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十一世纪仍旧有人相信秦始皇会复活, 更何况这里是一九九六年。
许久问余小年:“你是说马必胜要让自己去世的亲人起死回生吗?”
“是的。”
“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余小年摇摇头:“我和马必胜并不熟悉,那个所谓的互助会, 我只去过一次, 在那里听他们说自己所经历的悲惨。马必胜也说了自己的事,还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 说再过不久他就能见到亲人了。”
许久微微蹙眉, 等着余小年继续往下说。
“互助会的那些人以为他要想不开, 都在劝他珍爱生命,谁知马必胜说他再也不会寻死觅活了, 要好好活着,等着迎接家人回家, 这人好端端地就疯了。”
余小年闷笑:“说来也好笑,互助会里的这些人竟然企图在诉说中得到便能得到解脱,本质上不就是疯子吗?”
“你并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 不要用你的思想来判断他人。”
“只有解决让自己陷入悲惨命运的人,才是正道。”
许久语气不由加重:“有些人的亲人爱人朋友死于天灾,并非人祸,难道要去捅破这天吗?”
“未尝不可。”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嫁祸给向文峰的原因吗?”
余小年冷哼:“那是他应得的,但凡他做个好人, 也许我都会给他一个痛快,偏偏他是个混蛋, 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不是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是取而代之吧?得到他的钱,父母的宠爱,从而得到他的人生。”
余小年瞪着许久:“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许久毫不畏惧地回视:“你在余家过得并不好, 爹不疼娘不爱,你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做那么多,仍旧得不到父母的爱。尽管你不理解,一直受着伤害,仍旧为自己杀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你接受了命运给予你的苦难,却不想你老天爷给你开了个大玩笑,你努力讨好的家人根本不是你的家人,是吗?”
余小年握紧了拳头。
许久继续说:“你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一点好日子,在向文峰那里唾手可得吧?你嫉妒愤怒怨恨,你要报复的不仅仅是你弟弟,还有你的亲生父母?”
余小年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他不是我弟弟,他们更不是我的父母!”
动静闹得太大,门外的看守员推门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确定没有异常又退了出去。
“凭什么被丢弃的是我?”余小年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带着嘶哑,“凭什么总被丢弃的人,是我?”
许久隔着桌子,看着他:“没有人丢弃你,是你养母生不出孩子,把你偷走,还骗周丽霞说你早夭,周丽霞痛苦不堪,把对你的那份爱倾注在向文峰的身上,没有底线的宠爱,把向文峰变成了不能明辨是非的混球。”
“不可能,明明是她抛弃了我。”
“如果周丽霞不想要你,又为什么明知道你是杀人凶手,还要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余小年一直摇头:“她不是替我顶罪,是替她亲爱的小儿子顶罪。”
“周丽霞虽然不了解你,但她足够了解向文峰,向文峰并不坡脚。”
余小年眼睛通红:“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余小年,你很聪明,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你就是想要报复他们,把你这些年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全部倾倒在他们身上。你可怜,同样可恨。”
“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余小年如毒蛇一般的视线,落在许久的身上,“你不是也算计了你的姐姐吗?”
许久一怔,没去看余小年,转过头,和姜衍之的视线交汇。
余小年仿佛终于在这场对话里,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慵懒地靠向椅背,一字一句地说:“本来你姐姐也是我的目标的,没想到她是你的猎物,那我只等拱手相让了。”
“说到底,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只是你没有被逼到份儿上,逼到那一步,难不保你也会成为杀.人.犯。”
“够了,不要拿你和她比对,你还不配。”
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姜衍之,说了进会面室的第一句话。
余小年打了个哆嗦,无所畏惧地看着姜衍之,笑了:“我说错了吗,如果你被你亲生父母丢弃了,有一天你发现他们明明有能力养你却还是不要你,你会不会想要报复?如果你爱的人被人伤害,那个人还在你面前晃,你会不会想要虐.杀那个人?”
姜衍之看着他。
余小年嘲讽道:“石头没砸在你身上,装什么圣人。”
许久拉过姜衍之的手,站起来,冲着余小年说:“余小年,你一个人摸黑走出那么远的路,只是一个岔路口,那么多条给你走,你选了最糟糕的一条,才倒在了黎明前。”
姜衍之没动看着余小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丢弃过?”
余小年一时忘了说话。
“我的亲生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丢在了孤儿院门口,我也曾好奇为什么把我丢掉,是我生病了吗?是我不够听话吗?还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被丢掉了,但可这不影响我正常地活下去。”姜衍之短暂地停了一瞬,继续说,“余小年,路是自己选的,是你走错了。”
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路灯还没亮起来。
许久走在后边,看着姜衍之的背影,心口像塞了一坨棉花。
姜衍之停下脚步,摸摸她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了。”
许久撇撇嘴:“吃一肚子气,我原本还心疼余小年的遭遇,现在看来是我多余了。”
“余小年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许久深吸两口气,平复了情绪:“我怀疑房东的死,和那个所谓的‘起死回生’脱不了干系,先弄清楚他为什么变成了余小年嘴里说的‘在做一个美梦’的人。转变的关键,得找出来。”
姜衍点了点头:“但马必胜和左邻右舍的关系都不好,平时不怎么往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变了,或者说,没有人关心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许久微微皱着眉:“我猜那本丢了的日记里有答案,可惜已经被凶手带走了。”
两个人回到车上,朝着刑警队的方向驶去,开到近市区的地方,夜色完全落下来,路灯在他们头顶骤然亮起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法医办公室的灯亮着,李明远正在桌子前面整理报告,见他们进来,起身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自己的椅背上,腾出对面的两把椅子:“你俩来的正好,我刚写完初步尸检报告。”
马必胜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根据颈部的瘀伤和皮下出血形态,脖颈处有两道勒痕,第二道痕迹浅于第一道,是死后勒痕,确认为他杀,伪装的自缢。
许久翻了一页:“胃溶物呢?”
李明远拿起另一张纸:“胃内发现了牛排和口蘑,根据消化情况来看,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
许久想起在马必胜家里所看到的:“他家灶上没开火,这道菜不是他自己做的,附近也没有西餐店,牛排和口蘑哪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李明远又说,“从初步的尸检结果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的确在发现前三天。”
“也就是说,刘伟华开始听到敲墙声的那天晚上,死者的遗体刚被挂上去。”
姜衍之说:“凶手开窗通风,是为了让尸体别臭的那么快,却没想到风吹动尸体,导致尸体敲定墙面,反而让人更快地发现了尸体。”
李明远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死者脖颈处的细节照,能看到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这个痕迹是死者挣扎时留下来的,死者手上的东西印了下来。”
许久记得发现马必胜的尸体时,他的两只手很干净,甚至连婚戒都没有戴。
凶手不仅带走了马必胜的日记本,还偷走了马必胜手上的“戒指”。
姜衍之仔细看了看图案:“看起来不像是婚戒,一般的男戒不会有太夸张的突出物,这个看起来上面有较大的装饰物。”
李明远多看了姜衍之几眼:“咋的,你还悄摸摸研究过婚戒?”
姜衍之脸色变了变:“看的多。”
“行行行,图案的事你们拿回去一块研究,既然凶手能拿走,说明这个东西大概率会暴露其身份。”
他们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苏昌盛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开案情会议。
那张白板擦得干干净净,重新贴上了新的照片,死者的正面照贴在中央,旁边是现场勘查时拍下的整体布局照片。
桌面上还摊着几张走访记录,字迹清晰,是姜衍之和许久挨家挨户敲门问话之后记下来的。
姜衍之站在白板前,把已知的信息点用记号笔写在照片旁边:“马必胜,独居,四十二岁,无业,一直以来依靠亲人的赔偿金和存款生活,和邻居没有往来,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三天前的中午。”
“他从外边回来,脸色看着有点古怪,院子里下棋的李大爷问了一嘴什么事,马必胜眼睛红得跟能吃人一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就跑回了家里。”
苏昌盛皱着眉听:“他要找谁算账?”
姜衍之摇头:“目前未知,到马必胜遇害的时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出他家,凶手来和走都没有目击证人。”
老赵提出想法:“凶手会不会是同小区的人,这样即使进出马必胜家也不会受到怀疑?”
姜衍之点点头:“在走访调查中,马必胜的确得罪了小区不少人。”
苏昌盛问:“那些人的笔录做了吗?”
“做了的,你们手边的就是,”姜衍之说,“不过从调查结果来看,那些矛盾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
小张琢磨了一下:“没准儿凶手在意的点和咱们想的不一样,咱们看来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在凶手那看来是天大的事?”
秦朔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死者平常不和任何人来往,做了多造孽的事,才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有死者把钱都花在了买那些奇奇怪怪东西上,只为了让家人起死回生,还会花大价钱吃西餐吗?”
许久说:“也许这顿饭是凶手带来的。”
“不能吧?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很明显,死者和凶手相识,甚至这个凶手在这个小区里并不算生面孔,死者可以毫无防备地将人领进门,还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凶手,这才让凶手有机会从后边偷袭,勒死死者。”
“这凶手太不是物儿了,马必胜把他放进门,他倒好,把人给杀了。”
姜衍之把脖颈上细节照贴在白板上:“你们看一下这张照片,是死者在挣扎时印在脖子上的,此物已经被凶手带走,可能是案件的关键信息。”
老赵看不清,走到白板前,仔细看:“这是个啥图案?”
几个人都围了上来:“这会不会是钻石的形状?”
“马必胜的家现在看起来和你裤兜一样干净,哪有钱搞什么钻石。”
“真不知道马必胜咋想的,那么多赔偿金和存下来的工资,但凡不瞎霍霍,这辈子吃喝不愁,偏偏信了鬼鬼神神的东西。”
“这年头咋还有人会信起死回生的荒唐事?”
许久盯着姜衍之圆润的后脑勺看,上一世姜衍之去世后,刘淑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每天都不辞辛苦地坐公交车到寺院里三叩九拜,祈愿姜衍之能够平安回来,哪怕是个魂儿也行。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哪怕尘土大点的希望,都要高高供起。
姜衍之有所察觉,转过头,和许久的视线相撞。
许久别过脸,摸了下眼睛,刚刚竟不小心流了眼泪,在姜衍之朝她走近前,用力地抹掉,再假装无事地扭过头。
姜衍之站在她身边,黑眸紧盯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就是刚刚迷眼睛了。”
姜衍之弓着身体,凑近她的脸,许久生怕被看出什么,急忙垂下眼:“你别靠我这么近,我看不到白板了。”
秦朔也跟着附和:“对,老大,你的肩膀太宽了,你一展肩,天都黑了。”
姜衍之瞥了眼秦朔,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得直起身让旁边站。
许久摸了摸鼻子,转移注意力,从盯着白板到盯着桌上那几件从马必胜家带回来的祈愿物件。
越看越觉得眼熟。
许久让姜衍之把东西拿过来,她拿起其中一件,借着会议室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着,底座的正中央刻着字,笔画工整,字体方正的“天机堂”三个字。
“天机堂?”
