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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反复诈尸,只为达成完美ending 190-200

190-200

    第191章


    朔良说话算话,在白川星羽简单表明需要一把趁手的真剑后,仅仅过去了一个星期,一个包裹在深青色剑袋中的长条形物件,便送到了他的房间。


    没有多余的询问和叮嘱,朔良只是将剑放在他面前,沉声道:“试试合不合手。”


    白川星羽沉默地接过。


    解开剑袋的系绳,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剑鞘是深沉的玄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触手冰凉沉重。


    他握住同样朴素的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


    “铮——”


    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剑身并非雪亮,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岁月的暗银色。


    咒力波动顺着剑柄传递到掌心。


    白川星羽想起了禅院家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想起那把从禅院扇那儿赢来的,能斩杀咒灵的长剑。


    虽然眼前这把剑形更简洁,更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但握在手里的气息……举几乎一致。


    不过是什么都不重要,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把足够锋利的武器。


    他挥动了一下,剑刃破开空气,发出低沉而危险的风啸。


    重量、长度、平衡感都无可挑剔,比那轻飘飘的木剑强太多了。


    “谢谢。”白川星羽将剑缓缓归鞘,向他认真道谢。


    朔良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你喜欢就好。”


    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大约又是去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白川星羽将那把沉重的剑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


    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


    这间屋子,这座庭院,属于他的东西很多,但就和来时一样,白川星羽只拿了衣服、剑和一些零碎的钱币,再加上一个太宰。


    将衣物卷成一个不大的包裹,用布带系紧,然后将长剑斜背在身后,再用包袱压住剑柄,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的房间。


    大部分东西都没动,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冷地洒落。


    夜风微凉,拂过束起的墨发和单薄的衣衫,他步履轻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在回廊的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就在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回廊,踏入前庭时,白川星羽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右侧高高的石墙上,一个黑影突兀地翻越了上来。


    前进的脚步瞬间顿住,他仰头,皱眉看向那处。


    视力极好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翻墙者的身影。


    ……羂索?


    所以这家伙白天来蹭饭还不够,晚上翻墙偷跑进来又是要做什么?


    墙头上的羂索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翻墙的动作明显一顿。


    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夜行动物般,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的白川星羽。


    视线扫过少年肩上那个不算小,明显是准备远行的包袱时,眉梢倏地挑起,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日便听说朔良拿了把剑回来,他猜测是送给白川星羽的,于是天黑后想着偷走玩玩,等明天看看对方会露出什么有趣的表情。


    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撞见了比偷剑更有意思的事。


    不再犹豫,他直接从数米高的墙头轻盈跳了下来,落地时如同猫科动物般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激起多少尘土。


    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羂索一步步朝白川星羽走去,脸上挂着探究和戏谑的笑容。


    “哟,星羽君。”羂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这么晚了,背着包袱……这是要去哪儿啊?”


    白川星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没有回答。


    他只想快点离开,不想跟这个麻烦精有任何纠缠。


    羂索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牢牢缠在他身上。


    尤其在他肩头的包袱和背后那被布包裹着,却依旧能看出是长条状武器的轮廓上流连。


    “啧,”他咂了下嘴,语气陡然变得危险,“看这架势……是打算逃跑吗?趁着我那好心的兄长不在的时候?”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让我猜猜,”羂索微微歪着头,眼神锐利如针,“你要跑去哪里?平安京这么大,你有地方可去吗?”


    “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变得恶劣,“又找到了什么新的‘靠山’?觉得有人比我那亲王兄长更值得投奔了?真令人好奇,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撬他的墙角?”


    “与你无关。”白川星羽终于开口,试图侧身绕过挡路的羂索。


    “与我无关?”


    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心中压抑的怒火,羂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抓白川星羽的肩膀,而是直直抓向他背后斜挎的长剑。


    “想走?带着他送你的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白川星羽眼神一凛。


    羂索的动作快,但他更快。


    在对方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包裹的刹那,身体便做出反应,向侧面滑开半步,同时左手探出,五指狠狠扣住了羂索伸过来的手腕。


    “呃!”羂索猝不及防,手腕传来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凝聚起咒力。


    然而,白川星羽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扣住他手腕的左手向下一拗,巨大的力道让羂索吃痛之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白川星羽的右拳,带着积压数日的烦躁,结结实实砸在了羂索那张欠揍的脸上。


    “啊!”


    清晰的软骨碎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刚长好不久的骨头再次错位的触感。


    甩了甩手腕,白川星羽看都没看他,仿佛只是拍掉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肩上的包袱纹丝未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绕过蜷缩在地的身影,朝着寝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呵……”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笑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扭曲又怪异,“……下手真狠啊,星羽君,看来是铁了心要走?”


    白川星羽置若罔闻。


    “你想去哪儿?”羂索的声音追了上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伴随着他挣扎着站起的细微声响。


    “那家伙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呢,你把他当什么?一个暂时栖身的客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鼻梁的剧痛远比不上此刻心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滔天怒火和强烈的占有欲。


    偷跑就算了,跑之前还打他,就这么讨厌吗?!


    住在这里那么久没想过走,怎么他才来几天就收拾包袱跑路了?


    羂索有一种强烈的被忽视的愤怒。


    从小到大,被忽视的应该是朔良才对,怎么到白川星羽这儿,被忽视的就变成他了!


    这不公平!


    “你告诉我,”羂索踉跄着欺近,几乎要贴到白川星羽的脸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你要去投奔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收留你?说出来让我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敢从我……从朔良的手里抢人!”


    “滚开。”白川星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更冷了。


    他厌恶这股萦绕在鼻尖的浓郁血腥味,更厌恶羂索此刻眼中那赤裸裸的控制欲。


    “就算你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的,要知道,‘无咒力’的废物在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栖身之所。”他再次伸手,试图去抓少年肩上的包袱,“你不想待在这里,那跟我去博多如何?”


    他笑起来,面色扭曲阴鸷,“你要是想活,就应该一辈子躲在暗处依附别人才对。”


    “朔良不也是‘无咒力’?”白川星羽捂住肩上的包袱,抬眼直直对上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怎么他能在平安京安稳度日,而你就被发配到了远海之地呢?”


    羂索气笑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手上越发用力。


    眼见他没有要松手让开的打算,白川星羽索性右手握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没想到他还会动手,羂索猝不及防,因为肚子上的剧痛脸色一变,只能松手后退两步,捂着肚子死死盯着他。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肩上的包袱,白川星羽毫不犹豫转身。


    “别再跟着我。”


    他丢下这句话,脚尖一点便出现在了羂索刚才翻墙进来的墙头上,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白川……星羽……”羂索蜷缩在地上,捂着剧痛的腹部和血流不止的鼻子,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月光照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眼睛里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黑暗。


    他死死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安静过了那么久他都快忘了,这可是第一眼就把自己鼻梁骨裂打断的,会咬人的兔子。


    突兀的嗤笑声在寂静的庭院响起,羂索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渍,就连平时最在意的干净也懒得去在乎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白川星羽离开,朔良应该怎么办?


    他那蠢货哥哥把人带回来那么久,却什么都没做,会不会觉得可惜极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千年前不打算写太多,是时候该使用时间跳跃大法了!


    第192章


    夜风带着城外旷野的清凉气息,猛地灌入鼻腔,刮过束起的墨色长发和单薄的衣衫。


    白川星羽奔跑的姿势迅捷轻盈,脚尖在铺着碎石和泥土的路上一点即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摆在风中作响。


    那不间断近乎自虐的高强度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惊人的成效,将灯火辉煌的府邸轮廓远远甩在后面。


    天色渐亮时,他才停下脚步,站在官道旁一个简陋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费力翻动着土堆的大锅上那巨大的烙饼。


    喘了几口气,那饼的香味顺势钻进鼻腔,白川星羽的肚子适时发出一声抗议。


    从包袱里翻出几枚铜钱,估摸着路程,他直接买了五张饼,比脸还大的东西足够撑下一个月的时间。


    避开慢慢繁忙起来的官道,白川星羽挑着僻静的小路走。


    接近城门时,远远便看见巡逻武士盔甲的反光。


    找了个人最少的角落,悄无声息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待队伍走远,他身形如电,敢在武士转回来之前翻越高高的城墙,彻底离开了平安京的势力范围。


    接下来的路途漫长但不算无趣。


    白日赶路,夜晚就在废弃的神社或是干燥的树洞短暂休憩,就着冰冷的溪水啃食那硬邦邦的大饼。


    太宰治时不时会从影子里钻出来跟他一起走一段,絮絮叨叨讲一些不知真假的异闻轶事,或者故意用身体去穿过树干,发出夸张的“哎呀”声。


    白川星羽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被他过于离谱的行为逗乐,嘴角才微不可察的动一下。


    不出三日,连绵的山峦出现在视野尽头,山脚下散落着一个个小村落,炊烟袅袅。


    一种与平安京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川星羽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往里张望。


    村口离密集的房屋还有一段路程,所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短短三天他已经翻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山头,总之直线前进,已经离平安京很远了。


    “要不……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觉得应该征求一下太宰的意见。


    身下的影子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想法。


    ——


    他找到村里一户看起来还算宽敞的人家,想租一间闲置的屋子。


    户主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余光注意到门口的少年,愣了一下,斧头都差点脱手而出。


    眼前的少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通身清冷的气质,容貌不像凡间人,倒像是山里的精怪。


    听到对方的来意,男人有些结巴,“租、租屋?”


    白川星羽点点头,解下腰间装钱的袋子,也没数,直接递了过去。


    男人的眼睛停在他的脸上,手下意识接过袋子,抽开绳子才低头去看,这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别说租一间屋子,就是把他家这整个院子连带旁边的空地买下来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个……这可使不得啊!太多了、太多了!”他慌忙摆手,心想着这肯定是某个城里下乡体验生活的小少爷,越发心慌,“西头那处人家前年搬去了城里,他那屋子空着,又结实又敞亮,离山也近,你要是不嫌弃,这钱你拿回去大半,剩下的就够买下他那屋子了!”


