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薄怀俨坐在马车内,“出发吧。”
护卫在外迟疑,“陛下,吕公公去给您取披风了,不等他吗?”
“不等,走。”他语气像结了冰。
护卫只好赶马车,公主揣着金银夜会情郎,恐怕是要私奔陛下能不着急吗?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陆行则追了上来,他干脆利落跳上马车,气息未平,正对上陛下寒潭般的目光。
陆行则汗毛倒竖,“臣逾矩。”
薄怀俨按了按额角,“罢了,恒之,你回去。”
“是不是玉浓出事了?”陆行则难得慌乱,这些日子的冷若冰霜刻意疏远都抛之脑后了。
薄怀俨看着眼前少年,相貌俊俏,动如疾风,静若松柏,和小玉相仿的年纪,却已有平东南之功,若真论起来,倒也堪堪配得上小玉。
兴许,若他真心待小玉,给他个驸马也说得过去。
可小玉才同他相聚,他们兄妹二人还未熟络,他怎么舍得的放小玉嫁人?
可若是不尽早安排驸马,以后会不会还出现今夜这种事?
若是小玉离他而去
薄怀俨从袖中取出短匕,缓缓抚上柄中心那颗血红的宝石。
江术资质平平,怎么有资格接近小玉半寸。
“陛下?”陆行则急切。
薄怀俨看着马车外漆黑树影飞速略过,“恒之,你待小玉,究竟几分真心?”
陆行则愣住,半晌才道:“自然十分真心,她救过我的命,还不论如何,我若尚得公主,我定不负她。”
赐婚之事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薄怀俨闭口不言。
陆行则更急了,“玉浓究竟怎么了!”他看看外头,“这是去玉浓家的路!”
薄怀俨没答他,只道,“你该尊称小玉一声殿下。”
陆行则一顿,“臣放肆了。”
“公主永远是公主,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就算今后你们你也该敬她。”
陆行则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忽然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薄怀俨看见他的神色便莫名烦躁,他冷着脸对着烛火细细查看短匕外鞘上的花纹,道:“朕还是要看小玉的意思。”
陆行则高兴疯了,在马车里便跪在地上发誓,“臣定好好敬重公主!”
“起身吧。”
薄怀俨隐隐头痛,心口里似有野兽要冲牢笼,然多年磨练出来的温和稳重使他此刻看起来十分平淡。
陆行则又追问,“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可熟悉江术此人?”薄怀俨问道-
薄玉浓不知道江术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整个人都憔悴了。
“江公子,你”
江术踉跄走到她跟前,她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像是与人殴斗所致。
还未等细看,薄玉浓忽然被他拥入怀里,他的双臂勒得很紧,几乎要把两个人的血肉融于一处。
薄玉浓愣了片刻,连忙推开他,“你别”
江术似乎清醒了,松开薄玉浓,借着月光细细看她。
“你要走了。”他的话死气沉沉,荒郊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薄玉浓忽然想到,自己还未与江术道别,“嗯,我要去滦京了,江公子,今后你多保重。”
江术两行泪流下来,像坠落的两颗星光,他仍重复,“你要走了。”
薄玉浓点头,“江公子,你与你祖父的事我听说了,他抚养你十分不易,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事同他争执。”
“不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江术摇头。
【此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溶溶初夏夜,最适合有情人互诉衷肠,江术的泪将你的心也打湿了,此情此景,或许并不急着去周润芳那里,不如先好好与眼前人道个别。】
薄玉浓仰起脸,只见江术的泪水簌簌落下,天边一轮残月被微风吹得皱起。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薄玉浓承认,她终究是个心软的人。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情爱二字,还有大好河山与远大志向,江公子,待你有所成就再回头看这些事,只会觉得过眼云烟不足道也。”
江术只摇头。
薄玉浓继续道:“你我年纪尚轻,哪里知道什么情爱?今后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江公子,咱们各自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无论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生活。”
江术仍摇头。
薄玉浓见他如此,轻叹一口气,“人生在世,终有一别,或生离或死别,其实想想,咱们能站在这好好道个别,已是幸事。”
她与父母姐姐,与婶婶,都没能好好道个别。
十几日来闷在胸口里的那团气忽然散了,江术身形晃了晃,“玉浓,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薄玉浓抬眸看他,眼睛里尽是不解。
离别之言不过这些,难道还有别的话她没有说透彻吗?
江术的手掌捧住薄玉浓的脸颊,拇指克制又放纵地摩挲着。
这一次,比他们以往每一次都靠得更近。
他哭得实在厉害,泪水大滴大滴落在薄玉浓的身上,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了身形,没有躲。
“玉浓,自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我便想娶你。我埋头苦学,想要出人头地,只是想配得上你,我不想只敢远远偷看你,也不想每日站在门口等你经过,玉浓若是没有祖父,你会不会选择我?”
薄玉浓不理解江术口中所说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江术因为想娶她,日子过得并不快乐。
“何苦呢?”薄玉浓仍想劝他,“江术,你该珍惜活着的时光,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的。”
没有人是离开了另一个人便活不成了的。
“何苦?”江术喃喃,“何苦玉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薄玉浓摇头,过去十几年,她需要关注的问题只有如何活下去。
男欢女爱究竟什么感觉?一个人在生死挣扎的时候,应该无暇去想吧。
无论如何,她现在只想安稳过日子,带着香兰姐姐离开抚沧山,展开新的生活。
“松开!”陆行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揪住江术,将人硬生生扯到一旁。
薄玉浓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薄怀俨从马车上下来,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他们怎么来了?
还没想完,那边陆行则已经与江术扭打起来,薄玉浓连忙上去劝说。
脚步未动,听得薄怀俨冷冷道:“恒之,住手。”
陆行则喘着粗气像一头野兽,目光恨恨,停了手,他们方才在做什么?花前月下依依惜别?还是有情人相约远走高飞?
薄怀俨走到薄玉浓身边,捉住薄玉浓的手,用锦帕仔仔细细将她的手心擦了一遍,又擦她的前襟,那里都是别的男人的眼泪。
【三个男人此刻摆在你面前,小白似乎气疯了,江术已然失魂落魄,薄怀俨看起来很平静,你接下来打算安抚谁?】
江术那边他已经道别过,已无话可再说。
小白小白是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据她的经验,此刻与他搭话,反而捞不着好脸色。
还是选择薄怀俨吧。
毕竟今后还要以兄妹相称。
“薄公子”薄玉浓仍未消除对薄怀俨的恐惧之感,她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
她的手被薄怀俨修长宽大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
“小玉,你该叫我兄长。”薄怀俨看着她,不允许她躲避。
他此刻虽然还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就连语气也温柔,可薄玉浓感觉得到,眼前这人正将盛怒极力忍耐着。
“兄长”
薄怀俨松开了她的手,也扔掉了手里的锦帕,应了一声,“好,小玉,你深夜在此做什么?”
“我,我偷拿了几件首饰,想去,想去周姐姐家,送给她做新婚礼物。”薄玉浓越说声音越低,“明日头七,不得外出,后日一早便要启程,我只有今晚能见见周姐姐了”
对面之人面色如旧,薄玉浓已经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情绪了。
拿走首饰的时候,薄玉浓心里念叨的是白日里薄怀俨的话,他说这些东西都属于她自己的。
可现在夜半被抓,她忽然忐忑起来,归根结底,她不是薄公子的亲妹妹,这些东西她怎能认为属于自己呢?
陆行则奔来,又在薄怀俨的目光下停在了薄玉浓两步之外。
他急切道:“玉浓,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后日我们便要回滦京了,你还来深夜幽会,你,你心里还有他!”
说到最后,他的急切淡了,落寞更浓。
薄怀俨呵斥,“恒之,住嘴!”
这句话很凶,薄玉浓缩了缩脖子。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重归温和,“衣裳、首饰、钱财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本身就是你的,你想送人便送,想赏人便赏,何来偷之一字。”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的诚挚、心疼不似作假。
他又扫了一眼江术,薄玉浓赶紧解释,“我同江公子只是偶遇,我已经同他道过别了,没有旁的事了,薄公子我并非幽会。”
薄怀俨点头,“小玉,方才吓到你了吧?”
薄玉浓又摇头。
陆行则仍不罢休,“若是道别,何需捧着脸?玉浓,你怎能叫他碰你?!若是他若是他行不轨之事,深更半夜你该如何是好?”
薄玉浓一头乱麻,除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解释,“真的是道别。”
薄怀俨扫了一眼陆行则,“休要放肆。”
陆行则呼吸仍不平稳,像小时候撒泼一般,看着薄玉浓,“那好,那你让他滚,让他再也不许出现在你面前。”
江术嗤笑,“陆公子,何苦为难玉浓姑娘,我自己走便是。”
“江公子”薄玉浓看他病容,有些担忧。
然而,江术远远作揖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远,愿殿下安乐康健,福寿绵延。”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转身离去。
天上那轮残月远远垂望着世间,江术踏过树影,行过蟾光,夜风徐徐吹拂,将他脸上的泪都吹干了。
玉浓说得对,他要珍惜这条命,只要有这条命在,他终有一天会走到滦京,重新回到玉浓面前。
玉浓情窦未开,可笑如陆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江术走了,只剩下小白与薄怀俨二人,薄怀俨似乎尽信你的话,情绪渐渐平复,小白却疑神疑鬼,你打算继续解释还是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
薄玉浓自认为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了,自家兄长忧心她深夜幽会倒也说得过去,小白急什么?
她也没任何立场去向他细细解释。
她看向薄怀俨,“薄公子,那我现在可以去周姐姐家了么?”
薄怀俨点头,“夜深了,我送你去。”
陆行则上前,“陛下,臣有话要问公主殿下。”
“恒之,你先回驿馆。”
“陛下!”
“回去。”
“表哥!”