姜衍之眉心微动:“蒋家业案的那个天机堂吗?”
“咱们哈城一共几家天机堂?”
“登记在案的就这一家。”
秦朔凑过去,把每个物件都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真都是他家的,不会就是这老小子在背后里捣鬼吧?”
几个人没再多耽搁。
秦朔开车,姜衍之和许久坐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傍晚的街市,来到天机堂所在的街道。
这一次为了防止蒋家业逃跑的事件再次发生,秦朔直接把车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后门,三个人步行往前门绕。
事件太晚了,好几家店铺多数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巨大的锁,他们继续往前,停在了天机堂门口。
三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穿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挂着一串暗黄色的珠子闭着眼掐手指默念着什么。
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头皱着,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全部注意力都拴在老板那张嘴上。
“你这个婚姻啊,岌岌可危,”老板猛地睁开眼,低声说,“你先生命里今年犯冲,要是放着不管,到了年底怕是要出大事。”
“咋回事,你说的出大事到底是啥大事啊?”
老板故作玄虚:“是你意想不到且无法承受的大事,接下来就看你想不想留住这段婚姻了。”
“当然要留了,你不知道我多爱我老公,大师,你快帮帮我吧。”
老板略显为难:“你俩的缘分太浅,能走到今天已经是你强求了。”
“我都求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啊,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要想留住这段婚姻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
“别只是了,大师,不管多少钱,只要能让我和我老公好好的在一起,啥都好说。”
大师强压着上扬的唇角:“我们可以做一场法事,但价格会有点高,你买一件加持过的法.器摆在家里的正东方。”
女人把手伸进包里,正在往外掏钱。
秦朔从后面走上前,在老板和女人之间侧过身,不紧不慢地把证件亮了一下,露出来上面的警徽。
老板的目光从警徽移到秦朔的脸上,又去看站在门口的姜衍之和许久身上,两眼一黑,一下就认出了他们。
整个人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往外推法器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哎,你们来了啊。”
老板生怕他们三个说出什么话吓到客人,赶紧和客人说:“这位女士您今天这事儿咱们不急,您留个联系方式,过两天我登门去给您仔细看看,给你好好破一破……”
女人有点急:“你不是说我和我老公拖不了了吗?”
“这是我为你算出的最好的时间。”
老板连哄带劝地把女人送出了门,关上门后才转过身来,看着三个站在他店里的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垮下来,变成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我说警察同志,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你们这是要干啥?”
许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八仙桌上,照片上拍的是那几件从马必胜家里带回来的祈愿摆件。
“这几样东西,眼熟吗?”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眼熟啊,都是我以前店里的东西,咋了?有啥问题吗?不会又和啥案子扯上关系了吧?”
“你认识这些东西的主人马必胜吗?”
“什么马必胜,有照片吗?”
许久把马必胜的照片的照片推过去,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秦朔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把东西卖给人家,现在说不认识他?”
老板两只手一摊,表情无奈:“我卖了这么多年东西,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咋可能每个都认识呢?有的人一走一过,进门转一圈,选中东西付钱就走,我总不能每个都追上去调查户籍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马必胜家里的祈愿物件不止一两件,光是照片上拍下来的就有四件,完全不是老板口中“一走一过”的客人。
许久看了一眼老板那张透着精明和圆滑的脸:“你没有说实话。”
老板咬死不认识马必胜:“一般来我店里两回以上的人我不可能不记得,但我真不知道什么马必胜的人。”
许久把照片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问:“你店里有没有卖过让人起死回生的物件?”
老板吓了一跳,原本摊着的两只手缩回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你们这是要干啥?我可是正经生意人,不搞那些邪门歪道的。起死回生都是话本子上的东西,你们可不能往我头上乱扣帽子啊。”
“你们店里有没有销售记录?”
“没有。”
老板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下意识地往柜台底下摸了摸,许久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下,没有点破,只是把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既然你不想在这说,就跟我们回局里聊吧。我们怀疑你涉嫌公开宣扬迷信,扰乱社会秩序……"
“别别别,我这小本生意,哪里需要这么折腾。”老板脸上堆笑,弯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的笔记本:“这不,记录都在这儿呢。您看,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有据可查。”
许久拿过来,翻开,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物品名称,售价和备注,其中一页还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批发单。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翻页的速度不快:“你的进价和售价之间,差得挺多啊。”
老板的脸上那层圆滑的笑纹丝未动:“没办法啊,进货、运输、店面费用、人工成本……还有加工费和包装,一个物件要摆到货架上,背后都是成本的。"
姜衍之接过来看了一眼:“进价五块的玉牌,你卖三百八,还真是暴利。”
老板的笑容有点僵:“做生意嘛,总是要这样吗?”
许久问:“你的进货渠道是哪家?”
“西郊的木心加工厂,”老板说,“他家就专门做这些的,我每次去选货他们都会帮我打上我店里的标志,不说别的,我天机堂的名头,就值这个价了。"
“所以,不排除加工厂打着你的名号卖这些东西吗?”
老板一拍大腿:“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我也想不明白,我的东西怎么卖了却没有印象呢,我得找他们算账。”
老板跟着他们三个人往外走,锁上大门就要上车,秦朔挡住副驾驶的门:“你要干啥?”
“你们不是去木心的老板,正好拉上我,我也要和他算账,怎么敢冒充我?”
秦朔不知道这合不合规,扭头去看姜衍之。
老板说:“你们带上我,我给你们指路。”
姜衍之点头:“上来吧。”
路上老板直念叨:“想不到这木心的老板也是个黑心肠的,当年要不是我找去和他合作,没准儿他那破厂子都开黄了,结果他居然敢背着我偷卖我的货,还一分都不分给我。”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市区,又开出郊区的公路。
路灯渐渐稀疏,路两侧的建筑物也矮了下去,从居民楼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连成一片的树林,里面藏着几个铁皮厂房。
木心加工厂的招牌在车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口的铁栅栏上,上面油漆写着“木心加工厂”。
厂房的大门是两扇推拉式的铁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整栋建筑像一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悄无声息。
姜衍之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车灯灭掉之后,四周的夜色一下子涌上来,把几个人裹进一片沉甸甸的黑暗里。
老板心慌地去抓秦朔的手,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要么车灯别关了吧?黑灯瞎火的,有点吓人啊。”
“你不是大师吗?还怕黑?”
“我就是天师,我该害怕也害怕啊?况且人家这里生产的都是啥,咱们要有敬畏之心。”
“你自己要来的,现在又害怕,你上车里等着。”
“不行,我自己害怕。”
许久看了眼整排的铁皮房,一丝亮光没有,也什么动静也没有。
秦朔四下看了眼:“后半夜了,这个点儿估计人都睡了。”
姜衍走到铁门前,伸手敲了几下:“有人吗?”
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又敲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些。
没有人应。
许久侧过身,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片刻,里面很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八成厂主平常不住这里,他们跑空了。
一阵冷风刮过来,许久打了个哆嗦,正要收回身子,忽然顿住。
隔着那层厚重的铁皮门,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一下又是一下。
许久转头看姜衍之,姜衍之也听见了。
姜衍之没有犹豫,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撬棍,插进门缝,肩膀抵上去,铁门的插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扭曲声,整扇门在他的推力下朝里滑开。
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厂房的瞬间,照亮了空旷的车间,机器停着,传送带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木屑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机油的气味。
厂房中央的机器上悬着一根粗麻绳,下面垂着一个人形,脚上的劳保鞋正一下一下地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我的脑袋里现在都是“咚咚咚”……
第62章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老板的尖叫声极大, 穿透力强得惊人,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反弹,一波接一波地灌进耳朵里。
秦朔皱了一下眉头, 偏过头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喊了, 快被你喊聋了!”
老板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上, 磕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总算把嘴闭上了。
秦朔走到门口给局里的同事打电话, 再回来的时候,见老板正撑在门框上大喘气:“你有没有事?”
老板嘴唇哆嗦着,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行……真的太恐怖了,我今晚回去肯定要做噩梦……”
“死者是加工厂的厂长吗?”
“没看清啊, 吊那么高,头又垂着,看不清, ”老板摇摇头,“不可能是老赖,老赖好端端的咋可能自杀?”
厂长叫赖永明,今年四十六岁,几年前生意落魄后,妻离子散, 自从和天机堂合作后,生意一点点好转。
现场情况不明, 几个人没有贸然进入厂房, 等在门口的空地。
后半夜的郊区安静得不像话,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咚咚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刑警队的车过来, 苏昌盛是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紧随其后的便是郑哥小刘他们。
许久凑到姜衍之身后,小声说:“苏队居然都跟来了。”
苏昌盛皱着眉走到姜衍之旁边,往厂房里看了一眼,又扫视四周的环境,声音压得低:“距离第一具尸体发现的时候,才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第二具就来了。”
姜衍之说:“目前还看不出两个案件是否有关联。”
苏昌盛抓了抓脑袋:“总之,这事儿要是被媒体盯上,你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
姜衍之没有接话。
苏昌盛也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抓紧破案”,就转身去和郑哥他们去沟通了。
郑哥和小刘进入现场,在墙壁上找到了灯的开关,举着勘察灯在机器之间来回穿梭。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郑哥走过来,把初步勘查的结果口头说了一遍:“现场很多脚印,不确定都是谁的,要等后续的鉴定。门锁没有外部破坏的痕迹,没有发现血迹和明显的打斗痕迹。”
李明远也带着初步鉴定结果走了过来:“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从勒痕的走向和皮下出血形态来看,和马必胜的相同,还是勒杀后伪装的自杀。”
苏昌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连环案!”
李明远点点头:“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小时左右。”
经过天机堂老板的辨认,死者就是加工厂的厂长赖永明。
老板实在不能相信:“咋可能是老赖呢,老赖前阵子还和我说来了一套新模具,问我要不要来一套呢。”
许久走进厂房,四下看着,厂房最里面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小屋,墙角砌着火炕,靠近床边摆着一张木桌和木椅。
屋子里的温度并不低,许久走到炕边,把手伸进褥子下,还温着。
赖永明烧了炕,应该是已经打算睡下了。
许久回到桌边,桌面上叠着几本账册和散落的单据,其中一本翻开着,中间夹着一页折起来的信纸。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最显眼的就是“遗书”二字。
“本厂经营不善,干不下去了,不想活了。”末尾签着赖永明的名字。
“咦,真的是老赖的字!”
许久被身旁突然多出的声音吓了了一跳。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挺大个脑袋,凑到她旁边,使劲瞅着纸上的字:“他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嘛,不止赚着我明面上的钱,还背着我卖天机堂的名头,不至于寻死觅活啊?”
许久侧眼看着他:“你见过他的字?”
