。”楼宴冷静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它让金夫人注意到这个极有存在感的男人。


    这个人是谁,怎么敢说这样的大话?


    “他是楼宴,混乱区的区长,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带金夫人离开。”


    金夫人似乎不是很意外,她说:“昨天谢家的孩子申请治疗,想要拜访我,我就知道可能是你们要来。但我没想到你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过来。”


    青酒耸耸肩:“以君子对君子,以小人对小人。”


    金夫人眼中闪过笑意。


    一个纯血家族的实权长老,在他们眼里就是小人。


    轻柔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砰砰’,木门传来轻轻敲击声音,随后是女仆的声音:“夫人,现在要用餐吗?”


    “我不想吃。”


    “家主吩咐,做了您喜欢的菜。”


    金夫人看着那道门,门外的人也很有耐心。很久之后,金夫人开口:“送进来,但是别打扰我。”


    “是。”


    女仆脚步声离远后,青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金夫人,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走。”


    之前他们只是过来看看金夫人的情况,再从长计议,但现在青酒觉得她必须要走。‘


    如果这个庄园的主人真的尊重金夫人,怎么会允许女仆用这种看似柔软但十分强硬的态度要求金夫人必须吃东西,因为那是家主准备。


    养宠物的人都不会强迫家里猫狗吃它们不想吃的东西。


    庄园的主人不尊重她,所以下面所有人,包括底层的女仆都不尊重她。在这个庄园,金夫人根本毫无自主权利,更没有作为人类的尊严。


    这就不是人该待的地方,再待下去,他徒弟得哭。


    “这里提供两套方案。”


    青酒伸出一只手指:“我们把你和那些治愈者全部打包带走。或者放弃那些无法争取的人,我们走。”


    金夫人想说自己还没有答应,她身上背着责任,不能舍弃那些治愈者,也不能不顾他们的意愿。


    但青酒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如果金夫人决心做一个大爱世人,没有任何私欲的圣人,我就不会说出这些话。当圣人很可怕,不是被人烧死,就是自己把自己烧死,您现在就在烧死自己的路上。”


    金夫人觉得这双眼睛有魔力,能看透她的内心。


    留在中央基地中心城的那几十年,她无数次想自私一回,但走不出那一步,她畏惧周围的视线,畏惧那些议论,就像她曾经畏惧外面的世界,将自己锁了几十年。


    这么多年她都是道德的标准,是完人,她不能碎,不能破坏这个设定。


    不过这样完美的形象,已经在几个月前裂出一条缝。


    她为了自己的孩子离开中央基地,对女儿的爱成了打破封锁的利刃。


    那些训诫有无数的错误,但有一句话是正确的,爱的确是一种强大力量。


    “其实您还是更在乎金明,超越其他人,甚至超越治愈者组织。但您无法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好像变成一个坏人。


    “但这是亲情,是人性,是理所当然的事。


    “金夫人,您被要求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像,慢慢的,忘记了要先照顾自己的喜怒哀乐了。”


    这是供养者制度最恐怖的地方,它要求被选中的治愈者光明圣洁,没有私欲,自我禁锢。就好像在一颗青果子的外面罩了一个形状固定的容器,久而久之,治愈者变成容器的形状。


    但人不是果子,就算是果子,也有果子的愤怒。


    青酒还记得金夫人离开前说的话,她说自己的愤怒从未停止,一直在心里燃烧着。


    愤怒的火焰如果不能发泄出来,燃烧带给她愤怒的人和制度,就会在内灼烧自己,把自己变成灰烬。


    “有个人和你一样,他以为当一个圣人就能获得平静和解脱,但一直失败,失败了三次。现在他不强求,反而获得真正的平静。”


    青酒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他只是露出有些狡黠的微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稳住您,其实你同意不同意,我都会强行带走。所以金夫人选一还是二?不然还是一吧,全部打包带走。”


    “上一次见面的时间太短,我竟没有看出你是这么任性霸道的人。”金夫人闭眼叹息,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道谢,“谢谢你这么霸道地替我做了决定。”


    如果是金夫人做选择,无论后果如何,金夫人都会背负在自己身上,但现在青酒替她决定,那么所有的责任就在青酒身上。


    金夫人不是蠢人,她看得很清楚。


    “我选一,要离开就一块离开。”她说,“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


    青酒一愣,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自以为是说了一堆,其实金夫人早有决定。


    但金夫人严肃的脸上露出微笑:“我一直在犹豫,是你们出现让我下定决心。有人为我舍身,我怎么能犹豫后退?”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说自己想离开,所以离开,让那人不要迁怒别人。


    “他喜欢我,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送给我,但我不喜欢他,不想看到他,更不喜欢那些送来的东西,我觉得恶心。”


    她看着青酒,那眼神在说,是不是很坏,说一个对她千依百顺的人恶心。她想当一个坏人,想很久了。


    “我也觉得恶心。”


    他们相视一笑,都觉得此举畅快。


    楼宴别过脸去。


    金夫人大可不必将责任拿回来,而青酒也大可不必沾染这些因果,但他们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用的是放弃道德标准,遵从内心私欲的名义。


    楼宴从头到尾没有加入这场对话,他像一滴墨汁看着两滴清水说自己要变黑,就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两滴清水甚至没有想过顺手带走那些人积累的财富,再顺手放一把火。


    楼宴没有提出这个更畅快的选择,因为青酒不会做,他会说,这里还有更多的普通人,不能为了一成的恶忽视九成的迫不得已。


    恨在他的心里没那么有份量,恨比不上爱。


    其实没有这么多迫不得已,世家家奴和世家是藤缠树的关系,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利益共存雨露共享。


    若要死,当然也应该一块儿死。


    “这是名单和坐标,”金夫人翻开手中书籍,从硬纸板制作的封面里抽出写了没有几个月的纸张,“把他们也带走,现在我要替他们做决定。”


    名单的第一个名字是‘琴柱’,那位有名的预言者。


    那个脚步声又来了,在楼下的拐角处。


    “刚刚的人捧着食物来了。”青酒提醒金夫人。


    她快速收拾了几件东西,对青酒说:“我们走吧。”姿态潇洒,更甚于金明。


    金明要逃离中央基地,她逃了三次,第三次成功。


    金夫人逃过一次,失败了,这是她第二次。


    不会再有第三次,不成功便成仁。


    青酒将金夫人送入七号秘境,那秘境不但开垦出三十顷的良田,还建造了一些屋子,她住在里面也好。


    女仆敲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


    她敲了几分钟,渐渐的有些不耐烦,倒是声音还是温柔有礼,一遍遍询问是否可以进来。


    持续了十几分钟后,女仆终于感觉到了问题,她伸手推开门。


    青酒才发现,书房是没有锁的,谁都能推开。


    女仆将食物放在桌子上,她到处寻找金夫人,表情从强忍的不耐和微妙嫉妒,转变成疑惑,最后开始慌乱。


    “来人!来人!金夫人不见了!”


    青酒表示满意,和楼宴一起离开,并且将这件事告诉金明。


    金明可以出入培育屋,但无法通过培育屋进入秘境,培育屋本质上也是秘境,不能重叠。


    金明不在乎,她现在联系不到秘境里的金夫人,就托青酒带话:她已经在路上,过不久就来中央基地接她。


    金夫人进入秘境后反倒完全放下,她挥挥手:“我还需要一个孩子救?等我去找她。”


    青酒来回跑,差点没赶上包厢散席——再怎么磨蹭,一顿饭吃上一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继续拖着外面得生疑。


    他们回归后,房间里的分身融成阴影钻入脚下,青酒捂住小腹:“奇怪,我怎么也有饱腹感?”


    “它们摄取的食物会变成能量,汇合后能量也会相融,分身吃了,就是你吃了。”


    “可我都没有感受到吞咽食物的快乐,现在肚子却饱了,亏了,大亏啊。”


    楼宴饶有兴致地看他表情变化,心说看他比吃饭有意思多了。


    “别遗憾了,我们回去吃。可惜这边不流行街边美食,出去后我们再吃个够。”


    “吃什么?本地特色美食吗?都有什么?”


    他们说说笑笑,在监视者眼皮子底下离开,而他们的档案上只有三个字‘无疑点’。


    天色稍暗,除却花了大价钱在核心区留宿的人,其他人都往外撤,青酒和楼宴顺着这波人流离开,越过大门的时候,自由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北方冬日的粗粝和冰冷,却更鲜活也更有真实感。


    “看来我不太会享受,居然觉得这样更舒服。”


    他们驾车回到酒店,享用了丰盛的一餐。


    青酒大字型躺在床上,还在回味方才滋味甚足的一餐。


    俗话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中央基地的中心城服务达官贵人,所以材料器具都是顶级,厨师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将味做到了极致。


    因为这次核心区之行,他已经在心里给这里打了一颗星,因为这几天的美食,又悄悄加了一颗星。


    中央基地除了那些烂人,还有更多围绕着他们的劳动者,他们用一生磨炼着不平凡的一瞬。


    匠人追求卓越的用心,什么时候都让人动容。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啊。”


    他闭着眼,周身笼着微光。楼宴一愣,有种他要脱离世界离开的错觉,他拉住人,青酒疑惑的睁开眼,周身的微光消失了,好像被拉回红尘。


    楼宴忽然想,其实他和金夫人的供养者是一样肮脏的东西,喜欢就要掠夺,就要抢占。


    青酒还在看楼宴,楼宴却没有解释,只是做了这一天都想做的事。


    亲吻,拥抱,略长的头发刮过皮肤,被中只有听不清的细语。


    “如果我惹你生气,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悄悄离开。


    青酒被亲的缺氧:“啊?”


    楼宴还要亲,他伸手捂住:“暂停。”


    “?”


    “先做正事。”


    楼宴委屈极了,难道爱人之间亲亲抱抱不算正事?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夜长梦多,趁他们还没准备,今晚就把名单上的人拉走。”青酒亲了他一下,披上外套,“出发。”


    那一天某个世家的某个庄园彻夜通明,庄主疯了一般找人,把阁楼和地下室都翻了一遍。


    “谁偷走了她?!”


    他那联姻的妻子匆匆忙忙赶来,看到他疯狂狰狞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


    还是管家说可以调取最高监控,他才稍微回复了一点理智。


    所谓最高监控不是外面那些机械死物,而是一个人。


    他去了家族机密之地,找到最高监控。她是一个还没有死去的大脑,装在特殊溶剂里,连接着许多导管。


    外面的屏幕上是她的电子形象,一个看起来美丽明艳的女孩,声音也是如此,但她一开口就是讽刺。


    “真是让人意外,我亲爱的儿子,你怎么想到来看我了?”


