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武翠兰的死和九年前叶敏的死亡现场, 如出一辙。
时隔九年,凶手再度犯案。
许久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去看已经气绝身亡的武翠兰, 艰难地仰头看紧绷着下颌线的姜衍之。
姜衍之揽紧许久, 脸色阴沉:“别怕,我在。”
护士哆哆嗦嗦地直起身, 脸色白得吓人,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逐渐向更衣室靠近,有人目睹了现场, 尖叫着跑开。
姜衍之迅速反应,叫了秦朔一声, 秦朔反应过来,当即关上了更衣室的门,走到受惊的护士跟前。
“你别怕, 先去旁边缓一下。”
姜衍之轻拍许久的背,生怕许久一如曾经那样应激,眼神阴鸷地落在武翠兰的身上。
武翠兰刚刚遇害,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姜衍之交代秦朔看顾许久和保护现场,嘱咐许久:“等我回来。”
许久还在恍惚中, 她知道凶手马上就会犯案,姜衍之会负责调查, 但没想到受害者竟然是武翠兰。
上辈子, 姜衍之竟然这么早就和凶手正面交锋了。
她猛地回神,慌乱地找寻姜衍之,却发现更衣室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今天是四号。
姜衍之会受伤住院的日子。
许久脑袋嗡鸣, 略带踉跄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更衣室,没有理会一直叫唤的秦朔,往楼下跑去。
从更衣室出来的姜衍之,顺着楼梯间一路向下,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上楼时,所遇到的每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出异样。
听见一楼传来怒气冲冲斥责声:“你们到底咋做事的?床单就这么丢在这,绊倒人咋办?”
一边是护士连连道歉声。
那个声音还在骂着:“太缺德了,这不害人吗?”
是那个把床单罩在他们头上的人。
姜衍之努力回想那个人的长相,却毫无印象,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隐藏自己的真容。
那个人是故意的,为了给武翠兰脱离他们视线的时间,又折回去利用他们跑五楼的时间差,来到四楼杀掉武翠兰。
中间相隔的时间不过十几分钟,凶手大概率还没有离开医院。
姜衍之急匆匆跑下楼,站在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他们的表情不同,焦急、漠然、痛苦,太多情绪糅杂在一起。
一张张脸往他的眼睛里撞,根本无法分辨谁是凶手。
他跑出医院,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朝着凶手可能逃跑的方向追出去,跑出两条街仍不见任何可疑的人。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突然拐出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灰蒙蒙的,驾驶座的位置一片乌黑。
没等姜衍之看清司机的面容时,这辆车陡然加速,直朝他的方向冲来。
姜衍之面色一凛,闪身躲开,没等站稳,司机急刹车,调转方向,再次朝他驶来。
不是意外,司机来势汹汹,想要他的命。
姜衍之手摸向腰间的枪,又看向周围形色匆匆的人群,放弃了用枪的念头。
司机趁姜衍之分神之际,再度冲撞过来。
脆弱的人类是抵不过铁皮车的。
砰!
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行人听见动静浑身一震,寻声望过来,只见一辆面包车横停在路中央,侧面的车玻璃被什么东西砸得很碎。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还因着抛掷动作带来的惯性,堪堪站稳脚,立刻冲着路边高大的男人奔了过去。
许久拽住姜衍之的胳膊,急得眼睛都红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你呢?”姜衍之抓过她的手,上面还留有抓握砖头的红痕,把她拉到身后,从腰间摸出枪,直指驾驶座的司机,“下车!”
司机脚踩油门,车子快速向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后,掉头加速驶离。
姜衍之放下手臂,在众行人目瞪口呆和慌乱逃窜中,把枪放回原位,联系交通部,拦截可疑车辆。
短短的几分钟,姜衍之观察的足够细致,连面包车右侧有一处磕碰的凹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挂断电话,姜衍之上上下下打量许久:“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许久吁口气,顾不上逃之夭夭的凶手,更在意的是毫发无伤的姜衍之。
“我不放心你,出来看看,”许久看着他,“倒是你,一个人就这么跑出来,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想到他会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
许久心有余悸,一想到如果不是她及时赶到,凶手真的会撞上来,气急:“他是杀人凶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姜衍之瞳孔微颤,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攥了一下,又疼又痒。
小时候总有不开化的孩子辱骂姜衍之是野孩子,没爹又没妈,因姜衍之生得高大,害怕打不过,边骂边躲,逞口舌之快。
姜衍之不想给刘淑然添麻烦,一贯装作听不见。
许久却不会,只要被她撞见,一定会拿弹弓追着打,打到对方哭爹喊娘,说再也不敢了。
渐渐地,整个小镇没人再敢说一句姜衍之的坏话。
自从许久上了初中离开他身边后,对他总是恶言相向,没有一点好脸色。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许久脸色仍旧不好,可不是嫌弃他,是关心他。
“别哭,我真的没事。”
许久抹了把脸,竟然又掉眼泪了,泪腺像出了问题一样,只是她太害怕,四号的事情如约发生。
那三个月后呢?
姜衍之还能躲过去吗?
许久心慌慌,攥紧姜衍之的手:“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单独行动。”
姜衍之发现许久在发抖,是真的吓到了。
“我答应你。”
回医院的路,许久抬头看向红绿灯旁边黑洞洞的摄像头:“调取监控会不会拍到凶手?”
“他包裹得很严实,监控应该拍不到他的脸。”
“有一点是一点,总比毫无头绪强。”
许久手心冒汗,吃不准凶手为什么这么快对姜衍之下手。
仅仅是因为他追出来了?
目前为止,他们连凶手的长相样貌一无所知,就算在大街上碰到也认不出。
何必当街行凶,给自己徒增麻烦。
许久想得头痛也想不明白:“他是杀害武翠兰的凶手吗?”
“很有可能。”
许久咬唇,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也是杀害她妈妈的凶手。
九年前那个凶手共杀害三名女性,叶敏是第二个受害者。
凶手没有固定的作案规律,受害者的外貌和年龄也完全不同。
警方紧锣密鼓地调查了一个月,连凶手的毫毛都没有摸到,只能一遍遍广播让大家夜晚不要独行。
接连很长一段时间,凶手没再犯案,这起连环杀人剖尸案成了一起悬案。
截止到今天,武翠兰是第四个受害者。
更衣室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不少住院病人家属围在门口,跳脚张望着。
李明远和张海洋正在做初步尸检,死因毋庸置疑,死亡时间几乎不需要特别测肝温。
毕竟人是在他们面前断气的。
李明远拿镊子拨弄着死者流出腹部的肠胃,张海洋要吐不吐的把脸憋得通红。
手上的相机直晃,几度往门口看,在见到许久的瞬间,小跑两步,把相机往她手上一塞,捂着嘴跑了出去。
李明远摇头叹气:“这孩子一身好手艺,可惜这行留不住他。”
“好徒弟,你可千万别抛下为师啊!”
许久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西游记的主题曲,甩了甩脑袋,想要走过去。
手臂被一把拉住,许久不解地看向手臂上的大手,又顺着看向姜衍之:“怎么了?”
“我会抓住凶手。”
“是我们。”
姜衍之愣怔,许久拍拍他的手:“我们会一起抓住凶手。”
许久走过去蹲下身,盯着李明远手上的动作:“少了什么器官吗?”
“你咋知道的?”
“她的肚子被剖开了。”
“右肾不见了,”李明远把肠子塞回武翠兰的腹部,头也不抬地说:“凶手的刀法很利落,伤口很平整,只是后续处理工作并不仔细,乱糟糟的。”
九年前第一个受害者被勒杀后,划开胸腔拿走了左肾。
第二个受害者也就是许母叶敏,被拿走的是一颗心脏。
第三个受害者失去的是肝脏。
现在的武翠兰失去的右肾。
三十年后,她尸检的那具尸体失去的是肝脏。
许久盯着武翠兰脖子上的丝袜,神情恍惚,原来这就是勒死受害者的凶器。
丝袜是软质勒物,和硬质勒物不同,具有弹性,不能一招制敌。
受害者会有一线生机,苦苦挣扎,最终失去生机。
凶手在享受杀人的过程,满足自己的变态欲。
但杀害武翠兰的时间不够,又执着于自己那套杀人流程,没能勒死,直接开膛破肚取走脏器。
李明远敛起肠子,感慨一句:“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杀人取肾,动作真够快的。”
“熟能生巧吧。”
李明远抬头看她:“啥意思?”
许久摇了摇头,在有定论之前,不妄下决断。
李明远说:“这武翠兰也是够倒霉的,案子还没结束呢,命先没了。”
侦查员正在给护士做笔录,护士磕磕绊绊地说了情况,眼泪跟着掉下来:“真的太恐怖了。”
问及异常情况时,护士一直摇头:“我不是在护士站就是在病房,根本没时间关注其他人。”
许久她们三个作为案件当事人同样需要做笔录。
“那个人和你们擦肩而过时,你没有发现啥异常吗?”
“没有,那时的注意力都在武翠兰的身上,她也因为这个人做过短暂停留,我们怕她发现特地往下退了两个台阶。”
“护士说,武翠兰在断气前似乎对你说了啥?”
许久摇摇头,当时脑袋有点乱,加上武翠兰喉咙含血,声音并不清晰,一时也分辨不出武翠兰到底说了什么。
“你要是想到了啥及时和警方联系。”
四楼的不少人被分别问话,可谁都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凶手太过于缜密,又善于隐藏,狡猾地像深潭里泥鳅。
从医院回到刑警队,先她们一步回来的李明远蹬蹬蹬跑来,晃动手上的A4纸。
一份打印好盖着红章的特别顾问任命书交到许久手上。
“好徒弟,为师尽力了,但你还没上大学,没有医学背景,实在没法给你变成我的实习生啊。”
许久握着薄薄的纸片,内心激动,不管是实习生还是顾问,她都有了名正言顺进出刑警队的由头。
“谢谢师父。”
李明远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可得争气,考上大学来我这干,有为师一口饭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
她点头,她信。
李明远还要干活,风风火火地跑了。
许久把任命书收进书包,扭头和姜衍之说:“我想见王建军。”
王建军全然没了为人师表该有的体面,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皮不抬地看着面前的人。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你们再问也没有意义。”
许久开口:“武翠兰死了。”
“你说啥?”
王建军在得知来龙去脉时,整个人都颓废了,像被抽掉了筋骨:“全都在骗我,全都是骗子。”
许久没有理会王建军的情绪,毕竟他从始至终并不无辜。
“武翠兰暑假期间就知道你出轨了陈青青,这期间她没有异常行为吗?”
“我忙着备课,她忙着上班,和往常没啥区别,”王建军抓着头发,努力回想,坐直了身体,“她有几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还买回来一套刀具,到了晚上就磨刀,特别瘆人,我没想到她从这么早就开始算计我,想把我们都置于死地,太狼了。”
“还有呢?”
王建军狠搓着脸:“她下班后频繁出去,我问她干啥去,她说和小姐妹打牌,我怕她给我丢份子,还让她少出去,她让我管好自己就行。”
“她平常和什么人接触最多?”
“那就太多了,她的工作你们调查过肯定知道,名门望族,三教九流,做买卖的哪行都要接触一些。她爱打扮,有些臭男人还会找来家里送花,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知道她有个妹妹吗?”
“妹妹?她家里不是只有一个弟弟?不过之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有一个剧情就是讲姐妹情深的,她倒是感慨过有妹妹真好。”
见王建军是真的说不什么有用的东西,许久也不和他耗,起身要离开。
王建军忽然说:“武翠兰好像养了个小情人。”
许久和姜衍之对视一眼,走出审讯室,姜衍之叫上队里的几个人,简单说明情况。
刑警一队的几个人纷纷起身,动作敏捷,拿上装备,鱼贯而出地上了车。
几辆车呼啸而过,一路朝着建设小区疾驰。
许久安静地坐在后排座,脑袋里盘旋着王建军的话。
“我怀疑她出轨,跟踪她去到建设小区,守了一礼拜,没看着到底是谁,但她指定有鬼,否则为啥要骗我?”