“见过啊,”老板语气笃定,“我俩每次进货出货都要签字,他字写得还不错,我还想着让他帮我画符呢,但他不愿意。”
遗书居然真的是赖永明写的,她把遗书放进了证物袋里,递给了郑哥。
许久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摞账本上,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了翻,摞在下面的几本封皮已经褪色,纸页泛黄,记录着三四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进出货明细。
越往上的账本越新,封皮的颜色也越鲜亮一些,最上面那一本是今年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按月份分栏。
哪天出掉了什么货,出了多少件,出了多少钱,出给了谁,对方的联系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许久看到了天机堂老板的购买记录,老板没有说谎,他的确从这里进了不少货,便宜的确实便宜,但也有不少贵货。
光是天机堂的单,虽然不足以支撑一个小厂做大做强,但天机堂的存在,让更多人看到了加工厂的东西,薄利多销也让厂子有不小的起色。
整体来看,厂子是在盈利的,根本不是赖永明遗书里所写的经营不善。
那这封遗书又怎么解释?凶手模仿了赖永明的字体吗?
许久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蓦地一停,缺页了。
她的手停在有断茬的页面,撕口并不齐整,留下乱糟糟的毛边。
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隔几页都会发现被撕的痕迹。
许久叫姜衍之过来,把账本递给他:“账本有问题,凶手带走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现场留了两名协警守着现场,他们带着尸体回到刑警队。
许久代替张海洋辅助李明远完成解剖,一连几个小时,许久额上冒了汗,才把尸体重新缝合。
许久把手套摘了下来,捏成一团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
姜衍之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明远从显微镜下抬起头:“就知道关心你妹妹,也不关心关心我?”
姜衍之抛过去一瓶水,李明远抬手稳稳地接住:“算你有良心。”
许久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一侧耳后,喝了口水,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指缝间:“赖永明的死亡时间往回推三个小时左右,凶手大概是晚上八点来找他的。凶手一定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所以,他赶在我们到之前把最后一条线掐断了。”
李明远分析完胃溶物后,在解剖记录上写下内容:“这个凶手也给死者带了牛排和口蘑。”
从解剖室出来,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泛亮,许久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往下拽,转身往休息室走。
姜衍之熟练地换床单铺床,把枕头拍得软软的,招呼许久:“好了,你先躺下,困了先睡。”
姜衍之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一张铁架折叠床,在地上展开。
许久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正准备叫他上床来睡的,见状,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翻身上了床,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躺下了。
身后传来折叠床的铁架被撑开的声响,“咔嗒”一声,然后是姜衍之走到门边关灯的声音。
黑暗中,姜衍之轻轻叹口气:“贝贝,快睡吧,接下来可能都不会有太多时间休息了。”
许久侧躺着,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天光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她听到姜衍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久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鼻尖微微皱了一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姜衍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桌面上放着两袋包子,纸袋的封口被热气洇湿了,旁边还有两杯豆浆。
“姜衍之?”
“醒了?”
许久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买回来。”
姜衍之抬了抬下巴:“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
许久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过地板,被姜衍之呵住:“把鞋子穿上,地板凉。”
“知道了。”
许久踩着鞋子,端着盆去洗手间洗漱,抬眼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暖水瓶里有姜衍自己给她留着洗脸刷牙的热水,洗漱完,她走回来坐到桌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热气和香味一起涌上来。
“是在对面买的?”
姜衍之点头:“不喜欢吗?”
“没有,就是问问,老板从早忙到晚,按道理应该赚得盆满钵满,可以换更大更好的店了,怎么还守在这里?”
“这边都是老客,舍不得吧。”
姜衍之吃饭快,两口一个大包子,说话的功夫,吃完了三个肉包和一整杯豆浆,吃完也没走,就坐在那看着她。
许久继续嚼着,余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伸手碰了一下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姜衍之摇摇头,没接话。
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接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几秒:“嗯,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后,姜衍之看向许久:“加工厂那边的协警打的,员工来上班了,现在在往刑警队赶。”
许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
“不着急,过来还要四十几分钟呢。”
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被带进刑警队的会议室,年纪稍大的那个姓张,四十六,头发里掺了白,手上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年轻的那个姓田,二十出头,是张师傅的徒弟,胆子看起来不大,眼睛一直到处转悠。
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处瞅。”
“师父,我感觉不大对劲啊。”
“哪不对劲?”
“班都不让上了,直接把咱们带这来,是要干啥?不会是那啥让人举报了吧?”
张师傅立刻捂住小徒弟的嘴巴,眼睛往门口瞟:“管好你的嘴巴,小心老板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
许久和姜衍之在门口,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把里面的情形和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衍之颔首,许久推门进去,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张师傅松开手,规矩地坐在位置上,老道的和他俩打招呼:“警察同志好。”
姜衍之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田师傅看了眼张师傅,张师傅率先开口:“真不知道咋回事,我俩去上班,门口搞了警戒线,那俩警察就说我们得来这,就给我们拉来了。”
田师傅跟着点头:“我们这算不算旷工啊,你们和厂长打过招呼了吗?”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赖永明已经死了。
“你们厂长平时都住在厂房吗?”
张师傅点头:“对,一来是方便看货,二来他是单身汉,回家也没个热炕头的。”
“你们在厂子干了多少年了?”
张师傅说:“得有六七年了,那会儿厂长刚办厂子,缺人手,我就住旁边的村子,就来了。”
田师傅说:“我来一年多了,跟着我师父一起干。”
张师傅解释说:“前几年生意不景气,厂长想过关厂,还给我发了笔遣散费,还想过自杀,遗书都写好了,后来接了天机堂的单子,专门做这个品类后,厂子一点点好转,我和厂长俩人忙不过来,我就把同村的小田给找来了。”
田师傅一个劲儿的点头。
遗书……
他们找到的那个遗书,是赖永明三年前写下的?这也就能解释得清,为什么厂子欣欣向荣的阶段,上面写的却是经营不善了。
姜衍之又问:“你们厂长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张师傅没有急着回答,盯着姜衍之多看了几眼,脑海里想起了电视剧的情节,明白了警戒线代表着的是什么,一下有点慌:“我们厂长出事了吗?”
田师傅吓一跳:“啥意思,厂长出啥事了?”
许久说道:“昨晚十点左右,发现赖永明死在了厂房。”
田师傅一惊一乍的:“咋会这样?谁干的?”
许久不答反问:“赖永明平常和人来往多吗?”
“肯定多啊,他是老板,要跑业务的嘛,平常总是背着个包,装上点样品,到市里的那些个店推销,厂子里不少单子都是他这么跑出来的。”
“他出货给谁,你知道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和小田就负责做东西,其他的都是老板在负责。”
“一个买货的老板都没见过吗?”
“那不是,”张师傅连忙说,“天机堂的老板总来,每次来都给厂长带吃的喝的,厂长把天机堂的老板当兄弟处。”
“除了他之外呢?”
“还有一个姓吴的,来过几次。”
田师傅在听到张师傅如此说时,明显有点紧张,眼神到处乱瞟,完全不敢看对面的姜衍之和许久。
“吴什么?”
“具体叫啥我也不知道,厂长管他叫吴老板,我们见过他几回,三十来岁的一个男人。每次来,厂长都和他进小屋里头聊。”
许久点点头,继续问:“你们知道赖永明借着天机堂的名头出货给其他人吗?”
田师傅“啊”了一声:“你们已经知道了?”
许久瞥向姜衍之。
张师傅憋着嘴,拳头握紧又松开,有点想教训这个没有一点定力的小徒弟。
“张师傅田师傅,说说吧。”
张师傅叹口气:“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对,毕竟当初没有天机堂,厂子早就没了。我和厂长说了几次,但厂长就是坚持,说对方出的价格比天机堂高,卖的价更高,不会影响到天机堂的生意。”
姜衍之在旁边问:“买走这批货的人是你口中的吴老板吗?”
“对的,厂长好像很尊重吴老板。”
田师傅补了一句:“不像尊重,像是有点怕。”
“吴老板长什么样?”
张师傅皱了皱眉:“个子不算太高,瘦瘦的,戴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挺低,脸长得很普通。”
“普通?”
“对,就是没有那种明显特征,”张师傅瞅着姜衍之,“不像你这种,打眼一看就会觉得这人很俊,大眼睛高鼻梁啥的,那个人你看了一眼,转头就能给忘了。”
“吴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来厂子的?”
“半年多之前,他开了辆车过来的,拉着厂长去私聊,之后我们给天机堂生产的东西,就会悄悄多一份。”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四天之前吧,听厂长的意思是好像要加量,但厂长没同意,两个人好像闹得很僵,那之后厂长的情绪一直不太高。”
“吴老板买了那么多的货,你们从来没问过这个人是谁?”
田师傅开口:“问过一次,厂长说就是熟人,让我们别多管。”
姜衍之又说:“一会儿让画像师过来给吴老板画像,还麻烦你们俩配合详尽地说出吴老板的外貌特征。”
张师傅点了一下头:“我尽量。”
张师傅和田师傅先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吴老板的样貌,画像师出了一版人像后,两个人又觉得不像,一会儿说眉毛没有这么粗,一会儿是嘴巴比这个大,一会儿是鼻梁没有没么高。
修修改改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敲定最后一版。
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整张脸几乎没有记忆点,的确是见过几面也会忘记的样子。
两个师傅口中的吴老板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毕竟他们在赖永明的账本中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吴老板的记录,意味着,被撕掉的账目极有可能是吴老板的信息。
姜衍之把吴老板的画像拿去户籍科,调查吴老板的真实姓名和住址,现在没有网络信息库,没有失踪记录,没办法通过一键比对来找人,只能盲找,毕竟连“吴”这个姓氏也许都做了假。
不知道多久才能查到吴老板的资料。
他们不可能把希望都拴在一处,姜衍之和许久开车去了陈昊天所在网吧。网吧还是老样子,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烟味。
陈昊天没坐在柜台里,柜台里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朝着里头喊了一声:“天哥,有人找你。”
头戴耳机的陈昊天从角落的位置站起来,朝着他们挥挥手:“我搁这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我是啥事?”
“想让你帮忙查两个地方的监控。”
许久把马必胜和赖永明的住址说了出来,又把两人大致的受害时间说出来。
陈昊天把耳机摘下来,挠了挠太阳穴:“这挺有难度啊,我没啥信心。”
自从之前查车,遇到大车套小车和黑车变灰车来逃避监控,搞得陈昊天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
现在要查的是人还是车,都不能确定,查监控无异于大海捞针。
许久有点担心:“一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吗?”
陈昊天瞅了眼吴老板的画像:“先别失望,我尽力哈。”
从网吧出来,正是午饭时间,不少人进出隔壁的面馆和不远处的那家餐馆。
许久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姜衍之以为她是饿了,凑过来问她:“要吃什么?”
“哈城现在大概有多少家西餐厅?”
“不多,六七家的样子,”姜衍之回答完,一下就明白了许久的意思,“你打算挨家问问?”