    对金钱毫无概念的白川星羽觉得麻烦,他只想尽快安顿下来。


    不过独立的屋子会比在别人家租一间方便很多。


    思即此,白川星羽点头了。


    于是,在男人晕乎乎的安排下,白川星羽用那钱袋中不到五分之一的钱,买下了村落边缘,靠近山脚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个小厨房,一圈矮篱笆,屋后还有一小片可以种东西的荒地。


    简单安静,远离人群中心,正合他意。


    *


    日子如同山涧流水,平稳而缓慢地流淌起来。


    白川星羽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营生,砍柴。


    这并非为了生计,毕竟他的钱足够躺平很久,是为了训练,也是为了维持一种最基础的融入环境的状态。


    天空微微亮透,他便背着自制的藤筐斧子和那把被布条仔细缠裹的长剑上山了。


    深山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挑选粗壮的枯枝或倒木,白川星羽挥动斧子的动作干净利落。


    第一次砍柴,他意外的兴奋。


    太宰就站在一旁,倚着树看他走来走去消耗体力,那柴越堆越高,眼见已经得仰着头去看了,才出声制止。


    “已经够了白川君,虽然搞清楚了这个时代怎么用柴火烧饭,我们也用不上那么多。”虽然拿去卖了剩下的才能拿回家,但这显然太超过了点。


    白川星羽停下砍柴的动作,扭头去看堆成小山的柴火。


    “……”


    背着柴捆下山时,他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村民。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清他清瘦单薄的身板,在看看那捆比他们人还高,分量足以压垮一头牛的柴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小兄弟,你这背得动吗?”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想要帮忙。


    白川星羽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身看过去,“不用,谢谢。”他甚至没有喘粗气。


    在村民们呆滞的目光中,他步履稳健地朝村里的小集市走去,将柴火轻松卸在地上,才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被汗水微微润湿的鬓角,顺着冷白的脖颈滑入衣领,明明做的是最粗重的活计,却因着那张脸完全不显粗鲁。


    “不是吧……这力气……”半晌,才有人喃喃出声。


    ——


    几次之后,村名们也从震惊逐渐到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敬畏。


    这个时代不乏有能力超群者,想来那来历不明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白川星羽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默默地将柴火卖给需要的人家,换回一些米粮,维持着最低的生活所需。


    太宰是这段山居岁月里唯一的话痨。


    他不用再时时刻刻藏在阴影里,这个偏僻的小村没人能感知到他。


    不用砍柴,只需要负责打扫屋子的太宰很是悠闲,他觉得就这样被养着过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但白川星羽可能不太乐意。


    他为两人的二人世界感到担忧。


    *


    山中寒来暑往,无声地更替了三轮。


    白川星羽长高了许多,身形依旧清瘦,长期的劳作和锻炼让他身上覆上了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山野劳作和太宰治无厘头的骚扰下,似乎被磨平了些许棱角,沉淀为一种更漠然的平静。


    这一天,如同过去的千百个日子一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白川星羽便已经收拾妥当,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裤,背后斜挎着缠裹好的长剑,手里提着斧头。


    太宰跟在身边,哼着不着调的歌谣。


    山林的清晨生机勃勃,循着熟悉的路径深入,几只肥硕的野兔被惊动,从草丛中窜出。


    太宰突然来了精神,像阵风似的追了上去,虽然他的追逐毫无意义,只是拦住兔子的去路让它改变方向,然后兴奋的大喊。


    “左边左边,星羽君左边!快堵住他,今天又有加餐了!”


    白川星羽配合着他毫无章法的指挥,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轻松将几只慌不择路的兔子逼入死角。


    看着它们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白川星羽勾唇笑笑随手将它们驱散,并未下杀手。


    太宰则在一旁夸张地捶胸顿足,“啊——到嘴的烤兔子飞了!善良在这个世道是会吃亏的!”


    背着一背篓的柴火,白川星羽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它们还没长大呢,等生了小兔子再抓来吃吧。”


    下山时日头已近晌午,太宰消停了,懒洋洋地走在他身侧,享受林间斑驳的阳光。


    熟稔转过最后一个布满青苔的山坳,村落已经在下方树林的掩映间清晰可见,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仿佛能闻到柴火饭的香气。


    宁静,祥和,这是白川星羽三年来早已习惯的图景。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那条通往小院,被他踩得光滑平坦的土路岔口时,脚步突兀地顿住了。


    几乎同时,身边的太宰也停了下来,鸢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的地面。


    “看起来有不请自来的家伙呢。”太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白川星羽脸上的那点因清晨狩猎而残留的轻松笑意悄然敛去,不留一丝痕迹。


    脚下的路面依旧光滑,但此刻,却清晰地烙印着几道格格不入的痕迹。


    除了村民们熟悉的草鞋,木屐等印痕和零星运粮运柴的独轮车辙,几道新鲜的马蹄印闯入视野。


    那蹄印边缘清晰,蹄铁的形状独特,绝非村里拉磨的驽马所有。


    更关键的是,这些蹄印的方向并非通往村落中心,而是沿着这条小路,笔直地延伸向尽头……


    那里是他居住了三年的小屋。


    深潭般的眸子里,平静被彻底打破,警惕与戒备几乎化为实质,白川星羽握着斧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谁呢?”他轻声道,而后又自言自语回答,“不管是谁,赶出去就好了。”


    第193章


    秋日的山风已经带上凉意,卷着几片枯叶,啪嗒撞在简陋的院门上。


    白川星羽从林中走出,立在远处的树下,看着几个穿着深色宫廷服饰的男人粗暴地将院门推开。


    门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为首的那人面皮白净,下巴抬得比天都要高了,他做作的捂住鼻子,狭长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鄙夷。


    白川星羽走过去扶起摇摇欲坠的小门,听到动静的几人才转头看来。


    先是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得后退两步,而后视线转到少年的脸上,腰杆瞬间挺直。


    “白川星羽?”那人从鼻腔挤出一声轻哼,语调拖得又长又腻,“我等奉天皇之命前来,即刻收拾,随我等入宫。”


    维持着扶门的姿势,白川星羽左手抽出挂在腰带上的斧子,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他直起身,用斧背敲了几下固定小门的木头,开关几次确定没有吱呀声再响时才抬头看去。


    “不去。”


    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拒绝,宫使白净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一个按耐不住脾气的下属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天皇陛下的旨意!你这粗鄙村夫,竟敢——”


    话音未落,一道沉闷的风声在耳边炸响。


    白川星羽依旧站在门外,只是手腕一抖,那柄沉重的斧子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紧贴那人的鼻尖狠狠砸落。


    “咚!”


    一声闷响,斧子嵌入那人脚前不足一寸的土地之中。


    随之溅起的碎石土屑打在他的裤腿上,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惊恐的看着脚前还在微微颤抖的斧柄,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明明不是朝着为首的宫使去的,他却吓得脸色苍白。


    城里的人从没有见过如此粗鄙的人,更别提直接扔斧子威胁的,看对方那眼神,好像他们在不走就要拿斧子把他们砍碎,做成晚饭一样。


    宫使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抬手颤颤巍巍指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少年,“你……你好大的胆子!给我等着!等着!”再不敢看那柄插在土里的凶器,他狼狈地退了出去,踏上马车后慌忙掉头。


    地面卷起一片尘土,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


    目送宫使远去,白川星羽关上院门,走上前弯腰拔出深陷土中的斧子,拂去斧刃上沾染的泥土,看着上面倒映的自己的脸,疑惑歪头。


    “我现在很像山野村夫吗?”


    他的确比以前黑了点,穿着只是身为农民最普通的衣裤,如果体型长成甚尔那样或许与山野村夫更匹配一些,但奈何他没有那种天赋。


    太宰从影子里晃晃悠悠出现,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食指屈起抵着下巴,评价道:“嗯嗯……或许长出胡子会更像一点,但可惜星羽你是白虎嘛~”


    白川星羽丢掉斧子就把太宰治往影子里按,“你太吵了。”


    “哎哎哎?对不起啦!”


    ——


    仿佛一场荒诞剧的开幕,此后的两天,那辆象征平安京权贵的马车接连出现。


    第二日,宫使换成了稍微年长的人,试图以家族的荣耀和天皇的恩威来打动他。


    白川星羽只是沉默地磨着柴刀,雪亮的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嚓嚓”声,偶尔抬眼一瞥,黑沉沉的目光让对方滔滔不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讪讪离去。


    第三日,来者带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裹,隐约露出内里金银器皿的微光。


    宫使堆着笑,不敢进门,只能伸长脖子站在外面朝里张望,见到少年的身影后咽了咽口水才开口。


    “白川大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宫中贵人翘首以盼,还望大人——”


    白川星羽正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洗脸,听见声音,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也没看那包裹,只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滚。”


    宫使脸上的笑容僵住,变得比哭还难看,最终也只能灰溜溜抱着东西离开。


    没办法,他们也不是没尝试过硬来。


    前日趁着夜黑风高,想将人直接绑回平安京,可派去的人到了天亮都没回来,忧心的过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那些人。


    那屋子后院,满是斜插在土里的粗树干,人被麻绳结结实实捆在树干上面,垂着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从马车上远远瞧见这一幕,宫使气得血液直冲脑袋,昏死过去,这才换了个年长的人接替。


    这人软硬不吃,手段极其残忍!再这样下去,请到猴年马月才能把人请去平安京啊……


    ——


    这两天都没有人再来,山间总算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声虫鸣,和单调的砍柴声。


    然而,仅仅平静了两日。


    当白川星羽背着新砍的柴捆下山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马车周围站着警觉观察周围的武士,看见从山里出来的人时,武士伸手敲了敲身后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朔良的脸露了出来。


    三年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贵公子眉宇间刻上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尽管他穿着正式,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精心修饰的外表也掩盖不住眼底浓重的疲倦。


    他跳下马车,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星羽君,好久不见。”


    白川星羽点头当作回应,走进院子放下背上的柴火,拿起搁在柴堆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沾染的树皮碎屑。


    他抬起眼,看向跟在身后走进来的朔良,“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平定主,还要我这个冒牌货回去做什么?”


    他用太宰给的办法审问过半夜袭击他的家伙们,那些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要把他带回去参加什么宫宴,然后就晕过去了。


    朔良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他抬手,指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川星羽从他的府邸逃走这件事,说实话……朔良觉得很受打击。


    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派人去找,想把这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小鬼给抓回来,但找人的探子回来告诉他白川星羽买了屋子,每日上山砍柴维持生计,他又迟疑了。


    这家伙,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愿意留下!


    就算白川星羽在他这儿过得并不开心,但至少在眼皮子底下,当初在神宫想把人带走的急切心思再次不受控制的冒出。


    他本打算亲自去把人带回来,却被终于养好伤的弟弟拦住。


    “呵,你确定他会跟你走?别到时候和我一样,被人抬回来养上好几日,面子都丢完了。”


    羂索的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很清楚,白川星羽不会跟他走的,但这如何能让他甘心。


    尽管没有露面,他也派了人手在这村子守着,远在平安京的他对少年三年来的生活一清二楚。


    日子越过越悠闲,要不是那废物天皇拖着不让他走,他早跑过去了。


    “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愿意和我说?真令人伤心。”他叹气道。


    白川星羽瞥他一眼,不回话。


    受过训练的武士和普通村民,他还是分得清的。


    见他没有想要叙旧的意思,朔良自然的拖了个小木凳坐在他身边,昂贵的衣服落在地上,很快便染上了尘土。


    “当初你放走的两面宿傩,啊就是神宫地下室的那家伙,他叫两面宿傩。”


    白川星羽侧头看向他,“我知道。”


    “你待在我的府邸里没有出去过所以不知道,刚离开他就闹出了不少乱子,短短一年就作为诅咒师无法无天。”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重,双手掩面,一副国家要完蛋了的模样,“而那个废物,给出的解决办法不是围剿消灭他,而是将人请进王宫求和!”


    废物指的当然就是当今的天皇,他的三弟,那简直就是个只会认怂的傻蛋!


    “他答应了?”白川星羽对此表示怀疑。


    求和?求两面宿傩吗?


    “是啊,答应了,但派去请人的宫使死了五波,最后几乎是爬着进去再爬着出来,把那没人性的家伙哄高兴才勉强答应的。”


    “那样的人……答应下来的目的,肯定也只是为了进宫看看我们狼狈奉承的可笑模样吧。”


    既然如此,有他什么事儿?


    似乎是从那张毫无变化的脸上看出了疑惑,朔良手肘搭在膝盖上,无奈叹气,“或许、或许是因为你把他放出来的原因,两面宿傩一进宫就直奔神宫,没找到你,还差点把神宫拆了……”


    想到那天的场景,朔良本就凉了半截的心仿佛快死掉了。


    两面宿傩找白川星羽的目的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在神宫碰见对方的那天晚上,那双血红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今,大杀神正住在宫里,等着别人把放他自由的‘大恩人’带回去呢。


    “要不逃跑吧……”朔良自暴自弃。


    这副颓废到没招了的模样,白川星羽还是第一次见。


    一丝极浅淡的弧度在紧抿的唇角一闪而过。


    他是不指望两面宿傩杀死自己了,羂索也不行,如果在宫宴上搞点事情,把求和搅黄,天皇会直接把他处死吗?