武翠兰神神秘秘去见的人,极可能是藏在后边,策划了整起案件的罪魁祸首。
他们要面对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今天还没有结束,许久不敢掉以轻心。
建设小区所在的动力区有点远,已经联系兄弟派出所提前围住小区前后门。
等他们赶到时,简单碰一下,目标锁定在A栋二单元,但具体楼层和房号无法确认。
避免打草惊蛇,大家兵分三路,两两一队负责两个楼层,姜衍之和秦朔负责三四层。
许久想要下车,姜衍之横臂撑在车门上,语气不容置喙:“留在车上。”
“我不放心你。”
“我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秦朔拍胸脯保证:“大老大,你放心吧,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老大,哪怕他脱落一根头发,我都给你捡回来。”
姜衍之抬脚踢向秦朔,秦朔跟猴子似的,捂着屁股,窜出二里地。
“不要乱跑。”
说完,姜衍之用力关上车门,许久隔着车窗看着他们朝着二单元走去,小区里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少吃过午饭的大爷大妈坐在凉亭里唠嗑。
见有生面孔,多看了几眼,想要上前打探,又看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老老实实地继续磕着瓜子。
两个队员停在一楼,朝着姜衍之他们打手势,意思是就绪,剩下的四个人朝楼上走去,一户户敲门,问询,排除掉可疑之人。
姜衍之和秦朔问询完四层最后一户三口之家,退到楼梯间,见楼上的两个同事探出头,直摇头。
没找到。
辖区民警的调查不可能出问题,武翠兰进出的一定是这个单元。
那问题出在哪里,在背后操纵的人早就料到会东窗事发,早就逃掉了。
四个人齐齐下楼,只见那两个同事还在敲一户房门,迟迟不见有人开门,几个人互打手势。
许久迟迟不见他们下楼,不确定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拉开车门下车。
凉亭里坐着的大爷大妈,见他们是一趟来的,急忙招呼她:“唉唉唉,小姑娘,啥情况啊,你们咋都往那楼里跑?”
“我们来找人。”
“找人?找谁?”
许久眼珠子转了转:“不好说。”
“有啥不好说的,来,告诉大娘,大娘听听咋回事。”
“刚刚进去那些人是我哥的朋友,我嫂子她……”
“你嫂子出墙了?那女.干夫就在那楼里?”
许久点点头:“我嫂子隔三差五就跑来,我哥受不了了,这才找了人来。”
“天啊,哪个没良心的,净干些拆散人婚姻的缺德事?”
一个大爷扇着蒲扇:“这年头啥人没有。”
“也不对啊,那栋楼里的男的各个我都见过,没见哪个不对劲啊。”
“老刘一天天的在外头跑大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老沈媳妇天天在家,老沈哪有机会和人乱搞,二零二新搬来那小子瞅着倒挺那啥的,可没见过哪个女的来找他啊。”
“二零二吗?”许久凑得近一些,“那人多大岁数啊,啥样的人啊?”
“还真不知道,出门进去捂得严严实实,打招呼也不理,忒不礼貌个人。”
许久朝着二楼的窗户望去,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完全看不见室内。
一门之隔,里面看似安安静静,但姜衍之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动静,光脚踩在地板上挪动的窸窣声。
姜衍之敲门警示:“警方调查,麻烦配合开门。”
门内的动静瞬间躁动起来,叮叮当当的磕碰,隐约还有开窗户的动静。
姜衍之当机立断下指挥,几人分散站位,秦朔抬脚踹在门上,木质的门板经不过两脚,门闩断裂,门板摇摇欲坠。
又一脚。
门顿时大敞四开,砰地撞到墙上又弹回了寸余。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跨坐在窗户上,身上背着偌大的包,见他们破门而入,手上一滑,整个人向窗外跌去。
秦朔大叫一声:“不好!”
窗外传来男人的惨叫声:“救我,太高了,我害怕!”
男人并没有摔落在地,他的书包勾在了窗框的插销上,在重力下摇摇晃晃,随时脱钩。
四米居然这么高,窗外的风居然这么大?
男人吓得嗷嗷叫,反手扒着窗框,脸憋得通红,仰头看着出现在头顶的脸:“警察同事,救救我!”
秦朔探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回头叫姜衍之:“老大,快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拉住男人的两条手臂,施了力,将男人??起来,借力狠狠掼进屋子里。
男人狼狈地趴在地上,还没有劫后余生的吐气,硕大的背包重重砸在背上,痛苦的嚎叫:“痛痛痛!”
秦朔按住男人的脊骨:“说,是不是你指使武翠兰杀人的?”
“啥杀人?啥武翠兰?我就是个卖黄碟的,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你卖黄碟的?”
“是……是啊,”应景似的,男人的背包拉链破开,里面的光碟像火锅里的宽粉一样滑出来,哗啦啦落在地上。
露骨的片名,男女的交缠,露肤度百分之百。
姜衍之捡起一张碟片,摩挲一下:“盗版黄碟?”
“当然,正版多贵,我还咋赚钱,当我山炮呢?”
秦朔眼睛辣得生疼,踢了几脚碟片:“少耍小聪明。”
男人心疼地吧碟片揽在怀里,死死压在身下:“我的碟片,你们小心点,别给我踩咯!”
姜衍之一把拽起男人的衣领:“认识武翠兰吗?”
“武翠兰到底谁啊,这名听着跟我妈那辈一样,我真不认识,更不知道啥杀人,你们别诬陷好人!”
秦朔警告男人:“老实点。”
“疼疼疼!”男人在姜衍之手下挣扎,往外爬出几步,揉着胳膊,“你们收了我碟,就别抓我了!”
姜衍之快速扫视不大的客厅,到处堆砌着衣服和垃圾,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视线再度落回男人身上。
男人大抵几天没有洗澡,头发紧贴头皮,身上有股油臭味,脸上也是油光蹭亮的。
这种人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没有能力指导武翠兰杀人。
楼道里传来交叠的脚步声,一道轻一道重,姜衍之朝着门口望过去。
门口站着许久和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的长相酷似武翠兰。
许久看目光落在跪坐在地的男人,和他身边散落一地的碟片。
最后是姜衍之手上的那张,修长的手指恰好握在片名之上。
纯情妹妹火辣辣
许久歪着头,看向姜衍之。
姜衍之丢掉碟片,大步走过来:“怎么上来了?”
“我在楼下看到她偷偷想跑。”
许久早早地准备了武翠兰她们的照片,一张张地翻,抽出了武翠兰的那张给大爷大妈看。
“这不是小芳吗,她是你嫂子?”
大爷正说着,突然抬手指着从二单元走出的拎包女人:“那就是小芳。”
叫小芳的女人不论身形还是长相都和武翠兰有八分像。
赵小芳见许久朝她跑过来,也跟着跑,只是体力悬殊,没跑出小区便被许久抓住了。
赵小芳羞愧的侧过脸,躲闪着大家的目光。
“我没想跑,我是被你们吓到了。”
“你是武翠兰的妹妹?”
赵小芳点点头,知道警察找到这来,必然是东窗事发:“我姐没事吧?你们会咋处置她?”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赵小芳还什么都不知道,懵懂的被带回刑警队,在知道武翠兰的死讯后,哭得撕心裂肺。
“咋这样啊?我好不容易才和我姐重逢,为啥她就死了?”
许久往她手边放了一卷卫生纸,赵小芳抽噎着捂着脸,眼泪浸湿了米黄色的纸。
好一会儿,赵小芳的情绪才缓过劲:“我姐是被谁杀的?是那个男人吗?”
许久问:“哪个男人?”
“我没见过,听我姐说是个很厉害的男人,是男人帮我姐出的主意,报复这帮人,”赵小芳哭得更厉害:“我拦过她的,不忠的人抛弃就好了,干啥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姐听不进去,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姜衍之问:“武翠兰和这个人怎么取得联系?”
“电话,我姐每三天会联系对方一次,对方会告诉她咋做。”
“电话你有吗?”
赵小芳抽了抽鼻子:“在家里的话薄上。”
“九月二号那天是你替武翠兰上的班?”
“对,那个人给我姐出的主意,说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她,”赵小芳又开始哭,“我姐是被这个人杀害的?他为啥啊?他要是不帮我姐,不就没这破事了吗?”
从观察室出来,许久站在窗边向外看,路上熙熙攘攘,磨剪子菜刀的人在吆喝。
两个背书包的女生,手里捧着一袋雪莲,嘴里嘶哈嘶哈地冒凉气。
一对母女走过,母亲推着女儿的脑袋说:“我咋和你说的,仔细读题仔细读题,咋还错啦?”
女孩没说话。
母亲说:“我和你爹好歹都上过高中,咋生出你这么个笨蛋?”
“我和你爸太失败了。”
许久如同过电一般,陡然想起武翠兰在她耳边留下的三个字是什么。
失…败…品
作者有话说:
真凶心机如此之深!宝宝们,我的预收文:《手握剧本,但连载文》,比格女主x杜宾男主,等待你的收藏~简易版文案如下:林思尔有幸穿进正在看的犯罪小说。虽然手握剧情发展,但作者还没完结,拥有触摸读心的能力,但只能靠摸屁股才行。林思尔心死了,更社死的是,第一次测试能力便被人抓了正着,以流氓罪被逮。警局里,林思尔和书里的死对头楼见津面面相觑。林思尔摊开手:“我说我会读心,你信吗?”靠摸屁股读心的菜鸟警员x时刻提防被摸的冷面队长
第17章
什么失败品?
武翠兰临终前所说的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许久告诉姜衍之, 姜衍之大致说了想法。
秦朔惊呼:“啥意思?凶手是想培养武翠兰成为杀人狂魔吗?”
姜衍之不理会秦朔的大呼小叫:“让·鲍德里亚提出了完美犯罪理论,我想正是凶手想要的,他想通过武翠兰完成一起完美谋杀。”
“啥抱得的提出这种理论不是害人吗?”
许久沉默了。
凶手如果真的是这样想的, 武翠兰失败了, 还会有下一个张翠兰李翠兰的出现吗?
许家最近很忙,忙着给许永成庆生。
方雪为了博许永成开心, 花重金包下整个国际大酒店, 定制了上百封邀请函, 分发给一众亲朋好友。
许珍和方雪撒娇要了几份邀请函,想请大学同学来参加, 又问许久:“小妹,你要不要多请几个朋友来玩?”
“好啊。”
方雪大方地递给她十份邀请函:“久久, 你想邀请谁,就写谁名字,到时候雪姨帮你好好招待。”
许珍撒娇:“妈, 你真偏心,我要几张还要求你,小妹要你就给这么多张。”
“你妹妹是家里宝贝,你当姐姐的还和妹妹计较,没出息,”方雪揉揉许久的脑袋, “久久,别和你姐一般见识啊。”
塑料袋都没她俩这么能装。
许久懒得看她们母女演, 毕竟生日会才是真正的舞台, 演给大家看更有意思。
许久回房间,坐在电脑前搜索陈青青案,官方报道很笼统, 凶手武某在落案前死亡,案件还在调查中。
本地论坛倒是讨论的激烈,各路网友化身名侦探,剖析案件和缉凶思路,顺带骂警察是酒囊饭袋吃干饭的,案子没破就忙着上新闻报纸了。
他们骂的是苏昌盛。
苏昌盛接受了媒体采访,讲述警方如何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破了操场弃婴案和陈家灭门案,绝口不提武翠兰遇害案。
但姜衍之他们并没有放弃调查,只是不管调查哪条线,线索都卡住了。
交通部门传回消息,他们没有拦截到可疑车辆,监控探头拍下的车是盗取车辆,司机的脸完全看不清。
赵小芳留下的号码是路边公共电话亭的,没有监控,从听筒上提取出近百个指纹,在现有的资料库里无法匹配。
凶手消失匿迹。
最近姜衍之和秦朔一直在跑修配厂,许久砸碎了面包车车窗,凶手极可能送去修理。
他不愿意放弃一点线索。
许久关了电脑倒回床上,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消失得这么干净的?
凶手在县里杀害三人,为什么在九年后来到了市里再度犯案?
凶手为什么取走受害者的内脏,犯罪标识还是纯变态收藏?
每个受害者被取走的器官不同,又代表着什么?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四号。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永成从早上起来,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主动问许久在学校的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也不数都塞给她。
这段日子许久表面消消停停上学,背地里往刑警队钻,没和他起过口角,两父女感情稳步升温。
吃早饭的时候,许珍见许永成给许久夹包子,差点没控制住翻白眼。
许久越发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眼盲心瞎,这么明显的嫌恶,竟一点没察觉,怪不得被算计得死死的。
回到房间换衣服,卧室门被敲响,两声重音一声轻音。
许久说了声进,是家里的阿姨。阿姨鬼祟地看了眼走廊,侧身闪进房间:“小小姐。”
“说吧。”
阿姨直冒冷汗:“我昨天跟着夫人去酒店,看见她和一个侍应生唠嗑,具体唠了啥我也没听清。”
“知道了,你出去吧。”
阿姨擦了把汗,欲言又止:“小小姐,我就是个打工的,不该给雇主上眼药,但我实在看不惯夫人她们虚头巴脑那出,你一定要加小心。”
上午司机送他们到酒店,工作人员早早地等在门口,引着他们往宴会厅走。
许久留意着方雪,方雪静悄悄地离了队,朝着走廊的一侧走去。
许珍走在最前面,和许永成说话,嘴甜,快把许永成哄成胚胎了。
许久翻了个白眼,悄悄后退,跟上方雪。方雪在走廊尽头和一个侍应生碰头,侍应生鬼鬼祟祟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方雪看也没看,急匆匆放进手提包,压低声音问:“确定没问题吧?”