许久点点头,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总不能干等着户籍科的消息,万一到时候找到了所谓的吴老板,但他跑路了,岂不是又是一场空。
这个时候能开得起西餐厅的老板,家底都不薄,广告打得响当当,再加上有姜衍之这个活地图在,他俩不费太多功夫就开始走访西餐厅。
两个人从城南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西,一家家西餐厅问过去,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
没见过吴老板这个人。
一连走了四家,许久肚子都打鸣了,不是没怀疑过是吴老板自己做的西餐,可又因为这年代的菜市场,几乎是看不到口蘑的,才否定了这个答案。
到了第五家西餐厅,店里的装潢特别俄风,红白格的桌布,桌上摆着假的玫瑰花,墙上挂着黄发美人的装饰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擦玻璃杯,见有客上门,紧着过来迎客:“两位吃点什么?本店有多种招牌套餐可选,牛排什么熟度都能做。”
许久找了张桌子坐下来,一眼看到桌上小牌子上写着的A套餐:西冷牛排+香煎口蘑。
许久和老板说:“我要一份A套餐,给他来一份B套餐。”
“小姑娘真会吃,这可是我们店销量最好的套餐了,”老板夸完,又问:“你二位要几分熟?”
“九分熟,谢谢。”
等老板走了之后,许久把小牌子推到姜衍之面前,压低声音问:“马必胜和赖永明吃的会不会就是A套餐?”
姜衍之学着许久,声音也跟着小小的:“很有可能。”
“一会儿等老板送餐上来的时候,我们问问。”
等餐上来,许久叫住老板:“老板,我们想和你打听个人。”
花了钱的就是客人,别说打听个人,就是打个人也愿意听听要打谁。
老板一脸笑:“你问。”
许久把吴老板的画像递过去:“这个人来过咱们店里吗?”
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啊”了一声:“这位啊,隔三差五就来,回回都是打包A套餐,有时候一打包就打包好几份。你们要打听他啥事?”
“那你和他熟吗?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吗?”
“也不算熟,每次就搭几句话,我不知道他叫啥,但他就住这一片。”
“具体是哪一片?”
“这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在店里吃,他说在家吃有氛围,我说凉了味儿不好,他说还行,走回去也就五六分钟,肯定就是这附近了。但具体哪个小区哪栋楼,他没说,我也没问。”
许久看了眼吴老板的画像,目光又落回老板脸上:“你还记得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板想了想:“就昨天吧,晚上来的,着急忙慌的打包了两份A套餐就走了。”
范围缩小在附近,再带着画像找人就不再是大海里捞针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还真就问到了吴老板所住的小区。
两个人来到建业小区门口,小区没有设置保安室,大家随意进出,许久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知道吴老板住在哪个单元。
刚好户籍科的同事打来电话,说他们查到了吴老板的资料。
吴老板真名叫吴松,三十二岁,住在建业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三零二室,目前无业。
许久站在三号楼二单元门口,脚下的水泥台阶有一道裂缝,从中间斜着劈开,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铁框底下。
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姜衍之的手,小声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衍之把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先看看再说。”
两个人走进楼道,直奔三楼,楼梯左手边的房子就是三零一,楼道里静得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湿布在唱。
许久看着姜衍之连敲了几遍门,里面仍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好的预感更胜。
隔壁的住户都被敲出来了:“别敲了,小吴动不动就不在家,这么久还不来开门,指不定又跑哪去了。”
姜衍之几乎没有犹豫,着手开锁,锁芯响了一声,门开了。
他侧身跨进去,手按在了腰侧,随时提防突发的危险,却在看清屋内的情况时,止住了步子。
许久站在他身后,完全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视线,见他不动,歪过头往屋子里头看。
视线之内的是一双悬空的大脚,没有穿鞋袜,赤足,在无风的室内纹丝不动。
顺着这双脚往上看,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居服,向上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许久握着姜衍之胳膊的手,僵了僵。
姜衍之回过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凶手又比我们快一步。”
作者有话说:
凶手:我快人一步
第63章
他们查到哪, 凶手杀到哪。
吴松死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掀翻了, 茶几被推离了原位, 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电费单、水费单、药品说明书、笔盖和塑料袋。
衣柜的门敞开着, 叠好的衣物被扯出来堆成一团, 连床垫都被掀得移了位置
邻居大爷站在门口, 两条腿微微打着颤,一只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这是遭贼了啊?”
在看清吊在房梁上的吴松后,两眼一翻:“这这这……”
姜衍之生怕大爷站不住, 把人扶回了家里,招呼老伴给自己倒杯水,激动的情绪一点点缓和下来:“小吴也太想不开了, 就算东西丢了,也不至于闹自杀啊?”
“你最近一次见到吴松是什么时候?"
“昨天吧……好像是昨天,他回来得晚,我听见了点动静,没当回事。”
老伴确定地说:“是昨天晚上,我觉轻, 听见了楼道有动静,走路‘咚咚’的, 我还起来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还不是一个人呢。”
姜衍之下意识地追问:“你有见到那个人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大爷直摆手:“可别指望我老伴,她眼神不好,又是黑天, 就算真看着了也跟没看着一样。”
姜衍之和许久又陆续问了几户邻居,这楼不隔音,晚睡的人的确注意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楼道有人出入,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没谁专门出来看。
但他们对吴松的评价和邻居大爷说的差不多,吴松失业后,一直没有正经找工作,今天去给人搬家具,明天去给人通下水,但凡赚够了几天生活费,就回家躺着啥也不干。
什么时候钱花没了,再出去找新活。
这段时间吴松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活儿,天天大吃大喝的,动不动就往家里一箱一箱的搬东西,问是什么,还神秘兮兮地不告诉他们。
许久怀疑箱子里装着的就是盗版的“天机堂”物件,难不成吴松的好日子就是通过售卖这东西好起来的?
可也不对,张师傅说过,吴松购买这些物价,花费的价格远比天机堂更高,售价也更贵些。
吴松一穷二白,哪来的本钱购入那么多物件,又把它们卖给了哪个冤大头?
许久下楼等李明远他们,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花坛里的月季过了花期,只剩下几片焦褐色的叶子耷拉在枯枝上,底下的泥土干得裂开了细纹。
她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上,脑子里把案件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马必胜,赖永明,吴松,原本是两个死者和一个凶手,现在吴松也成了死者。
吴松又是被谁杀的?
线索断在吴松这里。
姜衍之从楼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花坛边缘坐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许久偏过头来看着他:"你以前那些案子,都是怎么破的?"
姜衍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就是一点点找出线索,顺着往下摸排。”
他说得简单,像在说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可破案哪有这么简单,没有监控,DNA技术不普及,摸排工作太难,所以才积压了那么多悬案和冤假错案。
许久又问:“线索断了呢?”
姜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放回那栋楼的灰色墙面上:“那就再摸出一条来。”
许久收回视线,看到刑警队的车开进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楼上走去:“走吧,再摸一条出来。”
郑哥他们忙着勘查现场,李明远和张海洋围着尸体拍照,苏昌盛和秦朔也来了。
秦朔急得不行,三步化两步跑到姜衍之跟前:“啥情况,老大,咋前脚刚知道名字,后脚就成尸体了?”
苏昌盛扯了秦朔一把:“小点声,生怕知道的人太少是吧?”
秦朔捂住了嘴:“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杀害马必胜和赖永明的嫌疑人,结果嫌疑人竟然也死了。”
苏昌盛看向许久:“自杀还是他杀?”
许久还没有查看尸体,但看过现场基本可以判断:“是他杀。”
秦朔惊讶:“大老大,你做过初步尸检了?”
“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房梁高度两米五,他脚边倒下的木凳只有三十厘米,根本完不成自杀。”
“我的天啊,大老大,你也太厉害了。”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赶紧办正事。”
李明远踩在椅子上回了话:“我徒弟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咋就不能夸夸?”
苏昌盛不想计较这个,仰着头看他:“现在啥情况?”
“别急,这不正在看着呢。”
李明远拍着用来上吊的麻绳,“咦”了一声,许久立刻走过去:“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绳结的方式不太一样。”
李明远把相机递给许久:“你看看,这不是普通的打结法。”
许久看着照片,绳结的方式确实不一般,上一世她尸检过不少具缢死的尸体,自然见过不少绳结的打法。
当时为了帮助警方破案,她查阅过很多资料,自然一眼认出了这个绳结是船夫常用的绳结,牢固但又容易解开。
“船夫结?”
许久点点头:“我在资料上看到过。”
“我徒弟就是博学,给我们省了多大的功夫!”
尸体被放了下来,李明远做了初步尸检:“死亡时间预估在两到三小时前,死因是勒杀。勒痕走向和之前两例一致,绳状物勒颈,背后下手。”
郑哥走过来:“现场和前两次区别很大,这次的现场没有经过细致修饰,凶手把人挂上去之后,没有整理现场,估计是料到你们会找过来。”
秦朔摸了摸脑袋:“凶手咋每一次都这么及时,把路堵得死死的,咱们岂不是破不了案子了?”
许久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姜衍之踢了秦朔一脚:“少涨他人士气。”
地上那些被翻出来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样,技术员拍照取证之后没有动过,许久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许久茫然地站在客厅,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是凶手的脚印?凶手的头发?还是没被凶手带走的重要物证?
一切都是未知。
许久回到姜衍之身边:“通知吴松的家人了吗?”
“通知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半个小时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对上了岁数的男女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块被领了进来。
吴母还没进屋就在哭了:“我的儿啊……”
吴父脸色铁青,进门时一把扶住了门框,目光落在客厅地面上躺着的吴松,脚下一软,险些直接摔在地上:“天啊,这是咋的了?”
中年男人赶紧跑扶住人:“干爹,你没事吧?”
吴父撑着男人的胳膊站直身体:“我的儿啊……”
“咋会这样?”吴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儿子咋就死了?”
姜衍之示意李明远他们,紧着把吴松装进裹尸袋,准备抬出屋子。
吴母上前拦住人:“你们干啥?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到哪里去?”
“你儿子是被人杀害的,需要带回刑警队进行解剖。”
“解……解剖?”吴母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们要给我儿子开膛破肚?”
吴父一听,也是两眼一黑,赶紧握着身旁中年男人的手:“小圣,解剖是这个意思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我看电视上是这么说的。”
李明远耐心解释:“老人家,解剖更利于警方调查,抓住杀害你儿子的凶手。”
吴母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有人害了她儿子,现在又有人要让他儿子死无全尸:“我不同意,你们不可以这么对我儿子!”
“老人家,你冷静一点,你难道想让你儿子死不瞑目吗?”
这句话远比死无全尸更有威慑力,吴母嘴唇哆嗦着,去抓自己的丈夫:“孩子他爸,我们得让儿子安息啊。”
好不容易劝服了吴松父母,李明远他们成功把死者带回车上,吴母也要跟着一起,被姜衍之留下来。
“吴松家里被破坏的很严重,还需要你们老两口来确认一下丢失物品。”
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吴松父母进门,秦朔上前一步,挡住了中年男人:“先生,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位?”
吴父率先开口:“这是我干儿子小圣。”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秦朔:“警察同志,我叫董圣,是康健养生中心的销售,也是吴松哥的干弟弟。”
秦朔见吴松父母没反对,也没再拦着。
吴母走进房间,一脚踩到了旧杂志,紧着捡起来,又看了眼满屋的狼藉,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家里成了这样,是凶手干的?”