    屏幕里出现她嘶哑的笑声。


    谁也没想到,那嫁入纯血家族的上一任夫人没有在白热化的夺权斗争中不幸离世,反而以这样的形态留在地下,继续贡献光和热。


    男人看着她,却不像是看着母亲,他也没有问候,直接问:“今天谁来过我的庄园?谁带走了金欢?”


    “金欢,那只你关在笼中的鸟?真可怜,羽毛如此炫丽,却要被锁起来。”


    “别说其他的,告诉我答案。”


    屏幕上脸晃动一下,表情从癫狂转到平静,声音也变得平静:“检查到有两个人出现在庄园,经过伪装,看不到样子,无法判断年龄、性别、外貌。无金欢离开痕迹,但有空间波动,怀疑启动空间传送。”


    她已经疯了,可诅咒般的契约还在控制她。


    “空间传送?”他捏紧拳头,拥有空间技能的觉醒者不多,和金欢有来往的更少,到底是谁?


    屏幕闪动,上面的电子人物扬起嘴角:“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喜欢上了无法掌控的人。你们这些贵族真有意思,总是喜欢这种不喜欢你们的,好像有那种必须犯贱的病。真可怜。”


    她说着真可怜,但里面都是嘲讽,应该叫‘真可笑’。


    “外面的人似乎都相信爱情就是婚姻,他们无法忍受第三人的加入,你会恨父亲身边的女人吗?”男人突然问,似乎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们一开始相处如此融洽,怎么可能没有喜欢?


    金欢拒绝他,是不是因为他身边的人?这算不算在意?


    电子人要吐了:“你在说什么东西?你父亲难道是什么值得争抢的货色?


    “我的情人英俊挺拔讨人喜欢,而他面目可憎看着就恶心。他和我的情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堆污泥硬贴着白沙,如此残忍,如果没有情人排解寂寞,婚姻就是无尽长夜,看不到一点光明。”


    “但你杀了父亲的情人们。”


    “因为她们试图挑战我的地位和权威啊蠢货!你的父亲太会招惹麻烦,我实在不耐烦,只好请他去死。”电子人露出追忆的表情,“我差一点就要成为家主了。”


    “异姓无法成为家主。”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我亲爱的儿子,可惜,你还是没有你姐姐狠,不然两个顶级继承人内斗,现在得多热闹啊?”


    “竟然让亲生的孩子自相残杀,你真是一个疯子。”


    “从我知道自己潜力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应该往上走。你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总觉得自己天生高贵,血液里流动着金子,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该你们的,它会自己掉落在碗里。你们这些高贵者已经被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父亲不好,但家族对你不薄。”


    “哈哈哈哈,可笑,难道我应该感恩戴德,谢他们赏赐我应得的东西?我在你们家委曲求全,还被时时警惕,家主之位是我该有的补偿。至于你说的那些边角碎料,还是拿去喂狗吧。”


    电子人忽然转向男人,一双眼睛睁大,露出圆圆的眼瞳:


    “你们快死了,我能感觉到。天地气场变化,维持几百年的东域局势会被彻底颠覆,别说你,就是家族这种大树都会连根拔起。


    “只有一些人能逃出来,但也只是逃出去。


    “你们会死在自己最看不上的平民手里。”


    简直胡言乱语,十大家族何等强势庞大,随便一个都可以建立小国,又怎么可能被普通人颠覆?


    男人看着电子人在屏幕里兴奋到扭动,她是真的疯了。


    他再一次确认,这世界上没有人爱他,父亲不爱他,母亲不爱他,姐姐也只是因为他不是威胁留着他。


    男人太阳穴抽痛,他嘴里喊着‘金欢’,脑子里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还相互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也是这样头痛到几乎跪下,是她舒缓了他的痛苦。


    她像是一束光照进来。


    那时候他们多快乐,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满眼红丝看向屏幕:“最后一个和金欢接触过的人在哪?找出来,发给我。我命令你。”


    屏幕里的人再一次变成电子模式,她报出一个坐标地点,男人兴奋起来。


    ‘你跑不掉的,阿欢。’


    *


    “这里就拜托金夫人了,条件比较简陋,大家多担待。”


    青酒笑眯眯和绑架来的治愈者们说,他们干巴巴地笑,腹诽着‘我还能说不’?


    不过,真让他们选,他们还是选金夫人。


    虽然去混乱区这种事……哎,自由总是有代价,大不了换一种朴素艰苦的活法。


    他们旁边还有部分拒不合作现在还被绑着的治愈者,他们对青酒口中的混乱区不感兴趣,对治愈者的另一条路同样不感兴趣。


    但绑的时候已经露面,不能把他们留在原地,青酒准备走的时候再放出来,带回去太浪费米面。


    金夫人解开他们的束缚:“你们可以回去,只是要等几天。”


    她在金明面前是个严肃的母亲,在这些后辈面前更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他们都安静了,哪怕有异议也没有继续上蹿下跳。


    青酒悄悄和楼宴说:“以后治愈者协会就是南一群北一堆,他们可以隔着东域几千公里土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楼宴发现青酒现在很自信:“混乱区的生活条件没有中央基地好。”分享生活不会被打脸吗?


    普通人也就算了,这可是一群养尊处优的治愈者。你可以说他们受限制,没有自由,但绝对不能说他们过得不好。


    只要他们愿意,中央基地中心城的所有娱乐和享受都对他们开放。


    而混乱区……


    他可以举一个例子,中央基地的点心店随处可见的葡萄干坚果黄油面包,混乱区都很难找到。


    因为混乱区没有牧场,牛奶是奢侈品,黄油就更奢侈了。


    而来自西北地区的葡萄干坚果他们也无法生产,只能作为昂贵舶来品销售。


    还有隐形的鸡蛋,那是混乱区人民的营养品,他们吃鸡蛋连壳一起吃。最后是制作面包的高筋面粉,他们混乱区只有少数工厂能加工。


    面包是最简单的例子,但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谁知道青酒点点头:“我知道混乱区的生活条件不比中央基地,我也没有许诺会提供更好丰富的物质享受和娱乐。”


    他已经和他们说清楚,混乱区条件艰苦,它唯一的好处是年轻。因为年轻,所以会改变,所以潜力巨大。


    青酒甚至告诉他们,治愈者在那里只是觉醒者中的一员,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没有优待也没有限制。


    他们的自由有代价。


    “但他们还是选择跟着金夫人走,这其中固然有一大半原因是信任金夫人,但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混乱区的制度。金明的晨光会已经证明了一点,自己挣来的馒头比伸手讨来的蛋糕好吃。


    “相互联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回头就可以看到原来的生活,他们可以在心理判断自己有没有走错,眼前一切是不是内心真实想要的。”


    当然,青酒也不觉得那些拒绝的治愈者就是不知好歹,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就像有些猫喜欢自己流浪自己捕猎,有些猫喜欢当宠物猫,绝育也无所谓。


    只不过混乱区不鼓励人类变宠物。


    搬空治愈者协会的总部后,他们第二站是预言师琴柱的家。


    对中央基地的政府而言,琴柱已经是准确率不高没多少价值的觉醒者,他的生活中没有监视者也没有保护者,他们很容易就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收拾好行李的中年男人,他泡了三杯茶,一杯自己喝,两杯放在茶几上,还冒着热气。


    青酒和楼宴对视一眼:这人有点东西。


    “琴柱先生。”


    “两位请坐,茶水刚刚好。”琴柱笑着请他们坐下,他拍拍自己的行李箱,“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喝杯茶,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楼宴坐下拿起茶杯:“都说预言师琴柱实力折损已经看不到多少东西,看来是世人有误解。”


    一般的预言师不能预言和自己有关的事情,琴柱却知道他们要来,连时间都刚刚好。


    这要是叫废人,那世界上就没有哪个预言师可以自称预言师。


    “也是机缘巧合,”他笑了笑,看向青酒,“欢迎回家。”


    青酒微笑:“以后也是琴柱先生的家。”


    琴柱说的是别的,但青酒显然不想和他说这个话题。


    预言师们神神秘秘,因为知道太多,偶尔忍不住想要指导别人的人生,但青酒这个人主体性很强,他想做就做,不会因为预言改变决定。


    “琴柱先生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你会走?”青酒坐下问。


    “我只是‘看到’你们回来接我,但这个决定的后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预言师不是无所不能,很多时候他们也要赌。


    “可以先去小住,喜欢就留下来,不喜欢就离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青酒说,因为个性或者习惯换个城市生活不是很正常吗?


    琴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他被预言困了一生,看到那种主意特别正的后辈都很欣赏。虽然再欣赏也忍不住想要透露一点命运走过的痕迹。


    这大概是预言师的职业病。


    “我很喜欢你,介意我观察你吗?”


    “无所谓。”


    第98章 和魔女的会面


    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他们就把治愈者协会的治愈者,以及金夫人名单上的人全带走了。


    这些人被安置在七号秘境的已开发区域,他们第一次进秘境,也是第一次接触传说中那些神奇的异兽和植物,连被绑架来的那部分人都对这个神秘的异域空间充满好奇。


    如果不是青酒再三警告,未开发区域存在大量强大异兽,他们可能已经开始说走就走的旅行。


    “还望金夫人多多约束。”青酒拎着一个误入幻兽领地的治愈者,“幻兽并不都是友好的。”


    金夫人看了这个擅自行动的后辈一眼:“辛苦医生了。”


    “如果真的很好奇,以后回到混乱区可以申请进入秘境。”


    “申请就能进?”