“朕让你回去。”
陆行则负气离开。
薄玉浓上了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周润芳家门口,恰见窗子里仍亮着一豆小灯,想必是周润芳在缝嫁妆。
【这一路上你与薄怀俨各自沉默,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与这位陌生的哥哥共处,你总是紧张,去滦京真的会有好日子吗?你陷入沉思。】
“薄公子,那我去了?”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点头,在她起身的瞬间拉住她的手腕,“小玉,方才之事是我欠妥,我本是担忧你的安危,又怕你被骗着离开我。”
薄玉浓回过头。
“小玉,你与江术”
“薄公子,江术是抚沧山最好的郎中,他帮了我许多,这一阵子婶婶治病,若非他不催我诊金,婶婶撑不到如今。”
薄玉浓道:“我感激江术,但也就是感激而已,我与他之间,诊金早已结清,再无瓜葛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我在这等你出来。”
他的担忧都是多余,幸而他并未许诺给陆行则什么,冷静下来后,薄怀俨再看陆行则,又觉得他年少轻狂,太过浮躁。
陆行则于小玉而言,终究不是良配。
小玉也并不喜欢陆行则,不是么?
这是好事。
他起身为薄玉浓披了件外裳,“夜里凉,早些回来。”
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仿佛又回到了与她初遇那一天。
薄玉浓脑海里莫名想起,被他柔软衣袖擦掉的那一滴泪,还有他身上隐隐约约好闻的香气。
去滦京,怎么会没有好日子过呢?
有这样一位温柔儒雅的哥哥,包容她,尊重她,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薄玉浓提起裙角下了马车。
忽然很想再同薄怀俨说句话,她回身,在外面掀起车帘,“薄公子。”
薄怀俨正专心看滦京急报,为了不令小玉再度失望,他必须勤勉,忽然被这一声打断,他看向她。
薄玉浓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冒昧去叫人家,薄玉浓笑了笑,“没事,我走了。”
说着,她放下车帘往小院子里去,看不见身后马车上,车帘被再次掀起来,薄怀俨的目光遥遥看向她,久久未动。
【这几日的恐惧烟消云散,你的心情放松下来,忽然对滦京之行有了期待,相较于小白的躁动、热烈,薄怀俨的温和、平静令你更安心,当前积分负五千,请再接再厉。】
积分竟然还有负数,虽然她并不关注积分,也不在乎攻略进度,但是毕竟积分帮助过她。
要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积分?或许积分今后还能继续兑换道具帮她。
【小白奇遇进展已从萍水相逢到患难之交,如果您继续推进,可以获得更多积分,当然,等解锁新的角色,随着感情的发展,会不断有积分奖励,加油。】
哈哈,算了。
小白已经令她头痛了,她终究不适风月,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少用道具多做事吧。
挑水种地,忙活起来,在薄玉浓看来,比谈情说爱轻松太多了。
系统似乎早已知道她的想法,不再多劝,【你的世界你做主,随你吧。】
薄玉浓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想办法对付吴岭,小桶。”
这个胎记用了这么多积分,甚至还致她负债,确实威力巨大,把皇帝都召唤出来了,值得这个价格。
【不许叫我小桶!】
“周姐姐,你在家吗?”薄玉浓、俏皮一笑,不理会系统,上前敲门。
驿馆内,吕真被陆行则捉住摁在桌前。
吕真心里忐忑,陆小将军亲自给他斟茶,乐呵呵的,一扫前些日子的萎靡之态。
“陆将军,不敢当,您折煞老奴了。”吕真起身作揖。
陆行则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客气什么?今后我还要往皇宫里多走动,咱们啊,今后都是老熟人。”
吕真不解何意,但恭维道:“陛下器重陆小将军,您前途无量啊。”
陆行则抿了抿嘴角,回来的路上他被夜风吹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江术终究是过路人,玉浓今后回滦京,除了陛下,最熟络的就是他陆行则,还愁他们没有情意?
眼下,玉浓只是被江术骗住了而已,他才是最有资格接近玉浓的人!
“吕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已有选我做驸马之意,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呢?”
“啊?”吕真惊诧。
“奔赴东南前,陛下便许我凯旋后休整一年,待回了滦京,我作为未婚驸马,想必要时常入宫探望公主,你说,咱俩今后是不是老熟人?”
吕真瞪大眼睛,驸马?没听说这事啊!
第22章
“周姐姐,这么晚了还在绣嫁妆,灯光暗,当心伤了眼睛。”薄玉浓靠在她身边坐下。
周润芳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四四方方的,里面填了鼓鼓囊囊的棉絮,外头是还没绣完的小老虎纹样,四个角坠着流苏。
“嫁妆哪里值得我夜里点油熬夜绣?这是送你的,听说从咱们抚沧山到滦京,少说也要六七日,要是没个软和的东西垫着,你可受得住么?”
刘大娘端了碗水来递给薄玉浓,又去取了一筐枇杷。
昏暗灯火下,枇杷黄澄澄,个个新鲜,一看便是特意挑过的。
“玉浓啊,去滦京可远着咧,这些你拿着路上吃。”刘大娘道。
周润芳笑道:“听说那些马车走起来晃晃悠悠的,你要是在里面坐一天,可得犯恶心,拿着这些酸甜可口的枇杷压一压也是好的。”
薄玉浓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周姐姐,刘大娘”
“可别道谢,更别说啥舍不得,去滦京是好事,你得乐呵呵地去。”周润芳咬断线,把两个软垫递给她,“喏,也放到筐里,待会都拎去。”
“老张最疼的就是你和香兰,如今你们要去滦京过日子,她肯定高兴着呢。”刘大娘也劝她。
薄玉浓用袖子擦擦眼角,“我舍不得你们。”
周润芳爽朗道:“有啥舍不得的?等以后我赚了钱,去滦京看你!”
薄玉浓抿着笑点头,从怀里取出用布包裹着的首饰,放在桌上。
层层叠叠掀开,微弱灯火下,金簪上的红宝石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珍珠串子饱满匀称,步摇上的蜻蜓翅膀栩栩如生。
周润芳与刘大娘从未见过这些,惊叹,“神仙也就戴这些物件了!”
薄玉浓把东西推到周润芳面前,“周姐姐,你成婚我赶不上了,这些算我为你添妆,你一定要收下。”
“不成不成,这些我受不得,你拿回去,这太贵重了,这可是天家的东西。”周润芳甚至不敢多看,太耀目了。
薄玉浓几番劝说,周润芳与刘大娘都不敢收,推拒到最后,竟然想给这些物件跪下。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小玉,夜深了,该回去了。”
周润芳与刘大娘目瞪口呆,“是,是是”
薄玉浓点头,“兄长顺道送我来此处。”
对面两人惊慌失措,忽听门外人道:“若是首饰已经送到,便随我回去吧。”
薄玉浓听出薄怀俨的言外之意,他在帮自己。
他是怎么知道,周姐姐不肯收这些首饰的?难道就前些日子林中一眼,他就瞧出了周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又或者他在外头久等不见人影,随即推测出发生何事?
薄玉浓忽觉,或许从薄怀俨知道她夜送首饰起,就已猜出事情如何发展。
但是薄怀俨并未因自己对事情的洞悉而泼她冷水,而是随她前来,适时出手帮助。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甚至猜得出,周姐姐不收首饰,她也不会轻易收回。
果然,周润芳道:“玉浓,多谢你的好意,那我那我便收下了。”
两人又拉着手互相叮嘱许多,才依依惜别。
薄玉浓走后,周润芳才小心翼翼收桌上首饰,却发现首饰下面压着一层。
掀开一看,不多不少,正是那日去官署讨来的银子。
那日她与玉浓一人一半,如今,玉浓把自己的那一半全赠给她了。
这或许是她所有的钱了,这个傻玉浓。
那些首饰再怎么金光灿灿也不过如此,这些银子却比院子里的石磨还重。
周润芳抹抹方才一直忍着没落下来的眼泪。
心里又念一遍,傻玉浓。
傻傻的薄玉浓心情很好,跑出屋子冲着薄怀俨笑了笑,把手里一筐圆滚滚的枇杷送到他面前看,“走吧。”
【周润芳对于你的离开万分不舍,已达成小支线圆满,金兰之交。】
【此支线将会奖励积分,注意查收。】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
其实送出去了就好。
她悄悄把银子藏在首饰下面了,其实没多少钱,但是她只有这么些了,若是放在首饰面前,显得十分寒碜,所以她干脆藏在了下面。
薄怀俨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情,唇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接过筐子拿在自己手里。
二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了什么还要相通,然后并肩上了马车。
头七一整天,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守在家中,不接外客,也不出门,静静等着婶婶的灵魂回来探望。
小院过于安静了,连鸟叫都听不见,麦麦趴在树荫里打呼噜的声音、簌簌草叶摇摆的声音伴着陈香兰絮絮说话声,在昏沉的日头下被风吹散了。
薄玉浓知道,香兰姐姐比任何人都想婶婶。
短短几日,母亲去世,前夫去世,她酸甜苦辣尝遍,又要准备远行了。
夜里,两个姑娘各自收拾行囊,薄玉浓到处找却找不见一件衣裳。
“阿姐,你可瞧见了我塞在包袱里的衣裳?”
陈香兰回忆片刻,“小白拿去了,他说是你做给他的衣裳。”
他拿去了?他金尊玉贵,穿得惯那蹩脚的针线?
“我寻思改一改自己穿,那块料子穿着可舒服。”薄玉浓嘟囔。
陈香兰道,“吕大人送来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还稀罕穿那灰扑扑的料子?”