姜衍之走过来,和吴松父母说:“你们看这屋里,少没少什么东西?”
吴母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往客厅里看了几眼,想从满地杂乱中分辨出哪些是不该出现在地上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吴母说:“好多摆件都不见了,他平常摆在架上面的那些,嗯,那些说是保发财的,叫什么‘开运摆件’的没了。”
吴父从吴松的卧室出来,声音发紧:“钱也不见了,小松说最近赚了三千块钱,锁在抽屉里的,现在抽屉全空了,一分都没剩。”
许久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最近在做什么?”
吴母说:“我们问过他,他说在帮大人物做事,等成功可不止三千了,说等成了告诉我们,叫我们别急,他不让我们多问。”
吴母在客厅里又走了一圈,步子很慢,目光从地面滑到墙上,又从墙上滑回地面,停在了书桌前:“这里少了一张照片。”
许久闻言,赶紧问:“什么照片?”
“一张合照,他之前就放在书桌上,平时宝贝得不行。”
“合照上都有谁?”
“我不认识。”吴母摇了摇头,“有老有少的,站了好几排,像啥活动上拍的。我只看过一眼,没仔细瞧。他还说不要随便动他的东西,哪一样都是钱。”
“你说像是活动照片,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他们穿的衣服都差不多,白衣黑裤,衣服上都印了一样的小图案,不是活动的话,谁穿一样的,跟校服似的。”
再问,吴母也说不出来,抬起头看着许久,眼睛里有泪光:“同志,别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求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害死我儿子的人,我就这一个孩子啊,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许久和姜衍之对了一下眼神,没有多说什么,默契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许久站在楼道里,侧过头对许久说:“那张照片上极有可能有凶手。”
可就算知道这个也没有用,没有照片也没有底片,他们根本无法知道合照上都有谁。
郑哥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苏队,有新发现。”
苏昌盛蹙眉:“啥发现?快说。”
“我在死者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封遗书。”
“遗书?他不是被杀的吗?从哪里冒出的遗书?”
苏昌盛拿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吴松以自己的口吻写出了他是如何杀害马必胜和赖永明的。
马必胜整天说我被邪祟入体,要给我驱魔,我忍无可忍把他杀了,而赖永明也是,我好心好意地去他那里进货,结果他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涨价,我气不过把人杀了。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想给家人造成困扰,只能以死谢罪。
吴母哆哆嗦嗦地看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这不是我儿子写的啊。”
苏昌盛合上遗书:“为啥这么说?”
“我儿子虽然对外一直说是没钱上学才不念的,实际上他成绩特别差,连小学都没读完就下来了,认识的字就没有几个,咋可能写出这么长的遗书?”
凶手伪造了遗书,想把所有的事都栽赃给吴松。
董圣扶住吴母:“也许真的是哥写的,哥没事就来问我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的。”
吴母抹了把鼻涕水:“我咋不知道。”
“可能是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还送哥一本词典呢,”董圣指着桌面上一本字典,“就这本,就是我给哥买的,买好几年了。”
许久抽出那本字典,上面的确有翻动的痕迹,上面还有做过笔记的痕迹。
董圣没有说谎。
吴母说:“那我儿子是自杀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开膛破肚了?”
苏昌盛说:“初步检测来看,吴松的确死于他杀,遗书我们会拿回去做鉴定,到底是不是本人写的,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好好,你们一定要搞清楚。”
许久满脑袋都是吴松到底是为谁办事,他进货了那么多天机堂的物件,到底是拿去了哪里,卖给了谁。
姜衍之打给刑警队的同事,让他们联系张师傅,问问吴松上一次的进货时间。
张师傅家里没有安装电话,电话打到了村长家里,大晚上的,村长又去张师傅家里敲门,折折腾腾半个小时,张师傅才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张师傅说:“吴老板上次来进货是上周,开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拉走了一车的货。”
许久打给陈昊天,叫他帮忙找一辆蓝色小货车,一个星期前从西郊木心加工厂开出来的。
陈昊天马上明白过味来:“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
许久“嗯”了一声:“但他死了。”
“啥玩意?”陈昊天惊呼:“咋回事啊,凶手竟然被别的凶手杀了?”
“现在线索落在这条线上,只能靠你了。”
“放心放心,我快点查,一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封锁了现场,他们一行人从吴松家离开,再次回到了刑警队。
许久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等陈昊天的消息,这是她目前抓到的唯一的线,只能保佑千万不要断了。
等着等着,许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忽然听到手机的响声,哪怕只是短促的两秒钟,还是惊醒了过来。
只见姜衍之已经从折叠床上站起身,捂着手机往休息室外走,连忙叫住他:“是谁打来的?”
“陈昊天。”
姜衍之坐回来,许久从床上起来,踩在折叠床上,凑到姜衍之的手机旁听着。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那辆蓝色小货车,我找到了它的行踪,从西郊开进市区,一点弯路都没有绕,直接停在了老城区一条街里。”
“那条路叫什么?”
“迎宾路,满车进去,空车走的。”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许久问姜衍之:“那条街是什么情况?”
“那条街上全是门店,现在时间太晚了,门店都关门了,明天早上咱们过去看看。”
许久点点头。
姜衍之摸摸她的脑袋:“快点上去睡觉。”
许久直接倒在了折叠床上,轻轻弹了两下:“太硬了。”
“那还不快上去睡。”
许久拉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两个人简单洗漱,买了早饭就直奔迎宾路。这条路上的门店不少,各种小饰品和外贸服装,还有一家佛堂和周易馆。
许久一下有了希望:“吴松是不是把货卖给了这两家店?”
“先去问问。”
两个人走进店里,没有急着问,直奔货架,看到了和天机堂一样的物件,还不止一个两个。
店老板见两个人直奔货架,购买意向很强:“两位,你们要买什么,我可以给你介绍?”
许久拿起其中一个物件,正要开口问,话到嘴边停住。
不对劲,物件的底部并没有印刷“天机堂”三个字,不是吴老板拿走的货。
她不信邪,接连又拿起了几个看,底部除了价签外,空空的,没有印刷任何字样。
许久问店老板:“老板,你这货是在木心加工厂进的吗?”
“你们……怎么知道的?”店老板以为是自己的进货价暴露了,有点慌:“咱们这些物件的价格贵,都是加持过的,意义不同,不能和加工厂的比,你们知道的吧?”
“你认识吴松吗?”
“什么吴松?没听过啊。”
从佛堂出来后,两个人直奔周易馆,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他们是直接从加工厂进的货,根本不知道吴松是谁,也没买过天机堂的东西。
许久站在街上,一时有点捋不清眼前的情况。
既然吴松是空车走的,东西一定是卸在了这条街,可是这条街除了这两家店,还有谁会需要这些物件?
姜衍之往街道两边看去,视线落在一件名叫“鑫鑫包装”的门头上,是一家专门做包装的店面。
店门大敞四开,姜衍之和许久走进去,柜台后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正在折纸盒子。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推了推镜框:“两位是要买喜糖包装?”
许久“啊”了一声,打量起店里的东西,的确看到红色的印着“喜”字的小纸盒和绒布袋子。
姜衍之耳朵红红的:“不是买东西,是想来问个人。”
说着,姜衍之把吴松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板接过来看了看,没回答,多看了他们几眼:“你们是什么人?”
有戏。
许久熟练地从姜衍之的裤袋里掏出警察证,举给老板看:“我们是警察。”
姜衍之大腿骤然绷紧,一动不敢动,等着许久又把证件揣回去。
老板“啊”了一声,紧着说:“认识,吴老板嘛,隔一阵子就来一趟,送一批货让我包装。”
“你说的货是底部印着天机堂的那些物件吗?”
“对啊,”老板放下照片,转身从柜台旁边拿出几个做好的样品,递给姜衍之:“就是他送来的东西,让我们做成这个样子的。”
许久接过来看了看,几个不同尺寸的盒子和小袋子,深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福”字,做工谈不上多精细,但整体看起来规整干净,带着一股“正经东西”的贵感。
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标签,没有logo,但不知怎地,看着有几分眼熟,她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许久问:“这些货,包装好之后送去哪里?”
老板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我弄好了货,都是吴老板开车来接走的,我就帮他把货搬出去装车。”
“他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半年多了吧,出手阔绰,价都不讲,说他老板有的是钱,不差这点。”
“他上一批货是什么时候取走的?”
“四天之前,来得挺急的,说遇到点麻烦,短时间内不过来了,还和我说,要是有人来问他的事,就说不知道。”
许久问老板要了盒子和袋子,道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姜衍之跟在身后:“怎么了?”
许久捏着盒子举到姜衍之面前:“你仔细看看这个盒子,眼不眼熟?”
盒子几乎杵到了姜衍之的鼻子上,姜衍之虎着脸向后退,看清盒子的样式,和一般的礼品包装盒没什么区别。
“那这个呢?”许久又把袋子怼上来,“再看看袋子。”
姜衍之把袋子拿到手里,红绒布的质地,软软的,好多婚宴用来装喜糖的那种,一时还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许久继续往前凑,绒布袋怼在他的鼻子上:“你不觉得眼熟吗?”
姜衍之开始回忆着这段时间所见过的各式各样的袋子,脑海里自动放映了前几天在办公室里所经历的荒唐一幕。
报案人的家属拿出一把符.纸,拿着火柴点燃,满屋子乱丢。
那些符.纸正是从红色的绒布袋里掏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妹宝的记忆力好,哥的记忆力也不落下风
第64章
“回刑警队。”
秦朔刚到刑警队, 见到姜衍之从外头回来,晃了晃手上的袋子:“老大,大老大, 我妈蒸的西葫芦饺子, 我给你俩带了点。”
“我们吃过了,”姜衍之走过去, “前天来报案说父母监禁她的那个姑娘的资料在哪里?”
“神神叨叨的那个?”
“对。”
秦朔放下袋子, 顾不上手上的汁水, 抓过一沓资料,一张张翻。
因为案件没有入档, 所以那张写到一半的登记表,就和杂七杂八的纸张堆在了一起。
姜衍之看不下眼:“你能不能好好归拢一下桌子, 跟猪窝一样。”
“哎呀,我这是乱中有序,东西放在哪, 我都一清二楚的。”
“抓点紧。”
秦朔一直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就找到了,不过你突然要那个小姑娘的资料干啥?”
边说边找,秦朔终于找到了女生的登记表。
女生叫沈红英,今年十九岁,住在平房区。
姜衍之没有任何犹豫, 攥着资料折身就往外走。
这一片平房区没有院子,家家户户都靠着道边, 道边的路不算窄, 但家家户户都不愿意浪费门口的那块地方,摆了不少东西。
整条路变得窄窄的,沈红英的家就在巷子尽头, 一栋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砖面。
青天白日的,门窗紧闭,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秦朔“啧”了一声:“这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谁家大白天搞得这么严实?”
许久推了推姜衍之的腰,姜衍之走上前,抬手敲门。
屋子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警惕:“谁?”