    “需要积分,日常工作就能累积不少积分,至少现在混乱区的治愈者们至少有三四次机会,金明更多,她随时可以进去。”


    听到女儿的名字,金夫人表情稍稍温和:


    “这孩子莽撞,希望医生多多注意。


    “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治愈者有攻击路径可以走,但上层太过傲慢,除非金明真的展示出来,否则这件事只会是小部分人的狂欢。”


    金夫人名单上的人一晚上全都消失了,虽然他们不是中央基地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没有那么多的关注度,但这些消息全部汇总,还是引起上面的震动。


    尤其是治愈者们的失踪,消息刚传回来,中央基地上层就大地震。


    权贵们虽然用某种方法控制治愈者协会,将他们捧成专属奢侈品,但并不代表他们真的看不见治愈者们的价值。


    若看不见,就不会如此忌惮进化出攻击属性的金明。


    当然,目前还只有一小部分人相信纯治愈者也有攻击力,更多人觉得这是谣言。


    冬夫人也通过自己的消息网络知道这件事,她本能的将治愈者的消失和楼宴的出现联系到一起。


    然而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又不是空间能力者,就算是,将这么多人传送到极南的混乱区,且没有惊动中心城的这些顶级觉醒者,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冬夫人终于见到她老师,并且将自己的怀疑说了。


    她老师近百的人,满头银发,看起来却只有三四十,异瞳,有着长久身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强势。她同样不相信两个人就能带走这么多治愈者,但她对楼宴这个掌握了混乱区的人感兴趣。


    于是她安排自己的人给酒店送信,要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新区区长。


    “……”好不容易约个会,这么多人来打扰,真是够够的。


    楼宴捏着这封信,上面甚至没有青酒的署名,只用简单的‘伴’代替。这个势力最后落败是有理由的,这么多人都看到了青酒的价值,她却还以为只是他楼宴的情人。


    不管是下属有意隐瞒,还是他们没有脑子没有眼色,都能说明这位昔日的‘世纪魔女’耳目被封,控制力不强了。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魔女是怎么死的。


    因为那些不成器的后辈按着魔女遗嘱出发前往混乱区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可能死在权力斗争里,也可能是因为年龄到了。


    觉醒者身体素质较普通人强,但寿命没有延长,顶级的觉醒者中,她算是很能活的一个。


    “你要去吗?你一个人,还是一起?”青酒也看完信件。


    上面措辞温和,仿佛对着一个很欣赏的后辈,但态度强势,好像笃定他们会应约,他对这位邀请楼宴的人生出兴趣。


    反正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完,剩下就是体验。


    “去。”楼宴选择见一面。


    某种程度上,她是梦境中混乱区被摧毁的真凶,她那些血缘亲人可没有这种魄力,早在十多年前就为家族寻找后路,并且盯上当时还没有加入东域的混乱区。


    无论如何他都想看看这位现在还活着的‘对手’。


    但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


    楼宴不想被那位人老成精的魔女看见青酒,她若见了,说不定又多出什么意外。可让青酒一人留下也不行,青酒身份已经暴露,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上门邀请。


    至于留在培育屋么,楼宴一点没考虑。


    这样是安全,可把青酒看做什么,他的附属品么?


    来中央基地是青酒的决定,楼宴跑这一趟是保驾护航来的,如果为了自己的目的要求青酒待在培育屋,那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这个选择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而最后,楼宴还是不放心,选择两人一起赴约。反正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青酒,也不在乎多一个。


    他们应下后,就有司机开着汽车来接。


    邀请人虽然也是小有名气的大家族族长,却没有居住在中心城,而是住在中间地带的老宅。当然,现在老宅已经不是当年的旧屋舍,而是包下整个山头和附近平原的大范围城镇。


    青酒透过玻璃看到那座山,形如笔架,孤立在平地上,是这个威势赫赫的家族的象征。


    “怎么了?”


    青酒看得太过专注,楼宴察觉到不对。


    “北方这样的山很多见吗?”


    “山有问题?”


    青酒摇摇头:“很像我上学时候,学院背后的那座山。”也是这个形状,单独立在大地上。


    楼宴已经知道青酒来历不凡,也知道他说的学院是怎么样的存在,他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知道今天邀请我们的人是谁吗?”


    “你说过,白手起家创下如今家业的顶级觉醒者。”青酒点头。


    前面的司机和上门邀请的管家默默听着后座的声音,他们表情不变。


    他们的家主在外界的名声褒贬不一,而她又是极为豁达有大气量的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除非后座的小子说得太过难听,否则他们不会制止也不会加入。


    “这位女士外号‘世纪魔女’,她是以一己之力将觉醒者体系往前推动一个世纪的人,也是确定了系统化力量分类和能力分级的人。”


    “好厉害。”青酒由衷感叹,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果然是世纪魔女。


    “而成就她魔女之名的,还是层出不穷不同属性的技能。他们家族的技能学习馆和训练馆几乎遍布东域每一个基地,不管是什么等级的觉醒者,想要学习更多技能,就不可能绕过她家的训练馆。”


    如果不是这张王牌,魔女家族也不可能晋升第二梯队领头羊家族,仅次于十大纯血家族。并且在这几十年里不止一次对十大纯血家族的地位发起挑战。


    纯血家族的超然地位让人垂涎,不知道有多少新贵家族试图取代。但内斗十分厉害的十大家族这时候都会同仇敌忾,不给对面一点机会,还要挫骨扬灰。


    只有世纪魔女所在家族发起冲击,最后却安然无恙。


    因为现在大部分高等级和顶级觉醒者都在他们训练馆学过技能,有一定恩情在。十大纯血可以轻而易举覆灭一个家族,却也不会得罪整个觉醒者团体。


    “不过她对外说,那些东西不是她自创,而是继承了前人的财产,然后发扬光大。”


    青酒愣住,楼宴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这个前人,指的是几百年前的前人吗?


    *


    “请坐,请先喝茶。”


    到达世纪魔女所在老宅,楼宴和青酒在仆人礼貌又略带审视的眼神里走进会客厅。


    看装潢,是上了年份的,保养很好还有翻修过的痕迹。看家具,以木质为主,也不是那种稀有的珍贵木料,只是因为主人爱惜散发温润的柔光。


    会客厅里没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倒是有许多绿植,都被照顾得很好。


    过了几分钟,侧门开启,一位穿着墨绿色袍子的银发女士走出来。她头上簪着一根绿檀木簪,青酒第一次见到谁用簪子。


    因为楼宴说过,魔女已经是接近百岁的人,青酒没有将她和这里的主人联系起来,直到她坐到主位上:“两位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这样的成就,真是难得。”


    “谢谢姜女士邀请,上一次来得匆忙走得匆忙,都没有拜访前辈。”


    “楼区长贵人事多,今天还愿意接受我的邀请,让人倍感荣幸”姜家主微笑着看向青酒,“这位要怎么称呼?”


    其实她一来就注意到青酒,并且对他的关注超过了楼宴。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这位是我们混乱区的另一位主理人,姓青,青酒。”楼宴和她介绍。


    青酒心中诧异,他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头衔?但也没有戳破楼宴的谎言,只是微笑着颔首:“姜女士好。”


    一个基地两个头,还是情侣?可真会玩,也不怕什么时候感情坏了一地鸡毛?


    姜家主在心里说。


    到了她这个年纪,什么都看透了,爱情到最后全凭良心,而良心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有。


    不过也好,她本就有意混乱区,如今他们自己先留下这样巨大的破绽,倒省了她不少事。


    她接着喝茶的动作遮挡眼中寒芒。


    其实混乱区早该是她囊中之物,可惜出了楼宴这样的人,短时间内将混乱区打通联合,还得到官方认可,不再是一块无主之地。


    这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后面又将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连根挖掉,坏了她所有布置。


    不过姜家主到底是惜才的人,现在见到楼宴,确认他已经进入顶级觉醒者行列,心里除了不悦还多出一丝欣赏。


    可惜这样有本事的人没有出在她的后代中,否则无论如何她都要托一把,现在也不用为血脉后人殚精竭虑,甚至准备后路。


    有时候姜家主也在怀疑,混乱区这样落后的地方都会时不时出几个天赋绝顶的人,而她这样精心培育,后代却没有一个有顶级天赋的。


    她都快怀疑,是不是百代气运全在她一人身上,所以后继无人。


    难不成要和十大纯血家族一样,靠引入外来天赋者支撑门面?


    想到这,她的目光转向楼宴,却发现他余光只注视身边人,那种专注和欢喜,从一个眼神就能看出。


    看来正是浓情蜜意感情正好的时候。


    拿下楼宴,就是拿下混乱区和未来百年的安稳,可惜了。


    “几个月前西方海域灾变,影响全球气候变化,各个基地都在打报告求援助,楼区长来中央基地,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是为了粮食,我近几年虽然不太管事,但在外面还有几分薄面。”


    楼宴心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笑着回应:“混乱区地方小人也少,倒还能勉强支撑,哪一天支撑不住了,一定求助姜女士。”


    “好说。”


    姜家主笑着,心里却在想,混乱区年年缺粮死人,今年还遇上灾年,死几十万都有可能,这个新任区长却还在这硬撑,到底是年轻人,爱面子不要里子。


    不过她也不会多说,混乱区的人多死一些,对她又没有坏处。


    “楼区长,独木难支,你来中央基地,难道就不想想以后吗?”


    姜家主认为自己有爱才之心,这样的天赋者就这么死了也可惜,就提出这样的暗示:让他们姜家接手,他依旧是区长,还是更强大的混乱区的区长。


    而混乱区将成为他们姜家固有的后方。


    “新区地处南端,一面又是广袤诡谲的大海,所以名义上是东域领土,却不受控制。当日上面任命我为新区区长,就是告诉我,这片土地我要是有本事从灾厄手中夺回来,那就是我的。


    “混乱区的问题,中央基地也解决不了,但混乱区的子弟争气,硬生生打下来。姜女士,我们混乱区以武建立基地,这么几十年和灾厄对战都没有输,人人都是铁脊梁,弯不了。”


    楼宴停止毫无意义的对话,突然发难:


    “姜女士,我前几天见到了从我们混乱区逃出来的一个造反头子,多方打听,竟有人说是姜女士弟子。


    “这种明显的谣言也搬到我面前,姜女士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混乱区,还成了寡妇,和政府势力对着干呢?总不会是谁的手伸太长,要借她抢夺别人劳动成果。”


    青酒捂脸,虽然楼宴修饰了一下,但听起来还是一样,就是赤裸裸的问责。


    一个年轻后辈,竟然这样和她说话,姜家主有些不高兴,笑容没有了温度:“是吗?我竟不知,或者楼区长可以问问那个知道的人。”


    她在心里暗骂家里那不成器的东西,被赶回来就算了,还被摸清楚底细。


    难怪这楼宴油盐不进,他一定猜到什么。


    “听闻姜女士有一种特别技能,可以通过修改记忆模糊过往达到躲开预言,改天换命的目的。”