    思考间,白川星羽忽的屁股一痛,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朔良警觉的看过来,“怎么回事?刚刚好像……”有咒灵的气息。


    悄悄揉了揉屁股,白川星羽淡定回答,“没事,可能是山里的东西。”


    “……是吗?”


    这个时代咒灵遍地走,对方的说辞没有任何问题,但朔良还是有些奇怪,那股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但好像就在身边一样。


    作为‘天与咒缚’他拥有比咒术师更强大的感知力,刚刚那一瞬间应该不会是错觉,毕竟坐在他旁边的星羽都坐直了。


    “别纠结了。”白川星羽起身,免得太宰治再逮到机会掐他,“那是我养在山里的宠物。”


    朔良:“?”


    “天与咒缚有一只咒灵作为宠物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


    正常吗?或许吧,他要不要也去逮一只来?这样合群一点?


    身下跟着风儿晃动的影子在催促他,白川星羽侧身挡了挡,以免被朔良发现。


    “你先回去吧,至于去不去,等我想想,明早给你答复。”


    “你不跑吗?两面宿傩可是——”


    “不用。”白川星羽抬头,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我对他也很好奇。”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白虎在立本是指除了头发眉毛眼眨毛之类的地方,其余地方(包括那里[裤子])无毛或是少毛,也叫无毛症和少毛症(嘿嘿嘿[坏笑])


    第194章


    朔良马车的车轮卷起尘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中,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影子,白川星羽才转身,推开小屋那扇简陋的木门。


    他动作利落地将门窗关上,光线背隔绝了大半,屋内顿时昏暗下来。


    确定没有被窥探的可能,白川星羽蹲下身,没有犹豫,手指径直伸向自己脚下那片阴影之中。


    这还是无意间发现的,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抓不到耍赖鬼太宰了。


    “哎呀呀!不要那么粗暴对待人家啦!”一声夸张的大叫从影子里传出,紧接着,太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被白川星羽拽着头发噗一下从影子里扯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龇牙咧嘴,一副害怕背敲脑袋的可怜模样。


    见他叫得如此凄惨,白川星羽松开了拽着他头发的手指。


    太宰治只有一颗脑袋漂浮在地上,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这生物还在气哼哼的指责蹲在面前的人力气大。


    白川星羽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安抚的摸了摸他头顶翘起的卷毛。


    “你不想让我进宫吗?”少年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我能保护好自己。”


    他语气笃定,这并不是逞强,而是基于无数个日夜训练后的绝对自信。


    太宰治脸上的控诉消失了,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蔫蔫耷拉下眼皮,没什么精神。


    他的确不想让白川星羽进入王宫,虽然在神宫那段时间他不能跟着去,但听朔良说的——两面宿傩一进宫就直奔神殿。


    想来那家伙答应赴宴,就是冲着白川星羽去的。


    “如果我说不想你去,你会答应吗?”他眨巴着鸢色的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不会。”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我就知道。”太宰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那你干嘛还要问我啦……”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太宰治梗着脖子,赌气似的将视线偏向一边,不肯看他,白川星羽也蹲着没动。


    这样僵持的场面在过去三年里发生的次数已经数不清楚了,两人一旦意见不合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对方妥协。


    白川星羽明早就得给朔良明确的答复。


    少年垂眸思索,目光落在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唇瓣抿起,似乎在因为闹别扭的家伙感到为难。


    垂落在身下的手被冰凉的温度碰了碰,白川星羽的目光立刻移了过去,下一秒便眯眼笑了起来。


    食指被一只比他白皙一些的手指轻轻勾住,带来细微的痒意。


    太宰没看他,手却缠了上来。


    “太宰,越来越幼稚了呢。”白川星羽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上他的手背。


    “因为和你在一起才会这么幼稚哦,珍惜吧星羽君,来自治酱的特别优待。”


    “是吗?那如果治酱不想让我去。”白川星羽声音放得很轻,“那就算了吧。”


    “不去了?”太宰治谨慎的再次询问。


    白川星羽肯定点头,“不去了,明天我会拒绝朔良。”


    “哎~真的嘛?”从影子里完全钻了出来,太宰双手捧住他的手,轻轻晃动,“明明之前还那么坚定的说要去,星羽是不想让我伤心吗?”


    “是啊。”白川星羽诚实点头,“太宰当然是最重要的。”


    “哎呀!真是令人害羞的话~”


    他夸张地用手捂住脸,方才那点阴霾因为这句话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溢的欢喜。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


    白川星羽穿戴整齐,背后斜挎着长剑,准备进山去追撒丫子跑不见的太宰治。


    刚拉开院门,朔良的身影就出现在晨曦微光中,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星羽,考虑得如何?”朔良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白川星羽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朔良面前,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声音也是毫无波澜,“所以就是这样。”


    朔良:“……?”


    这样是哪样?


    “我的宠物,”白川星羽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山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想让我进宫。”


    “……宠物?”


    “嗯。”他点头,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他觉得那样会让他的人格乃至身心都受到极大的影响。”


    朔良的瞳孔微微放大。


    ……人格?身心??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能是因为更年期到了。”少年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分析困扰着‘宠物’的难题,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理解,“他最近很敏感的。”


    更年期??!!!


    “什么跟什么啊这是!!!”饶是自认为见过不少大世面的朔良,此刻也忍不住抱住了头,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呐喊。


    宠物?人格?身心?更年期?这几个词是可以组合到一起的吗……?


    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崩溃,说完这句话,白川星羽便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


    门口等候的武士们也是一脸呆滞和迷茫。


    少年朝他们随意地挥了挥手,清瘦的身影便迅速没入了晨雾笼罩的山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石化的朔良和一群风中凌乱的武士。


    朔良独自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脚步飘忽地走回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殿下?”驾车的武士小心翼翼地问道,“要回去了吗?”


    “啊……”朔良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抬脚踏上马车,“回去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白川星羽消失的密林方向,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丝释然,“这样也好……他不愿与两面宿傩接触,我反而安心些。”


    坐进车厢,他疲惫地靠在软垫上,对随侍吩咐道:“告诉附近的宫使,之后就别再派人来打扰他了,毕竟……”他顿了顿,想起少年那番惊世骇俗的理由,嘴角抽搐了一下。


    “……毕竟他的宠物最近很敏感。”


    万一气着了咬人可怎么办,他知道更年期可是很可怕的。


    *


    平安京,宫闱深处。


    得知白川星羽拒绝赴宴的消息传来时,两面宿傩正懒散地侧躺在屋里。


    面前精美的漆案上摆满珍馐美味,他却只是意兴阑珊地用指尖敲击着杯沿。


    猩红的四目在听到侍从回报后,危险地眯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跪在下首的侍从瑟瑟发抖,几乎要匍匐在地。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喉间溢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将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盏被随意地丢在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踱步到敞开的廊下。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落,将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那亮白的色彩,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莫名地让两面宿傩想起了几年前,将那个家伙拥入怀中时的触感——


    冰凉的,却又蕴含着令他血脉偾张的生命力。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猩红的舌头缓缓探出,舔舐过唇瓣。


    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既然那诱人的甜点不肯主动送到嘴边……那就亲自去取好了。


    “里梅。”两面宿傩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侍立在他身后的白发少年闻声抬起头,“宿傩大人。”


    “明天就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两面宿傩的目光依旧锁着那轮明月,四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去和那些负责请人的宫使好好打听打听,那个家伙到底藏在哪里。”


    “是。”


    ——


    山间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拒绝了朔良,摆脱了王宫的邀请,白川星羽的生活又回到了砍柴、种菜,和太宰一起偶尔打打野味的简单循环。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


    白川星羽背着卖剩下的最后一捆柴火,步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太宰治飘在他身边,正兴致勃勃计划着晚上是烤蘑菇还是煮野菜汤。


    快到家时,远远地,白川星羽就看到自家小院的矮篱笆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少年,白发如雪,容貌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眸子几乎在他看向对方的下一秒就回看过来。


    白川星羽的脚步顿住,让太宰回到影子里之后才走上前。


    见他过来,白发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院门的路。


    里面还有其他人在。


    白川星羽没见过他,把脑子里所有认识的家伙想了个便也没猜出来是谁,正打算抬脚进去,太宰却从影子里出来了。


    之前还一言不发的白发少年皱起眉,观察着从影子里出现的男人。


    奇怪的穿着,明明是咒灵没错却感知不到咒力的存在……这是什么东西?鬼吗?


    尚且年轻的诅咒师对那奇特的生物充满了警惕与好奇。


    “太宰?”白川星羽转头看向他,对方正一脸严肃面对着院门的方向。


    “我早就说过应该把墙砌高一些,那样才不会有偷偷溜进家里偷吃的老鼠。”


    看来太宰知道是谁,又是宫里的人吗?可他已经拒绝朔良,朔良也表示不会有人再来了。


    院子的门敞开着,白川星羽走过去,先是关心了一下自己的小木门才抬眼向院子里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屋子中央,拉门敞开着,将室内的一切都暴露出来。


    那是白川星羽平时吃饭的地方。


    来人上身只随意地披着一件敞怀的深色和服,露出布满黑色纹路的精壮胸膛和腹部。


    四只手臂其中两只正撑在身后,另外两只则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阳光照不进的室内显得格外狰狞。


    居然是两面宿傩……


    白川星羽后悔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被嫌弃的家伙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简陋至极的小屋,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柴火,又扫过窗台上晒着的几颗干蘑菇,最后,牢牢锁定站在门口的白川星羽脸上。


    “哟。”他咧开嘴,“终于等到你了,这地方真是够破的。”


    嘲弄的语气,跟坐在屋子里需要耗费他多大耐心似的。


    听得白川星羽想拿斧子锤他脑袋……


    第195章


    没有回话,白川星羽将肩上的柴捆卸下,轻轻放在院角,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似的,除了表情有点臭之外,完全把屋里那人当空气了。


    两面宿傩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低矮的房梁,他一步步走近,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白川星羽笼罩。


    盯着少年的脸,那复眼却转动着,扫过沾染尘土的裤脚,粗麻的上衣,布满薄茧的手以及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嘴角笑容越发肆意,“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不愿意进宫,难道是担心遇上我?”他自作多情说道。


    “你的胆子似乎变小了啊……”


    身形高大的诅咒师觉得对方应该害怕,毕竟那段时光无论是谁都难以忘记吧?


    自己可是清晰的记得他面无表情展示空食盒的模样。


    白川星羽此时只能仰望他。


    两面宿傩比自己高了近乎一个脑袋,又挨得那么近,说话时微微躬身,那双眼睛缓缓低垂,在身上四处游移,让他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危险错觉。


    但这家伙一脸放松的闲适模样,忽略掉守在门口的白毛得话,看起来似乎和许久不见的叙旧没什么区别。


    白川星羽不喜欢有人不敲门就进来,而且这人还那么没有礼貌的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来做什么?”


    没有杀意,总之不会是来杀他的。


    “嗯……”


    仰头思索片刻,两面宿傩突然向他伸出手,径直抓向白川星羽的肩膀。


    在手指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白川星羽撤开半步,避开他抓来的手。


    手停在半空,两面宿傩惊讶于他的反应速度。


    “没错……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他大笑起来,扯开上身碍事的衣服挂在腰间,眼神却出奇的冷静,“我想好了,来玩个游戏吧。”


    白川星羽扫了眼那精壮的腹部,歪头疑惑,“游戏?”