薄玉浓道:“自己做的穿着才舒服呢,那些衣服只占个好看。”
陈香兰嘱咐,“要去滦京了,那些破旧的衣裳不能再穿了,免得叫人瞧了笑话。”
“不穿就不穿。”薄玉浓转过头来道,“滦京人都锦绣堆着,那小白要那件衣裳去做什么?分明是他亲口说不想要,嫌弃的。”
“傻妹妹,还没瞧出来么?小白心悦你呀。”
薄玉浓默了声,这倒是。
陈香兰道:“怎么害羞了,我瞧着等回了滦京,你和小白的婚事可就有着落了,这是好事。”
“阿姐别打趣我,我没有要嫁他的意思。”
陈香兰笑了笑,“没有那便没有,今后你就是公主了,滦京的郎君随你挑,你就是想要三四个郎君,也使得,到时候再把江术接到滦京去,雨露均沾。”
薄玉浓红了脸,“阿姐胡说,我不要嫁人。”
夜里,陈香兰又睡不着,看了看床边挂着的华贵衣裙,又看了看薄玉浓熟睡的脸蛋。
今后便要寄人篱下了。
从前玉浓来到家里,她总是开导玉浓:就把这当自己家,把我当你亲姐姐,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说这些话很容易,她以为做起来也容易。
如今境况变了,玉浓同她说千万遍依靠、姐妹、家人,她都心中不安。
她或许永远都长不出玉浓那般气概。
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恐怕要做她一辈子的底色。
翌日清晨,三驾马车早早在外等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只挑了素色衣裙穿。
薄玉浓特地将婶婶生前赠她的竹叶簪子戴入发间,她要带着婶婶的希望,畅畅快快在人世间走一遭。
陆行则骑在马上,见她后眼睛亮了亮,身下的马躁动地踏步,陆行则不得不低头御马。
麦麦从未见过薄玉浓穿这么漂亮的裙子,绕着薄玉浓转圈,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吕真领着两个人里里外外搬箱子,其实没什么物件要带,都是些殿下的旧物,统共装了一个箱子,其余的箱子都是陛下从宫里带来的衣裙,怕殿下不合身,带了许多。
偏生遇上丧事,殿下只取了素色穿,那些华贵的衣裙与首饰又被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薄玉浓第一眼先看见了薄怀俨,她走上前,“薄公子。”
“不是早就唤过我兄长了么?”薄怀俨领着她往马车去。
薄玉浓拉着陈香兰的手,一起走。
行至马车前,薄玉浓先把麦麦抱上去,又扶着薄怀俨的手上了马车,最后弯下腰拉陈香兰。
马车十分低调,内里铺了周润芳送她们的软垫,设了小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待她们坐好,小白的马才安稳下来,他驾马走来,扯起车帘,“可还习惯?这些拿去玩。”
“习惯。”薄玉浓问,“小白,你此行要骑马么?”
她接过陆行则递来的包袱,打开一瞧,里面都是解闷玩的小玩意。
九连环、双陆棋、打马格,还有垂着两条辫子眯起眼睛笑得开心的磨喝乐。
陆行则难得脱下了粗布衣裳,换了一身骑装,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高高束起,清晨的日头映在他傲气的脸上,意气风发。
他挑眉,“自然。”
又见薄玉浓的眼睛一直盯着马儿,他又道,“你若是也想骑,等回滦京我教你。”
不等薄玉浓答话,那头吕真道:“陆将军,还请去前头吧,咱们要出发了。”
陆行则不理他,只问薄玉浓,“想不想学?”
那头吕真又催,“陆将军,咱们——”
陆行则不耐烦回头去,只见陛下冷着脸站在马车边,正往这边望来。
“一会再来找你。”
撇下这句话,陆行则乖乖去了前头。
【元贞三年,薄怀俨终于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妹妹,你即将开启热闹非凡的滦京之行。】
【当前与陆行则的进度为:患难之交。】
【当前与薄怀俨的关系为:雾里看花。】
【当前与周润芳的进度为:金兰之交。】
【当前与陈香兰的进度为:若即若离。】
【当前与江术的进度为:刻骨铭心,来日方长(单方面)。】
薄玉浓听着系统一大串播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针脚细密,布料轻柔,分明是素色,却隐约见得卷草暗纹,十分华贵。
她回想起当初破庙里,系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选择身世,高贵还是普通?
她分明选的是普通,可是
这也叫普通??
一行人驶出抚沧山,路渐渐平坦,陈香兰不适应颠簸,薄玉浓唤来吕真,停车休息许多次。
奔波虽苦,却能瞧见山高水阔另一番天地,薄玉浓沉闷的心情消去大半,但陈香兰仍心事重重,就这样走走停停四五日,行程过半,一路风光一路疲累,陈香兰病倒了。
他们决定在梅岭驿馆休息一日。
三三两两的人住这几近荒废的小小驿馆倒也住得下。
尽管群臣争论不休,更有甚者在殿前以头抢地,陛下仍坚持亲自来接公主回京,他此番出行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护卫,几位侍从。
不贪恋行宫之乐,不留恋山水之美,一心直奔抚沧山。
吕真自张春秀丧事那日,陛下在众人面前坦明了身份,便往京中去信,急调请陛下亲兵来此。
算算日子,正好在梅岭歇息这一天能汇合。
陈香兰心中十分愧疚,甚至不愿出门吃饭,薄玉浓并不强求,端了饭来到屋里,同她一起吃。
陆行则躲开陛下的视线,也跟着来了。
梅岭乃荒芜之地,驿馆年久失修,十分简陋,薄玉浓与陈香兰所住之处已是最佳,然而,陆行则走进来仍皱了皱眉头。
“什么破烂地方,怎么就停这了。”陆行则道。
陈香兰闻言低下了头,碗里的饭用筷子扒拉几下,再也没了胃口。
【陈香兰心思细腻,因此行多番搅扰大家行程而自责,你察觉到她的情绪,是否打算安抚?】
薄玉浓瞅了一眼陆行则,又劝慰陈香兰,“阿姐,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住着挺好的,再说了,一连走了五日,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巴不得赶紧停下来休息呢。”
陈香兰勉强笑笑,“我拖累了大家。”
陆行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阿姐,别往心里去,我没那个意思。”
陈香兰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陆行则不是喜欢看人脸色的人,说错了就说错了呗,你往心里去那也是你自己找罪受,这是他自小的道理。
是以,此番说了软话,他便觉得事情过去了,便乐呵呵与薄玉浓说起其他事。
“等咱们回了滦京,我领着你去紫阳骑马,再去甜果儿巷子里吃糖水,领着你去我娘面前瞅瞅,她肯定记挂着你呢。”
薄玉浓不想这般招摇,“我想先在薄公子身边熟悉一二。”
陆行则道:“好说,我去宫里找你玩便是。”
陈香兰愁眉不展,“也不知去了滦京,我该何去何从。”
若真论起来,她不过是个嫁过人的乡野村妇,连入宫做宫女的资格都没有。
“自然同我在一处,阿姐,别忧心这些了,我早就与陛下说过此事。”
薄玉浓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陆行则道:“姑母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必等你回去后会对你十分宽容,可若是阿姐姑母是个严苛之人。”
陈香兰刚夹起的肉又放下了。
薄玉浓连忙道:“我知道,陛下早已为咱们准备好了熟知宫规的嬷嬷,听说十分和善,咱们到时候跟着学学便是,快多吃些,阿姐。”
陆行则嘟囔,“陛下陛下,你什么事都只和陛下商量,你怎么不先和我说说?”
薄玉浓没答他,薄怀俨就是令她感到安心。
“玉浓,多亏你想得周到。”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事忽然一轻。
陈香兰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母亲说的没错,玉浓是个靠得住的人,她今后要信玉浓,不可离心,更不可因自己多思而伤了她的心。
【陈香兰这些日子的心病被你治好了,今后长路漫漫,有个人相伴总是好的。】
自然,阿姐一直是最好的阿姐。
见阿姐低头开始吃饭,薄玉浓放心许多,又问小白,“不知当今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与么?”
以薄怀俨儒雅的性子,其妻定然是个温柔可亲之人。
今后要以姑嫂相称,年纪不会差很多,说不准能玩到一处去,薄玉浓对这位嫂嫂充满了期待。
陆行则大笑,“你说陛下啊,他还没娶妻呢!姑母日日念叨,也不见他往后宫里塞过一个人,你说奇不奇怪?”
“没娶妻?”
薄玉浓掰着指头一算,薄怀俨大她七岁,如今二十有四,放在这个时代,往前推十年,十四娶妻的都有,可薄怀俨竟然还未娶妻?
陆行则出鬼主意,“我看啊,陛下就疼你,待回了滦京,你帮着姑母多催催陛下,实在不行,你帮着物色物色京中贵女,说不准陛下就听你的呢。”
忽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薄怀俨面若冰霜,身后跟着的吕真缩着头,面色惶恐。
只见薄怀俨扫了一眼凑在一处吃饭的三个人,冷冷吐出五个字。
“陆行则,出去。”
第23章
屋里欢声笑语被打断,众人怔愣时,陈香兰站起来行礼。
薄玉浓喃喃,“薄陛下。”
陆行则起身,恭敬道:“陛下,臣——”
“出去。”
陆行则出去了,只剩下陈香兰与薄玉浓,薄怀俨这才面色温和了些,“小玉,无妨,继续吃。”
然后转身离开,吕真冲着薄玉浓作揖,乐呵呵关上了门。
“真是古怪,这几天陛下好像很烦小白。”薄玉浓吃饱了,放下筷子闲谈。
陈香兰道:“我瞧陛下是不愿小白接近你。”
“这样么?”薄玉浓倒是没察觉到。
兴许薄怀俨知道了小白想娶她的心思,并未应允,所以不想她与小白走得近。
陈香兰道:“听闻大户人家嫁女,都是有取舍有筹谋,由不得女儿自己挑选。玉浓,你今后便是皇家女,恐怕婚嫁一事更难做主了。”
薄玉浓耸耸肩,“这倒是无所谓,陛下应当会斟酌我的婚事,我信他,不会将我胡乱嫁人的。”
“若所嫁之人并非你所爱之人,你也愿意?”