“效果嗷嗷好使,这是我老舅店里卖得最好的药,放倒一头牛都不是问题。”
方雪拿出一沓钱,侍应生眼睛都亮了,却见方雪抿了口吐沫,数出五张递给侍应生:“管好自己的嘴。”
侍应生面色发苦,还是拍胸脯保证:“放心吧,姐,我这张嘴就是锯子来了也漏不了一个字。”
方雪前脚走,许久后脚过来,手里拎着从厕所门口顺来的拖把,朝着正在美滋滋数钱的侍应生走过去。
侍应生忙把钱揣兜里,警惕地盯着许久看。
许久笑着:“你们酒店还有代买兽药的业务呢?你老板知道吗?你家里人知道吗?”
侍应生打了个哆嗦,明明九月份,还有几分热,他却被眼前比自己矮了不止一点的小姑娘,吓得冒冷汗。
他在大酒店当了两年侍应生,一个月工资两百二,比去外边任何小店工资都要高,要是把这份工作丢了,还让家里人知道他干的龌龊事,他的人生就完蛋了。
侍应生连忙甩锅:“这事和我没关系,都是她指使我的。”
“你想撇清关系,就把你干的事说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她可是许永成的老婆,我揭发她,我不就完犊子了。”
“她若是丢了势呢。”
侍应生没明白什么意思。
许久只是笑,拖把杆怼在侍应生的胸口:“晚点酒店会很热闹,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宴会厅里来了不少人,方雪完全女主人做派,挽着许永成的胳膊,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
到底是富贵养人,让方雪从一个不知打扮为何物的人,变成了让人想方设法攀附的贵妇。
许永成和生意伙伴打招呼时,会顺带介绍许珍,许珍笑得眼角快出褶子了,回家指不定又要去美容院下功夫。
许久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听见旁边坐着两个贵妇聊天:“也不知道方雪神气什么,要不是人家妻子意外去世,她顶多算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妇。”
“可别小看她,她给她闺女谋了个好亲事,建材厂的二公子。”
“真是让她攀上高枝了。”
“那二公子可不是好物。”
“咋说?”
“你不知道?”长发贵妇压着嗓子,“前几年他们那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玩,给一个女孩子欺负了,那家长闹了一阵子,后来拿钱摆平了。”
“方雪不知道吧,知道的话能让她闺女跳火坑?”
“谁让她闺女喜欢啊。”
“这母女俩也真够有意思的,一个个的。”
许久眯眼听着。
上辈子这个厂二代在三个月后爆出了私生活不检点,许珍没能和他结婚,最后嫁给了公司的经理,生了一儿一女,一不小心倒是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许珍挽着厂二代走过来,叫许久:“小妹,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两个贵妇立即收声,见鬼似的盯着许久看。
许久笑:“姐姐姐夫。”
许珍脸颊泛红:“别瞎叫,八字还没一撇呢。”
厂二代盯着许久的脸,目光似痴似醉,叫人犯恶心。
许珍自然也看到,牙齿咬得死死的,还要装住,拉着厂二代,嗲声嗲气:“这是我妹妹,现在还在上学呢。”
厂二代朝许久伸手:“妹妹好啊,长得可真漂亮。”
许久握着杯子没有伸手,问许珍:“姐姐,你来找我干嘛呀?”
“你朋友来了,想叫你过去看看。”
顺着许珍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三个染着稻草黄的男生,穿着紧身衣小脚裤,朝着许久挥手。
“久姐。”
终于来了。
就算没有许久的邀请,许珍也会把这几个人请来,毕竟他们都是许珍特地为她准备的“朋友”,天天不是泡在网吧就是泡在旱冰场,致力于把许久带成社会混子。
许久和他们坐在一桌,几个人毫不客气地开了几瓶大白梨,给她倒上:“久姐,你好久不和我们一块玩了,咋回事啊?”
“老师最近盯得严。”
“怕啥的啊,你家这么有钱,还差养你一个。”
“是啊是啊。”
大中小三个黄毛男鹦鹉学舌地叫着。
正说着,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眉眼清隽,女的温婉大气。
许久登时站了起来,旁边的大黄毛被吓得一哆嗦,瓶口一歪,汽水撒了出来,泼在了他的裤子上。
“我擦,我新裤子!”
许久压根不理他们,红着眼睛朝那两人走去,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许久,朝着她挥手:“贝贝。”
走得近了。
许久更想哭了,她终于看到了刘淑然,好好的刘淑然,没有一夜灰白发的刘淑然,她身边站着的是他的丈夫姜军。
“哎呀,贝贝,咋哭了,谁欺负你了?”
刘淑然慌张地靠过来,顾不上别的,抬袖子就要给许久擦眼泪,还是姜军反应快,从她的包里抽出手帕递过去。
“别哭别哭,是不是姨来了你不高兴,我们现在就走。”
许久扑进刘淑然的怀里:“淑然姨,我好想你。”
“你这孩子,可吓死我了,以为你出啥事了,”刘淑然拍着她的背,“想姨就给姨打电话,姨过来看你。”
“不用,你平时忙,等我放假去找你。”
“好孩子,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许珍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打断她们,热情地把刘淑然引到位置,再一次让许久坐回黄毛桌。
生怕这几个人留不住她,许珍不得不带厂二代也坐了下来。
大黄毛把倒满饮料的杯子推给她:“久姐,走一圈口渴了吧,快喝了吧。”
“我还好,没说什么话,我姐姐才是真的累,和那么多人聊天,这杯给她吧。”
许珍立刻叫出声:“我不喝!”
许久“呀”了一声,惊恐地捂着胸口:“姐姐,你怎么这么激动?”
“没有,我就是怕你渴。”
“姐姐为我忙前忙后,我哪里好意思自己喝。”
许久招呼黄毛倒饮料,黄毛不知所措地看向许珍。
许珍拼命朝黄毛使眼色,假睫毛快要掉下来了。
黄毛总算成功接收信号,另起了一瓶饮料,重新倒了两杯,推到许珍和厂二代跟前。
许珍放了心:“小妹让我喝,我喝就是了。”
许久微微勾唇,故技重施猛地站起身,所有人的视线通通被转移走。
许久手脚麻利,快速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替换给厂二代。
大黄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扭过头看许久:“久姐,你看啥呢?”
“我刚刚看到个人,长得特别像刘德华。”
“真的假的,那可是我偶像啊!”
许珍的注意力再度回到桌上,见许久已经喝下一大口饮料,憋不住笑,拿起面前的杯子要喝。
许久突然抬眼,漆黑的大眼睛盯着许珍:“姐姐,不如你和姐夫喝交杯酒吧。”
“交杯酒?”许珍脸颊飘红,“不行不行,我们还没……”
许久不等她说完,开始小声起哄:“交杯酒,交杯酒。”
几个黄毛年轻气盛,没有脑子,特别容易受鼓动,也跟着许久一起拍巴掌叫:“交杯酒交杯酒。”
厂二代并不满意许珍的长相,奈何许永成是真有钱,他爸一直催着他早点拿下许珍,两家强强联合,更上一层。
许珍倒是真喜欢他,勾着他,却不让他碰,害得他一直被他爸骂废物。
厂二代见不少人看过来,顺势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往许珍面前递,语气暧昧:“珍珍,我们喝一杯吧。”
许珍在半推半就下喝下一整杯,上一世,许久只喝了一小口,尚保持着理智,才没有让这帮黄毛得逞。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许珍还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假惺惺的飙戏。
方雪做的孽,理应回到她们身上。
许珍脸颊绯红,开始拿手扇风,还不忘一直观察许久:“小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久摸了摸脸:“有点热,身上出汗了。”
许珍把一张房卡递给她:“那快去楼上冲个澡吧,一会儿爸叫咱们上台,叫人笑话。”
“好啊。”
许久起身,往酒店的客房楼层方向走,回头看许珍也不对劲了,全身往厂二代身上靠。
厂二代见多识广,四下看了眼,没有选择送许珍就医,而是搀着她往这边的客房走来。
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许久闪身躲到墙柱后边,盯着厂二代和许珍上了三楼的房间。
那几个黄毛见四周没人注意了,鬼鬼祟祟地站起身,也朝着楼上走去,刷卡进到了许久的那间房。
许久笑了。
宴会厅正式开启,许永成和方雪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创业那几年的酸甜苦辣,感动的方雪在一旁掉眼泪。
好一出郎情妾意。
轮到许珍和许久上台,方雪没看到许珍,并没有在意,没见到许久才是狂喜,话里话外说她交了坏朋友,怕出事,撺掇大家一起去楼上找找。
一行人呼呼啦啦地朝着电梯走去,担心是假,看热闹是真,唯有刘淑然和姜军脸上的焦急情真意切。
刘淑然催着姜军:“走快点,贝贝不能出事。”
姜军也担心,也知道自己是主心骨,强作镇定:“放心,衍之也快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贝贝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孩子没区别,我害怕…”
许久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痛楚让她清醒,才没有提前跑出来。
等众人通通赶到三楼时,许久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去看热闹,他们已经将许久的那间房围住。
侍应生吞咽下口水,顶着压力打开门,里面只有三个黄毛正在打牌。
方雪一脸懵:“许久呢?怎么只有你们?”
“久姐不在。”
“咋可能,她不在这在哪?是不是你们把她藏厕所了?”
“老太婆你不要胡说八道,她不在这里,反倒要问你们是咋办事的?钱别想少给一分!”
许永成觉察出不对劲,质问黄毛:“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毛正要说,方雪先把许永成拉到一边,着急解释:“久久那会儿说不舒服想要上来休息,我给了她这间房的房卡,没想到她居然带这几个孩子上来了。”
“钱又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这几个孩子怕付钱吧。”
许永成拧眉,盯着屋子的几个混子:“酒店那么多房间,许久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和他们单独待一个房间。”
“他们关系好,所以就……”
许永成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么多,哪里肯随便给自己女儿贴上不好的标签,打断她:“别说了,越描越黑,久久是好孩子,不会做没分寸的事。”
方雪有嘴说不清,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品出点什么滋味,就在这时,有口申吟声从隔壁的房间传出来,一男一女交织。
方雪又来劲了,只当是许珍给错了房卡,招呼侍应生:“快把这间房门打开。”
众人又朝隔壁房间聚过来,许永成不想家丑外扬,又不好开口赶人,铁青着脸,咬牙:“方雪,差不多得了,大家还要下去吃饭。”
“老公,我不能让久久有事,万一她被人欺负了呢?”
刘淑然脸都白了,险些站不稳,被姜军紧紧箍着手臂才站稳。
方雪看到了,忍不住嘲讽:“怕不是久久让人养坏了。”
侍应生算是知道许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开门,没有一层门的阻隔,那声音更加不堪入耳。
床上男女交缠,和那些盗版碟片的封面别无二致,方雪雄昂昂地进去,骂道:“不知廉……”
耻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男人身下压着的不是许久,是她的宝贝疙瘩许珍。
许珍本还红红的脸,骤然吓得惨白,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拽过被子裹紧自己,声音发颤:“你们咋进来的?”
方雪在看见男人是厂二代的时候,更是要疯了:“在这里的咋是你俩?”
许珍抱着被子,眼睛红到不行:“我不知道,我觉得身体很热,成哥扶我上来洗个澡。”
厂二代不急不缓地穿上衣服,和方雪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方雪要疯了:“咋是你俩?许久呢,不该是她吗?”
冲进来的众人,无一不讶异咋舌。
许永成目眦欲裂,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方雪,你到底在搞什么?”
“雪姨,你找我吗?”
许久从人群后走出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横出一条腿拦住想要偷偷溜走的侍应生。
侍应生早就满头大汗,知道自己横竖都是一刀,指着方雪:“许老板,这个大姐找我买了兽用药,打算用在这个小姐身上,不知道怎么落到那个人身上!”
方雪快要疯了:“你管谁叫大姐呢?”
这帮人万万没想到不仅看到了活春.宫,还窥探到了家族秘辛。
“咦惹,还是人吗,那种药用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真是后妈啊,之前那些好都是装的吧。”
“还真是有后妈就有后爹,指不定背人的时候多欺负孩子呢。”
落在许永成身上的视线也像带了刀似的,许永成额上青筋直跳,眼睛快冒出火来。
许久抱臂看戏,完全置身之外。
方雪见状,没了在台上的从容,发了疯似地朝着许久扑过来:“是不是你,是不是在搞事?为啥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出事的却是我闺女?”