    “输掉的家伙就心甘情愿让对方吃掉如何?”


    一本正经说出了惊天骇俗的话呢。


    白川星羽呆了,“……哈?”


    “就这样决定了!”不等他提出疑惑,两面宿傩已经冲了过来。


    体型并没有限制他的速度,只是一眨眼便出现在了白川星羽身前,右拳打上侧腰,让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转才落地。


    将额前散落下来的凌乱碎发抹向脑后,白川星羽睁大了眼睛,完全陷入了懵逼状态。


    这是要杀死他的意思吗?但这家伙完全没有对他产生杀意,所以,只是一场比试?


    “别发呆了!”太宰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白川星羽回过神来,危机意识让他下意识侧头躲开。


    足以撕裂空间的斩击从耳边呼啸而过,瞬间将他身后本就不结实的土墙切开了一条大口子。


    “喂喂!不公平不公平!!”虽然就算对面使用术式星羽也不会输,但太宰治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滋哇乱叫起来,“怎么可以对无咒力使用术式攻击?!我反对!反对——”


    “闭嘴!不要打扰宿傩大人的比试!”


    白川星羽朝那处瞥了一眼,谨慎的闭着嘴没说话。


    不用术式肉搏吗?想着刚刚被打飞出去的那一下,他觉得腰子在隐隐作痛,明明当时用斧子挡住了,但力量还是透过媒介传递到了身体上。


    如果两面宿傩不打算直接打死自己,那他不太想输掉比试。


    比起死掉,他更害怕残废……


    还有被吃掉什么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是什么东西?”两面宿傩朝那扭动的黑色长条状物体看过去,面露疑惑。


    他没说是否可以使用咒力的事,显然也是没将太宰的话听进耳朵里。


    既然是比试,那自然就要使出全部实力,咒力不也是实力的一种吗?他还没让‘天与咒缚’把眼睛闭起来和他打呢,这很公平了。


    而早就被冻住双脚的太宰治还在叫唤,扭来扭去简直不忍直视。


    “那是太宰,他大概是饿了,吃完饭再去山里打如何?”


    白川星羽打算吃完饭就跑路。


    “哈?才不要。”


    话音刚落,两面宿诺屈指一弹。


    “解。”


    “——!”


    眼前突如其来的攻击必无可避,白川星羽瞳孔骤缩,他没有咒力无法硬抗,更无法防御。


    千钧一发之际,细瘦的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几乎贴地,那道致命的斩击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轰——!!!”


    斩击将土墙打得更碎了,后山的树也随着倒了大片。


    “哦呀。”看着那弧度,两面宿傩发出一声戏谑的感叹。


    白川星羽就地一滚,避开落下的碎石,迅速起身。


    土墙上那狰狞的裂口映在他眼里,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刚刚的小缺口可以轻松弥补,但烂成这样的,他得全部重新砌才行……


    “看来这下可以重修围墙了呢。”太宰治看着他的脸色捂嘴小声说道。


    两面宿傩舔了舔嘴唇,语气更加亢奋,“再来!”他双手快速结印,咒力汹涌澎湃。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斩击,而是数道交错纵横,如同无形罗网般的细密斩击,瞬间覆盖了白川星羽周身所有的空间。


    白川星羽眼神一厉,知道自己无法完全躲开,索性放弃了闪避,准备用最小的代价承受部分斩击。


    身体在下一秒出现大大小小的划痕,疼痛让他身形微微晃动,看起来像是已经撑不住了。


    太宰治皱眉观察着他的状态,见他嘴角下垂,没有马上反击,只是那被黑发遮挡了大半的脸转向身后碎成渣的土墙,又转向被斩击波及的屋子,以及散落一地,辛苦劈砍回来变得七零八落,已然不能再使用的柴火……


    生气了吧?是生气了呢。


    这一片的惨状已经可以用半个废墟来形容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猛地冲上了白川星羽的头顶,他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此刻满是愤怒的情绪。


    混乱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揍他!


    下一秒,少年的身影消失了,不依靠术式,单单只是纯粹的速度就让原地只留下一圈因瞬间爆发力而激起的尘土。


    两面宿傩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快到就算是他都难以捕捉……


    极快的速度让白川星羽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的身侧,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还没撤下布条的长剑朝他的太阳穴猛砸过去。


    两面宿傩仓促抬起一只手臂格挡,因撞击而产生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去,将四周屋子的碎片残骸掀飞震碎。


    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这样的力量已经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是属于肉/体最原始,被锤炼到极致的蛮力!


    不待他反击,白川星羽的攻击便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


    没有章法,只有力量宣泄。


    拿着剑却不劈砍,只是一味的邦邦猛锤,逼得他不得不调动咒力覆盖全身硬抗,或用另外的手臂进行格挡。


    不久前还悠闲得随意甩出斩击的两面宿傩被打得连连后退,猩红的眼睛里最初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原本只是想找找乐子,将被自己打败的小点心吞吃入腹,当作曾经吃他饭菜的报复。


    但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理由似乎完全不够看了……


    对方展现出的力量彻底挑起了新晋最强诅咒师沉寂已久的好胜心。


    “哈哈哈哈哈——这样才对!用尽力气取悦我吧!”格挡的间隙,两面宿傩爆发出狂放的笑,四只眼睛死死锁定着眼前暴怒的少年。


    他不再留手,咒力轰然爆发,四只手臂同时挥动。


    一时间,剑影与咒力斩击交织,小小的屋子彻底成了风暴中心,里梅早已退到院外,灰蓝的眼眸凝重地注视这场超越常理的战斗,手中冰锥凝聚,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波及出来的余波。


    太宰治挣脱冻住双脚的寒冰,双眼一瞬不瞬追逐着少年的身影,不过也只是徒劳罢了。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最后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停歇,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终于分开。


    白川星羽拄着长剑,微微喘息。


    素色麻衣被划破了好几处,脸颊上也多了一道被碎石擦出的浅浅血痕,几缕墨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虽显得有些狼狈,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中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


    而两面宿傩同样不复之前的从容。


    和服被剑气撕裂得更开,精壮的胸膛上赫然印着几道被剑柄末端狠狠砸中留下的青紫色淤痕,嘴角也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迹,额头被打破了,鲜血流了大半张脸。


    他看着烟尘中持剑而立的少年,看着他染血的侧脸和冰冷的眼神,舔掉嘴角的血迹,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却又无比兴奋的笑容。


    而平静下来的白川星羽眼中只有他的屋子。


    完了,全完了……


    屋顶塌了,结结实实压在倒下的房梁上,屋子中间几乎已经消失不见,露出后院被摧残到只剩泥土的小菜园。


    他费尽心力自己制作的家具,好不容易找到窍门才种出来的蔬菜,三年的快乐回忆……全完了。


    白川星羽瞳孔颤动,深吸几口气后顿时跪倒在地,抱头崩溃呐喊。


    “我的屋子你拿什么来赔!!!混蛋啊!!!你这家伙……纯粹就是个混蛋!!!”


    还没喘匀气的两面宿傩:…………


    明明有一半的杰作都是他自己的功劳,却心安理得将所有罪责都安在对方身上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川星羽:你这家伙虫脆就是红蛋!(精神错乱)


    两面宿傩:虫脆是什么?红蛋是吃的吗?(思索)


    第196章


    村民们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由远及近,打破了废墟上的死寂。


    太宰治眯起眸子,看向村道方向,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扛着锄头提着木棍朝这边靠近,显然是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引来的。


    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腰哭得稀里哗啦悼念小屋的白川星羽,太宰治怜惜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总说他变得幼稚了,自己不也一样,反正他是第一次看这家伙哭得这么伤心呢。


    两面宿傩则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眼睛漫不经心扫过那群靠近的村民,如同掠过几片碍眼的落叶。


    额角传来细微的刺痛,加上白川星羽的呜咽声,像是有只烦人的蚊子在不停叮咬伤口。


    烦躁的气息不受控制的溢出,让前方带头的村民脚步一顿,总觉得如果再往前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里梅站在宿傩侧后方半步,垂在身侧的指尖环绕着一丝肉眼无法捕捉的极寒之气。


    他太清楚宿傩大人的忍耐极限了,这种被蝼蚁围观的烦躁,下一秒就可能演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


    而他,只需要在命令下达前,做好清除障碍的准备。


    “星羽君。”村民看不见诅咒,太宰治也就没压低声音,当着几人的面直截了当说道,“虽然我是很想让你继续抱着我撒娇啦,但是再不起来得话,某些人就要清理庭院了。”


    然而沉浸式心伤的白川星羽没听见,他把自己团吧在太宰治怀里,耳朵早就捂起来了。


    无奈,太宰治只能从怀里挖出他的脑袋,捧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转向里梅和村民所在的方向。


    被眼泪蒙花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成功聚焦。


    看清眼前的场景,白川星羽一个激灵爬起来,胡乱抹了把眼泪,三步并两步跑去院外,握住里梅的手将他甩到两面宿傩身边,顾不上被冰霜覆盖的手心,用拙劣的借口安抚他们。


    好在在村里的人缘还不错,每家每户几乎都是用的他砍的柴火,也对这个勤奋实干的少年抱有善意,自然也就选择相信他说的——从山里莫名吹来的妖风击垮小屋的借口,而那两人是来帮忙修缮屋子的。


    虽然相信他,但村民们探着脑袋,越过他的肩膀偷偷去看那两人的模样显然是还在担心。


    送走忧心忡忡的村民后,白川星羽脸上表情迅速褪去,他猛地转身,视线定在两面宿傩脸上。


    毁了别人房子的家伙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依旧四臂环胸,支着一条腿站在原地,仿佛刚看完一场有意思的戏。


    “两面宿傩。”白川星羽咬牙切齿,“你,把我的房子恢复原样。”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两面宿傩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哦?恢复原样?”他拖长了语调,“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去做这种下贱的工匠活计,你以为——”


    “真是够了,你这没礼貌的家伙……”忍无可忍,白川星羽终于揭开了剑上的白布,“我要把你砌进地底下镇宅。”


    “不错的决心。”两面宿傩同样摆出攻击姿态。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氛围中,太宰治的脸突然出现在白川星羽眼前,吓得他一剑柄砸了过去。


    “太宰!你没事吧?!”


    “真是令人熟悉到流泪的硬度……”太宰治躺在地上眼冒金星,被打到的地方已经鼓起一个小包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崩盘,白川星羽也顾不上打架,扶着他的肩膀坐起来,紧张的检查伤口,好在咒灵的体质比人类好得多,被那么硬的剑柄砸到也只是肿起来一小块。


    “蠢货。”两面宿傩无趣的翻了个白眼。


    “给你修房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闻言,白川星羽抬头看去,见他笑得不怀好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是你该做的,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在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两面宿傩眼神嫌恶地瞥了一眼那片废墟,语气充满了不耐,“知道了!啰嗦!给你修不就好了,闭嘴!”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朝院外走去。


    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白川星羽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


    ——


    接下来的五天,白川星羽暂住在与自己比较熟悉的村长家,白日里帮忙劈柴挑水,清扫院落,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却勤快得很,村长一家见他这样只当是屋子被毁受了惊吓,对他更加怜惜,吃的饭菜顿顿都比白川星羽这三年来自己做得要丰盛。


    没了砍柴的工具,加上丧屋之痛,白川星羽这些天一次都没去看过小屋。


    两面宿傩一看就不会认真去修屋子,而里梅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孩,让他来做别说五天,五个月恐怕都困难,他没报太大希望,只要屋子能够遮风挡雨,剩下的他自己慢慢修缮也可以。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用蛮力把屋子的残骸压成一个实心球,晚上直接让你睡坟包里?”太宰治想象了一下两面宿傩修房子的场景,念得白川星羽有些绷不住了。


    两面宿傩和里梅如同人间蒸发,在没有出现在白川星羽面前,唯有夜晚,当他躺在被褥里闭目休息时,敏锐的感官能捕捉到来自后山沉闷的敲打声,提醒他重建工作一直在进行着。


    第五日清晨,天气晴朗。


    白川星羽简单用过早饭之后,便和太宰一起踏上了‘收房’之路。


    太宰治兴致勃勃,表示自己对新房子非常期待,摇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扇子,跟在他身侧。


    越是靠近目的地,白川星羽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就越发浓重,原本通往屋子狭窄崎岖的小路似乎被拓宽平整过,路边的灌木丛也被仔细清理,修剪成了圆形。


    这是顺便把路也改了吗?仅仅五天还能有这闲工夫?