“所爱之人?我没有所爱之人呀。”薄玉浓笑笑,“我就爱舒舒坦坦过日子,没钱呢,就忙忙碌碌,有钱呢,就享受享受。”
陈香兰笑她,“你这是小孩子心性。”
薄玉浓提着裙角转了个圈,又扑到陈香兰面前,仰起脸笑道:“我说的是真的呀,阿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待你有了心爱之人,为之痛,为之乐,你便会收回今日之言。”
薄玉浓道:“兴许吧。”
陈香兰的病需要休息,薄玉浓并未再多闲话,便出了门。
恰见吕真守在廊道里一门外,见到她后连忙低声行礼,“殿下。”
门内隐约听见薄怀俨与陆行则交谈声,听起来语气并不和善。
薄玉浓道:“陆将军少年心性,常惹得陛下不快,还劳烦吕大人多多劝慰陛下,当心身体。”
吕真哪里料到公主会说这些,平日里只有陛下挂心公主,公主心里想着陛下,这是好事亦是难得的事。
“奴定尽心竭力!”吕真替陛下高兴。
薄玉浓不明白吕真为何开怀至此,甚至有要老泪纵横之态。
转至楼下院中,正好能看见麦麦正在驿馆外榆树下追蝴蝶。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机会,小狗脚一沾地就跑来跑去不停,这样的长途,它可再也不想了。
蝴蝶翩翩,忽高忽低,麦麦跳起来够不到,跑起来追不上,被蝴蝶遛着转圈,又跑到更远一些的花草中。
忽然,花草一动,还未听见麦麦叫声,便见三两个汉子冒出来,将麦麦蒙进了布袋里转身就走。
“麦麦!”薄玉浓惊呼,要追出去又收回脚步,她快速跑到楼上薄怀俨的房间,想要叫他出来。
只见吕真愁眉苦脸守在那里,门里传来争执声。
“陛下既然许了我做驸马,为何现在又不认!表哥,我不懂您。”
“朕只说看小玉的意思。”
“看殿下的意思?”“那为何陛下不敢叫我与殿下相聚?莫非是怕殿下倾心于我,您不得不将驸马之位给我?”
“放肆!”
里面吵的厉害,薄玉浓止住脚步,“吕大人,麦麦被掳走了!我要去找它!”
吕真为难,殿下那只狗可是心爱之物,决不能敷衍应对,他伸出手想去推门。
又听见里面:“臣与玉浓,海誓山盟,若非陛下忽然出现,臣早已带着玉浓回京成婚!”
噼里啪啦,有什么砸到了门上,又碎在地上。
陛下气得砸东西了!
吕真赶紧收回手,“殿下这”
薄玉浓等不及了,“烦请将镜沉等人借给我,我去找!”-
“咱们蹲了半天,最后就只抓只狗?老大,这也太憋屈了!”灰头土脸的李四抱怨道。
天边晚霞铺卷着,为首的汉子道:“那些人非等闲之辈,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那咱们抓狗做什么?”
“这狗发现咱们了,难道要等它跑回去通风报信不成?!”
“要我说啊,咱们夜半偷偷潜进去,跟往常一样,偷点银钱就跑呗,怕什么?”
“啊呜——嗷呜——”麦麦在布袋里不断挣扎。
为首的汉子道:“你懂个屁!”
几人踩着树枝走着,李四不耐烦了,“烦死了这狗!叫个没完!反正咱们都走远了,不如把它放了。”
“随你。”
麦麦重获自由,并不与这些匪盗纠缠,撒开腿要跑,忽见不远处一个人影,素白的衣裙,隐约听得见在唤它的名字。
暮色渐浓,视线不佳,但薄玉浓还是一眼看见了树林里黄色的小狗,“麦麦!”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狂吠,撕心裂肺的狂吠,麦麦边跑边叫,提醒她不要过来。
为时已晚,这一声已经被这几个汉子听见。
“老大!他们找过来了!”
几人亮出明晃晃的大刀,慢慢往前靠近,却只见一个女子,看上去瘦弱纤细,不堪一击。
“是个娘们!”
李四贼心大发,“今晚没钱能偷,不如把这娘们带去卖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为首的汉子思忖着,蠢蠢欲动,他们几人散落在周边,能偷的已经偷了个遍,最近还被些江湖人士盯上,东躲西藏好生辛苦,若是趁此机会干票大的,就能离开梅岭这个鬼地方了。
此处离驿馆有段距离,掳走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追得上。
薄玉浓被麦麦一下子扑进怀里,又被它扯着裙角往后跑,她被杂草绊倒在地,这才发现慢慢逼近的几个汉子。
他们手里举着刀,在晦暗天色下渗着寒光。
麦麦放声大叫,挡在薄玉浓面前。
薄玉浓忽然清醒,她犯了大忌!全然忘了这里是古代,荒郊野岭夜色将至,竟然敢和镜沉走散。
若是命都没了,还怎么过好日子?
薄玉浓欲哭无泪,看着刀锋渐近,把挡在前头的麦麦一把抱进怀里。
系统!系统!
【薄怀俨与陆行则争执时,你急着寻找麦麦,不小心——】
别前情回顾了!立刻使用积分!
【积分为负数,暂时无法使用,当前有奇遇方案,是否使用?】
使用!使用使用!
【好,请等待救援。】
薄玉浓眼见着几个人四面八方围过来,心中慌乱。
不行,不能硬等!
上次她有藏身之处,冒头反而更危险,所以可以等。
可这次,那些人手里拿着刀慢慢走近,她要是再老老实实等,不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别人身上吗?
薄玉浓放下麦麦,双手死死抓着脚下土地。
麦麦进入警戒状态,呲出獠牙低吼着挡在薄玉浓面前警告来人。
那几个人一瞅薄玉浓的姿容,瞬间乐了。
“老大!赚大发了!等赚了钱,咱们就去滦京潇洒去!”
薄玉浓的心扑通直跳,浑身发抖,但是力气更大,动作更加敏锐,她抓紧手里的沙土挥臂狠狠一扬。
然后抱起麦麦转身就跑,这次,她绝对不要麦麦再受伤。
几个人毫无防备,被沙土扬了满脸,呸呸几声再睁开眼,只见那个俊俏娘子抱着狗跑出老远去。
“追!!”
就在这时,破风声刺耳,一道剑光游走,紧接着,一人飘然落在薄玉浓与盗匪之间。
薄玉浓心里知道安全了,但是没停脚,摸着黑继续跑,然后一个踉跄跌进一片洼地里。
“你竟然追到这来了!我劝你把这娘们乖乖交出来,咱们此前的帐一笔勾销。”
男人冷笑,“以后?你们还想有以后?可笑。”
说着,几息间便与对方对了几招,李四嗷嗷直叫,捂着流血的胳膊往后退。
薄玉浓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听得那边惨叫连天。
那个男人剑术极好,那些劫匪想必要血溅当场,她还是别看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有脚步声缓缓靠近,“出来吧。”
薄玉浓用手臂撑着地往外挪了挪,仰起脸来,苦兮兮道:“脚崴了,站不起来”
“”男人上前,拉了薄玉浓一把,“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薄玉浓的脚踝一动就痛,她蹙起眉头闭紧眼睛忍了一会,“跌进坑里了,大侠,劳烦你拉我一把。”
男人把人拉起来,对这个称呼不甚满意,“江湖之人,何来大侠一称。”
薄玉浓扶着树弯下腰,把麦麦抱紧怀里,借着初升的月光反复检查,“我的好麦麦,他们没伤着你吧。”
小狗蹭了蹭她的前襟,嗷呜一声撒娇。
男人低头看去,女子一身素衣似月光织就,令他想起少时读书时,书中所说的广寒宫仙人。
她一心扑在小狗身上,脸上漾着笑,像是忘了自己的脚还痛着。
麦麦没有受伤,薄玉浓长舒一口气,这下彻底放松了,仰起脸冲着男人一笑,“那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月色像蒙了轻纱的夜明珠,男人身形高大,却不似小白健硕,他骨肉匀称,腰线紧窄,若是穿一身缥缈白衣,倒像是薄玉浓从前看的仙侠剧中的剑修了。
薄唇挺鼻,眼睛狭长,眉目透着冷意,若是仔细瞧,还真像。
男人对于薄玉浓的目光,颇觉不自在,退了一步,移开目光。
“卫琢。”
【恭喜触发奇遇,当前与卫琢进度:萍水相逢。】
【你为了寻找麦麦,被匪盗盯上,危难之际,卫琢出现助你一臂之力,对于这位怀揣着许多秘密的江湖剑客,你有些好奇,是否深入了解?】
算了吧,脚踝上钻心的疼,哪有心思去打听别人的事?
而且,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这个定律她还是明白的。
紧接着,卫琢转身走到一边,牵了一匹瘦马来,“会自己上马么?”
薄玉浓摇头,马儿都太高了。
卫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把头扭到一旁,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放到了马上。
直到薄玉浓抱着麦麦坐稳了,他才退开几步,把视线移回来。
倒像是怕薄玉浓觉得他冒犯似的,连视线都控制得极好。
卫琢牵马,“你家在何处,入夜了,我尽快把你送回去。”
“梅岭驿馆。”
卫琢脚步顿了顿,“你是皇族之人?”
薄玉浓不语。
卫琢怎么知道,梅岭驿馆里住着皇族之人?他们此行十分低调,就连侍卫都很少。
除非,卫琢早就探查过驿馆。
他为何要探查驿馆?
偷盗?看起来不像。
杀人?这个倒是有可能。
没想到刚逃出生天,就有来一劫。
“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卫公子,你要杀了我吗?”薄玉浓这话说得平静,实则手抖得厉害。
她以为卫琢听不出来,可他早就听出了她的颤抖。
小小年纪,胆子不小,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
卫琢状似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马背上小娘子比月亮还惨白的脸色,道:“那就看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薄玉浓的心迅速沉入深渊,清冷月光照下,一层冰霜攀上脊背。
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放心,我不会杀你。”卫琢笑了一声,牵着马往梅岭驿馆走去。
当年之事,无论如何也与眼前这小姑娘无关。
薄玉浓仍未放松,与之周旋,“驿馆有重兵把守,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卫琢笑道:“就这么信不过我?”
“卫公子——”
“嘘,有人来了!”
说着,卫琢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然后藏进了灌木丛中。
马蹄阵阵,听起来有许多人,辨不清是何方势力,薄玉浓捂紧了麦麦的狗嘴。
紧接着,火把如繁星在林中亮起,陆行则的声音传来,“玉浓!玉浓!”
是陆行则!薄玉浓心中一跳,刚要应声又止住。
若是叫卫琢知道驿馆里的人出来寻她了,且是百十号兵力,他会不会因今夜无法得手而气急败坏,然后杀了自己?