刘淑然反应快,一把抱住许久,护在怀里。
许永成再也顾不上所谓的颜面,一巴掌狠狠抽在方雪的脸上:“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对我女儿下黑手?”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方雪脑袋直接撞在柜子上,脸颊红肿,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渗出小血珠。
许永成仿佛没看见,朝众人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各位,让大家看笑话了,出了点家事,你们先去楼下,宴席要开始了,好菜好酒,大家赏个脸。”
见了血,又碍于许永成的身份,谁还敢留下来看热闹。
除了刘淑然和姜军。
姜衍之跑了过来,一路过来听了个大概,知道前因后果,站定在许久身边,冷着脸盯着许永成和方雪。
“方雪的行为涉及了故意伤害,需要回局里配合调查。”
姜衍之眉眼本就深邃,当警察久了,蹙眉时,眉压眼,如山倒的压力扑面而来。
方雪干的事本来就够丢人现眼的,闹去警局岂不是第二天就要见报。
“衍之,你先别冲动,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你哪不清楚?啊?她们母女联合起来要害贝贝!”刘淑然抱住许久:“刚刚快把姨吓死了,到底咋回事?你刚刚去哪了?”
“饮料喝多了,去上厕所了,”说着,许久挤出眼泪,可怜兮兮地说,“雪姨,你一直说把我当亲闺女,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想找人玷污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我那么小的时候爸爸就离开我和妈妈去陪你和姐姐,连妈妈去世爸爸都没有留下来,回去陪你们。后来你们回来了,把我接回家。可在这个家,你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外人,看着你们阖家欢乐。”
“我已经把爸爸让给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许永成的心梗了一下,眼热,还想替方雪说话的心思全没了:“怎么会呢,你永远是爸爸最心爱的宝贝啊。”
刘淑然受不了了:“你要是真心疼贝贝,会出今天这事?还不是你给了方雪太多,纵着她才敢这么对孩子?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今天出事的是贝贝,就要被赶出家门流浪在外了,换成他们母女,你倒是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了。”
“我没有。”
许永成怎么会轻易绕过方雪和许珍,她们让他颜面尽失,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没有?你可太有了,小敏当初被你骗就够惨了,如今又来骗你们的女儿!”
许永成看眼眼梨花带雨的许久,再去看床上只顾着哭的许珍和墙边算计落空的方雪,怒气直冲天灵盖:“衍之,这事毕竟没造成实际伤害,闹大了对久久也不好,到时候她的同学要怎么看她?”
姜衍之没有理会许永成,反而看许久,声音不似刚刚那么冷肃:“贝贝,你怎么想?”
许久抽噎两声,看着许永成:“爸爸,难道比起脸面,我的危险就不重要了吗?”
“怎么会?”
“这次是我幸运躲掉了,如果她们不受到惩罚,是不是很快就会对我再一次下手?”
许永成一下不说话了。
姜衍之开口:“未遂也是犯罪,跟我们去警局吧。”
许珍一听要去警局,着急地裹着被子跑下床,揽住方雪:“不要带走我妈!”
姜衍之冷声开口:“你是同犯,也要去。”
许珍脸色刷白,又去抱许永成的腿:“爸,你难道为了这个小贱人不管我和妈了吗?”
“珍珍,那是你妹妹,你怎么想着自己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狐狸精的女儿,小狐狸精!”
许永成气急,猛地抽出腿:“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和她妈抢走了你的爱,她就该跟她妈一块……”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刘淑然一点也不客气,上前两步,一巴掌抽在许珍的脸上:“你再说一句试试,看我撕不撕烂你的嘴!”
许珍脑袋懵懵的,捂着脸哇哇大哭。
许久又掉了几滴泪:“原来姐姐这么恨我,恨不得我死。”
姜衍之揽着许久瘦削的肩:“不要听她胡说,你很好,什么都好。”
不止方雪母女,隔壁的三个黄毛和提供药的侍应生也要一起去,路上三个黄毛不安分,叫嚷着无辜,要求赶紧放了他们,被秦朔瞪了一眼,安静了下去。
到了辖区派出所,三个黄毛和方雪母女碰头,双方瞬间掐了起来,侍应生吓得直往旮旯躲。
大黄毛疯了一样扯着许珍的头发:“臭娘们,都是你害的,叫我们过来遭精久姐,结果倒是你自己爽了,还害我们进局子,我掐死你。”
许珍像老疯子一样挣扎尖叫:“痛痛痛,给我放手!”
方雪见不得自己闺女受欺负,跟着扑上去拉大黄毛,指甲抓花了大黄毛的手背。
大黄毛也开始叫,中小黄毛瞬时加入混战,五个人扭打在一起。
“死老太婆,长得丑玩的花!”
“小瘪犊子,你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许永成脸都绿了,脸面全无,连拉架的心思都没有了。
负责记录的民警卷着资料“啪啪”地抽在桌子上:“消停点!当这是自己家炕头吗?!”
姜衍之和两个民警上前把人分开,五个人都挂了彩,方雪和许珍被薅掉了好几缕头发,衣服破了口子,大中小三个黄毛的脸脖子和手上全是血道子。
问话过程,三方全在甩锅,大中小三个黄毛把许珍让他们接触许久,怎么拉许久下水,通通抖落出来,连今天的房卡都是许珍亲自交给他们的。
许永成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珍:“珍珍,你太叫我失望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许珍情绪激动,嗓音尖利:“是她逼我的,她一个小三的孩子,凭什么事事比我优秀,凭什么大家都喜欢她,我巴不得她死……”
方雪脸色惨白,捂住许珍的嘴:“别说了。”
侍应生把方雪如何联系自己如何交接兽药的过程讲了一遍。
许久抹眼泪,只是哭,一脸无辜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方雪和许珍再狡辩也意义不大,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喜提拘留十五天,罚款二百元,三个黄毛拘留七天,侍应生主动交代,态度良好,拘留一天以示警告。
从派出所出来,许永成冲着许久说:“我会停掉方雪的一切经济来源,让许珍从公司撤出来,滚回老房子反省对久久做的错事。”
姜衍之睨着许永成:“说到底对贝贝没有任何实际的补偿。”
许久抹了把眼泪,继续演:“爸爸,等雪姨和姐姐出来,你还是会让她们再回来,我还要长久的面对她们,对吗?”
“别哭,爸爸给你钱,再给你买套别墅,给你配最好的阿姨照顾你,你不想住在这边,就住过去,想爸爸了爸爸就去陪你,好不好?”
许永成眼泪在眼圈打转,走过来抱住许久:“是爸爸不好,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许久没有动,抬手揩掉眼角的泪,视线落在派出所里又险些厮打在一起的五个人,笑了。
有她在的一天,方雪母女只配待在臭沼里,别想再在人前蹦跶。
作者有话说:
继母继姐暂时熄火了~放心她们母女蹦跶不了多久,贝贝会伺机而动,给她们致命一击,毁掉她们最在意的才是最爽的。宝宝们,我来推荐我宝贝友友哒文,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哦~《七零绑定神豪回国建厂》楠木愿栖书号:8106375(直接搜索数字就能看到)【文案】陆初予穿越了,穿越到了美丽国七十年代末。幸运的是她绑定了神豪系统,不幸的是她的神豪系统没有花钱任务。陆初予需要收集情绪值兑换生命值跟美金,好在神豪系统签到功能强大。最重要的是,她是华国人,有一颗红色的华国心。1979年的华国,正是改革开放全面启动的关键时期,拥有神豪系统的她必须回国。她要为祖国妈妈出份力,她要为祖国妈妈花钱。
第18章
酒店的生日宴没有结束, 许永成要回去应酬各路来宾。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守在车边,等着许永成的吩咐。
许永成招呼许久:“久久, 跟爸爸回去, 一会儿给你介绍些人认识,等你将来进公司实习, 这些人都是得力助手。”
许久半眯着眼, 许永成算盘打得真响, 见许珍不行了,就把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久怯生生地站在刘淑然身后:“爸, 我今天想去淑然姨家住。”
许永成蹙眉:“她家那么远,你后天还要上学呢。”
许久一个劲摇头, 她可不想独自面对许永成苦大仇深的一张脸,父慈子孝的戏码演一下就够了。
再演她怕道行不够,露了馅。
刘淑然开了口:“老许, 我和贝贝也有阵子没见了,她去我那住两宿,周一我叫衍之送她上学。”
许永成念及刘淑然是叶敏的好友,加之许久确实被吓得不轻,估计对回家起了阴影,没再强求, 躬下身和许久说话。
“之前是爸爸对你不够关心,明天爸爸就去看房子, 选合你心意的买。”
许久乖乖点头:“谢谢爸爸。”
姜军的车是一辆二手夏利, 方便接送刘淑然上下班,车子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没有一丝异味。
许久和姜衍之坐在后排,许久的眼眶还有点未消退的红,瞪着还站在酒店门口的许永成。他的背似乎一下就佝偻了许多,不复晚宴开始时的傲气。
活该。
姜衍之攥着手里湿漉漉的手帕,是给许久擦眼泪的,想起客房走廊里许久字字泣血的控诉,知道许久回到许家并不开心。
早知道这样,哪怕许久会怪他,他也该把许久留在姜家。
刘淑然和姜军同样不是滋味,透过后视镜频频看向许久,这一看不要紧,怎么都觉着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如小时候胖乎,不如小时候爱笑,一直哭。
要是叶敏还活着,哪能让自己闺女被人欺负?
还是她这个当姨的太差劲,以为许永成有钱了就能给许久好生活,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们家有一百块钱愿意给许久花一百块钱,许永成哪怕有一万块钱,分到许久身上的可能也只是一百。
刘淑然悄悄抹了把眼泪,姜军注意到,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
刘淑然的家在香坊区的铁路家属大院,是姜军单位分的,单元楼建成没几年,从里到外透着新,当初分房的时候要给分给姜军的。
那会儿姜军念着刘淑然在镇上中学当老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每天骑摩托车通勤。
前几年刘淑然调任市里,全家一并搬来市里,这才搬进了家属院。
刘淑然不止一次想叫她来家里做客,全被许珍拿各种由头哄骗她拒绝了,几年间她见刘淑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唯一一次来这个家,还是姜衍之去世后。
她帮刘淑然一起整理姜衍之的遗物,姜衍之的东西并不多,放在现在来说,他的物欲很低,几乎没有特别的爱好。
除了压在抽屉里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相册,里面好多他们两个人的合照。
小小的她,穿着刘淑然给他俩做的衣服,开怀大笑。翻到后边,看到了几张她初高中的照片,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
刘淑然摸着照片:“是你哥拍的,他惦记你,又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许久默默掉眼泪,刘淑然抱着她一起哭。
两个人十几分钟就整理好了全部东西,两个不大的编织袋,浓缩了姜衍之短短的一生。
时隔三十年,许久又一次来到这里。
她侧过头看向走在身旁的姜衍之,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难受的无法呼吸。
距离他的死亡还有一百零二天。
既然她能阻止姜衍之在四号受伤,一定也可以改变他殉职的命运。
姜衍之察觉到她的视线,望过来:“我脸上有东西?”
许久绞尽脑汁,想起之前刷小某书时看到的情话,点点头:“有点可爱。”
姜衍之愣怔,大概没反应过来。
许久又说:“我昨天输了液,你知道是什么液吗?”
“哪里不舒服,怎么没说?”
“哎呀,”许久见他较真,拉回局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液?”
“是想你的夜。”
姜衍之忙瞥过头,红晕从耳根染到脖颈。
许久没想到姜衍之居然这么不经撩,绕到他侧边,继续说:“你知道……”
没等她说完,姜衍之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要说了。”
刘淑然走在前面,完全不知道两个小的在后边嘀嘀咕咕什么,自己念叨着:“搬这来之后,你哥正好上大学,一年到头住不上几回,好不容易盼到毕业,他当了警察,更是三天两头见不着人。”
“你也不来,这么大的房子,就我和你姜叔叔住。”
刘淑然拿钥匙开锁,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双拖鞋,递给他们。
一双粉色带兔耳朵的拖鞋摆在许久面前,刘淑然问:“这鞋可爱吧?”