    终于,绕过小路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后,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白川星羽脸上那维持了五天的平静瞬间破碎崩塌,露出茫然的神色。


    甚至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是否是晨光太过晃眼而产生了幻觉。


    身边的太宰治也与他大差不差,扇子啪嗒掉落在脚边,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矗立在眼前坡地上的赫然是一座气派恢弘的日式宅邸,深灰色的筒瓦覆盖屋顶,原本低矮的篱笆土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达三米多,由巨大规整的青石构成的坚固围墙,围墙中央石一扇涂着鲜红朱漆的大门。


    门楣高耸,门廊深邃,气派得与周围葱郁朴质的山林格格不入……


    等等,被砍倒的树怎么也重新被栽回去了?!


    白川星羽喉咙发紧,看着半晌最后只是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表示感叹。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身旁同样石化的太宰,眼里满是空白的困惑,“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虽然我也很想认同你的想法。”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宰治弯腰捡起扇子,还有些恍惚,“但村子里通往后山的路只开了这一条,除了我们一般不会有人往这边来,所以并没有走错哦。”


    这的确就是在那间破败小木屋的基础上建造起来的豪华宅邸没有错。


    “他……”张了张嘴,白川星羽眼里直冒圈圈,“是不是修屋子的时候误食了后山的蘑菇?”


    一定是神智不清了才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显然,对千年前诅咒师实力毫不了解的两人不会想到,这座气派的宅邸居然会是由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负责建造,甚至只用了短短三天就将屋子的部分全部完成,剩下的两天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修改了一下周边的植物而已。


    “太慢了。”还带着些稚嫩的嗓音从被打开的大门里传来,里梅站在那里,面色不善的看着外面发呆的两人,“宿傩大人已经等很久了,你们还要在门外站到什么时候?”


    “先等等,为什么我的屋子会被修成这样?”以防万一,白川星羽在进去前问了一嘴。


    里梅似乎对于他问出的问题很是生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满脸写着讨厌,“当然是因为宿傩大人不可能会住你那种老鼠洞里,作为储备粮,拥有和大人处在同一屋檐下的权利就感恩戴德吧。”


    白川星羽:……


    好的,他懂了,他的屋子变成两面宿傩的屋子了。


    ……凭什么?


    白川星羽转身就走,自己又不是没钱买房子,住在这地方他担心睡醒一睁眼就跑到某人肚子里去了。


    太宰治火速跟团,对里梅吐了吐舌头,在他爆发之前跑进了影子里。


    然而刚走出没两步,白川星羽脖子一紧,视线缓缓上移,最后向后转动,定格在了一张深邃凌厉满是黑色咒纹的脸。


    “去哪儿?”似乎是刚睡醒,两面宿傩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被他提着后衣领悬在半空,白川星羽瞪着他,双手抱臂,“总之不会进门当你的‘储备粮’,早知道会这样,五天我都已经去别的村子找新房买下了,你这没礼貌的家伙。”


    “这不是比你那破屋子好多了?为什么不感谢我,没礼貌的家伙。”两面宿傩平静的还了回去。


    他和里梅成天东跑西跑,不是在杀咒术师就是在杀咒术师的路上,没有固定住所吃饭也不方便,修屋子是临时起意的,没想到里梅真的能弄出来他想要的效果。


    两面宿傩表示非常满意。


    白川星羽表示非常不满意。


    “我说的是恢复原样,恢复原样是这样恢复的吗?”一脚踹向他的下巴,白川星羽落地,理了理衣领,“而且还让里梅一个人来修。”


    突然被提到的里梅一怔,随即马上抬头向面色奇怪的两面宿傩表达衷心,“能为宿傩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


    太宰治突然钻出来,“嗯——毒唯吗?”


    “毒唯是何物?”里梅不理解。


    “行了。”眼见话题马上就要偏到天边去,白川星羽拉着太宰治就往回走,“我们得重新找个地方住下。”


    太宰治:“我记得做和菓子的那户人家有在卖后院的屋子来着。”


    两道背影逐渐消失在林中,两面宿傩没动,里梅也没有贸然追上去,只不过看着大人难看的脸色,他心里越发讨厌那两个家伙。


    区区储备粮,居然就这样将大人的恩惠当成空气!没礼貌的家伙们!


    作者有话要说:


    白川星羽:你这没礼貌的家伙。


    两年宿傩:没礼貌的家伙。


    里梅:没礼貌的家伙们!


    全文最有礼貌的家伙——太宰治


    第197章


    天空,是沉郁不透光的黑,脚下,原本应是泥土的颜色,却浸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整片土地仿佛被鲜血浸泡过,散发着腥锈气息。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死寂荒芜。


    没有风,空气也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视线里散落着形态各异的尸体,或是早已无法辨认的残肢断臂,它们像被随意丢弃,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在这片死域的中心,只有白川星羽一人。


    迷茫让他站在原地,一步也踏不出去,本来无风的环境似乎从身后吹来一丝风,将耳边的发丝掀起。


    凭着本能,他转过身。


    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熟悉的黑色风衣和红围巾——是太宰治。


    就在白川星羽目光触及他背影的刹那,对方仿佛感应到了那无声的注视,微微侧过头。


    白川星羽看着他张唇,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那身影就如同被点燃的纸片,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尘埃,一阵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的风卷过,轻而易举地将那捧刚刚形成还没落下的灰烬彻底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太快了。


    白川星羽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更遑论看清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最后一刻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从转身再到那身影彻底化为乌有,仅仅是一息之间。


    ——


    梦境倏然退去。


    白川星羽猛地睁眼,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水,粘腻地贴着皮肤。


    梦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猩红虽已消散,但那份看见太宰消失在眼前,还未来得及涌上的巨大惊恐此刻才狠狠撞上心脏。


    胸腔疯狂跳动着,几乎要挣出皮肉,手指也因此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正侧躺着,整个人下意识蜷缩,后背紧贴着一个微凉的胸膛。


    圈在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他的不安,无声地收紧了力道,一只手掌覆上他的后脑,一下一下顺着长发。


    “做噩梦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白川星羽的耳廓滑入。


    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向后贴近那怀抱,片刻后,白川星羽撑起手臂坐起身。


    昏暗中,他摸索着换了个位置,重新掀开带着体温和干草清香的被褥,将自己塞了进去,而后主动伸出手臂,将身旁的男人紧紧搂住。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力道让太宰治彻底清醒过来。


    被用力抱在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他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却被抱得更紧。


    鼻尖猝不及防戳上了眼前那片白皙的胸膛,呼吸间盈满了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与阳光气息的味道。


    身为咒灵本不该拥有体温,更不该感知冷暖的太宰,突然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就在这温馨静谧里,白川星羽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抛出了一个与此刻温存氛围格格不入的问题。


    “太宰如果死在我前面,会说什么遗言呢?”


    太宰治:“……嗯?”


    ——


    起来后,太宰治便像个甩不掉的影子,绕着灶台旁忙碌的白川星羽打转。


    他喋喋不休地追问着那句“死在我前面”是什么意思,声音固执地一个劲往白川星羽耳朵里钻。


    但他无法回应,因为村长的儿子正站在一旁,而自己在低头专注地给土灶里的火添柴,准备今天简单的午食。


    “呐呐。”太宰的声音跟蚊子一样,“昨夜究竟梦见了什么?告诉我嘛……”


    “星羽君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把火生旺了!”村长的儿子正清洗着几根沾泥的野菜根茎,时不时就低头看看他弄得如何,夸奖的话张嘴就来。


    太宰凑得更近,气息拂过他的侧脸,语调幽怨,“是呢是呢~星羽君真厉害啊~明明在暖和的被窝里把人家抱得那样紧,连气都喘不上呢,怎么天一亮,就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了?薄情郎啊……”


    “嗯……”村长的儿子没察觉这无声的暗流,自顾自地思忖着,“阿爹今日去邻村了,午饭得少做些才行,星羽,你看这些豆子和芋头够了吗?”


    太宰治的控诉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假哭的腔调,“看看我嘛,把内心如此纤细敏感的我丢在一旁不闻不问真的好吗?”


    “星羽?”终于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村长儿子放下手中湿漉漉的野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担忧地用干净的手背探了探白川星羽的额头,“怎么了?不会是昨夜没睡安稳,这会儿还迷糊着吧?”


    就在这关切的手触上额头的瞬间——


    “呐呐呐呐呐呐呐——!!!”


    太宰治蹲到白川星羽的另一侧,突然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噪音。


    这声音普通人听不见,却像锥子一样扎进白川星羽的耳膜。


    白川星羽耷拉着眼皮,漆黑的瞳孔深处只映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橘红色火焰。


    早上有多喜欢太宰治在自己身边,现在就有多讨厌。


    他恨不得立刻揪住旁边这个吵闹不休的咒灵,一把塞进那熊熊燃烧的灶口里算了。


    不动声色地往远离太宰的方向挪了半步,他也嬉皮笑脸地跟着挪过来,毫无防备就蹲在了那敞开的灶口正前方。


    时机正好。


    白川星羽站起身,“好像没有面粉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视线扫过角落的陶罐,“我去买些回来。”


    话音未落,他状似随意地后退一步,右脚在抬起的瞬间,仿佛不经意向旁轻轻一抬。


    呜呼,正中目标。


    正半蹲着,重心略微前倾,打算跟着起来的太宰治只觉得脚踝被一股巧力一勾,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那写满错愕的眼睛,就这么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小小的青烟缓缓升起。


    身后,传来村长儿子疑惑的声音,“咦?这也没起风啊?火怎么突然就灭了?”


    灶口前,只余下一小撮迅速冷却的灰烬,而那个聒噪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


    “过分,今晚分房睡吧亲爱的,我的心已经被你伤透了。”


    走在吵闹的小集市,白川星羽也不用再刻意无视他,瞥了眼装乖卖惨的咒灵,幽幽道:“有伤风化。”


    太宰治的脸没事,毕竟只是普通的火,要想伤到咒灵是不可能的,但太宰的衣领和围巾却被晒黑了一些,明明可以用咒力恢复,他却偏偏要敞着那一块在白川星羽眼前晃悠。


    两人逛着,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


    太宰治感知到了属于里梅的咒力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朝那边走去。


    白色妹妹头的少年此时正站在一个小摊面前,面色难看得不行,似乎在和摊主争执着什么。


    定睛一看,那摊主可是村里有名的无赖。


    怎么运气这么好,选在他家买了呢?