    楼宴也是突然将这个技能和青酒的情况联系起来,他要试探,姜女士得到的前人遗产和青酒曾经的学院有没有关系。


    姜家主还没开口,青酒开口道:“超能属性技能,瞒天过海,欺我,后欺天。”


    姜家主控制不住一瞬间的瞳孔缩小,哪怕她很快掩盖,青酒和楼宴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楼区长,你要再这么胡乱攀扯,可别怪我不客气。”


    姜家主气势惊人,但楼宴纹丝不动,仿佛再强的压力,对他也是清风过山岗。他甚至还有余力将青酒挡在风雨之外。


    姜家主暗暗心惊,她知道楼宴是顶级觉醒者,但似乎他比她一开始想的更强大,这样的天赋,又有一个新区的资源在后面支撑,他日必成阻碍。


    可不等她动作,楼宴先站起来:“看来是一场误会。混乱区是个美丽的地方,姜女士什么时候要是路过混乱区,我一定好好接待,尽地主之谊。”


    姜家主权衡利弊,看着他两人走出会客厅,离开视线,她的手指捏紧扶手。


    “老师。”冬夫人从侧门出来,一脸担心,“那个楼宴真是不识抬举,他……”


    “行了,你出去。”


    冬夫人没想到老师连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她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乖乖退下。


    姜家主一个人坐在会客厅,她想着青酒说的那句话。


    “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他是那个温姓少年的后人?不行,那已经是姜家的财富……”


    这座宅邸的下面,曾经埋着一个密封的陶瓷箱子,里面是用瓷板记录的技能和基础训练身法。


    这些技能大都是一个姓温的人自创和改良,还有少数他记录下来的其他属性技能。


    留下宝藏的温姓少年天赋绝顶,想象力更是天马行空,自创的技能一个比一个奇特,不少成了她姜家训练馆的金字招牌。


    但最好的那些自然留下来,只在家族内部流传,其中就有‘瞒天过海’。


    冬夫人学的确实是‘瞒天过海’,但这个技能需要的领悟力太高,她最后只学了残缺版本。


    如瞒天过海这样奇幻又强大的技能不会放在训练馆让外人学习,还有一部分更是删减成残缺版再放出,姜家主守着宝藏,期待后人中出现继承者。


    但自家后人不争气,宝贝在手,学不会也用不起来。


    其实陶瓷箱子里还留了别的东西,是温姓少年的遗言。


    他说自己要开始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这次的行动或许会失败,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回来。他所学所创的东西如果就此消失,未免遗憾。


    所以他希望开启者在自己学会之后,将多余的技能传播出去,算是圆他们的缘分。


    姜家主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得到那些宝贝的时候,也曾发誓,一定会按这个温姓主人的意愿,将这些资料免费传播出去,作为答谢。


    那时候她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但现在不一样,她有家有业有几百血缘后代。


    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后代想。守着那些她留下的东西,他们没有天赋,好歹还有再起的王牌。


    姜家主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


    她敲了敲扶手,一个影子出现在面前,那是她养的家族死士。


    “盯着楼宴和他身边那个男人,等他们出了中央基地……处理干净。”现在世道乱,死一个两个的,不稀奇。


    一个刚进入顶级的觉醒者,呵。


    *


    楼宴虽然大大得罪姜家主,但两人还是被很客气地送回酒店,楼宴隔离了空间,问青酒:“和你学过的是一样的技能?”


    “应该是,是用来蒙混天机躲开预言结果的。但就像你说的,有些预言,你越是躲,它越是要降临。”


    青酒脸上带笑,他已经不太在意预言了,最坏就是一死,变成虚境。


    楼宴摸着下巴,他也试图改变自己的未来,现在还不能确定未来一定改变,但身边已经有最重要的人,就算还是那个结局,也没这么多遗憾。


    当然,努力还是要努力的,尽人事,听天命。


    “对了,我和谢臣说我们已经来到中央基地,他邀请我去他住处做客,暂留几天。”


    青酒和谢臣说过,收留他们暂住会招来麻烦。但他好像不介意。


    他还听出别的意思,具体得见过再说。


    “他家族地?”楼宴皱眉。


    “不,是他在中心城外围的房子。”青酒也不想去这些大家族的族地,藏污纳垢,他现在对他们全无好感,“我只是担心节外生枝。”


    “没关系。知道我们来的只有姜家。”


    “咦?”


    “世家真正在意的敌人只有同阶级,或者次一等的家族,其他人并不在他们眼里。这种情况下,世家之间怎么会共享信息?


    “我猜,你和培育屋的关系也只有少数几个家族知道,他们可不想多几个竞争者。”


    楼宴伸手揉他头发:“以后看到这些‘大人物’对普罗大众客气也不用奇怪,不管是施宠还是施虐,都是随性而为,更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他这是提前给青酒打预防针,中央基地,甚至其他基地都有那种道貌岸然的权贵,平时看着礼贤下士,但一旦触及利益就会翻脸。


    对这些人有所防备,好过一厢情愿以为是可交之人。


    ——他楼宴差一点就成了这种人,是姜家的到来让他看清楚,他所依仗的不仅是自己的能力,更是背后托举他的阶级,阶级不会背叛阶级。


    青酒两人应谢臣邀请,去了他在外围的家。


    谢臣在物资上没有被亏待过,就算独自住在外面,也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还有十几位管家、司机、仆人照顾。


    “医生!”谢臣和丁睿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就激动地招手。


    楼宴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伸手扶青酒:“好久不见。”


    青酒递上打着蝴蝶结的水果篮子:“拜访礼物。”


    “荔枝?这个季节还有鲜荔枝?”丁睿伸手接过来,荔枝的红壳上还带着露珠。中心城有觉醒者制造热带果园,可这个季节想要找到这样的鲜荔枝也不容易。


    “医生,您二位别在门口傻站了,快进来,谢臣这傻小子今天中午就在等,可算来了。”丁睿三言两语说了自己兄弟的期待,就将两人都迎进去。


    待几人在客厅坐下,丁睿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让我们去接?”


    “本来想安静玩几天,被人认出来了。我们过不了几天就要走,混乱区还有许多事。”青酒笑道。


    丁睿听到他们还要停留几天,眼珠子一转:“医生这几天有空闲吗?您是不知道,您治好谢臣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认识的那些人里也有这样治愈者治不好的人,如果他们听说您过来,怎么也得来拜访。”


    丁睿刚说完就被谢臣拍了一掌:“医生难得来一趟,让他轻轻松松玩几天。”


    “这不是难得吗?”丁睿摸摸头,他帮着介绍,医生有钱赚他们能治病,自己还能赚个人情。


    青酒知道他的心思,他倒也不介意,中央基地虽然有不同风景,但对他来说最好玩的还是解决不同难题。


    “好啊,这几天我都有空。”


    “医生局气,回头我通知他们。”


    “医生别理他。”谢臣道。


    “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


    谢臣听出意思,中央基地对青酒没什么吸引力。也对,他在混乱区半个多月,也没见青酒享受什么,他就不是那种高调张扬的人。


    楼宴听着他们对话,心里想着之前青酒和他说的事。


    淘些懂经济学的人才,混乱区要有自己独立的数字货币系统。


    中央基地千好万好,但有一点不如混乱区,他们这里普通人和觉醒者地位分明,只要是普通人,哪怕有难寻天赋,工作上也要排在觉醒者后面。


    他总能捡到漏。


    随后他们在谢臣的地方住下,楼宴外出有事,青酒看谢臣的藏书,而谢臣欲言又止,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不过他还没开口,丁睿先带着人来了。


    看着三十来岁文质彬彬,只是很奇怪,他看起来富贵,却在这个步入寒冬的季节穿着单衣。


    丁睿朋友,中央基地的富家圈子,原以为会是很高傲难处的病人,但来人看到他就伸手:“你好青酒医生,我叫徐盛。”


    态度恭敬,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丁睿在后面对他抛了个媚眼,仿佛在说:我怎么会带那些不懂礼貌的垃圾打扰医生?


    青酒笑着站起来,伸手和他相握:“徐先生请坐。”


    徐盛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愣了片刻,上前一步坐在青酒旁边,有些拘谨。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


    谢臣原本在另一边,他起身准备回避。徐盛伸手扯下自己的假发,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其实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我失去了生育能力。”


    他看着青酒,发现他只是很淡定地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迷你枕头,拉过他的手放在小枕头上:“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你的意愿是什么?恢复生育力,还是拥有健康的孩子?”


    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这是感冒咳嗽,人人都会有的小毛病。


    但在治愈者解决所有身体麻烦的现在,它是很罕见的,见不得人的毛病。一个人可以不生孩子,但不可以生不了孩子。


    生育能力,某种程度也是一个人强大的证明。


    徐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现他正按着自己的手腕,两根细长手指轻轻搭着。


    “是后天影响,一颗反射性矿石放在我的卧房,放了三年。治愈者无法治愈我的情况,医院也检查过,染色体畸变,生殖系统受损无法恢复。”


    青酒抽回手指,把腕枕放回口袋:“方便细致地检查一下吗?”


    “可以。”徐盛有些紧张地说。


    谢臣立刻一指客厅某处的隐藏门:“那里有个小休息室。”


    第99章 化龙


    青酒和徐盛在小休息间待了几分钟就出来,青酒表情平静,看不出情况好坏,而徐盛在他后面,脸红得和番茄一样。


    外头等待的谢臣和丁睿对视一眼,都出现不解的眼神。


    徐盛治疗这么久,检查一下还会害羞?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


    “一切正常,问题不大。比起生殖系统或者脱发这种小毛病,或许你更应该注意心肺,已经出现癌变症状。之前是不是接受过治愈者的治疗?”


    徐盛点头,眼神有点不敢和青酒接触。


    谢臣不明所以地看向青酒。


    青酒:……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一眼。


    作为医生,总要确认病患的病情。倒是挺有精神,就是衣物覆盖的地方有许多红斑,身体里的免疫系统也出了问题。


    果然,辐射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只攻击一个部位。


    “治愈者可以恢复身体健康,但对已经畸变的细胞和器官收效甚微。而现代医学上的手术,只能说治标不治本,会复发,并且效果会越来越差。至于草药,效果就更小了。”


    徐盛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失望。


    “吓你的,没这么严重,能治。”青酒眼睛微弯,眼前的病人心理压力极大,他用这种方式打破那层厚厚的壳。


    “能治?”