“可爱。”
刘淑然拉开鞋柜,露出里面另外五双粉色拖鞋,显摆着:“你哥买的,怕脚码不合适,每年都买一双呢。”
许久蜷了蜷脚趾,拖鞋大小正正好,她低头去看姜衍之,他的拖鞋是再普通不过的钩织泡沫底拖鞋,黑色的线条里掺了绿色的小草和橙色的太阳。
刘淑然手巧,做这些一向很在行,她小时候的棉裤棉袄棉鞋毛衣大部分都是出自刘淑然之手。
许久抽出脚,拿脚趾碰了碰姜衍之的裤腿。
姜衍之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垂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想穿你的鞋。”
姜衍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裤腿上的脚,机械地脱了拖鞋,踩在地上。
倒是刘淑然明白过味儿来:“是姨的疏忽,改明个给你钩一双粉色的。”
“好啊,谢谢淑然姨。”
许久换好拖鞋,跟着刘淑然往里面走,回头看了眼,还在门口站着的姜衍之,大脚正试探着踩进完全不合脚的拖鞋里。
姜军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双拖鞋,丢在姜衍之脚边:“别给你妹拖鞋撑大了。”
屋子面积不小,简简单单的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姜军惦记着大家在晚宴上没怎么吃东西,进屋直奔厨房,准备做晚饭。
刘淑然拉着许久往一个房间门口走:“贝贝,你住这间。”
门一推开,许久没有一点防备,被眼前所见惊住。
床单被套粉粉的,缝着彩色的蝴蝶结,被子下盖着一个做工简陋的粉色兔子,长长的耳朵歪歪扭扭,脸颊鼓鼓的,扣子做成的眼睛。
是叶敏去世后,许久一直做噩梦,姜衍之缝给她的。
刘淑然在供销社给她买的毛绒小熊,洗得干干净净地坐在枕头上,她喜欢的弹弓和用过的演算纸还摆在桌子上。
零零散散的摆设竟然和她在小镇上时住的那间房,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年许永成毫无征兆地回来,大半夜开了辆桑塔纳赶到刘淑然的家,车大灯几乎照亮了整个平房,进门就要带许久回家。
刘淑然要给许久打包行李,许永成说不用,新家什么都准备好了。
过去了六年,她早就以为这些东西都丢掉了,没想到刘淑然竟通通保留了下来。
“你哥给你布置的,喜不喜欢?”
许久眼睛发热,鼻尖发酸,用力地点头。
刘淑然抬手揉揉她的脑袋:“那你多住几天,陪陪姨。”
“好啊。”
刘淑然去厨房帮忙,许久在卧室里看看这摸摸那,最后坐在床上,捞过那只布兔子,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始终站在门口的姜衍之。
“为什么还留着这只兔子?”
姜衍之说:“你很喜欢它,小时候不抱着它,你会睡不着。”
许久晃了晃腿:“我已经长大了。”
姜衍之移开眼:“在我看来还是小孩。”
“这样,”许久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抬手从自己头顶划过,比在姜衍之的肩膀处,“可我已经长到你肩膀了。”
“嗯。”
许久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桌边,笑着:“不止身高。”
姜衍之看着她。
“有很多男生向我表白,打算高考结束后向我求婚。”
“什么?”
许久没有回答,她知道姜衍之听清楚了。
“如果对方是好男人,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不幸的话会遇到像李天赐或是王建军那样的男人,我是不是就要每天以泪洗面了?”
姜衍之蹙紧眉头:“不可能。”
许久一寸寸试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经常相处的人都无法窥探真心,姜衍之,你又怎么笃定除了你以外的人,永远不会变心?”
姜衍之身形一震,看着她,似乎想要在她脸上确认什么。
许久回以直视。
“我会把你接回来,不给他任何伤害你的机会。”
许久垂下头,小声呢喃:“胆小鬼。”
“什么?”
许久再次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你的回答不及格,希望等我过生日那天,你会告诉我正确答案。”
刘淑然站在客厅叫他们出来吃饭。
时间太晚了,姜军没有做多么复杂的饭菜,一道辣椒炒肉一道蒜台火腿肠一个糖拌柿子,每个人都是满满的一碗大米饭。
刘淑然一直笑,一个劲给许久夹菜。
姜军拦着:“别夹着,贝贝碗里放不下了。”
“我这不是高兴吗?想想咱们一家快六年没坐一块吃饭了。”
许久咽下嘴里的饭菜:“以后会经常一起吃的。”
“明年你也上大学了,一年到头就寒暑假有空。等你毕业,你哥八成也结婚搬出去了,更是聚少离多。”
刘淑然是多愁善感的性格,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吸了吸鼻子:“我一想到,心贼难受。”
姜军递来一张卫生纸:“还早着呢,别杞人忧天。”
许久握住刘淑然的手:“淑然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
“千真万确,”许久拉过姜衍之的手,盖在自己的手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黑白电视正在放着,主事人字正腔圆地播报多个老牌国企为减人增效,大规模分流下岗,安置工作还在进行中。
刘淑然又悲事伤秋:“这个时候下岗了,还能干啥去?”
姜军说:“现在机会多,不像以前了,随便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也不差。”
“倒也是。”
许久盯着新闻里一闪而过的烟厂大门镜头,忽地想起什么,瞥见挂在墙上的日历,正是共用一页的十四号和十五号。
一周后,烟厂会发生特大盗窃案,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万。
案件调查中,走漏了风声,下岗职工暴.乱,头戴红布,手握家伙事,叫嚷着要找老板算账。
事情闹大,惊动电视台,受到社会关注。
姜衍之和秦朔因破案有功,荣登新闻报纸。
于姜衍之和秦朔而言,是好事。
只是那场暴.动,姜衍之和秦朔受到牵连,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一个无辜工人因和讨薪者发生肢体冲突,当场心梗死亡。
许久无法坐视不管。
她不想破坏姜衍之和秦朔立功的机会,又不想看到悲剧发生,如何两全是个问题。
这件事之所以会闹大,是因为工资失窃的消息走漏了风声,下岗工本就因失业和厂子闹,再得知谈好的赔偿金没了,顿时坐不住了,集结了被裁的工人一起去谈判。
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从口头矛盾发展到肢体磕碰,两方人马谁都不想吞下这口气,发展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的源头在于消息走漏,堵住这个口子,就不会有后续。
可烟厂失窃闹上了电视,这么大的事,又怎么能瞒得住人?
归根结底,失窃案不该发生。
上辈子的这会儿她正因为在许永成生日宴上闹出丑闻,被许永成关在了房间,没收了电脑和手机,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别人来看她。
许永成铁了心要板板她的性子,等着她认错。
可方雪指使家里的阿姨调换了送进房间的饭菜,微微泛馊的剩饭剩菜,许珍一次次的添油加醋。
在许永成来看她反省情况时,被她拿漫画书打了出去,因此,她足足被关了一个星期。
等她再出来时,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到底哪个贼这么大胆,竟然敢动这么大一笔钱,够枪.毙一个来回带拐弯的了。
烟厂开出悬赏令,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得五千元赏金。
班上不少同学还开玩笑要是能拿到这五千块就妥了,高低要去大酒店狠狠搓一顿,再给自己买一身名牌,。
他们连钱怎么花都想好了。
许久不缺钱,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未关注到底谁是小偷。
案件是在失窃案发生的一周后破获,许永成看到了报道,手指敲在桌面上,叫许久好好看看人家秦朔,孤儿院出来的现在多出息。
许久摔了筷子,说了句“他那么好,你认他当你儿子算了”,转身上楼,卧室门摔得哐哐响,根本没有听新闻报道的后半部分。
许久头疼得厉害,有点后悔没有好好看完新闻,如果知道了偷窃者是谁,大可以在盗窃案发生后,间接提醒姜衍之。
既能破案又能领功,现在可好,除了知道日期,两眼一抹黑,抓瞎。
门外响起敲门声,许久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只见姜衍之握着一杯冲泡好的豆奶。
许久接过豆奶:“你怎么还没睡?”
“怕你不适应,睡不着。”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许久让开门口的位置,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
许久退到床上:“我有一个朋友遇到了一件两难的事。她知道了一件很严重的事,这件事关乎到她朋友的职业生涯。”
姜衍之坐下来,仔细听着:“这么严重吗?”
“对的。如果我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朋友,按照她朋友的性格,一定会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这件事是正确的事吗?”
许久点头又摇头:“事物自有一定的发展规律,去打破它本身就是一件错误,哪怕我朋友觉得这是对的事。”
姜衍之说:“既然是对的,就去做。”
许久看着姜衍之的眼睛,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职业生涯也不要紧吗?”
姜衍之勾唇:“职业生涯的机会不止一次,正确的事错过就错过了。”
许久被这笑晃了眼,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姜衍之抹了把脸,确定没蘸什么东西,不自在地看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对了,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嫌疑人所开的那辆车子在郊外荒地找到了,车辆被烧毁,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你在明他在暗,不确定什么时候还会对你动手,你万事小心。”
“放心。”
许久倒回床上,想着她怎么才能合理地进到烟厂,总不能跑去人家厂子门口大喊着你们的工资即将失窃吧。
那她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被扭送到警局,剩下百分之二十是精神病院。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许久都不愿意。
思来想去,许久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许永成,让他出面和烟厂交涉,她可以顺理成章进入,伺机在二十一号阻止盗窃案发生。
时间还来得及。
许久闭上眼睛,视线一片漆黑,身体一点点放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
再醒来时听到楼下传来的收音机的声音。
大爷跟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哼着戏曲,大人呵斥孩子慢点跑把鞋穿上,老婆叫老公快点起来遛狗。
明明吵得不行,许久却难得赶到安心。
客厅里隐隐传来刘淑然和姜军刻意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刘淑然让姜军去阳台看看,姜衍之怎么还没回来。
姜军看完回来说没见着人,估计还没跑完步。
刘淑然把泡好的黄豆放进豆浆机,叫姜军把白糖拿出来,说许久喝豆浆爱加很多糖。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小时候许久因为糖吃多了,牙疼得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最后还是衍之没收了糖块,把她领出去抓鱼才哄好的。
刘淑然感慨这两孩子小时候关系多好,不让挨着睡都不行,现在连句话都不说了。
姜军说也没办法,衍之那时候要高考,老师不让出学校,他连个电话都打不出来,更何况从学校出来,后来上了大学离家远,更没招了。
许久靠坐在门边,听刘淑然怪自己,听姜军说以后要好好补偿她。
明明最该愧疚的人是她。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姜衍之大概会选一个平稳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地出门回家,陪在父母身边,不需要担惊受怕,更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久抹了把潮湿的眼睛,站起身,听见大门传来要是开门的声音。
刘淑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去洗洗,我去叫贝贝起床吃早饭。”
卧室门被敲响,许久应了一声,开门出去正好撞见拎着衣服往房间里走出来的姜衍之。
“早啊。”
姜衍之点点头,半僵着身体走进卫生间。
许久笑得直颤,忽然觉得逗一逗姜衍之,真的很有趣。
姜衍之的食量很大,吃饭快,一会儿的功夫两个大肉包和一碗豆腐脑见了底。
刘淑然招呼许久大口吃:“贝贝,这点可得和你哥学学,多吃点长得结实,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现在也没人欺负了,你们一直站在我身边,不是吗?”
“必须的,谁都别想欺负咱家孩子。”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天气预报,主持人提醒大家天气转凉,记得及时添衣,小心感冒。
记者采访了市医院的医生,提醒大家季节多变,感冒发烧时有发生,不要随意用药,及时到医院就诊。
许久看了眼坐在对面穿着老头衫的姜衍之,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袖,感慨两人的体质差。
一整天,姜家跟过年一样,猪牛羊肉通通做了个遍,生怕许久吃不饱吃不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还舍不得放人,刘淑然让她常来。
许久点头如捣蒜。
早晚温差大,露水大,姜衍之拿从衣柜里拿出厚厚的外套,裹在许久的身上。
许久动了动有点活动不开的胳膊,再看只在短袖外加了件牛仔外套的姜衍之,笑:“是不是太夸张了?”
“冷。”
“再冷也还没到穿棉服的时间吧?”
姜衍之长腿一迈,跨过摩托:“摩托风大。”
许久坐在姜衍之身后,手伸进他外套口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姜衍之发动摩托车的动作一僵,微垂头,口袋一抽一抽的,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不少走读生已经在门口排队登记了,许久跳下来,把外套脱给姜衍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姜衍之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还没到早读时间,走廊闹哄哄的,不少人又跑又跳,粉笔头和卷子满天飞。
教室里也没有好到哪去,大家全都围在自己的座位前,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许久以为是许永成生日宴的事传出去了,蹙眉走过去。
坐在她位置上的男生,见她来了,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站起身,跑到后排的座位坐下,继续扒着周萌的座位:“你继续说,赵雷到底咋回事?”
周萌摆摆手:“就是他爸失踪了,还能咋回事?”
“关键是他爸好端端为啥失踪?”
“我咋知道,不如你自己去问赵雷。”
男生无奈摊手:“他这不是没来吗?”
其他几个同学也应和:“要不晚上放学咱们一起帮赵雷找找?”
徐萌摇头:“他家里人报警了,应该用不上咱们。”
几个同学念着赵雷家太倒霉了,赶上裁员就算了,人还失踪了。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赵雷他爸不会想不开躲到哪个犄角旮旯自杀了吧?”
“呸呸呸,你咋啥都说呢?”