姜衍之朝着要掏证件的秦朔摇摇头,开口道:“我是你隔壁住户,你家屋子里什么动静,为什么这么吵?”
“咋可能,我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少编谎,哐哐的,吵得我午休都休不了。”
屋子里有沉闷的晃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压低声音的警告:“你给我老实点,再使动静看我削不削你。”
男人又朝着屋外的姜衍之说:“我家没有动静,你找错了,去问别家吧。”
姜衍之脾气爆了起来:“你少到处赖,就是你家,你别躲在家里,赶紧开门让我确认。”
“真不是我家,你赶紧走,别敲我家的门。”
“你不开门是吧,我现在就踹门,让你扰民!”
男人连忙说:“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中年男人的脸。
男人颧骨突出,眼皮微微耷拉着,是那天在刑警队院子里见过的。男人的目光从门缝里扫出来,先落在姜衍之脸上,然后落到后面的秦朔身上,脸上的肌肉绷紧,意识到不对劲,反手就要关门。
姜衍之没有等门合上,往前一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猛地朝里撞开,门后的男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柜子上,柜上放着的一只搪瓷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衍之从男人身侧跨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黑白电视机,墙角堆着几只编织袋。茶几上放着半碗清汤寡水的挂面,屋子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男人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别以为你们是警察,就能随便进我家,你们给我出去,不然我要向你们的上级举报你们!”
姜衍之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循着闷哼声音的来源,朝着右侧的房间走去。
男人追在身后,企图拽住姜衍之的胳膊:“你干啥,这是我家,你赶紧给我出去。”
秦朔在身后拽男人的胳膊:“我们现在怀疑你非法拘禁,你最好配合。”
房间的门关着,姜衍之推了一下,上了锁,里面的人似是听到了动静,呜呜咽咽的声音更大了。
姜衍之侧身看着男人:“开门。”
男人嘴硬:“我屋里头放了一会儿要杀的鸡,不能开门,鸡跑了谁负责?”
姜衍之沉声又说了一遍:“开门!”
男人打了个哆嗦,似是咬定他们是警察,不管对群众做什么,愣是一动不动。
姜衍之不给男人反应的时间,侧过肩膀朝门撞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锁芯松动。
秦朔见状,也跟着一起撞,“咔噔”一声,锁芯松动,两个人合力再撞,门开了。
没等进门就看到暖气片上被绳子绑在暖气片上的沈红英。
沈红英嘴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从鼻翼下方一直缠到下颌,见人进来,呜咽得更厉害,人也跟着剧烈挣扎。
她两只手勒得很紧,手腕已经被勒出两道红痕,微微泛着淤紫。
许久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没有急着撕嘴上的胶带,先低头解开捆住沈红英手腕的麻绳。
双手恢复了自由,沈红英自己抬手,一把撤掉脸上的胶带,大口大口地吸气,紧接着咳了起来,弯着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久起身从旁边的床上扯过毛毯,披在了沈红英的身上,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后背:“别哭,没人可以伤害你了。”
男人冲进屋子,吵着嚷着要报警:“你们干啥,谁让你们动我女儿的?”
沈红英浑身一哆嗦,直直地往许久的怀里钻:“我没有被附身,你不要再关我了!”
男人不死心上来就要拽许久,被姜衍之掰着胳膊摁在地上:“不许动!”
沈红英被男人凶狠的眼神吓得嘴唇发抖,看着许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们,带我走,这个家不能再待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许久轻轻拍了拍沈红英的后背,说:“好,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许久伸手扶住沈红英的胳膊,帮她慢慢站起来。
男人一边疼一边怪叫:“不能带走她,她身上的邪祟一天不除,我们家这辈子都好不起来的。”
秦朔掏出手铐,给男人铐住:“你还宣扬迷信,跟我们一起回队里好好唠唠。”
他们带着沈红英回到了刑警队,没有进审讯室,而是选在了空的小会议室。
门关合的声音,吓得沈红英一激灵,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缩成一团。
许久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喝一点水吧,暖暖身子。”
杯壁温度刚刚好,沈红英伸手握住,指尖在接触杯壁时,微微抖了抖:“谢……谢谢。”
许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问题,安抚着沈红英:“你别紧张,这里很安全。”
沈红英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看:“我很害怕。”
“在这里,他没有动手的机会。”
“太好了,”沈红英两只手拢在杯壁上,眼睛红红的,“我真怕自己死在那个屋子里。”
许久见她情绪缓和了不少,才和沈红英说:“接下来,会让我的同事进来,和我一块对你进行一些问话,你能接受吗?”
沈红英有点为难:“是刚刚摁住我爸的那个警察吗?”
“对,就是他。”
“那可以的,他是个好人。”
姜衍之推门进来,轻轻地合上门,沈红英没再发抖。
等姜衍之坐下,沈红英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小声说:“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许久问:“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爸为什么把你监禁在家里?”
沈红英握着水杯的手用力,指节泛白:“是蒙.头.教,都是他们干的。”
姜衍之疑惑:“蒙.头.教?”
沈红英点点头:“对,说是赐福的,但就是歪门邪道的地方。”
上一世许久听过蒙.头.教,字面意思,大家坐在一起蒙着头听教受惠。每次参与都会分发躺过,好多老人小孩会去听课。
好多人变得魔怔,掏空家产入教,信了无病无灾的谎话,后来,不知怎地闹出了人命,这个教也跟着消失匿迹。
许久没想到,教会这个时候就存在了。
沈红英捂着脸:“我爸半年前加入了这个组织,开始还好好的,每周末过去帮忙,渐渐地变成了天天去,班也不上了,一门心思往教里跑,有时候一整夜不回来。我妈受不了,和他吵过好几架,我爸死不悔改,铁了心要在那边待着。我妈说要去找他,然后我妈也不回来了。”
沈红英的声音开始发颤,被压了太久的情绪一旦开口就再也拦不住:“我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了,只能自己去看看……”
许久明白,接下来的发展,大概就是现在悲剧的开端。
沈红英大喘着气:“我悄悄跟着我爸找到了那个地方,喝了他们发下来的所谓的‘福水’,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人强女干了,我太害怕了,就告诉了我爸妈。我爸妈根本不相信,但还是去找他们理论,结果他们说那是在帮我驱邪……”
许久听着蹙眉:“这不是纯粹的欺骗吗?”
沈红英哭着哭着笑了:“连你都知道这是骗人的,偏偏我爸妈信了,他们怕我出去乱说,以邪祟入体的由头,让我爸妈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门。”
“你那些亲戚朋友没有拦过吗?”
“没有用,他们都加入了,”沈红英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上一次我好不容易跑出来报警,谁知道他们会追过来,还在这里大闹了一场,我以为我完了,只能等死了……"
许久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等沈红英把话都说完了,默默递上纸巾让她擦泪。
沈红英擦掉眼泪,又喝了一口水:“那个地方太可怕,一旦进去了,人就变得不像自己,成了被他们操纵的魔鬼。”
许久说:“接下来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让你分辨一下这个东西的出处,但可能会刺激到你,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红英愣怔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坐直身体:“你拿出来吧。”
许久把从鑫鑫包装拿来的袋子和盒子放到桌面上,果然,沈红英脸上的表情僵凝,身体抖个不停。
许久迅速把东西握在手里,塞在了书包侧边的小包里。
沈红英缓和了半晌,说:“这是蒙.头.教的东西。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个?”
许久问:“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们想要入教,就要买他们的产品,买的越多头衔越多,所得到的的‘福气’就越多。”
原来这个“福”字,代表的意义是这个。
许久握紧拳头:“那个组织在哪?”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一棵树下的阴影里,引擎熄了火,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残余的冷气慢慢变暖的细微声响。
他们没有急着下车,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栋小洋楼上,楼不算高,三层,带一个尖顶的阁楼,外墙刷成米白色,窗框是绛红色的。
楼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三五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在空地上洒扫,看模样是信徒。
大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手里攥着一根橡胶棍,棍子垂在腿侧,来回走动着。
从街对面突然冒出来一对母子,走在前面的是男生,顶多十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带着风撞到保安面前。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散乱,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向那扇铁栅栏门,哭嚎着:“还我老公!”
两个保安伸出胳膊,用橡胶棒把母子俩隔开,语气不善:“还没到传福时间,你们要是有事,等活动开始再来。”
男生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来不是听你们胡言乱语的,我们是来接我爸回家,你赶紧开门让我爸出来!”
保安一动未动:“这里不是监狱。想回家的人自己就会回去,不想回去的,你们硬带也带不走。”
中年女人站在铁栏杆外面,哭声断断续续的:“是你们,都是你们把我老公害成那样了,他现在连家都不肯回……他在哪儿?你把他叫出来,我当面问他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院子里那几个穿白袍的人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其中两个人放下手里正在做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隔着铁栅栏对中年女人说:“女士,你不要着急,耿修士正在忙今晚的传福活动,实在脱不开身。你们可以先回家等他,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回家的。”
男生大叫着:“你放屁,我爸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一定是你们控制了他!”
路上一走一过的人,听见动静,停下脚,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白袍女人朝着众人轻轻鞠躬,表情依旧平和,态度谦逊:“孩子,没有这回事。我们是正经的传福机构,不会强留任何人。”
中年女人声嘶力竭地喊:“少骗人了,你们就是一群骗子,骗了我们家的钱还不够,还扣下了我老公!”
路人越围越多,一听骗人扣人的字眼,议论纷纷,朝着白袍女人指指点点,说他们在搞邪门歪道。
“孩子,我们只是将福祉传给众人,众人想要回馈什么,全凭个人的内心,不存在欺骗一说,你们这么无理取闹,耿修士才不愿意回家的。”
男生拍打着铁栅栏:“明明是你们扣住了我爸,才不是他不愿意回家!”
路人“啊”了一声:“原来是人家不愿意回家啊。”
“看来这母子俩精神有点问题……”
中年女人立刻嘶喊:“我没疯,是他们骗走了我家的钱,还给我老公灌迷魂汤,让他不回家。”
典型的煤气灯效应,用最平稳的情绪,来持续扭曲事实,让人陷入自我怀疑和急于求证的境地。
不明就里的人会自动觉得问题出在母子俩身上。
白袍女人敛了笑:“你们先回去,等传福活动结束,我让人劝一劝耿修士,让他回家。”
中年女人哭得更厉害了,还想说什么,白袍女人侧过头,朝保安使了一个眼色。
保安得令,往前一步,身形挡住了那对母子往前冲的劲儿,橡胶棍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请回吧,你男人还在里面,你闹得太大,他会很难做人的。”
母子俩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不管怎么撒泼,保安仍旧强硬地不让他们往前凑。
没办法,母子俩相互搀扶着,转身沿着马路慢慢走远了。
许久在车上看得牙痒痒,很想下去抽他们打耳光,可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进教堂。
目前的案件只知道嫌疑人是□□的人,但具体是谁,他们毫无头绪,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好在,他们还有一张牌。
许久拿着手里的画像,是沈红英口述的侵.犯她的人的长相,是一个叫曾伟杰的男人。按照沈红英所说,曾伟杰是□□的重要人物,负责帮他们手帐记账。
他们从车上下来,直奔门口,保安见到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又是来闹事的,抬手挡在门口:“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开放时间。”
许久顺手掏出姜衍之的证,往保安面前一伸:“看清楚,这是什么?”