    “能治。我是特殊的治愈者,另外还会一些医术,有珍藏的药物辅助,没有理由治不好。”


    这还是第一次有医生敢和他说:能治。他以前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答应,或者‘你找别人’的推脱之词。


    “觉醒者的身体比普通人好很多,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不只是掉发和轻度畸变。我会在这里停留几天,这几天每天治疗一次。今天先进行基础治疗,明天开始配合药物。”


    “要怎么做?”


    徐盛以为他会使用什么技能,治愈者治疗都要用技能,但青酒却凝出几根透明的针。


    “我需要刺激你身上的穴位,调节气血,加快代谢,就从头开始吧。”


    其实这种情况,传统医学能发挥的功效有限,主要还得靠生命属性自带的能量。


    光属性和生命属性同样有治疗的效果,但它们着力点不一样。


    光属性就好像剑修,杀伐果断,针对各种负面能量,效果更好更快,一个大技能刷下去就能满血。只是偶尔会遇上它解决不了的先天问题和后天不可逆变异。


    而生命属性两边发力,一边驱散邪恶,一边强化和修复,治疗更全面,就是时间长一些。


    “这里是百会穴。”青酒的针扎入头顶位置,“刺激这里的穴位可以升阳固脱,促进头皮血液流动。不管是脱发、身上起红斑,还是生育系统出问题,其本质都是自身体质变弱,抵御不了外邪入侵。”


    徐盛听着头顶的声音,耳根子发烫。


    医生气质温和脱俗,不同俗流的人物,却让他看见了肮脏不堪的东西。但医生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冷得和月光似的。


    丁睿那个家伙,怎么没和他说这位治好谢臣的医生是这样的天人?


    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这么丢人。


    A级的生命能量效果已不可和之前同日而语,又有三位数的技能作为支撑,落下几针后,畸变的细胞快速被正常健康的细胞取代,死亡的发囊复苏,徐盛原本光滑的头顶以肉眼可见速度冒出发茬。


    “哇。”丁睿情不自禁发出感叹。


    说起来,脱发秃头也是治愈者都治不好的‘绝症’,医生居然能治。


    不愧是医生!


    等针灸时间结束,所有生命能量凝化的针被吸收,徐盛感觉头皮痒痒的,直到青酒说可以,他才迫不及待伸手上去。


    摸到毛茸茸的头顶,他惊讶地看向青酒。


    这么多次求医,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一次治疗已经结束,青酒写了一张药方:“按上面的份量熬煮,泡个半小时。还有这包药,泡药浴的时候吃下,睡觉前再吃一粒。”


    “医生,那个治疗费。”


    “过几天再交也一样,难道你还会跑?”青酒把药方折好递给他,“回去好好休息,正常饮食。”


    “谢谢医生。”


    “嗯,分内之事。”


    徐盛拿着药方,而青酒在结束流程后再一次拿起书本。他的注意力全在书上,似乎对他这个人没有任何好奇心。


    看起来是那种没什么脾气,性格很好很温柔的人,但却给人一种身处两个世界的距离感。


    徐盛呆呆看他。


    丁睿眼睛眯了一下,嬉笑着揽住徐盛的肩膀:“我送徐盛回去。”


    他一路把人拖到别墅外:“徐盛,你小子玩什么?我可是拼着信誉给你担保,让医生给你治疗,他有对象,他对象特别凶,你找死别带我。”


    被楼区长知道了,他会把他砍成肉泥。


    “没玩什么,你觉得我有什么胆子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徐盛伸手摸到自己头顶,“这么厉害的医生,为什么甘心窝在混乱区那样的小地方?”


    丁睿没有说青酒在混乱区是什么身份地位,也没有透露他和楼宴的关系,只说那位治好谢臣的高人近期来中央基地游玩,让他不要错过机会。


    “你问我我问谁?这几天记得过来治疗,治疗费不能省。”想了想,丁睿加了一句,“医生的事不要到处乱说,他是来玩的,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才见你一面。”


    “我知道了,丁睿,医生还会停留几天?”


    “干嘛?”


    徐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颜斌。”


    丁睿打了个哆嗦,他虽然没有进入那个圈子,但也听人说起过这位现任太子的威名——他原本是个表里如一的贵公子,但经历三生三死后性情大变,现在最爱看到圣洁禁欲的人堕落,阳光开朗的人黑化,正直善良的人腐烂,品性越是高洁美好,他越是要证明人性为恶。


    这些家族的嫡系是不是都被逼疯了,怎么没几个正常的?


    癒夕


    “不、不会吧?他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注意到我?”


    “他当然注意不到你,但医生的名声传开,他会注意不到?去年不是他参与供养人挑选,怎么会逼得金夫人的女儿离开中央基地?他连金夫人都没有看在眼里,你觉得他会对医生客气吗?”


    丁睿听得冷汗都出来了:“还好我只通知了你。”


    徐盛藏起自己的小心思:“的确,我会守口如瓶的。”


    晚上楼宴回来,青酒已经啃完三本砖头一样厚重的书,而谢臣等人已经不想就此发表议论。


    怎么会有人一目十行还过目不忘?简直是变态。


    两个学渣瑟瑟发抖。


    晚间楼宴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一个人待在别墅是不是很无聊。


    青酒:……谢臣和丁睿不算人吗?管家他们不算人吗?


    “谢臣家里藏书很多,不会无聊。而且今天有一位病人过来,是辐射引起的疾病,以前没有遇到过。治疗需要几天,等治好他再走。”


    医生看到标准病和稀有病都会见猎心喜,青酒也有这毛病。中央基地的人多,疾病类型也多,能满足他的需求。


    要不是还有金夫人的事,他都想多待几天。


    “你喜欢就好,书明天再看,睡吧。”楼宴抽出书本把人拉到床上,俯下身去。


    “等等,等一下……”青酒揪着已经解开的衬衣,羊脂白的皮肤晕着霞色,“这里是谢臣家里。”


    “那我们去培育屋。”


    “等一下。”


    “等不了。”楼宴把他嘴堵上,昨晚就是少了这一个步骤,所以跑了一晚上到处捞人。


    “但我和金夫人约好了,一会儿和她讨论治疗技能和光属性的攻击技能。”青酒说。


    楼宴:……


    好气。


    但只能忍着。


    “要安慰,要亲亲。”胖河豚上线,委委屈屈的样子。


    “……就一会儿。”


    楼宴打了个响指,所有灯都暗下。


    之后两天徐盛都会准时过来治疗,生育功能有没有恢复还得去医院检查,但皮肤病和脱发问题都得到了彻底解决。


    “得了病之后我一直很怕热,不,也不叫怕热,只是一旦温度上升,皮肤就会很痒,四处都痒,所以这么冷的天气,我只穿一件秋衣。”


    今天徐盛在单衣外加了一件外套,脸上也多了血色:“谢谢你,医生。”


    “你过来就是信任我,职责所在,不用谢。”


    徐盛看着虽然温和,但公事公办的青酒:“医生在这里留几天?”


    青酒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治疗:“今天治疗结束就没有大问题了,我会留下休养的方子,如果你有别的需要,也可以和我线上联系。”


    徐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立刻和他互加联系方式。


    青酒低头修改备注,徐盛不小心看到他后脖颈处有一枚深红色的印子,隐藏在衣领下,他低头才能看到。


    “医生,你脖子后面……”


    青酒平静的表情有一秒的碎裂,他伸手捂住后颈,一边治疗一边在心里暗骂那只可恶的狐狸精,就喜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痕迹。


    徐盛看着他的侧脸,医生的对象一定很喜欢他,而且占有欲很强,医生来中央基地游玩都要跟着,还要故意留下这种痕迹。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以何种狼狈的姿态出现。


    没戏,根本没戏,想也不用想。


    而且医生应该也不会喜欢男人,他的性别不对。


    徐盛在心里叹气,面上倒是好好的:“医生,这是医疗费,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叮咚一声,七位数的诊金进入青酒账户。


    多了,但青酒也知道他们出手大方,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要收下,他点点头:“你等一下。”


    青酒回房几分钟,出来时抱着一个木头匣子,里面是一些用特殊树果制作的药物:“正合你的属性,这一箱子吃完,应该能进一级。”


    徐盛很是惊喜,丁睿只说医生医术惊人,可没说他还懂修炼的事,甚至有对症的药物。


    这盒东西到他手上他就能感觉到,是他需要的,觉醒者有这样的本能。


    “谢谢医生。”


    “不用客气,你早就该晋级了,之前只是被耽误。”他不欠人情,两清。


    “医生,医生我来了。”丁睿大呼小叫,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女性,她的眼睛是金色竖瞳,脸上还有鳞片。


    徐盛说过后,丁睿原本不敢给青酒介绍新的病人了。


    但青酒本人表示对一些特殊的疾病感兴趣,就算最后他治不了,也可以记录下来,哪一天有了头绪,也能给现在和未来的同类型患者提供帮助。


    女孩和徐盛打了个照面:“是你?”


    “是我。”徐盛脑子快,知道这也是来看病的,他没有露出别的表情,反而有些刻意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女孩也注意到他的头发。


    他回头和青酒道别,只是路过女孩的时候说了一声:“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要走了,他还是想给医生留个好印象。


    女孩原本忐忑,但见过徐盛,她的忐忑似乎轻了一些。


    徐盛的事整个圈子都知道,虽然是被暗算,但受到辐射影响失去生育功能,头发也掉光,身上还有可怕皮肤病。


    听说他找了很多人,医院、治愈者协会,都没有用,已经是绝症。


    这位医生连这样的绝症都能治,说不定她的也可以。


    “我姓陆,陆商。”


    “陆小姐请坐。”


    青酒没有一来就开启透视检查,他先诊脉,然后看她皮肤、眼睛、口腔,最后问最近的生活情况。


    “你有些焦虑,身体亚健康,有失眠多梦的问题,肠胃也有轻微炎症……不过你没有真正生病,身上的情况不是身体引起的。”


    陆商没有生病,她的身体条件很好,她是修炼上出了岔子。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意外?”


    “去年开始,那时候我新学了一个技能,兽化,之后身上开始出现蛇类特征,体温也在下降。如果是因为兽化的技能,为什么只有我出现这种事?”


    这件事的影响极大,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异类,整日闭门不出,父母亲人也疏远了,原先的情人也离开了。


    如果不是丁睿还记得她,特地来邀请,她不会离开房子。


    “兽化?但你的技能不是兽化。”青酒说,“这是自己悟的吗?”