许久听得七七八八,视线扫向赵雷的座位,上面空空的,赵雷人没有来。
她刚坐下来,周萌就凑过来,小声问:“你姐是不是出啥事了,从前天开始就没给我打电话。”
“她暂时都不会联系你,我把她送去蹲笆篱子了。”
周萌张大嘴巴:“啥?”
“她找人害我,让我身败名裂,没想到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周萌懵得更彻底,完完全全颠覆了她对家的认知:“你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差?”
“不然呢?”
许久回家,没了方雪母女的叽叽喳喳,整栋房子安静地不像话。
许永成脸上难以疲惫,把一张存折推给她,又把几张房子照片给她看。
“久久,房产公司给我推了几处房产,这两处我挺满意,离家近,你看怎么样?”
“爸爸,”许久轻声开口,“你会怪我吗,让姐姐和雪姨……”
她没有说完,微微垂头,余光观察着许永成的反应。
意料之中的看到许永成脸色变了变。
许久不想把绳子勒得太近,万一许永成意识到自己被拿捏了,反而得不偿失。
被拘留还在叫骂不知悔改的方雪母女和什么错都没有却还会自责的许久,两相对比,只会激发许永成更深层的愧疚。
许永成立马说:“那都是她们俩应得的,久久,你放心,只要爸还在,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谢谢爸爸。”
许久提起了想去烟厂参观,许永成连什么原因都没问,一口答应下来,直接给烟厂的老板打了电话。
对方答应得更痛快,说许老板的闺女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当自己家就行。
计划通。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案件即将开启~讲土味情话的妹和不经逗的哥,超合适
第19章
二十号当天, 周五,一大早一辆装载着三十万钞票的车驶进烟厂。
整个会计部出动,护送着工资进入会计室。两个会计, 一个负责密码一个手握钥匙, 共同将钱锁进保险柜。
许久站在门外,视线在两个会计间游走, 他们两个一个拿不到钥匙, 一个不知道密码, 而同时拥有钥匙和密码的人,只有烟厂的老板。
老板没必要监守自盗吧?
办公室外头也围了不少工人, 明天是发薪日,大家累了一个月, 来看看钱打打鸡血,才能有力气接着干。
许久一点点扫过那些人的脸,看不出一点异样, 没有人会把要做坏事几个字贴在脸上。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咯吱窝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远处徐徐走来,身后还毕恭毕敬跟着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中年男人就是烟厂老板,朱超,挺着大肚腩, 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说什么都要带许久去下馆子。
许久巴不得守在会计室门口, 哪里肯挪窝, 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贼得了逞。
朱超把她当贵客看待,一丝不敢怠慢,招呼助理孙文胜, 问她怎么办事了,许小姐来了这么半天,也不知道招呼去屋里歇着。
孙文胜连说了几声是是是,要招呼许久去办公室吹风扇。
许久回头看了眼紧锁的保险柜,青天白日的,总归不会丢,便跟着两人去了办公室。
朱超的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求财若渴,供奉了各路财神爷,桌上摆着翠绿的白菜摆件和金色的蟾蜍。
靠墙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柜子,上面摆了不少书和荣誉证书,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孙文胜马不停蹄地开了电风扇,又端茶倒水,搞得许久有点不好意思:“孙助,你歇着吧。”
朱超摆摆手:“他就是干这个的,你让他干,不干活他该浑身刺挠了。”
孙文胜附和的点头。
朱超说:“我听许老板说,你想写一篇关于烟厂的报道,放在哪个报纸发啊?我买回几百份,全厂子拜读。”
“校报。”
“啥报?校……校报?”
“对的,”许久继续说,“朱叔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学生崇拜你,把你当成人生目标,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像你一样的成功人士。”
朱超顿时又高兴了,摆摆手:“哎呦,你们这帮小孩子才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我一把年纪了,可别把你们教坏咯。”
“怎么会,朱叔叔,能有你一半的成就我们都要烧高香了。”
许久到底是多活了三十年,虽然平常和死人打交道最多,但基本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是明白些。
专挑朱超爱听的说,朱超乐得满脸褶子,说什么要把吃饭的地点定在大酒店,档次直接跃升。
孙文胜小跑回隔壁间的小办公室打电话,朱超抿了口茶水:“看着没?用人就要用这种听话的,不听话的,咋咋呼呼的可不能要。”
许久一副很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叔叔的经验之谈了。”
朱超似乎想到什么不不愉快,脸色沉了几分,摆摆手:“谈不上谈不上。”
出门的时候,孙文胜开车,车子刚开出厂子大门,一脚刹车,车身一颤。
后排座的许久和朱超的头险些撞到座椅的靠背,朱超瞬间暴怒:“孙文胜,你个废物,连车都开不好,要你嘎哈吃的?”
孙文胜声音小小的:“朱总,有人拦咱们车。”
许久捂着撞红的额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一个中年女人不知从哪跳出来,展开双臂挡在车前。
女人面色憔悴,却一点不胆怵,睁着眼睛直视着车里的人。
见车停下来,女人跑过来,一只手紧攥一沓东西,另一只手用力地拍打着车窗:“朱超你个黑心肝的,你告诉我,我老公到底被你藏哪了!?”
朱超脸色铁青,摇下一点车窗,瞪着女人:“张燕,你老公不见了,你去找警察,找我有啥用?”
叫张燕得女人伸手进来,想要抓朱超。
朱超虎着脸往后躲,腾出手把车窗往上摇了一截。
张燕的手卡在车玻璃和车窗框之间,叫着:“德柱是来找你理论后失踪的,你敢说不是你对他做了啥?”
“疯婆娘,你嘴巴注意点,小心我告你!”
张燕捂了嚎风地叫,手掌用力地拍着车窗户:“朱超,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小心半夜鬼敲门!”
朱超气急,抬脚踹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愣着干啥,开车!”
孙文胜唯唯诺诺地应声,发动车子,张燕不设防险些被带倒,抽回手,踉跄了好几步狼狈地坐在地上。
朱超又骂了一句脏话,注意到许久还在,深吸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老赵是厂子里的老员工,虽然被裁了,但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他失踪了我也着急。”
许久视线落在卡在车窗上的传单,是寻人启事,上面印有失踪者的照片,和同学赵雷有七八分相似,张燕竟然是赵雷的妈妈。
没想到赵雷的爸爸赵德柱竟然是烟厂被裁的员工。
上一世的她,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毕业班上的同学名字没认全,脸也没记住。
和那些叫嚷着想要帮忙找人的同学相比,她的确略显冷血无情了些。
见许久没有反应,朱超眼皮子跳了跳,生怕她在校报上乱写:“大侄女,你是不知道,现在厂子经济不好,裁员也是没办法,生意好,谁不想留下一起打拼的兄弟们。”
“赵德柱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朱超不自觉地回道:“上周五,那天老赵来找我,想多点补偿,我看他为厂子付出了这些年,多给他五千,谁知道他咋还想不开,家都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想不开?”
“那能想开吗?一把年纪了,也没别的本事,从厂子出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活,我现在啊,就怕他找哪个犄角旮旯死咯。”
许久蹙眉,班上的同学也这样说过,怀疑赵德柱接受不了裁员事实自杀,但按照朱超的说法,赵德柱已经和厂子谈妥补偿条件,又有什么理由想不开呢?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咳,孙文胜把车窗往下摇了些:“不好意思,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朱超啧了一声:“赶紧吃药,我这几天应酬多,别把我传染了。”
“好的,朱总。”
思绪被打断,许久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先阻止盗窃案的发生,等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她再帮忙找一找赵德柱。
到了大饭店,朱超把孙文胜指挥的团团转,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又被朱超招呼去结账。
孙文胜看起来胃不太舒服,捂着肚子出去了。
许久多多少少有点看不惯朱超的行事作风,有些恶毒的想他活该丢钱,让人丢烂菜叶子臭鞋垫子。
要不是为了无辜的工人,谁想管他。
许久也知道她看得了一时,也看不住晚上,晚上她没有理由再留在烟厂。
外求不如内索。
回到办公室,许久把目光落在肥的流油的朱超身上:“朱叔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朱超不甚在意地摆手:“都是自家人,外道啥,有啥不能说的。”
“我懂一点面相。”
许久故作停顿,仔细盯着朱超的脸看,朱超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大侄女,你看出啥来了?”
“朱叔叔,我看你最近有点破财之相。”
孙文胜整理资料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许久。
朱超显然不信:“咋可能?我的钱都存在银行呢,谁能给我偷了去?”
“厂子不是要发工资了?”
朱超脸色一变,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拨弄出其中一把,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钥匙还在呢。”
“朱叔叔,我建议你今晚找人把守会计室,以防万一。”
生意人最信这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超叫孙文胜赶紧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今晚在会计室门口轮班,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孙文胜应下来,多了许久一眼,放下手头的活出去安排了。
许久松口气,又听朱超讲述自己成家立业的辛酸史,夜幕降临前离开了烟厂。
她在烟厂对面的宾馆开了一间房,敞着窗帘,紧紧地盯着烟厂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清会计办公室所在的位置,里面就是有人蹦迪,她也不会知道,主要图心安。
夜深。
许久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忽然只觉眼前浮现一道橙光,犹如天光大亮。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男男女女的叫声此起彼伏,隐约听见什么“火”“烟”的字眼。
房间薄薄的门板被敲响,老板粗狂的嗓音喊着:“别睡了,赶紧切(起)来,烟厂着火了,烟熏过来了。”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光脚跑到窗边,果然,本来黑漆漆一片的烟厂,某个仓库起火,几乎点亮了整片夜空。
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同时朝着烟厂驶入。
许久大脑一片空白,见火舌卷起半边天,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明明上一世并没有这场火。
门外的老板还在挨户敲门,许久急匆匆地踩上鞋子跑出房间,跑出宾馆,冲过马路,跑进厂子。
大院里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在员工宿舍的工人,正不知所措地张望,警方正在维护现场秩序,不允许大家靠近火场。
许久马不停蹄地跑向会计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两张简易行军床,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门口。
两个男人正扒着窗户向外看,见有人来,立刻回身守住门口。
看样子,没人能偷得了钱。
许久悄无声息退出去,站在屋檐下,忧心忡忡地等。
呲水枪扬起几米高,淋在火团上,压下一簇簇猛火,十几分钟,小半边厂房坍塌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被担架抬了出来,颠簸中,一只焦黑的手臂垂落,无名指上戴着蒙了尘的金戒指。
“我的妈呀!有人被烧死了!”
“那谁啊,咱厂子门不是关了吗?”
“烧得却老黑,上哪认得出来?”
许久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一黑,身形晃荡地撞在墙上,彻底懵掉了。
不止发生了火灾,竟多了一位受害者。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改变了烟厂钱财被盗本该发生的事,蝴蝶效应引起了另外一场事故。
可她上一次成功阻止了姜衍之受伤,并没有发生过其他的意外。
这次是为什么?
事情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朱超和孙文胜早早地接到电话赶了过来,也不管是谁的问题,对孙文胜铺天盖地就是骂:“你咋办事的,啊?”
孙文胜唯唯诺诺地道歉:“朱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最后一个工人走掉的,才锁的大门。”
朱超抬脚揣在孙文胜的小腿上:“锁门之前有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人,怎么好端端冒出个死人?”
孙文胜没站稳,倒坐在地上,眼镜都歪了,只是一味的道歉。
朱超急得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的:“道歉有个屁用,你知不知道那里头多少货,我损失了多少钱,你们全家的命都不够赔的!”
“吵什么吵!?”民警听到动静,赶过来,搀扶起倒在地上的孙文胜,瞪着朱超,“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朱超见对方只是普通民警,语气不善:“对,我教训下属办事不利,不可以吗?”
“可以,但眼下你厂子出事了,你能不能分清场合?”
现场发生命案,民警拉起了警戒线,驱散了看热闹的工人们,依次给大家做笔录,首当其冲就是朱超。
民警把朱超叫到一边,问今晚的情况。
朱超脾气炸了:“你看我知道吗,我还睡觉呢,就被电话叫了过来,两眼一抹黑,我倒是想知道为啥起火了?为啥会有人死在里头?你们告诉我啊!”
民警黑了脸:“现在是我们在问你话,不是让你来问问题的。”
“问问问,我现在一头雾水,看你们能问出个啥。”
“麻烦你正视自己的态度。”
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正是从刑警队赶过来的秦朔,秦朔让两个民警去给其他人做笔录,这块他负责。
走在后边的姜衍之,一眼看到坐在办公楼台阶上的许久,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脸上灰扑扑。
姜衍之顿时心慌不已:“贝贝!”
许久闻声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跑过来的姜衍之,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瞬间委屈得眼睛红了。
“贝贝,你怎么在这里?”
许久委屈巴巴地朝他张开手臂:“姜衍之……”
姜衍之想也没想,在她面前蹲下来,顺势抱住她:“怎么回事?”