    站在不远处观看了一会儿对方由白转红的脸,直到里梅气到咬牙切齿手中开始渗出寒气,白川星羽才挤开围观的人群走上前。


    和上次一样握住里梅的手,但这次白川星羽没有将他甩出去。


    里梅一怔,转头看看他又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温热的手心对他来说太烫了,所以极力的想要甩开。


    但这点力气对白川星羽来说近乎于无,所以毫无作用。


    见有人来,方才被这小孩要吃人的眼神吓到的摊主支棱起来,话语间都是对里梅的不屑与指责,“这不是星羽吗?她是你朋友?哎呦真是的,你们城里来的人我都不想多说,没礼貌就算了,居然还说我的菜不行,这可都是早上从我家院子里刚摘的,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我菜不好了,果然是金贵,连地里的新鲜菜都看不出来!”


    白川星羽眨眨眼,一时间没回话。


    倒是里梅,他好像更生气了,原本僵直的手指骤然收紧,抓得他指骨有些疼。


    太宰治从一旁探出脑袋,“果然又是把好菜放在表面,趁人不注意换上蔫巴菜的把戏啊……”


    里梅又低下头与他的手作斗争,本来只是气得两颊微微泛红,这下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担心他下一秒就要冒烟蒸发,白川星羽松开了手,不理会喋喋不休的摊主,他问里梅,“你怎么会来买菜?”


    “哼。”里梅斜睨他一眼,显然不想回话。


    白川星羽见状,又将他的手握住,像是在逗弄傲娇的小孩子一般,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又问,“你怎么会来买菜?”


    里梅已经气到想要咬人了,“……宿傩大人吃肉吃腻了。”


    白川星羽歪头思索,“一直都是你做饭吗?”


    “不然呢?”翻了个白眼,里梅对上他复杂的目光,顿时炸毛,“你那是什么眼神?!”


    被无视的摊主就这样看着两人聊来聊去,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聊到最后居然手牵手要走了,气得摊子都顾不上,几步追上去想拦住他们。


    但却在手即将碰到白川星羽肩膀的那一瞬间突然被一股力气打在手背上,痛得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听见声音,白川星羽扭头,黑色短发眸子静静看着捂着发红手背的摊主,“还有什么事吗?”


    “你!你这——”摊主愤愤抬头,却在触及面前两人的目光后突然哽住,仿佛看见什么异常可怖的东西,颤抖着嘴唇后退两步,最后尽然直接跑了。


    围观的村民觉得莫名其妙,嘀咕两句后便散开了。


    带一路绷着脸的里梅买到了他想要的菜,白川星羽甚至还想把他送回去。


    “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里梅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目的?白川星羽不解。


    去后山的路挺远的,虽然被扩建过了,但走在树林遮蔽的小路上,小孩子不会觉得害怕吗?


    被两面宿傩指使着做这做那已经很辛苦了,居然还要做饭,买了这么大一堆菜,他觉得有必要帮忙拿一下下。


    毕竟里梅力气很小。


    “你还记得他们是霸占我们屋子的罪魁祸首吗?”太宰治忍不住提醒。


    “……”


    白川星羽纠结起来。


    “还给我!”夺回他手里拿的菜,里梅恨恨盯着白川星羽,咬牙切齿,“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宿傩大人的情报你就死心吧!我这辈子都会追随大人!绝对不会对你、你这种人,你……”


    威胁的话突然卡住。


    面前这人顶多是有些不礼貌,不仅帮自己解决了烦人的摊主,还挑了菜。


    此刻看着对方毫无波澜的脸,让里梅顿时有种自己在小题大做的感觉。


    不对,这一定是让自己放松警惕的陷阱。


    “总之,不准跟着我!”


    丢下这句话后,里梅转身,衣摆一甩便在地面上制起一座半人高的冰墙,试图阻止白川星羽前进。


    太宰治:“真是有脾气的小鬼。”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屋子抢回来。”白川星羽沉吟,“今晚就行动如何?”


    太宰治眨眨眼,对他这猝不及防的计划摸不着头脑,“是因为看见小孩子当苦力所以同情心又泛滥了吗?”


    “星羽君不愧是港/黑「最想做你的下属」第二名呢。”


    “只是觉得住在村长家收拾你不太方便罢了,话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第一名是谁?”


    “如果方便得话,今早就不是脸烧火了,你回直接把着火的柴火塞进我嘴巴里吧?第一名是中也哦。”


    “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最想做你的下属]——感觉如果是太宰得话,甚至上不了榜……


    第198章


    躺在村长儿子打扫干净的后院小屋子里,白川星羽计划着等会儿要如何把两面宿傩和里梅赶出那片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


    其实他不管住在哪里都无所谓,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只是收拾太宰不太方便罢了。


    而且他越来越闲不下来,住在这里的日子,或许是因为离山有些远,没有再去砍柴,只是偶尔帮忙打扫做饭,这样闲散的生活会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旦想到自己所期望的‘意外死亡’遥遥无期,甚至逐渐离他远去,白川星羽的胃部就会缩成一团,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更别说上山砍柴抓野味什么的。


    真是奇怪,明明以前是个很怕麻烦,希望人生一辈子都如同一杯平静的水的人。


    现在却是没有点刺激就好像要疯魔了一样。


    生与死的念头像纠缠的藤蔓,不分彼此地缠绕着他每一寸神经。


    平静是毒药,刺激是解药,哪怕这解药本身也可能致命。


    他觉得自己开始渐渐理解以前的太宰了,任何小事都让他想自我了断,任何小事也让他想活下去再看看结局。


    白川星羽觉得自己现在就处在这样矛盾的纠纷中。


    所以,得找点刺激的事情去做才行。


    这样既不会一直想着死亡,也不会与死亡渐行渐远。


    既然如此,用争回屋子这个借口来与两面宿傩决斗,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从虚掩的窗户外弥漫进晨日的光芒,他居然就这样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想了一晚上。


    太宰昨晚真的没有和他一起睡,吃完晚饭到现在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去找两面宿傩约架之前白川星羽还得先把他找到才行。


    他一个人,万一被山里的咒灵吃掉可怎么办?


    天刚亮起来没多久,周围弥漫着晨日清新的空气,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白川星羽没有发现太宰的踪迹,和往常一样顺手解决出现在村里的咒灵后,他迈着步子,久违的踏上了通往山林的小径。


    脚下的泥土比村子里更湿润松软,带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路边的草木肆意生长,目光扫过曾经砍伐过的区域,几簇嫩绿的新芽倔强地从树桩旁探出头。


    因为知道太宰不会跑很远,所以他并不着急,甚至有闲工夫蹲在树桩上等下方吃草的野兔放松警惕,好一把抓住。


    而失踪整整一晚上的太宰治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山林深处,远离人烟的一处断崖边缘。


    一块平整的大石被清理出来,充当临时的棋盘。


    两面宿傩盘膝坐在石旁,眼睛半开半阖,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倒映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对面,正是不知所踪的太宰治。


    他的姿势随意很多,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似乎举棋不定。


    两个看起来气场完全不合的人,居然安安静静的在下棋……


    大早上在山里寻找宿傩大人的里梅都被吓了一跳。


    一局下完,是太宰赢了。


    对于结局很不爽,两面宿傩终于抬起了眼,高大的身形就算只是懒散的坐着也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那个家伙放任你跑来找我,是改变主意了?”


    平心而论,两面宿傩并不讨厌这奇怪的咒灵,他对一切未知都很好奇,包括眼前这个故意挑衅自己的东西。


    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白川星羽身边跟着个咒灵。


    早在地下室的那时候,只要少年靠近就能感知到对方身上萦绕的咒力,和标记一样,把全身上下都裹了一遍。


    幼稚的小心思,两面宿傩懒得理会。


    但气味真的很臭就是了。


    “说起这个,我很烦恼呢。”像是青春期遇上感情问题的jk,太宰治一手捂着侧脸,眼神忧郁起来,“待在一起太久,星羽居然开始嫌弃我话多,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能说话的人毕竟只有星羽一个,如果连他都不愿意理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呐,你知道该怎么让星羽开心吗?两面宿傩先生,作为咒灵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哎。”


    两面宿傩:“……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去死。”


    “噫!擅自离开可是会让星羽讨厌我的!”


    哈,一口一个星羽的烦死了。


    “可笑。”


    一只咒灵,顶多像养只宠物一样用来解闷,从恶意之中诞生的家伙,居然会关心主人会不会厌烦自己?无聊至极。


    刚刚还觉得对方有意思到可以忍受的邪恶诅咒师,不过两秒就因为两句话而耗尽了兴趣。


    自从离开地下室就我行我素的两面宿傩自然也没有忍耐下去的打算,于是中指与食指合并,随手一挥。


    还好太宰治躲得快,否则就被就和石板一样,整齐的对半切开了。


    只不过因为躲闪他一下撞到了旁边的树上,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身体贴着树干滑落,跌坐在树根旁,尘土沾了他一身。


    嘴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仿佛这疼痛本身也是一种有趣的体验。


    “只是说说话就生气了啊……也对,宿傩先生你似乎只对星羽的耐心格外得多呢。”


    “再多提那个名字一句。”两面宿傩沉声,“我就把你碾成肉泥,喂给山里的咒灵。”


    他的四只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猩红的光芒锁定在太宰身上,杀意骤现。


    站立在一旁的里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意一闪而过。


    这装模作样的家伙,终于被修理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踏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面宿傩的视线瞬间转向声音来处,里梅也警觉抬头,身体微微绷紧。


    自从宿傩大人决定在此处住下,里梅就在这片区域设下了结界,而来人,居然没有被结界察觉。


    他定定看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晨光穿过枝叶,在来人乌黑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眸在扫过现场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白川星羽。


    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里梅收回了警觉的姿态,表情也没有刚才那样紧张。


    注意到他动作的两面宿傩只是用复眼轻瞥了一下,随后不关心的移回目光。


    白川星羽已经将太宰扶了起来,半蹲着让他能够靠在自己怀里,双手环着男人的肩膀,做出保护姿态。


    视线扫过两人又扫过被切开的石头和散落满地的黑白棋子,白川星羽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是指责,“你要对太宰做什么?”


    “哈?”


    张嘴就是质问的语气,让两面宿傩很不爽,额角不受控制的凸起青筋,抬手又是一记斩击。


    怀里抱着人轻松躲开,白川星羽落在远离悬崖的位置,怀里‘柔弱’的咒灵眼里闪着星星,明明比少年要高上一些,长手长脚都被迫缩着,被抱在怀里却完全没有违和感。


    看得两面宿傩要吐了。


    “是这家伙先挑衅我,快把他带走,很碍眼。”


    太宰说的没错,两面宿傩的确是对自己的储备粮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他居然解释了。


    然而,储备粮油盐不进,“太宰很弱,万一死了怎么办?居然这样对他,来打一架吧。”


    太宰治:?


    等等,不对劲。


    “真的是为了替我出气吗?”太宰治弱弱道。


    “当然。”


    太宰被放在不远处的树上坐着,他不表示自己并不想待在这上面,但黑发少年已经无情转身,抽出腰间的剑冲上去和同样兴奋起来的两面宿傩撞在了一起。


    果然,为他出气什么的都是借口,为了给自己出气才是认真的吧?