    “不是兽化?这是我在姜家训练馆学习的,不是兽化是什么?”陆商十分困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练习技能不到位,出现了奇怪的变异,没想到医生说它不是兽化。


    “姜家训练馆?”青酒接收到关键词。


    他在检查陆商情况的时候,大脑里冒出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他接触过。


    所以青酒把自己的技能单翻出来,结果在第二页看到一个技能名字‘化龙’,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点亮。


    所有和这个技能相关的信息都出现在大脑里。


    他好像看到了这个技能从无到有的全过程,甚至知道它是为什么出现。


    ——为解决大部分觉醒者升级后必须学习新技能的麻烦,因为旧技能等级太低威力太小跟不上新版本。


    所以化龙是全属性技能,也就是说,觉醒者都能学,不设门槛。


    “姜家训练馆教授的时候称它为兽化?其他人学好之后也是这样?”


    陆商点点头。


    “方便说说他们是怎么教你的吗?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


    因为是全属性技能,学的人很多,学会的人也会偷偷往外传,现在已经是烂大街的普攻技能了。


    陆商是出于尊重的目的花钱学了正版。


    陆商把她学习兽化技能的过程一一讲了。


    青酒听得眉头挑起:的确是化龙,但删减了很多,从稀有的成长技能变成了C级技能。


    但这事儿不好讲,他现在还没搞清楚姜家是不是得到了学院的遗产。


    “我明白了,是天赋的关系。就算是同一个东西,天赋不同的人悟出来的技能也会不同。你的天赋让你不自觉补上漏洞和缺失,所以你学到手的是顶级技能。”


    “顶级技能?!”


    几个声音一起发出,谢臣和丁睿像两只好奇的猫。


    “是呢,”青酒举起手指,“准确来说它不是诅咒,是命运的馈赠,只是没人认识,发生了误会。”


    花了C级技能的价钱,学会可成长顶级技能,不是馈赠是什么?


    “医生说它是馈赠,可它毁了我的生活,在一起三年的男朋友也离开了。”陆商叹气。


    “喜欢你的人你变成什么样都会喜欢你。”


    “医生,你不觉得我像一个怪物吗?如果你喜欢的人也变成这种半人半蛇的样子,你也会喜欢?”


    青酒都没思考,他脑子里闪过楼宴蛇塑的样子。


    怪好看的。


    他们眼睁睁看着医生脸红,他咳了一声:“我喜欢的人,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有鳞片喜欢,竖瞳喜欢,冰冷的皮肤也喜欢。不管是毛茸茸还是冷血爬行类,甚至变成跳蛛螳螂都可以,……蟑螂,蟑螂不行。”


    “……”


    居然还想过蟑螂?丁睿揉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是真爱啊。


    “楼区长他……唔唔唔。”丁睿瞪着捂他嘴的谢臣。


    楼区长?陆商已经忘记前男友,她嗅到了什么八卦,兴致勃勃凑近问:“楼区长是谁?医生女朋友,还是妻子?”


    “……”姐姐,你上一秒还在伤心呢!


    “楼区长是……”丁睿想着怎么解释。


    “是我男朋友。”青酒直接说,楼公子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前任,没理由藏着掖着,“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陆商很是惊讶,明明是小众性向,但介绍起来大大方方。


    中央基地的风气是这样的,你可以同,但必须留下后代。


    繁衍是为人类文明的延续做贡献,也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所以那些权贵甭管玩多花,都不会因此拒绝传宗接代。


    但青酒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妥协的人。


    “医生喜欢的,一定很温柔体贴的人。”她感叹,无法想象医生和一个不入流的或者不够体贴的人在一起,他值得最好的人。


    谢臣和丁睿表情奇怪:那位楼区长有无数优点,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温柔体贴。


    只有青酒点点头:“他是这样的。”


    “……”恋爱使人眼盲。


    “因为外形有一点变化就迫不及待离开,这种人不管是当家人还是当爱人,都不合格。恭喜你,认清了身边的人,还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技能。”


    青酒说得轻快愉悦,仿佛这真的是好事。


    陆商心中沉重的压力越来越轻,所有不甘心和怨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对觉醒者来说,最重要的终究是个人实力,她若盛开,蜂蝶自来。


    在青酒引导下,陆商开始了解自己无意中领悟的强大技能,‘化龙’,全属性的,极其罕见的可成长技能。


    青酒说这一个技能可以当几个技能用。


    “低级技能容易学,但威力小,容易被淘汰压箱底。高级技能威力巨大,缺点是难学,还不容易掌握。


    “可成长技能就不一样,它兼具了低级技能容易学习掌握,和高级技能威力强大的特点。


    “你什么阶段,它就什么阶段,能发挥的威力和需要的能量完全配合你的情况。等你强大了,它也跟着强大,省了重新学习的功夫和时间。”


    青酒说了可成长技能的好处,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名字上。


    “龙?”丁睿羡慕得破音,能和这个字扯上关系的都不会简单。


    “从来没听过技能还能跟着主人一块儿升级。”博览群书的谢臣也是第一次听说,“化龙,从字面意思看,是不是使用技能后会变成一条龙?哇,传说中的龙吗?”


    陆商也带着被金子砸晕的茫然:“可是,我身上出现的特征都是蛇的。”


    “所以它是可成长技能,你在什么阶段,它就会跟着你的步调进化。现在你只有十级,对应的兽化形态就是蛇,但又不是普通的蛇。


    “风从虎云从龙,你现在应该能调动一部分空气中的水汽。”


    陆商立刻尝试,第五次就成功地控制了空气中一部分水汽,她惊讶地瞪大眼:“如果我更进一步,会变成什么?”


    “下一步应该是腹生四爪,尾生鳍,处在蛇和蛟之间,对水的控制力更强。再下一步,完全褪去蛇的表现,进化为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龙。再往下走,头生角,为角龙,背生翼,为应龙,最后才是完全体的龙。当然,这是使用技能后,你现在是特殊情况。”


    别说陆商,就是谢臣和丁睿都听得心潮澎湃。


    不过他们仔细一想,陆商现在是十级(C级),对应的是蛇,想要成为蛟,那得是十四级(A级)。要成龙,哪怕是最小的角龙,也得是十六级(S级)。


    能跨过那条界限进入十六级的人凤毛麟角,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希望摸一摸化龙的门槛。


    “陆小姐潜力非凡,有希望。”青酒笑道。能靠着悟性补全残缺技能的人,天赋怎么可能会差?


    什么前男友,什么外界非议,陆商全都听不见了,她光听到‘有希望’三个字。


    化龙啊!


    哭个鬼,她要笑!绝情的父母和那个男的根本配不上她。


    “化龙和其他人学会的兽化有相通之处,比如使用技能后,会继承技能所化异兽的能力。但普通兽化只是继承异兽更强悍的身体和更强的物理战斗能力。


    “化龙就不一样了,你要继承的是幻想异兽,除了继承强横的身体和战斗力,还能继承它的天赋能力,比如刚刚那种对空气的掌控能力。”


    “因为之前你只是将它简单理解成兽化,所以技能在表达的时候出现错误,这种事不是疾病也不是被暗算,所以找多少人都看不好,但现在找出问题,再解决问题就很容易了。”


    经历过金明的教学后,青酒对如何教导别人领悟技能已经有了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循循善诱,从‘化龙’技能的具体表现,到如何调动这些能力。


    陆商的领悟力没有金明高,但到底是自悟成长技能的天赋者,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就入门了。果然和兽化技能的描述不同,可以选择某个肢体兽化,一举一动都会调动空气变化。


    虽然还是没有收起露在外面的蛇类特征,但陆商看它们的目光已经和以往不同。


    它们看起来是蛇的特征,但本质上却是龙!


    这可是龙!


    青酒说她天赋不错,在家好好练习应该能慢慢掌握这个技能,也就能收回去身上的异兽特征。但陆商说自己还有点担心,明天想再过来一次,他也没有拒绝。


    陆商趁着夜色离开,青酒用餐后回到谢臣家的客房,却见昏暗卧室中立着一个人,他吓一跳,正要做什么,就听见楼宴的声音。


    “小酒吃饱了?”


    青酒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句对话有点莫名其妙:“吃过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差点以为进贼了。


    他边说边打开室内灯,楼宴一身黑色真丝睡衣坐在窗口椅子上,头发上还有刚洗过的水汽。


    青酒的感觉更是微妙,来了不打招呼,还跑去洗澡?


    他凑近,仔仔细细打量,还轻轻嗅了嗅。


    没有血的味道。


    “怎么了?”楼宴问。


    “是不是受伤了不想让我知道?”青酒皱眉,看不到外露皮肤上的伤口,他疑心伤在别处,“在哪儿?伤口……”


    他还没说完,让楼宴勾着腰抱起来,紧接着天旋地转,人已经在培育屋的卧房。


    楼宴将人丢在柔软大床上,伸手扯掉睡衣系带,衣襟散开,露出鼓起的胸肌和排列成两排的腹肌,沟沟壑壑被阴影勾勒。


    青酒目光闪了闪,忽然注意到他胸腹除了结实肌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银灰色的鳞片,配着深色皮肤,有一种特别的妖异。


    楼宴的眨了一下眼睛,眼角亦多出几个鳞片,眼睛变成冷血动物的淡金色,竖瞳。


    “宴哥?”


    楼宴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他的胸口砰砰跳动,但体表却干燥冰冷,青酒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听到你说,变成蛇也喜欢。”


    别看楼宴最近有些人模人样,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野蛮生长的混乱区小子,那些情话不知道如何说,只想表达。


    再没有比肌肤相亲,两个人合成一个,更能表达自己的爱意和热情。


    “……我是这么说。”但没真让你变成蛇啊!


    冰冷细腻的皮肤,光滑的鳞片,兽性竖瞳,这一切都让青酒产生和人外的东西接触的错觉,基因里对蛇类的恐惧在发作,但爱意却又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紧绷。


    青酒接受幻化后楼宴的亲吻和碰触,他瑟瑟发抖,双手却伸出紧紧拥抱。


    “能不能变回来?”


    这种刺激的感觉让他心脏有点负荷不了。


    楼宴早就熟练地拆除一部分多余软装,光滑坚硬的鳞片擦过皮肤,都能让怀里人颤抖:“鳞片让你觉得不舒服?那就换一种。”


    “换一种?”