保安一看是警察证,吓了一跳:“不是,警察同志,我们啥也没干啊?”
许久仰着头:“我们接到报案,你们教会的曾伟杰涉嫌侵犯,我们前来调查,麻烦你们配合。”
保安哪里是能做主的人,赶紧用对讲机呼叫保安队队长:“队长,门口有警察,你快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一个穿着白色长袍,两个人的年纪不相上下,四十岁左右,停在两人面前。
黑色制服的是保安队长,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许久和姜衍之:“你们是警察?”
姜衍之还好,不论是年龄还是气场都正得不行。反观许久,完全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许久把警察证递给队长:“看清楚。”
队长仔细看了看证件,朝着白袍的中年男人点点头,中年男人的视线从许久的身上收回来,朝着许久伸手:“我是福禄会的负责人,郭勇。”
许久盯着那双手,别开眼:“教主对吧?我们是来调查曾伟杰侵犯案的。”
郭勇不尴不尬地收回手,朝着他们笑笑:“警察同志,外头凉飕飕的,屋子里烧锅炉了,暖和。”
许久和姜衍之跟着郭勇往楼里走,一路上遇到的全是穿着白袍子的人,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胸口是否别花,别了什么颜色的花。
有人别的是紫的,有人别了红的,而郭勇别的是朵黑色的话。
那些人朝着郭勇毕恭毕敬地鞠躬:“教主好。”
郭勇一副“土皇帝”似的,朝着众人点头颔首,还不忘回头朝着他们说话:“我们这大家都是平等自由的。”
进了一间会客室,墙面上挂了好多锦旗,什么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心系百姓情暖万家。
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知名大夫。
郭勇让一个年轻的白袍女人端了两杯茶进来,茶叶的香气在杯口袅袅地浮起来。
许久没有碰那杯茶,谁知道里面下没下料,她把曾伟杰的画像平放在茶几上:“我们来调查曾伟杰的案子,还麻烦你把人叫来配合调查。”
郭勇低头看了一眼画像:“恕我帮不上忙,曾伟杰前段时间因为犯了一些错误,已经被我开除了。”
“什么错误?”
郭勇叹了口气:“和你们来找他的原因差不多。他私底下对教徒动手动脚,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发现之后没有犹豫,当天就让他打铺盖卷走人了。”
时间未免也太巧了。
“这件事发生了那么久,你才发现?”
郭勇一脸歉意:“是我的疏忽,没有及时发现他的问题,给忠心的信徒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话说到这个份上,句句都站在理上,偏偏就是让人觉着不对劲。
许久捏了捏姜衍之的手,朝着他挤眉弄眼,姜衍之点了点她的手心,示意知道了。
许久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站了起来,郭勇给她指了个方向:“出门左转走到头就是,要是找不到,可以问他们。”
“谢谢。”
许久走出会客室,站在走廊左右看了眼,往左边走去。
长廊两侧是米白色的墙壁,挂着几幅盗版名画,还有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和,内容是一些劝人向善的句子。
路过了几个屋子,里面坐着不少穿白袍的男女老少,坐在一块看书,像普通的活动室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许久拐过一个弯,走廊分成了两个方向,左边是洗手间的标识,右边是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透过小窗往里头看,有办公桌,有成排的文件柜。
许久没有没有犹豫,侧身从那扇半掩的门里闪了进去。屋子不大,一侧墙边立着几排深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标签。
另一侧的桌子上堆着一些散落的文件夹和几本装订成册的记录本。
柜子上贴着的是人名,她走到靠近墙角的那排柜子前,竟看到了沈红英父亲的名字,沈强。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入教时间,后边陆陆续续记录着几个日期,后边跟着的却是物品名称。
现金两百,金手镯一只,玉观音吊坠一条……
许久拉开其他名字的柜子,里面所记录的都是大同小异。
有人把自家的房产证和土地证捐了出来,有的人则是冰箱彩电自行车都拿了出来,看得出真的是倾尽所有了。
又翻到另外一本的时候,许久的手顿了下,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捐赠物那一栏竟然写着“姑娘”二字。
什么情况?
许久大脑发懵,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真是个黑心烂肺的敛财牲口。”
正当她想要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资料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叫她名字的声音。
郭勇的声音跟恶魔低语一般,叫得人犯恶心。
许久一激灵,猛地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抽屉,来不及找躲藏的地方,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她四下看了眼,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眼看着门就要被推开了。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拉。
许久被拽进一排更高的柜子之间的夹缝里,后背撞在一道带着温度的肉墙上。
她的嘴张开,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另一只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一道女声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压得又低又轻:“不要叫。”
作者有话说:
案件正在徐徐展开~
第65章
“咚咚咚……”
许久的心脏差点停跳。
隔着那片黑暗和那排高耸的柜子, 许久听得到身后的呼吸声,和门口徘徊的脚步声,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
进来的人估计是没看到人, 又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发出了一点声响。
姜衍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这太大,她可能只是迷路了。”
郭勇说道:“估计是, 你这个小同事有没有电话,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许久好不容易放下的心, 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单手握住口袋里的手机, “呜呜”了两声。
身后的女人大概是知道了怎么回事,捂住她嘴巴的手松开了。
许久得以回过头看清身后的女人, 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齐肩短发,清秀的长相, 但脸颊有伤,身上的白袍看起来像是穿了很久,袖口洗得微微发白。
“你是信徒?”
女人没有回答,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指着窗边,声音小小的:“快点, 不想被发现就从窗户翻出去。”
走廊里姜衍之已然说了话:“我这就给她打电话问问。”
许久着急忙慌地翻窗跳了出去,轻巧地落在了花坛上。
女人拉住窗户, 低声说:“不管你是谁, 不要再查了,会没命的。”
许久不明所以,顾不上问为什么, 时间太紧张,手机又没有静音功能,生怕铃声暴露了她的踪迹,只能轻手轻脚地往楼门口跑。
她刚跑到台阶上,口袋里传来“滴滴滴”的声音,许久回头看了眼那扇再次关上的窗户,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姜衍之的声音:“你去哪里了?”
许久憋着口气,说:“我上完厕所,出来透口气,怎么了?”
“郭教主见不着你人,以为你跑丢了。”
“没有呢,我现在就回来。”
“我过来接你。”
两个人在门口汇合,姜衍之挑眉看她,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郭勇站在远处看着两人,笑着说:“你们俩看着可不像普通的同事关系。”
许久笑笑没说话。
几个人再次回到会客室,郭勇端着茶杯靠在办公桌边沿,目光停在许久的身上,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打量。
许久不露怯,迎着郭勇的视线,径直坐回沙发上。
郭勇把茶杯放到桌上,试探着问:“小同志,转了一圈,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
许久略显疑惑地抬头:“原来我可以随便逛吗?我怕不方便,除了厕所就只能去外边透气呢。”
郭勇一拍脑袋,虚伪地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和你说。”
许久笑笑:“咱们这里入教有什么条件吗?”
郭勇似乎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小同志,你对我们教会感兴趣?”
许久身体靠向沙发背:“好奇问问。那会儿进来的时候,看到不少信徒,想知道门槛高不高?”
郭勇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快许多:“哪有什么门槛。只要心诚,随时都是我们的信徒。”
许久点点头:“今天的传福活动几点开始?”
郭勇的目光亮了一下:“小同志,你想参加?”
许久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不是信徒不能参与吗?”
郭勇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怎么会呢?我们平等地尊重每一个有信仰的人。”
“哦,”许久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你们教会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呢,必须成为信徒才行。”
郭勇的笑僵了下:“哪来的话,我们这儿可是正经教.会,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行为。”
传福时间是五点。
郭勇看了看墙上的钟,朝门口的白袍女人抬了一下下巴:“带两位警官四处转转,到时间了领他们去大堂。”
白袍女人应了一声,侧过身来朝他们点了点头:“走吧,警察同志。”
许久看了姜衍之一眼,没有多余的对视,默契地跟在白袍女人身后出了会客室。
白袍女人的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指着走廊两侧的房间简单介绍:“这里是图书室,平时信徒们可以来看书静心。这间是休闲室,可以下棋喝茶,偶尔还能放映电影。这间是静修室,用来冥想的。”
是刚刚许久路过的房间。
白袍女人带着他们走上二楼:“二层是休息室,平时供大家休息的。”
房间是传统的上下铺,一间摆了好几张床,类军.事化管理似的,被褥是深蓝色的,叠成了豆腐块。
白袍女人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门时,脚下一顿,声音仍旧平稳:“这里是特殊休息房,偶尔有信徒生病,担心传染会搬到这边住。”
“生病了不去医院吗?”
白袍女人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随口应着:“我们的信徒中有大夫,治疗基础病绰绰有余。”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一张脸忽然趴在窗户上,“咚”地一声响,吓了许久一跳。
望过去,是一个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整张脸紧贴着窗玻璃,脸颊肉被挤得变了形,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白袍女人不以为意:“我们的信徒中家里会有一些特殊的家人,送来这里接受祈福,康复后再回归家中。”
介绍完二楼后,白袍女人要领着他们回一楼。
许久指着楼上:“三楼不逛一逛吗?”
白袍女人说:“不好意思,三楼是主教们用来传教的,不对外开放。”
许久“哦”了一声,轻轻拉拽姜衍之的衣服,姜衍之点点头,明白楼上定然有猫腻,只是他们需要找时间上去。
他们被领到一楼,传教大堂不算小,高挑的穹顶,几扇长窗透进傍晚的日光,和普通的教堂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人家的长椅,入乡随俗地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蒲团。
时间接近五点,穿白袍的人从走廊两侧的入口鱼贯而入,沉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还有一些穿着普通衣服的走了进来,坐在了相对靠后边的位置。
许久没有看到在资料室里救了自己的齐肩发女人。
白袍女人让他们随便坐,自己则往前走,坐在了前面几排。
那些人刚一坐下,便纷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头巾,罩在了脑袋上。
许久和姜衍之选在后排靠近过道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浅灰色的,棉布面,坐上去只觉得硬邦邦的。
大堂里的人出奇一致的安静,没有人主动说话。
许久不得不压低声音,凑到姜衍之跟前说话:“这里太不对劲了。”
“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去了一间档案室,里面全是信徒的入会资料和上供的东西。”
“上供?”
“有些人真的是在这里掏空了家底,还有一点异常的是,有个人的资料上记录着‘姑娘’二字。”
“有人送了自己的女儿给他们?”