薄玉浓低下头,压抑着呼吸,脑子迅速运转,思考对策。
“驿馆的人来寻你了。”卫琢在她耳边道。
薄玉浓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忽而耳边轻笑,薄玉浓听见卫琢道:“你终究是小瞧了我。”
薄玉浓不语。
卫琢继续道:“你觉得我会杀你。”
“我虽浪迹江湖,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玉浓姑娘,我救的人,要比杀的人多。”
薄玉浓回过头看他,他们离得很近,几乎额头贴在一处,被他看穿内心想法,她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卫公子,我”
卫琢站起身,扶着她,“回去吧。”
对方的亲兵涌来,今夜终究不能动手了,没料到玉浓所说不假,梅岭驿馆果然有重兵把守。
“小玉!”薄怀俨发现了这边,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四周亲兵围过来,护在陛下身侧。
吕真听见声音,紧赶着往这边跑,瞧见陛下跑得衣摆飘飘,心中纳罕,陛下这回真是急坏了,当年先帝驾崩,陛下仍从从容容,何曾见过如此慌张之态?!
薄玉浓被卫琢松开,踉跄着扑进薄怀俨的怀里,“兄长”
紧接着,她被紧紧箍进怀中,麦麦被夹在中间嗷呜直叫。
“小玉,你还好么?”薄怀俨借着月光迅速检查了一遍。
“兄长,我没事,就是崴了脚,是他救了我。”薄玉浓靠在薄怀俨怀中,遥遥指向不远处的卫琢。
薄怀俨看向被亲兵用刀指着的男人,“侠士,多谢搭救小妹,请随我回去,必有千金重赏。”
卫琢借着月光看清了抱在一处的两人,他垂睫一笑,原来是兄妹。
他握了握方才落入他掌心的银簪,刻了竹叶,倒是少见,不过也的确衬她,若是刻些花朵,倒是俗了。
卫琢顿了几息,终究没有把银簪交还,罢了,就用这个,抵了那千金吧。
“不必。”
说完,他转身牵马,走入林中。
薄玉浓看着卫琢离开,环视一周,她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成真了。
陆行则赶来,“玉、殿下,你没事吧。”
他要走近了瞧,却又被薄怀俨不动声色隔开来。
薄玉浓摇头,“我没事,我和麦麦都没事。”
“恒之,回驿馆。”
“是。”
不知为何,今日午后争执一番后,陆行则倒是收敛恭敬了许多。
“小玉,与我同乘。”
【薄怀俨心绪仍未安定,不想你再离开他的视线,他想与你同乘,你——】
薄怀俨把薄玉浓抱上马,圈在自己身前,策马往驿馆去。
【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薄玉浓:“”
马儿跑得不快,所以她的脚踝也没那么痛了,耳边夜风轻柔拂过,薄玉浓紧紧靠着薄怀俨的胸膛,他的心跳动着,透过皮肤、衣料,传递到她的耳畔。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行至中途将要穿出昏暗的树林时,薄怀俨忽然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声压过风声,也压过心跳声。
薄玉浓几乎喘不过气,像被藤蔓死死缠绕,柔软的腰腹承受着薄怀俨手臂的力道。
“兄长”
这是第一次,薄玉浓听见薄怀俨慌乱、克制的声音,“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第24章
薄怀俨在林中搜寻时看到了满地尸体,他示意亲兵退后,亲自走上前,借着月光挨个翻开查看。
虽然都是略宽大的身型,都是粗布衣裳,头发也对不上,可是,他还是怕。
每翻开一张陌生的面孔,他都松下一口气,可翻到下一个时,又心如刀割,连手都颤抖。
终于,翻完最后一个,都不是小玉。
他有些晕眩,身形微晃,仰头看向冷森森的月亮,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念念有词。
“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如今温热的身躯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失而复得的滋味才从胸腔蔓延开,酸胀得令他几乎落泪。
但是怀里的人显然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只是僵硬、呆滞的任由他抱着,念着,毫无回应。
过了许久,薄怀俨察觉到自己失态。
马蹄踏踏,散漫地走在月下小路上,薄玉浓终于被松开。
这种紧紧的拥抱她体验过很多次。
穿越前,父母姐姐也这样紧紧抱过她,他们不想她离开人世。
后来,小白在林中抱过她,热烈又急躁,令她不安。
再后来,香兰阿姐也这样抱过她,像是在抱一棵水上浮木。
都和这次不一样。
薄怀俨的拥抱虔诚又克制,三两句的倾吐也不过是他失态的疏忽,令她心安神定。
薄玉浓身上属于薄怀俨的体温渐渐散去,满目月色,她却只觉得,薄怀俨比月亮还要皎洁。
薄怀俨驱马继续往驿馆行进。
【感受到薄怀俨的在乎,你莫名心中一动,眼下越在乎,将来若得知你不是亲妹,恐怕手段会越狠厉,一直压在你心中的石头快令你喘不过气了,你是否打算为自己减压?】
当然,提心吊胆过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
“兄长。”
她一唤他,他就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了她颈侧,为了听得更清楚。
“何事?”薄怀俨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清朗。
薄玉浓歪过头,与他对视,他们的脸颊几乎要碰到一起。
“若我当真不是你的妹妹,你待如何?”
薄怀俨沉默许久,只答:“你是。”
“我总觉得我不是。”
薄怀俨道:“你若不是,我依旧待你若亲妹。”
怕她不信,薄怀俨补充道:“我知你与我重逢后日日忧心,我与你相认十分草率,令你不安,害怕将来某日,我会随便将你抛弃,甚至伤你性命。”
薄玉浓的心随着马儿颠簸起起伏伏。
“是我将你认下,难道小玉觉得,我会不负责么?不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薄玉浓无法继续与他对视,便慌乱垂下眼睫,低下头。
薄怀俨用下颌碰了碰薄玉浓的鬓发,“别怕,有兄长在。”
【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你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对未来滦京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天地广阔,自在活吧。】
驿馆近在眼前了,薄玉浓才低声暗自道:“好,我信。”
薄怀俨笑道:“终于信了?”
薄玉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薄怀俨听见了,连忙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一眨。
薄怀俨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你有防备心,这是好的,特别是对外人。”
这时,陆行则骑着马从另一侧小路跑来,“陛下,四周都排查过了,安全。”
说完,他的视线就落在薄玉浓身上。
薄怀俨把怀里的人揽了揽,几乎要把人藏在自己胸前,“去备井水。”
陆行则依依不舍离开,将马甩给驿馆门口的护卫,便往楼上去。
薄怀俨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试着叫她走两步。
脚踝像是错了位,痛得钻心,薄玉浓不吭声,但是额头上已经出了层薄汗。
薄怀俨弯腰把人横着抱起,“痛怎么不说?”
他的怀里很稳,薄玉浓嘟囔道:“陛下不是说我防备心重么?”
薄怀俨又笑,“我叫你对外人防备心重些,比如恒之,又或者滦京还有许多。”
“遵旨。”薄玉浓放下心中忧虑,倒是能把本身的性子展现个七七八八了,人轻松了,说出的话也放松不少。
惹得薄怀俨又笑,“我们家小玉倒是十分正经。”
薄怀俨抱着她往楼上去,吕真跟在后头怯懦出声:“陛下要不还是奴来背着公主吧。”
薄怀俨扫他一眼,吩咐道:“备些热食甜汤来。”
“哎!是,是,奴这就去!”吕真终于找到活干了,陛下甘愿为公主做苦力,他在后头跟着可真是抓心挠肝似的。
今日公主领着镜沉一干人等跑出去寻狗,吕真一拍脑袋暗道糊涂后咬着牙推开房门,顾不上别的,大喊公主跑出去了。
当时房里正吵着的两人直直看向他,又不约而同拔腿跑了出去。
吕真这辈子忘不了陛下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凌迟杀死……
他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全托公主的福气大。
吕真亲手熬煮甜汤,期盼着殿下赶快好起来-
脚踝没有错位,只是拉伤了筋脉,才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红肿。
薄玉浓躺在榻上,被薄怀俨脱了鞋袜,挽起裤脚,用帕子拧着冰凉冷水敷着。
怕效果不好,薄怀俨不到半刻钟就要换两块,稍稍回温的井水全都被陆行则拎出去倒了,又连忙打水换了新的来。
吕真吩咐好厨房,跑去找陆行则。
陆行则满头大汗,拎着两个水桶正往楼上去。
“陆小将军,您这可是调兵遣将的根骨,哪能打水呢,还是奴来吧!”
陆行则不耐道:“去去去,给殿下打水,哪里轮得到你?”
吕真:“”
吕真噔噔噔又跑到楼上陛下的屋子里,只见陛下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公主殿下的脚,指头尖被井水冻得透红。
哎呦!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还是奴来吧!”
还未等他踏进去,只见陛下回过头,冷着脸道:“出去。”
吕真见陛下不叫他入内,后知后觉,难道是陛下怕他看见公主的脚?
这真是冤枉了!他一个阉人,能起什么心思?更莫提辱了公主名节这种事了!
历朝历代,近身伺候宫妃的,不都是他们阉人么?
吕真苦不堪言,好歹叫他进去帮忙拧帕子也成啊。
这时,陆行则从走廊里提水来。
吕真见陆行则迈步要进去,连忙阻拦,“将军,公主在房内脱了鞋袜,您就别进去了。”
陆行则瞥他一眼,“脱了鞋袜又怎么了?多管闲事。”说着,抬脚要进。
“出去。”陛下在屋内道。
陆行则哼了一声,放下水桶,扯下自己发带绑在眼睛上,“陛下,臣蒙了眼睛,想进去同殿下说句话。”
薄怀俨不言,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睁大双眼,什么话?
陆行则自己走进来了,虽蒙着眼睛,却走得又稳又准,把水桶放在床边。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话。
半晌,陆行则只问:“殿下,还疼吗?”
薄怀俨继续拧帕子,薄玉浓答道:“好些了,多谢”
薄怀俨道:“小玉,让我看看你另外一只是否有伤。”
陆行则只听得见薄玉浓答了他一句,再无后话,紧接着便是细细碎碎脱鞋袜的声音。
像是在赶客。
今日与陛下争执,他的不甘与急切都显得苍白无力,陛下劝他忘了过往与玉浓种种,今后他们是君臣,而非患难友人。
他追问驸马一事,却只得陛下一句“不得放肆”。
陆行则知道自己年少狂妄,气性大,陛下对他颇有微词。
陛下细数这些年来他在滦京轻狂之举,最后只问:你觉得,朕会将公主放心托付给你么?