    不过……


    望着树下两道极速纠缠的身影,太宰治嘴角勾起笑容。


    这样才对,平淡没有任何风浪和危险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无趣了。


    已经憋到忍无可忍了吧?星羽君。


    ——


    互相发泄一般将周围移为平地,打了不知道多少回的两人终于觉得疲惫……主要是太阳已经挨上山尖,一天没吃饭饿得慌。


    太宰治坐的树早就被砍倒,此刻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托腮看着停下喘息的两人。


    比起上次那副惨状,这次倒是都没受什么伤。


    要不是两面宿傩肚子叫得太大声,他们大概还得打下去。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像是约好的一般,之后几天两人默契的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定时比试。


    具体为——吃完晚饭过后前往后山,碰面就开打,打到太阳下山又上山,然后回家吃了早饭后补觉,睡到吃晚饭的时间,吃完又去后山。


    除了吃睡就是打架,完全不知疲惫。


    里梅对此接受良好,他们定居之前宿傩大人的日常生活基本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打一次死一批的咒术师变成了打不死的白川星羽,作息也因此更加规律。


    *


    一个月后出手阻止这场闹剧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两面宿傩情报,前来讨伐的咒术师们。


    人还没到位,打斗声就从山顶传到了山下,白川星羽没急着上去,和太宰在林子里转了转消食,等动静彻底停歇才上去。


    一上去就看见涯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多人,有男有女,而里梅正在收拾。


    切掉丑的部位留下好看的,其余的丢下断崖处理垃圾,完好的冻起来冷藏保鲜。


    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味呢……


    抱臂站在一旁欣赏月亮的两面宿傩转过脑袋,眉头一皱,“慢死了,你在下面挖野菜吗?”


    路上顺手扯了几根野菜揣怀里的白川星羽:“今天还打吗?”


    两面宿傩脸色臭得出奇,“不打了,没心情。”瞥了眼视线跟着里梅转的黑发少年,他突然咧嘴笑起来。


    “走,回去吃饭。”


    “我吗?”


    “不然呢?回去了里梅。”


    “是,宿傩大人。”


    “你猜摆上桌的会是什么食物?”太宰治挂在白川星羽身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白川星羽拉着他跟上,“总之不会有素菜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想到后面有些剧情我就好兴奋……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憋出来点jj不允许的东西……


    第199章


    自从屋子建好,白川星羽还一次都没有踏足过内部。


    怀里抱着几条被里梅冻得硬邦邦的断臂,白川星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对方略显单薄却直挺的背影上。


    身侧吹过的微风中,似乎还残留着寒冰的气息和丝丝血气。


    白川星羽抿了抿唇,觉得还是得为接下来的自己争取争取。


    “里梅。”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被叫到名字的白发少年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冷淡得如同山涧流水,很快便转了回去。


    白川星羽并不在意,加快步伐与里梅保持并肩的距离,视线落在对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问:“你擅长做什么菜?”


    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历史记载里的两面宿傩好食人/肉,但那是成为诅咒之后的事,人类时期除了诅咒师这点外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既然两面宿傩目前是人类,那食谱应该还没有猎奇到那种程度,顶多是喝喝血,尝个新鲜,顺便为成为诅咒之后食/人打打基础?


    这副小心翼翼,眼巴巴试探的模样,清晰地落入了里梅眼中。


    白发少年眼底因为刚才被咒术师打扰而生起的怒意,竟奇迹地消散了大半。


    幼稚的,想要捉弄对方的冲动悄然而起。


    他微微低头,额前雪白的碎发垂落,恰到好处遮住此刻的眼神,只有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勾起一个诡谲的弧度。


    他双唇轻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我擅长为宿傩大人——”顿了顿,他满意的感受到身边人紧绷的气息,“烹、饪、人、肉。”


    “啪嗒。”


    怀里的断臂应声而落,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白川星羽没想到,两面宿傩还没成为诅咒就能做出这么不是人的事情,这有点超出他的预想了。


    不会是因为他把人饿急了的原因吧?否则怎么都不可能去尝试去吃/人吧?


    突然的,他心里升起一点淡淡的心虚。


    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太宰,太宰也看着他,没被绷带遮住的眼里就好像看懂了他的情绪——你在心虚什么呢星羽君?


    白川星羽:o×o


    下一秒,他猛地回神,一把抓住眼神戏谑的太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他往山下跑。


    “看起来快要下雨了,突然想起来太宰的裤子还没收,我们先回去了。”因急促而变调的声音在里梅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冲出去好几米,甚至在看到前方骤然拔地而起的冰墙时,毫不犹豫一拳砸了上去,一副谁也拦不住我的架势往山下狂奔。


    杀他不认识的人他不在乎,但如果在他面前把不认识的人(重音)当盘菜,他可就要有意见了。


    “喂!等等!”完全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一拳打烂了他的冰墙。


    里梅看着那两个瞬间跑远,马上快要消失在林间的身影懵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急忙拔腿就追。


    宿傩大人已经先一步回去了,既然大人吩咐了让白川星羽一起来,那就不能让人跑掉。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分钟前那个多嘴的自己……


    白川星羽跑太快了!他根本追不上!!!


    “站住!”他一边追一边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索性把手里的断臂当做棍子扔了出去,但距离太远,完全打不中。


    本就体力不好,加上被气急了,他的气息更加紊乱,眼看那抹墨色就要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里梅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喊,“站住!我是骗你的!刚刚说的——咳咳、咳咳咳!”喊得太急,一口风呛进喉咙。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弯腰扶着膝盖,咳得撕心裂肺,白皙的脸瞬间通红。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上后背,力道适中帮他顺气。


    耳边响起声音,带着无奈和刚才狂奔后的轻微喘息,“呛到了?慢点跑,急什么?”


    咳嗽声猛地一滞,里梅难以置信得抬头。


    白川星羽不知何时竟然折返回来,就站在他身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方才的慌乱已然退去,眼中映着自己因咳嗽而红透了的脸。


    仅仅只是一瞬就回到了自己身边,明明可以瞬间就跑不见,偏偏要拉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居然耍我,里梅脸更红了,纯被气的。


    太宰治也慢悠悠晃了回来,一手提着一只里梅刚才扔出去的人棍子。


    “你——”里梅刚吐出一个字又咳了起来,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他别扭的避开白川星羽的目光,闷声道:“谁急了!谁让你跑那么快!”


    白川星羽没接话,只是继续帮他拍着背,平缓呼吸。


    “这东西还要吗?”太宰治甩了甩手上的冰棍。


    被术式冻成冰的断臂不会融化,但很冻手,他觉得手掌有些被冻麻了。


    黑着脸抢回断臂,里梅盯着太宰治,眼神不善。


    白川星羽不再继续拍他的背了,反而站过来,挡住了他看向那人的目光。


    在里梅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既然刚才是骗我的那就走吧,我也想尝尝你做的菜。”


    看了眼此刻的天色,比起平时要阴沉很多,恐怕是要落雨了。


    ——


    檐廊下,雨珠从屋顶滑落,掉在地上,炸开一朵朵银色的花。


    今夜有月亮也有乌云,雨下得突然,未能及时归巢的鸟儿随意选了个地方躲雨,清理着被打湿的羽毛,还得时不时抬头警惕旁边与自己同样狼狈的人类,担忧他会不会突然一脚踩下来。


    原本羽毛蓬松的麻雀变成了实心球,一个劲抖着身上的水。


    太宰因为是咒灵,早在乌云飘过来时就躲进了影子里,而生气的里梅则是把断臂全部丢给他,自己溜着冰就走了,到最后只有跑几步就要去捡断臂的白川星羽浑身湿透。


    将滴水的衣袖拧了拧,反正也干不透,他索性把一旁的麻雀抓起来,拿袖子帮它擦羽毛。


    服帖的羽毛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配上懵懂的小黑眼,莫名让他想起了远在平安京的小黑。


    真可爱。


    白川星羽垂眸低低笑起来,手指轻点麻雀的脑袋。


    雨越下越大,将月亮遮了起来。


    这里不像朔良的宅邸永远都灯火通明,从这里只能瞧见主屋后方透出的点点橙光。


    那是厨房,里梅在里面准备晚饭。


    漫不经心揉搓着手里有些湿润的毛球,白川星羽思绪飘散。


    泥土和绿草微苦的味道随着雨水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能观察到的好风景很多,看到这些,话也能变得多起来。


    村长儿子与自己聊起下雨的时候,他也能接上几句,甚至常常被夸奖说话太文艺了,不愧是城里人之类的。


    这话一出来,太宰就要开始憋笑了。


    “去看看厨房吧。”他把太宰从影子里拉出来,握着小麻雀离开檐廊。


    通往厨房的路上可没有能遮挡的屋檐,太宰很不幸的被迫淋雨,这次只有被裹在衣服里的麻雀是安全的。


    带着满身湿气拉开厨房的门,不等白川星羽说话,一记嫌弃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里梅蹲在炉边,似乎是刚刚去放好了断臂,这时正在生火。


    他熟练地用燧石打出火星,点燃引火的干草,再小心地架上细柴,火光跳跃起来,映照着白发少年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白川星羽带来的阴冷潮湿被渐渐驱散。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等身上的水滴得差不多了,才抬脚在另一张草席上盘腿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太宰又生气了,跑回影子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沉默在蔓延,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咳。”白川星羽放弃了让太宰出来活跃气氛的想法,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需要帮忙吗?”


    面对比自己小的孩子,他的话也会变多。


    里梅头也没抬,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语气硬邦邦的,“不用。”


    说完又扭过头,严肃的警告,“别捣乱。”


    白川星羽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做。


    注意到他手上握着的毛球,里梅没说什么,转回脑袋继续看火。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屋角一个简陋的木架旁。


    那里放着几个用大叶子包裹的东西。


    他解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处理干净的几只山鸡和野兔,拿起其中一只山鸡,走到地炉旁,摸出一把异常锋利的短刀。


    接下来的动作,让白川星羽和手里的麻雀都怔了怔。


    只见里梅手起刀落,短刀精准划过山鸡的关节、筋骨,剔骨、分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手指修长而稳定,在火光下翻飞,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处理食材,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分解好的肉块大小均匀,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被整齐地码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


    白川星羽看着看着,觉得两面宿傩被养的那么高大恐怕不仅仅是天赋,其中里梅功不可没。


    不过里梅自己长得小小的,肉都吃进自家大人嘴里了吗?