许久点点头,坐在他们前排的人,大概是受不了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模样,几度回头。
他们戴着头巾,看不见脸,只能感觉到冷冰冰的注视。
画面诡异得头皮发麻。
姜衍之朝那些人微微颔首,以示道歉。
许久闭了嘴,目光盯着前面的人,斜前方是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始终驼着背的男人,再旁边是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女人,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一直无声地祷告着什么。
到点了。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短促的拍几下,而是持续鼓到郭勇站到台上。
郭勇身穿白袍,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白袍的两男两女,一并站到台中央。
郭勇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跪坐在蒲团上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欢迎各位信徒的到来,我们今天的赐福开始。”
“在这里,我会带走你们的病痛,会把福气送到你们手里,信仰永存。”
穿白袍的人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个纸杯,挨个把杯子递到信徒手中,有人接过去直接喝了,有人捧在手里低垂着头先祷告再喝下。
许久和姜衍之各分了一杯,谁都没有喝。
许久拿着水杯看,水的颜色相较于正常水浑浊几分,凑到鼻边嗅了嗅,有一点淡淡的苦味。
她看着那些喝下水的人,那个穿着深色棉袄的女人忽然开口:“我的身上不重了,谢教主赐福!”
她前面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抬起头来,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腰,有人活动了一下肩膀,一个个先后开口。
“我腰不疼了。”
“我腿舒服多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从第一排开始向后蔓延。
许久讶异地张大嘴巴,这一场活动,到底请了多少托儿……
郭勇站在台上微微笑着,双手缓缓抬起,做出“接收”的姿势:“我会带走你们的疾病,送予你们福气。”
许久靠在姜衍之的耳边,小声说:“水里有……”
没等她说完,突然被一个老妇人打断,老妇人推着一辆轮椅,不顾白袍男女的组织快步地往台前走。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但双目无神,肩膀塌着,两条腿盖在一条灰色的毯子下面。
台下的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生怕老妇人要对他们的教主不利,纷纷站起来拦截。
白袍男女终于在台下拦住了两人,郭勇在台上拂了拂手:“这位女徒,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老妇人推着轮椅走到台下,抬头看着郭勇,声音发颤:“教主,救救我儿子吧!他是运动员,今年年初被车撞了,走不了路了……”
郭勇多看了几眼男人,感慨道:“真是不幸,年纪轻轻,气运竟让人凭空夺走了。”
“气……气运?我儿子的气运被人夺走了?”
“你儿子本是天之骄子,不想被恶人歹毒的拿走了气运,才让他遭遇种种不测……”
老妇人扶着轮椅的扶手,眼睛发红:“教主,教主,你一定要帮帮忙,让我儿子重新站起来啊!”
郭勇的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双手合十祷告:“我不会让任何信徒受难。”
说着,郭勇从台上走下来,蹲在男人面前,双手搭在男人的腿上,嘴上念叨着:“疾病除,福气到。”
一连念叨了好几遍,郭勇收回手,站起来后退几步,示意男人:“现在站起来,试着走一走。”
男人抓着毛毯的手,微微用力:“我已经一年没有走过路了。”
“相信我,你现在可以走路了。”
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原本一声不响的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深觉不太现实。
瘸腿又不是感冒发烧,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病。
“真的吗?”男人将信将疑地扯开毛毯,双脚落地,手臂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用力到手背的青筋完全鼓了起来。
老妇人怕儿子摔了,伸手去扶,却见男人挥开了母亲的手,“妈,让我自己来。”
只见下一秒,男人平直地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前走了好几步,激动地眼泪直流:“我……我的腿好了?!我能走路了!”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惊呼了:“天啊,站起来了!”
“教主真是神了!”
“那我的病也有救了!”
几个信徒自发地开始往台前走了,手里攥着钞票,有的是一叠百元整钞,有的是卷成一卷零钱,不约而同地交到穿白袍的人手中。
白袍人接过钱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像在收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白袍男女再次端着托盘,穿过蒲团之间的通道,朝着众人走过来,前面有人掏不出钱,便把手上的戒指,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托盘上。
眼见着,那人朝着许久的方向走过来,旁边的姜衍之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许久一把摁住姜衍之的手,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掏钱。”???
许久张大嘴巴,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姜衍之:“你别告诉我,你相信了,被洗脑了,准备投诚了?”
姜衍之盯着许久的嘴,看她一张一合地接连往出蹦了好多个词,唇角不由勾了起来:“我没信。”
“那你掏什么钱?”
“意思一下。”
“意思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被蛊惑了,一杯加了止痛片的药水,骗了一大帮人,又请了一大推托儿,专门骗你这种纯情少年的。”
许久一把夺过姜衍之的钱包,把花花绿绿的钱抽出来,大票塞进自己的钱包,只给姜衍之留了点几分几毛几块的零钱,合上钱包塞回姜衍之的手里:“看你还怎么捐。”
姜衍之笑着看她一通操作,乖乖地点头,把瘪下来的钱包重新揣回裤袋里。
白袍男人端着堆成小山的托盘走到许久面前,露出温和的笑。
许久摇摇头:“一定要给吗?”
白袍男人面上神情一僵:“心诚则灵。”
“我只有一颗诚心,但挎兜没有一分钱。”
白袍男人朝着台上看去,只见郭勇不为人察地摇摇头。白袍男人得令,错开许久走向姜衍之。
许久快一步捂住姜衍之装钱包的口袋,梗着脖子:“不好意思,他和我一样一穷二白。”
白袍男人倒没有纠缠,绕过他们去朝后边的人接着收。
不一会儿的功夫,四个托盘,装得满满当当。
郭勇这钱赚得还是太容易了,神神叨叨几句,竟有这么多人甘愿掏出家当。
到底是人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传福活动正式结束,在连绵不绝的掌声中送郭勇下台。
台下的信徒陆续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还有一些人没有急着走,围到了大堂侧面的小柜台前。
白袍男女正不紧不慢地把一个个物件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木制的如意,小尊佛像,带流苏的挂件,还有一些用红绳串着的小木牌,整齐地排列在印着“福”字的红色绒布袋和盒子里。
许久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刚刚花了五百块钱买走一把木如意,小心地包进红色绒布袋里。
一个年轻男人前程地问:“我想让我女朋友对我死心塌地,该买哪个更有效果?”
白袍女人把一尊巴掌大的小佛像推给男人:“这是主管姻缘的,你拿回家好好供养,你和你的女友自然会长长久久的。”
男人眼冒金光,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八百块钱递过去:“好好好,我就要这个。”
白袍女人把小佛像装进红色盒子里,朝着男人说:“教主为你祈福。”
许久再次震惊到不行,那个小物件放到二零二六年也就八百来块,可这是一九九六年,八百块是普通家庭近三个月的工资。
福禄会有自己的货币规则吗?
许久排在了最后,听他们提出自己的愿望,升职加薪是最基础的,变美变帅是升级版,违背世界规律的瞬移和时光倒流的。
白袍女人似乎听过太多“愿望”,脸色丝毫不变,一个劲儿地销售。
轮到许久的时候,她拿起其中一个物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座上果然印有“天机堂”。
“你好,咱们福禄会怎么会售卖天机堂的东西?”
白袍女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这是我们和天机堂双重加持过的。只要兄弟姐妹们诚心请回家,就能得到福报的庇佑,过上好日子。”
“天机堂的老板知道吗?”
白袍女人笑笑:“这点只有我们的教主知道呢。”
许久视线从那些整齐排列的物件上缓缓滑过去:“你们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当然,我们教主神机妙算,无所不能。”
“那你们有没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物件?”
白袍女人的动作停住:“这位姐妹,你想要起死回生谁?”
许久瞥了眼姜衍之,从姜衍之的脸上看到了惊讶,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点都不遮掩否认,明晃晃的违背科学。
“我的母亲,”许久垂下眼,继续说,“九年前她被歹人所害去世了,甚至没来得及和我说说话,我想再见见她。”
身旁的姜衍之,身体一僵,心疼地看着许久。
许久悄悄地攥住姜衍之的手,轻轻扯了下,叫他不要担心。
白袍女人点点头:“教主可以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们前不久便让一位兄弟见到了死去的妻儿和母亲。”
许久一怔,一下想到了马必胜,自然也是被他们忽悠了,信了所谓的“起死回生”,才掏空家底加入了福禄会。
马必胜的邻居说过,马必胜说过‘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话,大概率是因为识破了骗局,想要找教主算账,不成想被他们先下手为强,灭了口。
吴松只是案件里的连接点,被人当枪使,冲锋陷阵去杀马必胜和赖永明。只是指使者到底是福禄会中的谁,全是未知。
凶手吴松又死了,一切都死无对证,目前警方能调查的是,谁杀害了吴松。
白袍女人见许久迟迟没有回应:“姐妹,你需要我帮你协调教主的时间吗?”
“有什么条件吗?”
“一切都要看教主的安排。”
白袍女人把一个登记簿递到许久面前:“姐妹,填一下基本信息,教主要见你,得先知道你是谁。”
许久接过笔,填写了姓名和户籍地址。
白袍女人拿着登记簿,去找郭勇协调时间。
姜衍之看着大堂里来回走动的人,满心担忧:“贝贝,你真的相信起死回生?”
“我相信科学。”
“你刚刚不是要复活叶姨?我知道你想念叶姨,可是死而复生并不现实,贝贝,我会抓住害死叶姨的人,一定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姜衍之始终背着小时候的承诺,势必要抓住凶手,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许久在唇边比了个“嘘”,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颔首:“他们的人来了。”
是另外一个穿着白袍的女人下来,客客气气地引着两个人上到神秘的三楼。
推开了其中一间门上写着“静”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沙发,和一张似床垫的席子扑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福泽众生”四个字。
郭勇坐在沙发上,朝着许久坐了个“请”的姿势。
许久和姜衍之盯着地上的席子,席地而坐。
郭勇目光落在许久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真没想到,小同志你竟然也心有执念。”
许久淡声道:“人活在世上,谁没有执念。”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看得这么通透。”
许久一点不废话:“你真的能帮我的母亲起死回生吗?”
“对于我而言,并不难,只是世间万物都有定律,要看你相不相信,毕竟你们这些公职人员天天挂在嘴边的都是不要迷信。”
“不相信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就好,”郭勇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接下来的事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还麻烦姜警官出去,让小同志自己留下来。”
许久偏过头看了姜衍之一眼,摇摇头:“自己人不能留下来,那还是算了。”说完,她作势站起来。
郭勇立刻抬手虚虚地压了一下:“既然你已经带着他来了,在场也可以,但要保持安静。”
许久重新坐回去。
郭勇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上,像是在承接什么无形的东西,嘴唇开合了几下。
片刻后,郭勇睁开眼,看着许久:“你妈妈躯体不全,过去九年灵魂还在人世间徘徊,等着你带她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躯体不全?”
“你妈妈告诉我的。”
许久眼睛泛红,眼泪蓄在眼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能让我妈妈和我说句话吗?”
郭勇点点头,眼睛朝着房间角落看去,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们看不到的存在,忽地脑袋后仰,声音像被人掐尖了似的。
“宝贝,妈妈好想你,妈妈好疼啊,肚子里空荡荡的,那人拿走了我的心脏。”
“宝贝,我想回到你身边,你要帮帮妈妈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面真的很吓人了……不论遇到什么事,宝宝们一定要保持清醒和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