他那时沉默。
陛下又问:你在小院住了几日,小玉可曾对你动心?你次次口无遮拦,小玉都不曾责怪你,你竟然把这个当成她对你的喜爱?
他面色惨白。
陛下厉声:你方才也不例外,恒之,她不过是懒得与你计较。因为于她而言,你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他有些头晕目眩,有许多话闷在胸腔里,但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本以为那日得了陛下模棱两可的承诺便是金口玉言再无变数,本以为他与玉浓患难之交,感情非比寻常。
真如陛下所言么?
陆行则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终于,他下了决心。
既然陛下不放心,那他就做到令人放心,既然玉浓不喜爱他,那他就做到让她喜爱。
不就是收收性子,稳重点么?有什么难的?
大不了学着像徐忱那厮一样,做个藏着尾巴的狐狸,想想虽然倒胃口,但他肯定做的不比徐忱差哪去。
陆行则再未得到薄玉浓半句话,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一出门去,扯下发带就瞅见满脸堆笑的吕真,陆行则气不打一处来,若非这厮往京中偷偷报信,他这会早就与玉浓许下终生了,何来这些曲折?!
陆行则仰起下巴,漂亮的脸上勾着冷笑,“吕大人,此行你办了好差事,回京去太后恐怕要赏你呢。”
吕真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陆行则不给好脸色,冷哼一声,提着水桶就走,路过吕真身边时,手肘一晃,桶里的水摇摇晃晃泼了吕真一身。
吕真哎呦一声跳开,衣裳、鞋袜全湿了。
又闻陆行则道:“对不住啊吕大人,替你高兴,忘形了。”
吕真连忙道不敢不敢,待陆行则大摇大摆哼着小曲儿走了,他默默道:“陆小将军何时能长大呦。”
薄玉浓仰躺着,薄怀俨坐在床尾,握着她的脚踝,手指冰冷,时不时落在她肌肤上,令她一阵痒,紧绷着身体,连脚趾都蜷起。
薄怀俨但她忍痛,温声道:“小几的匣子里有饴糖,取出来吃,吃了糖就不痛了。”
饴糖?这可是稀罕东西,薄玉浓自从来到抚沧山,再也没尝过正经甜味了。
她翻开匣子,只见里面齐齐整整一摞文书,从缝隙里可见底下藏着几颗糖。
薄怀俨批公文的时候,原来还偷偷吃糖呀。
薄玉浓冲着薄怀俨狡黠一笑。
“专门为你准备的。”
哦原来误会薄怀俨了。
薄玉浓规规矩矩取出一颗,剥开纸衣,把裹满雪白米粉的饴糖放入口中。
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简直好吃到头皮发麻,她忍不住伸展开脚趾又蜷紧。
“剩下那些怎么不拿出来?”
薄玉浓道:“入夜了,我吃一颗就足够了。不过我能多拿一颗给阿姐吃么?”
薄怀俨道:“全都拿去,不够的话我叫吕真送来。”
“够了够了!”足足五六块呢。
薄玉浓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小钱包,像装金豆子一般仔仔细细把饴糖装了进去。
薄怀俨盯着她的钱包。
薄玉浓把钱包递到薄怀俨面前,晃了晃,“虽然不好看,但是这是我自己缝的,还不错吧”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唇角抿着笑,“这个是麦麦,旁边这个是院子里的树,还有蝴蝶、鸡蛋、花草,小玉缝的真好,十分生动。”
“那不是鸡蛋!是天上的太阳。”薄玉浓道。
“抱歉,是我看错了,是太阳。”
薄玉浓把钱包抢回手里,又忍不住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脚踝的痛都快忘了。
薄怀俨视线落在她脸上,“我还从未有过小玉的针线,不如给我也缝一个吧。”
【亲手做的东西,意义非凡,薄怀俨向你讨要,你打算拒绝还是接受?】
薄玉浓用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天子有令,不得不从喽。
见她点头,薄怀俨才收回视线,继续为她敷脚踝。
薄玉浓望着帐顶,口中的饴糖被她用舌尖压在牙齿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声音,床榻里全都是薄怀俨身上那股她不认识的好闻的味道。
“兄长滦京很大吗?皇宫里呢?是不是也很大?要是我今后在皇宫迷路了怎么办?”
薄怀俨道:“等你熟悉了,就不觉得皇宫大了,别担心,就算小玉迷路到天涯海角,阿兄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分明是在小小床榻里,可薄玉浓却觉得,此刻,她的心胸广阔到可以装得下山海,在抚沧山辛勤又充实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今后她会有新的家人,新的生活。
薄怀俨为她重新穿好罗袜,俯身将她抱起,“听说你走丢了,陈香兰惊得强撑着病体要跑出去寻你,如今听说你回来了,却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小玉要去看看她么?”
“阿姐竟然知道我走丢了?”薄玉浓急得踢了踢腿,“快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阿姐,她还病着呢”
薄怀俨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把人抱紧了,无奈道:“你的脚还没好,我抱你去。”
才走了两步,顿住,又轻轻咳嗽两声。
薄玉浓问道:“兄长,你也病了么?是不是方才着了凉?”
第25章
薄玉浓问了薄怀俨三遍,可薄怀俨却只说无妨,把她送回屋子里后,临走到门口了又咳嗽三声,才推门离开。
薄玉浓来不及担心,就被陈香兰扑到床上抱住痛哭。
“玉浓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丢了该如何是好”陈香兰的泪水决堤,“你要是留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撑得下去”
薄玉浓被她弄得一脖子眼泪,“好啦阿姐,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别忧心,就算我走丢了,陛下也不会弃你不顾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陈香兰抬起头,“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玉浓,你绝对不能出事。”
薄玉浓一只腿垫在被子上翘起,行动不便,只能躺在床上顺着陈香兰的脊背安抚。
“好,我不会出事的阿姐,放心吧。”
她的声音柔柔,像哄小孩子,陈香兰闻言哭得更厉害。
“玉浓,我是真的担心你,而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承认,母亲过世,我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先是把你当成救生的浮木,后是疑心你是不是真心待我明明是自己胆子小,却又不认,拿着这个幌子去伤你,我说了错话,也做了错事”
甚至,她还本能的想要去讨好小白,想要用依附另一个人去摆脱对薄玉浓的依赖。
太蠢了……这太蠢了。
“阿姐”
“可是玉浓,今天听说你走丢,我一下子就慌了,我祈求上天把你找回来,只要你能好好回来,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也不要你对我好,就算今后我们形同陌路,我也要你好好活着。”
薄玉浓看着陈香兰,自从婶婶重病,陈香兰郁郁寡欢,走了牛角尖以后,她与香兰姐姐再也没说过这么多交心的话了。
陈香兰检查了薄玉浓的脚踝,“我明明比你大几岁,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玉浓,今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薄玉浓眼眶湿润,“阿姐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香兰正经道:“你要是装听不懂,就是没有原谅我了。”
薄玉浓无奈,握紧了陈香兰的手,“听懂啦,听懂啦,以后就承蒙阿姐照顾啦。”
二人破涕为笑。
陈香兰长舒一口气,像从灰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只瞧见漫天霞光,豁然开朗。
她帮薄玉浓摘下发带,顺了顺头发。
薄玉浓道:“还记得我刚来家里的时候么?阿姐就是这样帮我梳头发,清早起来帮我编辫子,领着我去裁布做衣裳,还在镇上给我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吃。”
“那时候你还吃不惯呢,我又带你去馄饨店里要了碗馄饨,没吃完的包子被我吃了。”陈香兰道。
两个姑娘又靠在一起笑。
忽然,薄玉浓摸了摸头发,又看了看陈香兰只捏着发带的手,“我的银簪丢了!婶婶送我的那支!”
陈香兰道:“你好好的就成,还想什么银簪子,丢了就丢了吧。”
应该是找麦麦的时候,丢在路上了,那时候她跑的太急,没顾着头上的簪子。
薄玉浓知道明日清晨就要启程,方才寻她已经折腾一番,不好兴师动众再叫人去找,只好作罢,心中落寞许久。
陈香兰细细劝慰好一阵,薄玉浓才渐渐接受竹叶簪子没了这件事。
“阿姐,咱们好好的,带着婶婶的期待活下去,好好过日子。”
“嗯!”
这时,门外传来吕真的声音,“殿下,奴奉陛下之命,备了甜汤点心,您用一些再歇息罢。”
陈香兰抿着笑出门去接,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格外香甜。
【陈香兰从丧母阴霾中走了出来,待你如亲人,恭喜你又达成一次:金兰之交。】
薄玉浓欣喜点头,不论是周姐姐还是香兰姐姐,系统在播报他们的进度时,只会令她感到心安。
今后就能安生过日子了,最好不要在出现什么意外,也不要出现这个游戏里本身设定的那些修罗场,就让她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吧!
【叮,负债积分已清零,当前处于精简模式,无积分播报,是否关闭精简模式?】
薄玉浓摇头,还完了就好,今后她应该也用不到积分了,更不要时不时冒出来的播报-
第二日清晨,驿馆里众人休整队形,重新出发,踏着薄雾,往滦京缓缓行进。
不远处的山坳上,卫琢骑马临风而立,山间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他眺目远望,又很快收回视线。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短暂休息之后,大家的精神头都变好了,所以走得要比先前快许多,只有陛下时不时咳嗽几声,惹得公主夜夜来探望。
陆行则沉闷许多,照旧时不时来问问,又或者采了山里的野花送来给薄玉浓解闷。
薄怀俨一心挂念薄玉浓的伤,与陆行则倒是相安无事了。
吕真仔细伺候着,一路上吃食周到精细,踏进滦京的时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倒是比出发前长了点肉。
且就连陛下的咳嗽之症都叫他给养好了!