“姜衍之,我把事情搞砸了,”许久揽住他的肩膀,“我想阻止一件坏事发生,结果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姜衍之轻拍她的背:“怎么会?”
“不该着火的,也不该死人的,是我做错了。”
滚烫的眼泪几乎烫化姜衍之的胸口,他隐隐猜到许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又觉得离谱。
怎么会有人能提前预料什么坏事的发生呢?
“天灾人祸,不是谁能阻止的,不论火灾还是命案,还有调查,不要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许久眼睛盯着正在调查问话的警察,和进入现场的现堪人员,明白眼下不是情绪泛滥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嗡里嗡气地问:“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姜衍之抽出手帕,给许久擦了脸,“你去车上休息,这边事情忙完了,再送你回家。”
许久摇摇头,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一起调查。”
案发现场一片泥泞,地上积起一层黑水,火灾调查员和现堪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拍照录像。
尸体发现的位置的水被清理掉,画上了一条人形弧线,昭示着死者被发现时的状态。
许久盯着那一圈白线,看了很久,觉察出不对劲。
姜衍之碰了碰她:“还好吗?”
许久点头:“尸体已经运回法医室了吗?”
“对,老李那边会进行尸检。”
火调员走过来和姜衍之汇报:“起火点是那处堆放货物的纸箱子,引火源是机油。”
“故意纵火?”
“对,根据火势推断,绝不是普通漏油能造成的。”
火调员把其中一份调查报告递交给姜衍之,自留一份要带回消防队。现场人员还在提取现场的残留物,经过高压水枪的冲刷,好多痕迹已被破坏。
报案人是厂子里的员工,他是最先发现着火的人,他十一点多起夜看到这边有红光,立刻叫醒了同房间的室友,打算取灭火器救火。
报案人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拢共就耽误那么几分种,火‘刷’地一下就起来了,差点没把我们几个人燎着。”
秦朔认真记录着:“然后你们就报火警了?”
“可不咋的,我们赶紧跑到对面的宾馆借的电话。”
“你们厂子不是有电话?”
“电话安在办公室,都锁着,我们可不敢撬锁。”
厂房存放不少货物,根本不敢放任何易燃易爆炸的东西,更不该有人的,每天晚上下班后,会由孙文胜来检查,确认没人后才锁门,根本没想过会烧死人。
没人知道这场火灾到底是怎么来的。
朱超一直在骂天骂地,看见许久立马跑过来:“大侄女,还真让你说中了,我今天破大财了,那半库房的货光赔偿金就得十几万。”
人命当前,朱超只关心钱。
许久忍不住呛了一声:“人命的事你是只字不提。”
“还说呢,我压根不知道是谁这么该死,为啥要跑到我的厂子里放火,我要是知道是谁,绝对找他们算账。”
烟厂上上下下五六百号员工,在宿舍的不在宿舍的,愣是一个不缺。谁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敲了门锁,私自跑进厂房纵火,还害死了自己。
姜衍之冷声说:“人死在厂房,你监管不力,难辞其咎。”
朱超是懂见人下菜碟的,对民警恶言相向,对姜衍之倒是毕恭毕敬:“是是是,警察同志,我都配合。”
“厂子大门口的监控在哪看?”
孙文胜说:“在我办公室。”
朱超也是才记起监控这回事,冲着孙文胜骂:“有监控不早说,赶紧给我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连老子的厂子也敢闯。”
几个人一同赶往孙文胜的办公室,一进去就傻眼了,哪里算办公室,更像是杂物间衣帽间。
墙角摞着好几个纸箱子,立着一张折叠床,墙边摆着两排铁衣架,上面挂着两排宽大的西服套装。
长长的办公桌上,摆着硕大的电脑和摞成摞的书,整理得很干净,书按颜色深浅大小有序排放,是单独的一方天地。
孙文胜走在前面,不太好意思:“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朱超嫌弃地捂了捂鼻子:“知道乱还不收拾,别人看着笑话我手底下的人是窝囊废?”
“我晚些时候整理,”孙文胜握着鼠标,长长的鼠标线一甩一甩的,面上带笑,“警察同志,我这就给你们调监控。”
九六年的电脑网速全靠电话线撑着,网速慢,好不容易点开监控画面,监控视角正好是从大门口照到厂房。
像素不高,黑白的画质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秦朔啊了一声:“太糊了,就算录上了,也看不清是谁吧?”
姜衍之说:“有总比没有强。”
画面卡顿,卡碟似的,几帧一跳,画面上的人跟鬼一样,上一秒在那,下一秒在脸上。
姜衍之弓着身体,手肘拄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此时正在同步外边的情况。
三更半夜,不少工人还在中央场地围观,三三两两的扎堆,画面里只能看到他们夸张的动作,听不到一点声音。
姜衍之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可以调到火灾发生的时间点吗?”
孙文胜点着鼠标,操作着:“我试试,监控有存储功能,但厂子一直没事,所以至今也没用过。”
朱超随手抽出一本书,粗暴了翻着,听到这话,“啪”地把书摔在地上:“咋的,厂子没出事,你还挺不乐意?!”
孙文胜盯着地上的书,垂下眼:“朱总,我没这个想法。”
朱超一脚踩在书上,忒了一口:“你要是敢动歪脑筋,立马给我滚犊子。”
鼠标键“咔噔咔噔”响,孙文胜紧盯着电脑屏幕,翻了大半天,咦了一声。
姜衍之凑近些,注意到屏幕文件夹里显示一排排的时间日期,却在某个点断档了:“没有十点到十二点的视频。”
秦朔不懂:“咋会这样?”
孙文胜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得让维修工来看看。”
朱超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过来重重地拍在电脑上:“啥破电脑,是不是你傻了吧唧让人骗了?”
姜衍之瞥了朱超一眼:“别动,我们需要带走硬盘回去调查。”
朱超闭上了嘴,又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舔了舔手指头翻过一页,也不看又去翻下一页。
许久看着反胃,越发觉着朱超不是个东西,又见现在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提出先回刑警队,看一看验尸报告。
上了车,秦朔才慢半拍地问许久:“大老大,这个时间点你不在城堡里睡觉,咋跑这来了?”
许久望向窗外,黑乎乎一片,好像都被那场大火熏黑了,淡淡开口:“采访朱超的成功故事。”
“采访他?你瞅瞅他那个德行,黑心资本家,当代周扒皮。”
“你说的对。”
秦朔还有一百句贬低的话等着说,没想到许久竟然认同了,哽了一下:“调查了一圈下来,火不知道怎么起的就算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跑进去居然也不知道,奇了怪了。”
“不是活人。”
“啥?啥不是活人?”
作者有话说:
差点把今天的这章忘记啦~
第20章
姜衍之看向许久, 许久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回到刑警队,直奔解剖室,张海洋正在配合李明远给尸体缝合, 面如菜色, 朝着他们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李明远眼睛亮亮的, 先和许久打招呼:“爱徒, 这么晚还跑来, 是不是你哥奴役你?”
“我碰巧赶上了。”
李明远盯着她看了会儿:“你也在现场,这脸跟大花猫一样。”
许久囫囵地抹了把脸, 瞅着他手里的报告:“已经有初步的尸检结果了吗?”
“嗯,”李明远递来手写的鉴定意见书, 说:“死者耻骨下角呈V形,耻骨支内侧缘钝,耻骨联合面横沟基本消失, 趋于平坦,腹侧缘完全形成,骨化小结已融合,边缘增厚……”
秦朔脑袋乱糟糟的:“说点我们能听得懂的。”
姜衍之开口:“死者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左右。”
李明远踢了秦朔一脚:“跟你老大学学,懂点专业词汇。”
秦朔捂着屁股往旁边躲, 听李明远接着说:“烟灰炭末仅在死者的口鼻部,边缘没有生活反应, 属于死后焚尸。”
秦朔惊得张大嘴巴, 还真不是大活人啊?
“死亡原因明确了吗?”
“死者颅骨粉碎,我从骨折断端检出了明显的出血痕迹,证明这一击发生前, 死者还活着。”
秦朔问:“死者是被人从后偷袭死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李明远摘掉口罩,“我发现了更有用的一点,尸体曾被冷冻过。”
“啥?”
李明远引着他们到显微镜下:“我做了些取样,发现死者的细胞有明显的收缩,细胞外的空间被冰晶撑大,五脏六腑的正常纹理消失,被冻融伪影给取代了。”
虽然还是有不少专业词,秦朔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等等,意思是,凶手把人杀了,冻起来,又给烧了?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姜衍之问出重点:“死亡时间可以判断吗?”
“尸体损毁严重,目前只能推断出大概的死亡时间是五到七天。”
一个人消失这么久,周围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先从失踪人口方向调查。
“死者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息?”
“尸体损毁严重,面部指纹DNA都不行了,我提取了死者的牙齿,他右下颌第一颗大磨牙做过根管治疗,可以和失踪人口做匹配。”
李明远又递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金戒指:“这是从死者手指上取下来的,如果有家属上门认尸,可以给对方看看。”
许久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赵雷的爸爸赵德柱,又摇了摇头,不该那么巧合的。
从解剖室出来,秦朔还在念叨着死者的信息,谴责凶手残忍至极。
想到什么,又问许久:“大老大,你咋知道死者早就死了?”
许久想到现场里那一圈代表死者最后状态的白线:“哪怕是一心求死的人,在大火中本能会有所动作,不该是直挺挺承受。”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死者并不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而是凶手的临时起意。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没有出现这样一具尸体?
难不成是凶手打算毁尸灭迹的时候,正好撞见了那伙偷钱的,没敢继续铤而走险?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会计室没有遭窃,凶手才有了可乘之机。
许久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外边天色泛白,竟然快四点了。
秦朔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外套:“这是要变天了。”
许久和姜衍之看向秦朔,不约而同的琢磨着秦朔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意味深长的话来,是不是对案子有什么感悟的时候。
秦朔紧接着又来一句:“还没十月呢,咋这么冷?”
许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姜衍之看得正着,勾唇笑了。
秦朔往对面瞥了眼,对面的小饭馆开着门,蒸包子的几层大笼屉摆在门口,腾腾的热气往出窜,看着就带劲。
“老大大老大,咱们先吃个早饭呗,折腾一宿,肚子都空了。”
三个人随便洗了把脸,朝着小饭馆走过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冯显民,一天到晚忙活,却没存下几个钱。
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婆要养,听说老婆病了十来年了。冯显民也是重情重义的,一直不离不弃。
“小姜小秦,今儿咋这么早?”冯显民抽出一条抹布,擦出一张桌子,“快坐快坐。”
秦朔拉出一张椅子,拿袖子蹭了蹭,招呼许久坐,才回答冯显民:“遇着案子了。”
“没招,你们当警察啊,案子肯定没完没了,跟我们开饭馆一样,没人来吃饭不就完了。”
秦朔连“呸”了好几声:“要了大命了,老冯,可不能这么比,饭馆人越多越好,案子是越少越好。”
冯显民作势拍了几下嘴:“我说错了,快看看吃点啥,叔给你整。”
“大老大,你看看你吃啥,我请客。”
冯显民抬眼看向许久:“这小姑娘是你们局里新同事?”
上次他们来吃混沌的时候,冯显民回镇上帮家里老人弄猪圈,并没有见到许久。
秦朔不无骄傲地说:“这是我们局的特聘顾问,我老大的老大,我的大老大。”
一连串的话,说的跟绕口令一样。
冯显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也不懂,听着很厉害。”
“可不咋的,我们前阵子办的案子,大老大可帮我们大忙了,最早发现了凶手的线索……”
姜衍之打断他:“秦朔,赶紧点餐。”
秦朔还不忘补充一句:“总之,要不是大老大高中还没毕业,指不定已经是我们局的法医实习生了。”
冯显民竖起大拇哥:“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三个人吃完饭,饭点也到了,呼呼啦啦开始上客,秦朔结了账,和冯显民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冯显民提溜着一袋包子递给秦朔:“小秦,刚刚叔说话不严谨,这包子拿去吃。”
秦朔推拒:“ 不用,我们都吃饱饱的了。
“别跟叔外道,你们不收,我这心里犯嘀咕,怕你们生气。”
“有啥好生气的,你啥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正好店里有客人招呼点单,冯显民硬把袋子塞给秦朔,招呼客人去了。
秦朔不太好意思,招呼声谢,拎着包子回办公室,分给了正在看笔录的兄弟,又跑了趟机房给看监控的兄弟。
同事乐呵呵地说:“谢谢兄弟。”
“别谢我,谢老冯,他犒劳咱们的。”
姜衍之坐回位置,拉了张椅子给许久:“困不困?”