    青酒有些失神地看过去,他看到了什么,一对黑色的圆耳,还有类似爪子的尖锐又圆润的东西顺着脊柱往上走。


    楼宴不再是蛇类的竖瞳,但同样不是人的,中间的黑色瞳孔大而圆,外圈一层黄棕色,看不见眼白部分。


    他手上长着带钩的爪子,锋利得能撕碎一切猎物,而当他笑起来,两颗尖尖犬牙压着下唇。


    青酒还在想这是猫还是豹,什么柔软的东西卷着他的小腿,还顺着小腿肌肉的纹理往上,探入衣服下摆。


    楼宴手臂强而有力,单手一揽就把人抱起,青酒靠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毛茸茸的东西爬上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什么东西,它、它……”


    楼宴低下头,尖牙擦过他的颈动脉,锋利的爪子保护性搂着腰,却也时不时带去生命被威胁的刺激,那种被肉食凶兽盯上的感觉完全不亚于蛇吻。


    “医生想要冷血动物或者毛茸茸,我都可以。”楼宴大大的猫眼里全是他的倒影,直白又忠于感觉,非人感越加强烈。


    “你出去。”青酒双手攀着他,颤抖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楼宴笑起来,咬着他耳朵,声音很低。


    “小酒喜欢吗?”


    第二天一个早上,青酒都没有出现,反而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宴出现在谢臣家的客厅。谢臣明明是主人,对着他还是发怵,小心翼翼问:“怎么没看到医生?”


    “昨天没睡好,补眠。”


    “哦。”谢臣不敢多问。


    “你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回混乱区?”楼宴突然问。


    第100章 心病


    谢臣这几天欲言又止,就是为了这件事。


    虽说混乱区不设防,他随时都能过去加入,但有青酒带着总是不一样,能更快融入,也有更多保障。他对自己的小命还是看重的。


    而且,他也担心家族这里狗急跳墙,违法犯罪。


    有楼宴这个更凶的镇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楼区长同意了?”


    “我没有理由反对。”楼宴没有摆架子也没有故弄玄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你家族那些人拦不住你。”


    主要谢臣这个人诚意很足,上一次就送来不少东西,现在要搬到混乱区去,不会空着手。


    谢臣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般的基地可不敢得罪十大纯血家族,虽然他只是一个旁系成员。


    还是蹭了医生的名头啊。


    回中央基地后他打听过这位新区区长,是个相当不好惹的人物,疯起来更是不管不顾,上一次来中央基地可搅得不少家族鸡飞狗跳。


    楼宴不再说话,他想,这会儿灾年才刚开始。


    他们以为现在的低温和饥荒都是一时,却不知道今年大概是最好的一年——相对之后的几年。


    一直到楼宴死掉之前,灾年都没有结束,它越演越烈,席卷整个星球,中央基地又怎么能逃脱?


    十大纯血家族?为资源内斗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


    青酒一直到下午才出现,他对自己使用治疗术,但全身上下依旧有种折断后重新组装衔接的酸爽。


    更有一种仿佛依旧纳着异物的怪异,走路都有些摇摆。


    该死的楼宴。


    该死的野兽。


    他吃了某人预留的三明治和温牛奶,牙齿狠狠撕扯吐司面包,好像咬着某个人的肉。


    补充了体能消耗后,青酒穿上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奶茶色长外套,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出了房间。


    结果走到走廊就看到楼下大厅里坐着楼宴、谢臣、丁睿和陆商。


    陆商只坐了半个位置,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


    温柔体贴的爱人?医生的滤镜到底多厚啊?她最像蛇的时候都比他善!


    楼宴坐她左侧,陆商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看,那里栖息着一头凶兽,哪怕安静时依旧散发恐怖气息。


    谢臣和丁睿也不敢如往常一样肆意欢笑,他们心中暗暗发苦:医生什么时候来?救命啊!


    医生来了,他出现在走廊时楼宴就发现了,抬起头看着楼上的他,暴戾的气息和冰一样融化,眼神温柔缠绵。


    青酒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又快速收回,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走下楼梯。


    “你们在这里开茶话会?”


    “医生?”谢臣如释重负,他开始拿出茶壶茶杯泡茶。


    丁睿也是一脸得救的样子。


    为了不给其他人带去更多压力,青酒最后还是坐在楼宴边上,气息可怕的凶兽瞬间就被封印,一双眼凝在他身上。


    陆商只觉得压力骤减,她鼓起勇气问:“医生还要回混乱区?”


    她也是才知道医生来自混乱区,而楼区长是混乱区的区长。


    青酒点点头:“肯定要回的,中央基地再好,也不是家。”


    “我和你们一起走行不行?”


    “啊?”青酒摸摸头,“混乱区的生活条件没有这里好,未来你若有结婚生子的打算,混乱区的教育资源也绝对比不上这里,要不你还是考虑考虑?”


    “我自己都没活明白,生什么孩子?”陆商两手一摆,表示已看开。


    她连怎么当母亲都不知道,生了孩子也是造孽,不如不生。


    “留在这里没意思,物质上虽然好,压力却很大,就好像套着一层壳子,呼吸不过来。”


    这不是她一时情绪上头,而是无数个日夜思考过的问题。但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别的基地就真的能让她呼吸轻松吗?


    但现在她有了方向。


    混乱区够远,混乱区还够野。


    或许她赌错了,会死在那儿,但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好。


    大概在心里埋了很久,陆商开始这个话题后就止不住。


    “中央基地确实什么都有,没有灾厄也没有饥饿,基本不会死于基础生存条件。但我活得太累了,从小到大每一个阶段都被审视,被打分。


    “只要距离标准差一点,他们就很紧张,我也很紧张,拼命追赶。”


    陆商原本是某个小家族的继承人,中央基地各个家族的继承人都走‘钢铁丛林淘汰制’,要么一直待在高位上,要么直接废掉,比普通人都不如。


    陆商是高潜力,但不是那种天生的聪明人,想要达到父母的要求,需要在暗地里付出不知道多少努力。还偷偷吃过不少透支精力的禁药。


    但所有人都认为她很享受,没有资格抱怨。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她感觉最轻松的日子,其实是她出现蛇类特征被家族放弃,一个人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日子。


    没有人追在屁股后面,可以安安心心摆烂,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但她也知道这种日子不会一直有,她不过是死缓。


    “总之,医生若决定什么时候走,走前通知我,一起走。”


    青酒点点头,昨天丁睿和他说过陆商的情况,他有点理解她的心情:“我还以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会过得好一点呢。”


    陆商苦笑着摇头:“除了最顶上那亘古不变的‘天’,其他人谁敢说自己轻松?只要一步踏错,就会掉落深渊,万劫不复。”


    “亘古不变的天?哦,十大家族。”


    “诶,不包括我这种废品。”谢臣插嘴一句,“废品不算人。”


    陆商谢臣已经是那百分之一的权贵,却是各有各的不顺,青酒也难以判断精神和身体的苦谁更苦,好像都很苦。


    按在能量守恒法则,有人负重前行,就有人享受,那谁享受了?


    “时间不早了,我看看昨天的练习成果。”


    “好的医生。”陆商也认真起来。现在的认真和以前不同,以前是被迫,现在却已经看到未来的方向,只要她够努力,就一定能够到的未来。


    她要草蛇化龙。


    有人手把手教导,陆商短短两天就能控制身上一部分蛇类特征缩回去。


    因为丁睿和她说医生不想出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但她家里的人是父母安排,她有一点变化,他们就知道。


    第二天晚上,这对一年没有出现过的父母同时出现在她的客厅,都带着曾经那种亲切的样子。


    “阿商,好了怎么不和爸爸妈妈说?这是哪里请来的医生?他是怎么说的?对身体有没有影响,不会影响修炼吧?”


    他们目光中依旧带着困了她十几年的期待,仿佛之前的抛弃从未存在过。


    陆商忽然笑了。


    原来,不过如此。


    *


    青酒安安心心待在谢臣家里,有病人的时候看病,几乎都是疑难杂症,也算提供了不少案例。没有病人他就看书,谢臣家里藏书极丰,时不时出现惊喜。


    别墅外有姜家人盯梢,但见青酒只是待着这里治病,而楼宴神出鬼没,他们一直没有什么动作。


    感谢姜家隐藏信息,除了姜家没有任何人知道新区的区长和那位青酒医生出现在这里。


    他们甚至主动扫尾,扫去楼宴和青酒的痕迹。


    感谢。


    这段时间吴国等人已经上岸。


    李贵带着几千人一路清理商道,吴国和那些被围困的基地交易,用粮食换取混乱区需要的材料和设备,后面也接收人才。


    李贵没有培育屋作为后盾,所以需要吴国做后勤,他们合作正好。


    他还时不时问起红原那边的情况,听说她已经清除了两个基地的灾厄和异族,李贵的表情瞬间严肃。


    红原可不知道几百公里外还有人和她竞争,她遭遇了异族的正面战。


    这是数量相当大的一支异族,有三万多人,不同兵种分工合作,和之前散乱的异族不一样,是真正的军队。


    来自混乱区的觉醒者第一次感受这种大团体的战争,也是人族和半人族的战争。


    老实说,刚从混乱区出来,带队迎战异族的时候,红原是有点担心的。异族到底长着人样,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有些人对着人类面孔下不去手。


    没想到他们根本不在乎,杀异族和杀灾厄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红队你在说什么呀?我呀,以前可是徘徊在外海的海盗,是被俘虏的,干了两年活,后来加入政府军。杀人而已,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不能杀?”


    “就是,我在我老家,那也是杀了人跑出来。”


    红原觉得自己比较需要心理辅导,楼宴把这些人交给她的时候只说战斗经验丰富,有灵活应变的能力,心理素质也不错。


    他没说全是带着通缉令的狠人啊!