    里梅又取来一个陶罐,放在地炉边,开始往里面加水。


    然后从皮囊里倒出一些晒干的菌菇和不知名的野菜,仔细地清洗干净,投入罐中。


    接着,他拿起那些处理好的肉块,一部分串在削尖的木枝上,架在火堆旁慢慢烤炙,另一部分则投入陶罐中,准备炖煮。


    “吃的真好。”白川星羽忍不住感叹。


    拨弄柴火的手一顿,里梅抬起头,火光下红起的耳尖并不明显,不过那别扭的眸子里,左边写着‘闭嘴’,右边写着‘害羞’。


    果然还是小孩子,喜欢被夸奖。


    厨房再次安静下来,白川星羽的注意力被渐渐出现的香味吸引。


    混合了肉香、菌菇鲜香和野菜清甜的气息,在火焰的熬煮下慢慢变得醇厚诱人。


    烤架上的肉串也开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炭上,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


    这段时间吃的都是面食的白川星羽诚实的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叫起来。


    “好香。”简直要把他香晕了。


    里梅搅拌汤勺的动作没停,似乎没听见他小声的喃喃自语,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他拿起一个小陶碟,从翻滚的汤里舀起一点点汤水,仔细地吹了吹,然后看向白川星羽,眼神躲闪,“尝尝咸淡。”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白川星羽愣了一下。


    看着里梅手里的汤碟,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碟边缘,也碰到了里梅微凉的手指,对方见他接过便迅速收手,脸色貌似变臭了些。


    白川星羽低头,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如何?”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香。”


    里梅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川星羽看见了,没拆穿,咂巴了一下嘴里残留的香味,回到草席坐下,逗弄着在草席上滚来滚去的小麻雀,等待里梅弄好菜,他好帮忙盛起来。


    得帮点忙,这样显得他有用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我好饿啊……想吃炸鸡腿……


    第200章


    里梅将最后一道菜摆好时,外面的雨势已渐渐减弱。


    白川星羽本想帮忙照看炉火上的汤,却被里梅嫌弃笨手笨脚,不由分说地又把他赶回了角落的草席上坐着。


    他只能依言坐下,双臂环抱着膝盖,安静的看着里梅在狭小的厨房来回穿梭,偶尔能接收到对方嫌弃的眼神。


    陶罐轻微的碰撞声和外面细密的雨滴声交织,厨房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暖意,令人昏昏欲睡。


    那只被他带进来的小麻雀早已在草席一角团成一团,安稳睡去,蓬松的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望着那团小小的毛球,白川星羽眼皮也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就在这片令人安心的宁静中,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兀的闯进白川星羽的耳朵里。


    他是最先察觉到的,但并未动弹,依旧保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下巴抵在膝头,一副困倦懒散的模样。


    直到来人更近了,里梅也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咒力。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冲向门口,经过白川星羽身边时,似乎是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不满,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


    吱呀一声,里梅拉开了厨房的木门。


    雨幕中,两面宿傩正踱步而来。


    他背对着微弱的月光,身影轮廓模糊,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宿傩大人。”里梅赶忙躬身,语气恭敬。


    两面宿傩耷拉着眼皮,神情倦怠,只是微微颔首,便迈步走进厨房,这扇木门对他的身形来说略显局促,让他不得不矮了矮身子才侧身进来。


    目光在干净的厨房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蜷缩在草席上,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黑发少年身上。


    少年就像身边的麻雀那样蜷着,被雨淋湿的头发已干了大半,唯有发尾还带着湿意,为了方便晾干,白川星羽解下了发绳,几缕墨色的发丝黏在颈侧,调皮的钻进了衣领里。


    ……那里的疤痕应该已经淡去了。


    那双澄澈的眸子此刻一瞬不瞬注视着他,宛如明镜,清晰的映照出他的动作。


    定定看了两秒,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两面宿傩那张原本写满倦怠的脸缓缓舒展,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了起来。


    他上前,停在白川星羽身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瞬间将少年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声音带着奇怪的腔调,“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对吧?”


    三年前,对方也是这样,安静的坐在草席上,羽记忆中的画面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两面宿傩不再是那个被囚于牢笼,等待着宰割的困兽了


    看着对方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白川星羽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觉得。”冷淡吐出三个字,他偏过头,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那里的肌肤早已恢复如初,疤痕消失的无影无踪,但被利齿刺穿的疼痛仍旧烙印在记忆深处。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往事。


    这动作似乎取悦了两面宿傩,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但并未借此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向里梅,简短地嘱咐了一句“动作快些”,便转身,再次步入门外尚未停歇的小雨中。


    本以为两面宿傩会趁机狠狠挖苦嘲讽一番,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径自离开了。


    白川星羽眉头微蹙,望着消失在雨中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


    雨声淅沥,屋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白川星羽盘腿坐在矮桌前,看着对面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里梅精心烹制的晚餐。


    而他面前,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桌面。


    好消息,里梅的菜出锅了。


    坏消息,好像没有他的份。


    腹中又是一阵清晰的鸣叫,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呵。”


    对面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白川星羽面无表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看明白了,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如果自己听话的坐在这里看两面宿傩吃完,他毫不怀疑对面的家伙一定会和自己当初那样,举着空碗向自己炫耀。


    眼不见为净,他撑着桌面,利落地站起身,转身就去拉身后那扇精致的拉门。


    “站住。”


    懒散的声音在他指尖触碰到门框时响起。


    白川星羽置若罔闻,手指用力。


    一股灼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贴近,缠绕着黑色纹路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突然覆盖在了他正欲拉开门的右手上。


    白川星羽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更为庞大的阴影已经将他完全笼罩。


    两面宿傩俯身贴近,略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刺刺的短发尖端不经意蹭过白川星羽敏感的颈侧皮肤,引起一阵颤栗。


    厌恶地皱眉,白川星羽本能地向另一边歪头躲闪,想避开那令人不适的触碰。


    然而,另一只手更快。


    他被捏住了下巴,被迫转过脸。


    太近了……


    瞳孔里映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猩红的眼眸里充满戏谑的笑,牢牢锁住他。


    对方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拂过唇畔和鼻尖。


    这过分亲昵的距离让白川星羽浑身绷紧,被冒犯的强烈不适让他眼神更冷。


    “做什么?”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直视着那双眸子。


    两面宿傩只是困着他,无视了那份冷漠,四只眼睛慢悠悠扫过白川星羽因愠怒而泛红的耳廓,扫过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急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尾音微微上扬,“饭还没吃完呢。”


    “那你慢慢吃?”白川星羽被迫仰着脸,下巴上手指的温度灼人。


    摩挲着手下细腻的皮肤,感受着指腹下瞬间绷紧的肌肉,两面宿傩歪头,“一个人吃饭多无趣。”视线扫过对方绷紧的下颌和渐渐蔓上青筋的脖颈,他眼神暗了暗,随即松开了钳制的手。


    白川星羽刚想趁机挣脱,那只原本覆盖在他手背上的大手却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踉跄着重新坐回了饭桌前。


    被紧接着坐在身边的两面宿傩挡住去路,黑发少年也依旧没发大脾气,只是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袖。


    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里梅。”宿傩懒洋洋地唤道,视线却依旧锁着被他强行按回座位的少年。


    “宿傩大人。”垂首立在角落的里梅立刻上前一步,灰蓝的眸子飞快扫过白川星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给他盛碗汤。”宿傩吩咐道,目光终于从白川星羽身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碗还剩下一半的汤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给路边的野狗分点食。


    里梅动作迅速地取来一个干净的陶碗,用勺子舀了满满一碗热汤,端到白川星羽面前放下。


    汤色清亮,香气浓郁,里面还有炖得软烂的菌菇和肉块。


    看着面前的汤碗,又抬眼看了看动作优雅夹菜的两面宿傩,白川星羽没动。


    这是搞哪出?


    “喝。”命令简洁而直接。


    看着那碗汤,白川星羽发出一声冷笑。


    他明白了,今天因为咒术师的原因没能成功完成比试,两面宿傩这是想他的棒槌了。


    早说啊。


    在宿傩和里梅的注视下,白川星羽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去端碗,而是直接抓住了矮桌的边缘。


    对不起了里梅,他可不是能安心忍受羞辱的性格。


    然后,在两面宿傩逐渐危险的注视下,在里梅陡然睁大的瞳孔中——白川星羽面无表情,手臂猛地发力!


    矮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掀翻,桌面上的碗碟、汤罐、烤肉、宿傩没吃完的饭菜……所有东西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汤水滴落的嗒嗒声和外面淅沥的雨声。


    白川星羽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桌面的一点灰尘。


    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坐在一片狼藉中,裤腿沾满油污和菜叶,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的两面宿傩。


    “现在。”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眼神淡漠地扫过两面宿傩那张黑沉的脸,“你一个人,慢、慢、吃。”


    说完,看也不看脸色煞白的里梅,更无视了身后那几乎要化为实质怒气,转身,拉开那扇精致的拉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雨中。


    房里死寂一片。


    里梅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大气不敢出,俯首跪下不敢抬头看宿傩大人的脸色,身体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宿傩大人面前掀桌子!还掀得如此理直气壮……


    刚升起没多久的好感顿时化为云烟飘散,里梅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把那人痛骂了一百遍。


    而被冒犯的两面宿傩缓缓低下头,周身的咒力如同沸腾的岩浆,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空气都变得扭曲。


    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这样难以征服的人才更符合他的胃口。


    从神宫逃出来的千百个日夜,他一直在想应该如何把地下室那个玩弄自己的家伙杀死。


    失血过多在痛苦中死去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被请去王宫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但之后真正的平定主被找到了,是个善用结界术的女人,两面宿傩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本以为是神灵的人,到最后居然是自己的同类,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屋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两面宿傩站起身,完全没有了继续吃饭的心情,身上恶心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得快点换掉才行。


    *


    第二天傍晚,白川星羽准时出现在断崖边,目之所及之处没有发现人影,他便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顺便把隐身了一天一夜的太宰治拖出来。


    太宰双膝并拢,乖巧跪在他面前,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白川星羽没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比生气还要吓人,“昨晚你去哪儿了?”他随口问道。


    “睡觉呀。”太宰治脱口而出。


    “是吗?”


    “嗯嗯。”


    白川星羽继续问,“去哪里睡觉了?”


    太宰治歪头,“影子里呀?”


    “你确定。”


    “嗯呐。”


    “……你确定?”


    太宰治不敢确定了……


    剑身闪烁的寒光刺得他闭了闭眼,他脊背挺直,像小学生上课那样坐姿端正,但闪躲的目光充分体现了他的心虚。


    但转念一想,星羽怎么会知道他不在影子里?


    不对,有诈!


    “是的。”他又自信了。


    白川星羽沉默半晌,觉得太宰可能是不做首领太多年,导致脑子有些生锈了。


    “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不卑不亢,“知道。”


    “那说说?”


    “这么不相信我吗?我可是一直都跟着星羽君的!而且我那时候都睡着了。”他食指放在胸前一戳一戳,很是委屈,“睡着的人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嘛……”


    前一秒还说知道,下一秒就开始卖惨,果然是脑子生锈了吧?


    怀疑可不是空穴来风,没有任何依据的。


    之所以现在把太宰抓出来而不是昨晚,是因为白川星羽非常确定以及肯定,昨晚太宰根本不在他的影子里。


    天与咒缚的感知力极强,他平时没注意,太宰不见了却能清楚的感知到,而且……


    “昨晚我们之间的联系似乎被某个东西切断了。”


    太宰治一僵,脑袋垂下去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神情终于正色起来,“好吧,这就不能是我的问题了。”他摊手,突然对着天上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办法,看来就算是‘祂’也不是完全了解白川星羽的能力极限。


    “什么意思?”白川星羽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回去说吧。”太宰看了看周围,刚想起身,就被长剑抵住了肩膀。


    他施施然跪坐回去,嘿嘿笑着,“两面宿傩迟到了,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慢慢说。”


    这样比较方便他随时逃跑。


    观察着他的表情,白川星羽叹了口气,将剑收回。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坦白从宽。”他先一步往回走。


    太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还朝上天竖了个中指,而后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一股风掀起不远处的小木棍,直直打在他的额头。


    也不敢痛呼出声,他扭头去看白川星羽,只看见黑发少年冷漠的背影,也不知道对方看没看见刚刚那奇怪的场景……


    ——


    另一边迟到的两面宿傩心情彻底落到了谷底。


    咒术师像烦人的蚊子一样,从早上开始就在耳边嗡嗡叫唤,送走一批接下一批,王宫里的人是嫌咒术师太多,专门送来给他杀吗?


    “宿傩大人,比试的时间已经过了。”


    月亮从山间出现,而屋子周边埋伏的咒术师还没有清理干净。


    白川星羽是绝对不会等他的。


    “不管了,回去。”


    甩出斩击,直接将面前的树林贴地截断,咒术师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砍成两半。


    “明天去告诉那家伙,比试地点改到这里。”


    “是。”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宰治:我不做首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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