许久摇摇头,不得不承认年轻真的好,自从她三十岁以后几乎不能熬夜,否则连续两天都打不起精神,不是这疼就是那痛。
现在哪怕是通宵,睡上一觉,继续活蹦乱跳的。
姜衍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毛毯,披在许久身上:“困的话就去休息室。”
“好。”
偌大的办公室,在一股肉香味里,只剩下翻资料的声音。
大家各司其职,姜衍之和秦朔负责调查失踪人口这一块。
每年失踪的人不计其数,很多人离家出走,很多人因身体原因走失,还有一部分人是被动消失。
从各辖区汇总上来的资料,近一个月失踪人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小的失踪者才几个月,最大的有七十多岁。
许久跟着一块翻,先把男性失踪的资料翻出来,继而把失踪时间缩小到近一周的。
人数还是很多。
许久想从中快速找出赵德柱,但她这份里并没有,她看向秦朔和姜衍之,不确定他们手上的失踪者资料里有没有。
她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姜衍之:“我班上一个同学的爸爸失踪了,他是烟厂的下岗职工,昨天他妻子还在门口堵朱超,我怀疑这个死者可能是他。”
“谁?”
“赵德柱。”
姜衍之从剩下未看的失踪人口名单里抽出一张,上面写着的正是赵德柱的报案单。
赵德柱失踪日期正是一周前,身高一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失踪时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和黑色工装裤。
但记录上并没有提及牙齿和戒指。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需要联系家属前来认尸。”
不一会儿,负责整理笔录的两个同事,一个扛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另一个站起来满屋子又跑又跳来提神。
姜衍之看不下去,让他们去休息室休息。
他俩硬挺着:“这么多笔录还没看完,案件完全停摆,眯一下得了。”
“你要是倒下了,缺个人更难调查。”
那同事一琢磨是这么回事,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打着哈欠走出了办公室。
许久看了一眼,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姜衍之站起身,拉着许久站起身:“去休息室。”
许久挣了两下没挣开:“我不困。”
“那也要睡,不然接下来的调查,我和苏队商量不让你参与。”
许久瞪圆了眼睛:“你……姜衍之,你威胁我?”
姜衍之垂眼,黑眸盯着她:“嗯。”
见他是认真的,许久服软:“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姜衍之拿上资料,领着他往休息室走,刑警队给他们配备的休息室,不算太大,和学校宿舍差不多。
四张上下铺,用格子床帘分割隐私,床位少,没有固定床位,大家基本是见哪个床空睡哪个。
刚刚进来的那个同事睡在靠窗边的上铺,微微鼾声响起。
姜衍之拉着许久坐在靠门边的下铺:“这是我的床位,床单被罩新换的,你睡一会儿。”
最开始姜衍之并没有专属床位,是大家发现姜衍之有轻微的洁癖,又长时间在休息室住,便默认了这张床是姜衍之的。
许久脱了鞋躺上去,姜衍之帮她掖好被子,抬手去拉床帘:“睡吧。”
许久一把拽住他外套的一角:“你干什么去?”
“我不走,就在旁边看资料。”
许久稍微心安,松开手,床帘合拢,整个床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瞬间陷入了一股浓烈的专属于姜衍之的皂角气息中。
她歪过头,半张脸压进枕头里,一帘之隔,听得到翻资料的刷刷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休息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秦朔扯着嗓子叫:“老大!”
上铺躺着的同事一激灵坐起来,跟着喊:“咋了咋了?”
姜衍之压低声音:“小点声。”
秦朔还朝着上铺同事比嘘,收着嗓子,说:“我翻完资料,找到一个符合死者信息的失踪者资料。”
姜衍之应了一声:“我这边也找到了两个。”
“我现在去联系家属,叫他们来认尸。”
电话打给了三位失踪者的家属,其中一位家属住在临镇,坐大巴要上午才能到。
另外两位失踪者的家属几乎是接到电话的半个小时后,便赶来了刑警队。
赵雷扶着腿软的张燕走进来,张燕双目浮肿,眼睛尽是红血丝,状态看着比昨天还要差上几分。
母子二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茫然地盯着门上挂着的“遗体存放间”的牌子,双手发颤。
旁边坐着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其中一位失踪者的父母,其母一直在掉眼泪:“老周,不会是咱儿子吧?”
其父压着嗓子安慰:“不会的,警察只是叫咱们认一认,别忘了,大师给咱儿子算过,他大器晚成,肯定不是他。”
赵雷一听眼泪直掉,颤着声问张燕:“妈,不是爸吧,爸不会抛下咱们俩的,对不对?”
张燕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整个人近乎麻木。
许久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地看着,这样的场景在上一世,她见过太多次了,家属在确认尸体前的忐忑不安,确认后的庆幸或是崩溃。
在这个时刻,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秦朔过来叫老两口进去,李明远拉开遗体存放柜,亲手拉开裹尸袋:“二位认一认吧。”
俩老人迟迟不敢上前,没有人催促,静等老人鼓足勇气,向前靠近,看清焦黑的尸体时,身形猛地一晃:“这不可能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好好的,咋会变成这样?”
“老人家,你别激动,你儿子的牙齿有没有做过根管治疗?”
老大爷说:“没有,我们家牙口杠杠的,我到现在也才换过一颗牙。”
老太太握住自己老伴的手:“不是咱儿子,是吗?”
李明远拿过装着戒指的证物袋:“这是在死者无名指上摘下的戒指,您二老认认,是你儿子的吗?”
“不是,我儿子前两年离婚了,不戴戒指。”
秦朔把老两口送出去,让负责接待的同事送他们离开,又叫张燕母子进来。
张燕看到焦尸,险些没有站稳,茫然地看向秦朔和李明远,嘴唇哆嗦着,像是不解,怎么会有这样形态的人。
李明远说了牙齿的事,张燕手一紧,几乎站不稳:“做过的,他的牙前几年就露了神经,一直拖,拖到去年才做了根管。”
赵雷直掉眼泪,却还紧紧搀扶着张燕:“妈,也许是巧合呢。”
可看到戒指的时候,张燕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朝着尸体扑了过去,嘴唇哆嗦着叫着“德柱”。
赵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跟着去抱张燕:“妈,这是爸啊。”
张燕哭得一口气没上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李明远赶紧叫秦朔:“快快快,送去休息一下。”
哪怕是站得远远地,许久仍能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恸哭。
尸体果然是赵德柱。
秦朔和赵雷搀扶着张燕到会议室,赵雷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叫妈一边哭爸。
张燕缓了十几分钟,醒了过来,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赵雷胆战心惊地拽张燕的手:“妈,你别吓我。”
“雷雷,你爸没了,以后咱们娘俩要咋活啊?”
母子俩抱在一起,一个劲的哭,秦朔拿了卷卫生纸放在两人之间。等她们情绪缓和了,姜衍之才从外边走进来,一同问话。
张燕抹了把眼泪:“我老公为啥死了,是不是被朱超那个混蛋害的?”
“冷静一点,张女士,案件我们会跟进调查,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问题,还请你详尽的回答。”
“你们问,只要能抓住害我老公的人,啥都行。”
秦朔拿出本子记录:“赵德柱在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
“我老公被朱超开了,赔偿金给的太少了,我老公就去找朱超理论,两个人为此吵了好几次,一周之前,我老公说要再去找朱超,没想到就再也没回来。”
张燕继续说:“一定是朱超,他不想给我老公钱,所以杀了他!”
“赵德柱除了和朱超有矛盾外,和其他人都没有吗?”
“当然,我老公为人很好的,在厂子里干了二十来年,从来没和别人红过脸,本来也轮不到他被裁的,就是朱超公报私仇选了他。”
“他们之前有什么私仇?”
张燕说:“也是挺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烟厂有个工人卷走了厂子的钱,害得厂子周转有问题,好几个老人一起出钱帮厂子渡过难关,本来是好事,但那段时间我老公一直骂朱超不是人,指不定是他没干人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间的私仇有十几年了?”
“是啊,朱超就是个小人,好说歹说我老公也是掏了家底去支持厂子,结果他倒好,厂子里那么多人,居然开了我老公?!”
赵雷扶着张燕站起身,张燕一把抓住秦朔的手,激动道:“你们一定要抓朱超,一定是他杀了我老公!”
赵雷眼睛哭得通红,跟着说:“警察叔叔,我爸死得太冤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目送张燕母子俩离开,秦朔摩拳擦掌:“姓朱的心都黑透了。”
姜衍之看了过来:“身为警察,在案件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要妄下决断。”
“案件已经很清晰了,肯定是找的去找他要钱,他不想给钱干脆把人杀了藏进冷柜里,伺机在昨晚把人丢进库房焚尸灭迹。”
“证据呢?”
“咱们现在就去厂子调查一下。”
半夜的火灾导致大半货物受损,厂房正在加班加点的干活,大家连喝水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忙着把货补上。
朱超搬了张椅子坐在厂房外的大遮阳伞下,小小的茶几上摆着茶具,正小口小口的嘬着茶。
孙文胜在旁边,负责提案茶。
朱超见谁有偷懒的架势,直接喊那个谁谁谁,赶紧动起来,完不了工,你们谁都别想领工资。
秦朔远远看了一眼,又骂了一句:“猪扒皮。”
孙文胜率先看到他们,远远地打招呼:“姜警官,秦警官,许小姐,你们来了。”
朱超站起身,迎了上来:“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是不是有线索了?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在我库房自杀?”
姜衍之没有急着回答朱超的话,反问:“你怎么笃定对方是自杀?”
“不是自杀是啥,难不成被人杀的?”
“警方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行,咱们去我办公室。”
姜衍之说:“有跟没有空的会议室,员工也要一一问话。”
“这不得耽误我们的进度……”话没说完,被姜衍之冷冰冰的眼神骇住,带了点谄媚,“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
朱超叫孙文胜:“给警察同事收拾出一间会议室。”
孙文胜忙不迭地跑开。
几个人来到朱超的办公室,朱超招呼他们坐下,又想叫孙文胜进来端茶倒水,被许久拦住了。
“我们现在有话要问你。”
朱超多看了许久几眼:“大侄女,我那会儿就想问了,你和这俩警察也认识啊?”
“是。”
“那可巧了,你们该问问,我必须给你面子。”
秦朔恰莫眼珠子看不上朱超,又碍于身份缘故,压下情绪开始问话。朱超对于一周前的行程,完全没有印象。
“一个星期就给忘了?”
朱超略显自恋的撸了把头发:“你们是不知道,我平常老忙了,各种应酬各种活动,事儿多着呢。”
“请回答问题。”
朱超不太满意被人打断骄傲,带了点怨气,不好和他们发火,扯着嗓子朝外头喊:“孙文胜!给我回来!”
走廊外传来应和声,孙文胜皮鞋踩地,“哒哒”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朱总,你叫我?”
“警察同志问我一周前的行程,你给他们说一下。”
孙文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唰唰唰地往后翻:“一周前,朱总早上十点来厂子里开会,中午在外边的饭馆吃了午饭,下午和被裁员工沟通赔偿的问题……”
朱超瞪孙文胜一眼:“人警察没问细节的事。”
秦朔示意孙文胜继续说:“六点半朱总和煤场的陈总约在夜总会应酬。”
“然后呢?”
孙文胜瞥了眼朱超:“朱总和陈总要谈生意,叫我先走了,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朱超生怕警察怀疑,补充道:“我和老陈聊到了九点多,就各回各家了。”
秦朔记录着:“这不是记得挺清楚?”
“我一下想起来的。”
姜衍之瞥了朱超一眼,冷声开口:“当天下午和你谈赔偿的人是赵德柱?”
“就是他,”朱超指着许久,“昨天我还和大侄女说了呢,老赵在我们场工作了十八年,按照下岗职工赔偿四千八,他嫌少,来找过我几次,我念在过去的交情上,给他加五千,他也就同意了,不吵不闹地走了。”
秦朔问了一遍:“你咋确认他走了?”
“啥叫咋确认,他出了办公室不就是走了?”
“那之后你们没再见过?”
“他都失踪了,还见啥见,倒是他媳妇,三天两头往我厂子门口跑,叫我还他老公。我吃饱的撑的吗,藏他老公干啥?”
“除此之外,你和赵德柱还有其他矛盾吗?”
“我和他能有啥矛盾,他是员工,我是老板,我给钱他办事,跟你们一样的,是不是?”
朱超嬉皮笑脸的,见没人附和,敛起笑,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为啥突然问赵德柱?难不成是他死我厂房里了?”
见没人应声,朱超心里有了底,猛一拍桌子:“不是,他是不是脑子有泡,我都答应给他钱了,他居然公报私仇,跑我厂子里把我货给烧了!”
许久盯着朱超的脸,从中分辨话的几分真假,发现自己辨别能力并不够。
活人和死人相差太多,人的那张嘴只要还能动,谎话就会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赵德柱是你杀的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让我们一起开始破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