从京郊驿馆出发前,吕真捧着首饰乐呵呵道:“殿下,奴为您梳头吧。”
今日就要入宫了,皇城里的仪仗都已经摆好,这位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公主殿下万万不能出差错,倒是不必穿得姹紫嫣红,但是基本的规制要符合。
昨夜睡前,薄怀俨早已和薄玉浓细细说明这些,甚至还说了今日入宫后她要如何做,所以薄玉浓心中有数,一点也不忐忑。
她坐在镜子前,透过镜子看到陈香兰一身素衣坐在雕花桌旁细看花纹,笑道:“给阿姐也打扮一下吧。”
不等陈香兰说话,吕真道:“回殿下的话,早就备好了,陛下打算封陈娘子为郡主,奴今早就备好了郡主的衣裳首饰,先叫奴为您梳头吧?”
薄玉浓震惊道:“当真?”薄怀俨昨夜倒是没与她说这些。
陈香兰则是受宠若惊,站起身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郡主她本想着,能入宫常伴在玉浓身边就行,哪里肖想过什么封赏?
吕真点头,早料到陛下不会和殿下说,因为这主意是昨日深夜临时定下的。
陛下自抚沧山出来后,并未打算给陈娘子什么封赏,毕竟她一无血脉,二无功绩,更没有什么乡里坊间人人传颂的美德。
平平无奇采茶女,得天家庇佑,能在宫里陪着公主做个玩伴就算她家祖坟冒青烟了。
更何况,这一路而来,陛下心思缜密,瞧见陈娘子心中淤堵,惹得公主心忧,又见陈娘子言行似有怨怼之意,恐怕今后对公主不利,所以,到后来,陛下连玩伴这一职都斟酌不定。
然,昨夜面见公主之后,陛下改了主意。
陛下虽未推心置腹明说,吕真却品出其中意思。
自打公主走丢之后,陈娘子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人开朗了,对公主也上心许多。
公主从未计较过陈娘子先前隔阂,每每同陛下说起陈娘子,都以阿姐称呼,可见陈娘子在公主心中分量不一般。
公主都不计较,陛下自然不会计较,他只需时时看着,免得陈娘子生了害人之心。
再说封赏一事,吕真捉摸不透陛下如何衡量。
只知昨夜陛下自打公主离开后,心情甚好,坐在窗边无心读书,绕着屋里走了几圈便敲定——
“既然公主待陈香兰如同姐妹,那便封陈香兰为郡主,嘉赏她这一年多来照看公主之功,也好让朕的小玉高兴高兴。”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过惯了,如今一飞冲天,陈香兰断然不敢接下这封赏。
吕真连连劝说无果,最后道:“礼部都开始准备了,您这会不想要也来不及了,若实在不行,不如您亲自去和陛下说说罢。”
陈香兰害怕陛下,自然不敢去,只好闭了嘴。
“阿姐,别多想啦,快换衣裳,待会咱们就要入宫了。”
照礼部所呈规制,公主流落在外,重回天家,陛下若有闲暇,可亲临观礼以示珍重,受公主跪拜谢恩。
若无闲暇,倒也简单,公主由女官引着,在扶光门朝着春鸣殿、寿昌宫叩拜,谢过陛下庇护之恩,便自己回住处去。
前朝并非没有先例,战乱时公主被俘,多年后兄弟登基,将人赎回,但是那公主已经委身叛军,育有一子,叛军被斩首,公主领着孩子在扶光门磕了六个头自己回了居所,闭门不出,后来没多久便被安排了婚事。
往往流落在外的女子就算被寻回,也难有好下场,无非是家中早早安排亲事,不论低嫁或续弦,只求早早嫁出去。
就算待在家中,其父母兄弟也难能与她再生骨肉亲情。
吕真轻叹,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可是咱们公主不同。
不对,应该尊称她一声长公主了。
陛下已为她拟定封号,长宁长公主,道是:小玉已归,朕心长宁。
陛下不顾朝臣反对,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抚沧山接回长公主,可见是捧在心尖上的。
如今自然要伴着长公主入宫了。
虽礼部尚书瞪眼睛翘胡子,冲着吕真一通念,什么礼法什么制度,最后扯到皇家尊严,哪里能让陛下伴在长公主左右回宫呢?
这成何体统?这这,倒反天罡!
但是吕真只乐呵呵道:“您别白费功夫了,就按陛下说的去办吧!”
吕真自然见怪不怪,这一路而来,陛下对长公主的宠爱他看在眼里,早就不以为奇了!
薄玉浓就这样,被薄怀俨拉着手,陆行则开着道,身后跟着麦麦、陈香兰,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城。
本以为会因为不懂规矩而出丑,又或者不懂礼数而得罪人,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因为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所到之处并无敢审视之人,所做之事更无人敢评判。
就连薄玉浓最忧心的那位太后,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都像是约定好不捣乱一般,称病礼佛,闭门不出,也不许旁人来扰。
流程繁琐,但是过程简单,薄玉浓被分了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嬷嬷,还有无数个在她名下打工的小宫女。
其中一个贴身宫女与她年龄相仿,生得俏皮可爱,唤作莲子,另一个比她大几岁,大约与香兰姐姐差不多岁数,清瘦沉稳,唤作白荷。
郑嬷嬷瞧上去三十几岁,体态匀称,面相和善可亲,唇角总带着笑意,一瞧见薄玉浓就亮了眼睛,“长公主仙姿绰约,奴还从未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呢。”
倒是惹得薄玉浓红了脸。
走进望仙宫,薄玉浓惊叹,什么仙姿,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境啊
第26章
陈香兰跟在薄玉浓身后,甚至不敢迈出脚踏进大殿一步。
薄玉浓环视四周,桌椅书柜、屏风花几,还有各式她叫不出名字的摆件散发着淡淡木质香气,脚下是花纹极其繁复的地毯,头顶是裹了绢纱泛着近似月光的宫灯
薄玉浓缓缓走进去,陈香兰也跟了上来,薄怀俨便不入内,只道:“转一圈看看,若是有不喜之处,叫吕真来改便是。”
薄玉浓回头看他,“这”这太华丽了,刚从低矮小屋出来,扭头就住进宫殿里,她还有些无法适应。
麦麦汪汪两声,进去跑了一圈走出来,站在薄玉浓脚下晃尾巴,开心极了,然后又跑到薄怀俨脚下绕了两圈。
薄怀俨蹲下身,把袖子里的肉干取出来喂给麦麦,“吃吧,今后你也住在这里,就在这。”
说着,他指向大殿里靠近门口一侧,绣了卷草纹的软垫。
麦麦听懂了,跑过去照着软垫刨了一顿,又在一旁金灿灿的碗里舔了几口水,开心地打滚。
薄玉浓走近了瞧地上两只碗,一大一小,在宫灯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
“这是……该不会是金子做的碗吧。”
薄怀俨笑了笑点头,道:“莲子会驭兽,今后由她帮你喂养麦麦,你也可以轻松些了。”
莲子应声上前,蹲下摸了摸麦麦的头,“殿下这只贵犬养得极好,脾性、体格都是一等一的!”
麦麦听得出夸赞之词,在地上打滚,翻出肚皮来叫莲子摸摸。
薄怀俨并未多留,嘱咐几句后便往春鸣殿去了,他离开数日,前朝事务一直由心腹大臣暂代,如今回到滦京,恐怕要忙上些日子。
【豪华的宫殿、崭新的生活在向你招手,薄怀俨对你的迎接比你想象中更隆重更贴心,你打算——】
当然是做好薄怀俨的妹妹,好好过一过这舒坦日子!
不必起早贪黑种菜,更不必冒着雨去茶园上工,如今苦尽甘来,有了这么踏实的靠山,婶婶定然也欣慰了。
她绝对兢兢业业做妹妹,老老实实过日子!
陈香兰本没有资格住在宫中,但是念在她与长公主殿下感情深厚,陛下特许她住在望仙宫偏殿里。
虽是偏殿,但也重新休整过,离薄玉浓的正殿只有不到半刻钟的脚程,今后两人见面十分方便。
姐妹二人拉着手,边聊边走,用了一个时辰才把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里外外逛完。
将近午后,陈香兰的贴身宫女唤作荷叶的第三遍来催她回偏殿用膳。
陈香兰有些不自在,但见荷叶不耐道:“郡主,小厨房已经将膳食传上来了,若是再不吃,恐怕又要拿下去。”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先前我同你说还不饿,就是不想浪费饭食算了,我回去吧。”
荷叶低着头,听见她说‘白白浪费’四个字,忍不住吃吃笑出来,什么破落户,打秋风来的吧,就这么点见识。
薄玉浓本想着来到新地方的第一顿和阿姐在一处吃,闻言只好道:“那我也去和你一起。”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还没赏够的花圃,抬脚要走。
白荷上前训斥荷叶,“郡主未说用膳,你敢私自传膳?”
荷叶忙跪下道:“白荷姐姐,并非奴私自传膳,是郡主吩咐的。”
陈香兰见跪地之人瑟瑟发抖,连忙道:“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别争了,咱们走吧。”
吃饭时,薄玉浓取出从抚沧山带来的茶叶分送给大家,众人纷纷道谢。
待到私下里,荷叶扯开纸包,将茶叶捧起来闻了闻,“听说陛下夸了抚沧山的茶,可我怎么闻着不怎么样?”
莲子将将自己的茶叶收好,道:“你不要命啦,竟然敢议论陛下。”
荷叶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在议论陛下,我是在议论那位郡主。”
莲子不搭话。
荷叶凑上前笑说:“你说可不可笑?她竟说浪费了粮食,哈哈哈哈要我说啊,这个穷乡僻壤的农女竟能野鸡变凤凰,成了咱们的主子,真算她命好。”
莲子仍不搭话,她知道,荷叶出身好,不过是家中突逢变故才入宫为婢,平日里心高气傲,不服管教,是个刺头。
荷叶见她不搭腔,顿觉没意思,照了照镜子,只见镜中人面若粉桃,秋瞳剪水,不由得叹道:“罢了,伺候就伺候吧,瞧着陛下对长公主殿下上心,咱们跟着这两位,还能多见见陛下。”
莲子终于开口,“陛下清心寡欲,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荷叶瞪了一眼,“陛下不成还有旁人,待到百花宴,我随侍左右,还愁没人看得见我么?”
莲子翻了个白眼,看得见又怎样,笑人家农女变郡主,怎么没笑话自己宫婢妄想变凤凰呢?