    当年她没钱的时候可是专门盯着这些身上带通缉令的家伙下手,好么,现在他们成自己人了。


    不管怎么样,经过这些时间的磨合,她手下这十三支队伍更加凝实,战无不胜的百战之师气势也打出来了。


    “区区三万异族,杀了,回去宰牛羊吃肉!”红原大喊一声,一马当先。


    身后的觉醒者如狼群涌了上去。


    距离中央基地不远的地方,金明等专职清理虚境的组合驾驭厄马赶往中央基地。


    他们还带了几车海鲜干货,伪装成了商人。


    这一路遇到不少灾厄,但他们连虚境都能清理,灾厄更不在话下。


    且其中几人都能进出培育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青酒联系,所以一路安稳没有什么意外,最多除暴安良解决几支流匪。


    又几日,他们终于看到了中央基地最外围的山。


    不过他们进入中央基地的城门和青酒两人进去的不太一样,是去年进来做生意的那个门,这里的消息流通比哪里都快,且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们准备在这里停留一天,第二天就去中心城。


    天色已晚,他们就在大堂吃饭,隔壁那桌神神秘秘的说到中央基地的一件怪事,说治愈者协会一夜之间被人清空,上头震怒,可这么多天过去,愣是没有线索。


    金明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其他人不知道里面的事,都有些疑惑,只是没露出痕迹。


    “你没事吧?”男女分开之际,全安问了一声。


    其他人停下脚步,他们都知道金明是从中央基地的治愈者协会出来。


    “没事。”


    金明没有表情,他们都觉得她是强颜欢笑,安慰道:“明天问问首领,或许他知道内情。”


    金明心说他们当然知道,就是他们干的。


    没想到这件事连底层人士都知道了,看来影响真的很大,都顾不上封锁消息。


    她在心里冷笑,知道治愈者的重要性,却把他们当宠物控制。金妈不会再回去,这一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


    他们都等着明天和青酒汇合,结果今晚还没过呢,楼宴来了,让他们别急着进来,先帮忙送一批人出中央基地。


    他们面面相觑:“送谁?”别是那些治愈者吧?


    “一些普通人,不起眼。”


    还好还好。


    他们松了一口气,首领到底没有疯,在老虎头上拔毛。


    “没问题,我们来的时候多准备了一些手环,我知道哪个门不查普通人的进出记录。首领,一共多少个人,今晚就得修改身份信息。”


    “一百七十八人。”


    “……手环可能不够。”一百七十八人?这么多?


    楼宴伸手拿出百多个手环:“我已经准备好了,尽快修改身份信息,分批次出城。他们有几个身体情况不太好,金明,帮忙治疗。”


    “好的。”


    楼宴点点头。


    那些设备他都放在培育屋了,只有专门找的各行各业的人才不能装进去,得伪装后送走。


    要带人,就不能只带一个,留人质,所以楼宴将他们父母、配偶和子女都打包带走,这才变成近两百人的规模。


    这些人一直压在手里不安全,正好中央基地的人还没注意到刚来的他们,可以装作完成交易的商队离开。


    “出去后找个地方暂留几天,我们随后也会出来汇合。金明和雷枭留下,我还有别的事要你们做。”


    他们中只有金明和雷枭两个人留下,金明得去一趟秘境,和金夫人汇合,而雷枭要和他曾经的亲兵见面。


    “我也想见见老朋友。”全安说,他要向老东家展示一下存在感。


    “送完回来,怎么见都可以。”楼宴的潜台词就是,等事情完了,你杀得血流成河都可以。


    楼宴花了点时间,通过不同途径将人送来,一大早他们就假装成商队离开。


    中央基地没有注意到这一波人,而且离开的大都是普通人,他们在这里本就不受重视,消失了也没人发现。


    于是这些人顺顺利利离开中央基地,并且朝着黄沙岗驿站走,那是最合适的停留地点。


    金明也来到谢臣的别墅,见到青酒,并且直接送入秘境。


    因是晚上到达,又是楼宴护送,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她来过。


    另一边的雷枭出发去找曾经的亲兵们,自己既然活下来,总得告知他们一声,之后是留是走,他们自己决定。


    “等手头的两个病人情况好转,我们就走。”青酒也想回去了,中央基地的美好他领略不到,处处受到限制倒是很有感触。


    这两个病人是徐盛和陆商介绍,他们虽然没有在外大肆宣扬,但治好就是治好,有人问,就有人来寻。


    谢臣和丁睿挑挑选选,只留下那些人品没有大问题的。


    就这都有十多个,大部分都是修炼问题,最近他不接收病人了,这是剩下两个。不算棘手,就是得多走几趟。


    其中一个青酒是建议去一趟混乱区,孩子小,先天问题还是得借助母体孕育舱。


    对方家长已经在考虑了。


    谢臣知道青酒要走,他把重要的东西收拾好,剩下带不走的托丁睿照看。


    这都是他能自己安排的私产,家族里的东西都留在中心城的族地,他也不准备和他们道别,免得多出事儿来。


    陆商这边也是一样,她用病还没完全好稳住那对急功近利的夫妻,然后收拾了部分细软。


    金明在秘境带领她的长辈和后辈学习攻击技能,但她也小气,那些明确不走要留在中央基地的人,她没教。


    雷枭则传来消息,他的亲兵想要和他一道离开,最近已经在收拾家当,还得带上家眷。


    青酒和楼宴都觉得这里会出纰漏——不是谁都愿意离开富庶的中央基地去鸟不拉屎的混乱区。没想到先出意外的竟是青酒这。


    一大早,就有一队不太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谢臣别墅门口,里面出来一位顶级觉醒者,拿着请帖邀请青酒。


    “听闻这里有位医生医术精湛,我们小少爷生病了,想请你去府中看看。”


    人找上门了,顶级觉醒者当仆人,还仔细了解过他,肯定是大家族,青酒问他们是哪一家的。


    “主家姓颜。”


    颜,十大纯血家族之一,就是不知道是旁系还是嫡系。


    ‘纯血家族派车来请,不好拒绝,他们现在还能拿捏混乱区。不如去看看,正常医疗还好,不是正常医疗,也有别的应对方法。’青酒心想。


    “像是区长家。”谢臣小声和青酒说。


    “他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年龄也对不上。”青酒了解过中央基地的区长,先前那三个小贼不就是想把他绑到区长家去?


    区长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已经二三十了。


    小少爷,二三十的人好意思喊小少爷?


    “听说区长有个一起长大的女仆,感情很好。


    “别家也有这样的事,但按着规矩,他们不能有孩子生下,医生也知道,他们很看重自己的‘血统’。


    “但区长掌权后却让她生了孩子,真正如夫妻一样生活。”


    这等隐秘的消息也就只有谢臣这样的人知道,外界是不清楚的,所以青酒从没听说‘小少爷’。


    他点点头:“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作为医生,那些家族的爱恨情仇他都不管,只负责治病救人。


    手环震动两声,青酒低头瞥一眼,是楼宴的信息:“想去就去。”


    最后一点担心也消失了,他和来请的人点点头:“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过去。”


    “什么东西?”


    “治疗要用的设备和可能用上的药物。”


    他拿着箱子坐上轿车,谢臣不放心,一定要跟来,他们一起坐在后座。


    车队果然是往中央基地的核心区走,只是走的不是大众出入口,而是他们这些世家的专用后门。


    青酒才知道中央基地的地底下还有这样庞大的交通系统。


    地下高速都有,地下庇护所、防空洞之类的更不会少。这些大家族就像冰上,露在水上的只有很小一点。


    也对,从基地制度出现至今,东域一直是他们把持。


    几百年的时间,早就足够它们成为无法直视的庞然大物。


    “医生,是不是因为我……”谢臣沉默了很久,才把这个问题挑破,好像是他连累了青酒。丁睿和他是好友,丁睿的就算他的。


    “我喜欢看别人逃离病魔,这对我很有吸引力。”


    青酒侧面回答了他的问题,和丁睿无关,他主动提出想要接触那些疑难杂症。


    谢臣吐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旁系能不能给对面一点威慑力。


    治愈者的存在让疾病和受伤无法威胁权贵们的性命,这种好处来得太过容易,他们对治愈者对医生不太尊重。


    技术一般的可能会死。


    技术太好的被带走成为‘御用’。


    ‘实在不行就拿那个小少爷当人质,反正要离开了,管他洪水滔天。’


    谢臣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小心看向一脸好奇的青酒,觉得自己现在是保护医生的主力了,莫名其妙生出使命感。


    车队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变了几个车道,差不多半小时后他们离开地下车道,再次见到阳光。


    核心区的阳光还是那个味道,四季如春,芬芳甘甜,科技味道很淡。


    不过对穿着羊绒大衣的青酒来说有点热,他脱下外套折叠在手臂上,并且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里面温度高,出汗了容易感冒。


    前面的司机和顶级觉醒者忍不住看了后视镜一眼。


    他们不是第一次带外人进来,但一点不紧张,还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有这一位。


    车队连过几道门,侧拐进入某个小道。


    他们明显不是通往嫡系所在的正院,但青酒下车进入这间别苑后,发现处处低调奢华。


    里面建筑几栋,外有园林有湖泊,还养了丹顶鹤和黑天鹅,而角落一闪而过的仆人们训练有素带着拿命换来的专业。


    这些世家很是看重阶级,嫡系和旁系是完全不同的待遇。旁系里若出了有天赋的人,会被纳入嫡系,所以他们一直是金字塔形。


    但这间别苑的地理位置明明很偏,其规格却远超旁系能享受的待遇。


    他心想这里搞不好真是区长在外的小窝。


    “请随我来。”那位顶级觉醒者带着他们往主建筑走,穿过走廊和外厅,才到里面。


    青酒看到一个背对着他们在喂鱼的少年。


    “少爷,人来了。”


    那人转过身,青酒听到身边谢臣抽了一口气。


    这人十五六岁的样子,半张脸是好的,另外半张却像是被水泡烂的草纸。


    看起来很像是硫酸或者某种强腐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原地留下一个瘪下去的小洞。鼻子也露出两个巨大鼻孔,上面的肉和软骨已经没了,只有朝天的骨架裹着一层皮。


    至于嘴,一半的位置失去嘴唇,露出牙龈和牙齿。


    这是一张看到会做噩梦的脸。


    青酒作为医生,他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恶心,而是他受了多严重的伤,为什么没有治好,他有没有办法缓解患者的痛苦?


    是混乱区的病人把青酒宠坏了,他只要付出,他们就会给情绪价值,尊重、偏爱都来。所以被人强制‘请’到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治病。


    而不是我要怎么在强权中保护自己。


    所以他就算看到了病人的脸,也没有转移视线,反而盯着研究。旁边谢臣就不一样,他早就低下头。


    这些有缺陷的权贵子弟都是神经病,谢臣经历过这个时期,他相当清楚这些人病态的心理,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被盯着的少爷却以为青酒直勾勾看他是出于恐惧。


    “他就是你请来的医生?长得真好看。”


    那只手伸过来,摸到青酒的脸,他的手光滑湿润,还带着奇怪的味道,青酒本能屏住呼吸并后退一步。


    少爷狰狞的笑变成憎恶的表情。


    他应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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