只她使得,旁人便使不得?
荷叶凑近了道:“我就不信,你是真心实意在这伺候长公主的,就连白荷,也是对长公主十分冷淡。”
莲子嘟囔,“什么真心实意,咱们是做宫婢的,做好本分的事不就成了,反正我不肖想别的,做一份工拿一份钱。”
“我瞧着长公主没什么见识,赏人就赏些破茶叶,你们跟着她,还不一定比我混得好。”荷叶道。
莲子懒得争执,瞧见荷叶把茶叶扔了也不曾说什么,自顾走了-
陆行则回到家中,只觉从上到下神情肃肃,半点没有迎接他的意思。
满头雾水走入正堂,只见父亲母亲正襟危坐。
陆崇山怒喝:“逆子,跪下!”
陆行则看了一眼母亲,只见她并无劝说之意,只好跪了下来。
“爹娘,我险些死在抚沧山,一回来您就冲我这么大的火气,究竟发什么何事了?”他怨怼。
陆崇山抄起棍子上前,“你还有脸问!我且问你,你写信回来说要娶的那女子,是不是长公主殿下?!”
“是”
陆崇山气笑了,“我看你是嫌命还不够长!竟然敢肖想驸马之位!”
陆行则争道:“驸马之位怎么了?我东南大捷,陛下还欠我个赏赐呢!”
陆崇山眼前黑了黑,身体微晃,陆夫人连忙上前扶住。
陆夫人苦口婆心,“恒之,你可知陛下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这驸马之位非得从新臣心腹中选不可!如今陆家渐衰,在滦京行事谨慎,怕的就是被陛下忌惮,再度打压。”
陆崇山道:“你今日就入宫,同陛下告罪,说你年少轻狂,说的话做不得数,今后再也不敢肖想长公主!”
陆行则怒道:“我不去!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仰慕她,这有何不妥!”
陆崇山一棍子家法打了下来,陆行则一声闷哼,仍忍着不出半句讨饶的话。
“畜生!”陆崇山道,“陆家百年根基,都是靠战场上厮杀换来的,你若是做了驸马,陆家被收了兵权,今后该如何立足?这驸马,徐家做得,姜家做得,你陆行则做不起!”
陆夫人心疼儿子,流泪道:“恒之,你快说说软话!陆家如今就你一脉,我和你爹怎么可能看着你往绝路上走?”
陆崇山道:“休为他求情!混天混地长到十八岁,这个混账心里半点没有家族责任,我不如打死他算完!”
说着又是一棍子,下了狠手,陆行则喉间腥甜,但是硬生生忍住了,不说话。
陆夫人哭着抱住陆崇山,“将军,不能再打了”
陆崇山冷笑,“打死这个孽障,我也好去御前交差!”
“再打下去要出事了住手吧将军”
“死了就死了!咱们去旁支过继个来,也比这个亲生的懂事许多!”
说完又是一棍子,三棍子下来,陆行则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陆夫人见了血,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陆崇山扔了棍子,把陆夫人抱住。
下人们都慌了,但见陆小将军吐了嘴里的血沫子,看着陆将军冷冷一笑,“我做我的驸马,你们过继你们的继子,今后陆家兴衰,我陆行则不管了!”
说完,他从陆崇山手里抱起母亲,往房里跑,“快叫府医来!”-
薄怀俨路上听吕真禀报了陆家的事。
才到春鸣殿,只见陆崇山跪在殿外阶下,见他来了,叩首谢罪。
“臣教子无方,竟放任恒之惊扰长公主殿下,望陛下恕罪!”
薄怀俨负手而立,不像往常那般上前虚扶一下,君臣就这样一跪一立,气氛十分紧张。
陆崇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半晌,薄怀俨温和一笑,“陆将军,起身。”
“恒之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正值少年,心慕少艾,都是人之常情,陆将军何苦将他打伤。”
陆崇山自知家里的事瞒不过陛下,坦然道:“听闻恒之这一路而来,对长公主几番殷勤,颇不得体,臣教他敬君父之道,免得他今后轻狂。”
薄怀俨随手点了点太师椅,“坐吧,陆将军。”
这便是认可他所言所行的意思了,陆崇山忐忑坐下,心里没底,这个畜生儿子,究竟对长公主做了什么混账事?
“陆将军管教儿子,未免下手太重了些。”薄怀俨道,“恒之是个好孩子,若是长公主心中有他,朕不会阻拦。”
陆崇山又跪下了。
“陆家不敢肖想驸马之位!请陛下明鉴。”
薄怀俨道:“起身。”
“陆家忠心不二,朕都知道。”薄怀俨道,“若论功绩,驸马之位许给陆家也无可厚非,你不用忧心旁的。”
陆崇山被说的云里雾里,陛下知道他的忧虑,这番话何意?
告诉他安心叫恒之做驸马,自有陛下庇护着陆家,还是说画大饼?
陆崇山直觉是后者。
“徐家新晋探花郎徐忱,年轻有为,相貌周正,若是选做驸马,算是实至名归,恒之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配不上长公主殿下。”陆崇山试探道。
薄怀俨笑了,“舅父,你与朕生疏了许多。”
若真论起来,陆崇山应当是陛下的表舅父。
在陛下还是太子时,时常会亲切称他舅父,这么多年了,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未听过了。
从前,陆崇山听见这声舅父,胸腔里涌出的是凌云壮志,无上荣光,如今听见,只觉毛骨悚然。
陛下是千年的狐狸,陆崇山不敢造次。
“陛下”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几时了?”
吕真答道:“回禀陛下,午时一刻。”
“去望仙宫,将御厨做的莲蕊八珍糕带上,这一路辛劳,该养养肠胃了。”
吕真应下,要吩咐底下人去,又被陛下叫住。
“你亲自去,给长公主带句话,朕今日事多,便不去陪她用膳了。”
吕真连忙答是,退了出去。
陆崇山心里打鼓,只听薄怀俨道:“陆将军,朕还有许多公务,就不留你用午膳了。”
陆崇山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愣愣出神,他是个武将,头脑简单,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练了点脑子,可还是不够用
陛下究竟何意?
突然福至心灵,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将陆行则揍了一顿,替陛下出气,陛下已经不再追究这一路而来陆行则的无礼。
但是陆行则肖想长公主一事陛下记挂在心,陆家家世堪堪可配长公主,但是驸马一事,陛下还未下决断。
瞧着今日情形,陛下将长公主捧在手心里,一心扑在长公主身上,自然婚嫁一事也顺着长公主之意。
若是长公主心系恒之
这驸马之位,恒之能如尝所愿,陆家也能得陛下庇护,这是好事。
若是长公主心中没有恒之
陛下也不愿强扭了这瓜,陆家该打仗打仗,做陛下的旧臣、功臣,依然能在滦京撑住一席之地。
陛下全听长公主的,就算长公主喜欢的是破落户,陛下也能给捧成朝中新秀。
问题是,长公主喜欢陆行则吗?
第27章
一连六七天,薄玉浓待在望仙宫里,和陈香兰吃吃喝喝休息,把这一路而来的疲乏一扫而光。
郑嬷嬷十分和蔼,待她们像小孩子。
其实,两位姑娘从前生活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来到宫中,对于宫规的认知确实和孩童无异。
本以为殿下与郡主会仗着陛下的溺爱趾高气昂,又或者不耐学习。
但是长公主殿下与郡主都是好性子,许多事情嘱咐一遍就能记住,行礼、受礼的姿态教一遍就能学会,二人求知若渴,郑嬷嬷并没有费多大功夫。
私下里,两人靠在轩窗前挑首饰,薄玉浓道:“我以为宫里规矩有多难呢,原来那么简单。”
陈香兰道:“那是因为你位分高,不必过多顾及,我呢,跟着你沾光,也没太多约束了。”
薄玉浓道:“阿姐,我以为你会不愿被这些规矩束缚。”
“有个词叫做入乡随俗,我们既然要生活在宫里,自然要顺着规矩来。”
薄玉浓点头,“在茶园的时候,采茶不得交头接耳,离开需要搜遍全身,时不时就要被那些官老爷训斥,条条框框把咱们约束着,但为了赚钱,还是要照做,如今只是学学礼仪,简单多了。”
陈香兰捡了一只红宝石金钗放在薄玉浓头上比量。
“不在人前出丑,这是好事,你看,这支金钗怎么样?不日就是百花宴,这可是陛下为你专门设的,你得好好装扮一番。”
薄玉浓道:“阿姐挑的,就戴这支。”
忽而莲子来禀:“殿下,陆小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是来请殿下安。”
小白?许久没见他了,薄玉浓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了。
小白名叫陆行则,字恒之,想来可笑,她与小白相处那么久,他的真名还是她从郑嬷嬷口里得知的。
如今已进六月,烈日炎炎,要是在外面晒一会都发晕。
陈香兰扯了扯薄玉浓的衣袖,“外面热,叫他入殿来吧。”
说完,陈香兰转身往内殿去,避而不见。
陈香兰自打意识到之前在抚沧山莫名其妙的心思之后,羞愧难当,唯恐小白察觉,自打回程路上与玉浓说开后,她对小白一直躲着。
薄玉浓点头,并未多问。
她知道,小白说话横冲直撞,阿姐心思细腻,被小白无意中言语冒犯几次,估摸着伤了心,不愿再见小白。
这样也好,小白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也就是自己不愿与之计较,这才好长时间以来与他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薄玉浓坐于殿中贵妃榻上,瞧见陆行则大步走进来。
麦麦从软垫起身,冲着陆行则吠了几声,瞧着不善。
薄玉浓连忙拿出肉干把麦麦叫到跟前,一边摸,一边喂,一边哄。
哄完了,她才抬头去看陆行则。
他好像瘦了点,脸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憔悴,走进来这几步完全不像抚沧山的小白了,倒像个彻头彻尾的老成之人。
【几日不见,陆行则又有变化,少了些轻狂,多了些沉稳,念及你们的患难之情,是否关心两句?】
倒是没什么好关心的,应该与她没什么联系吧,她这几天都没见过小白。
况且,小白之前想娶她,如今才见他冷静一些,又去撩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小白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关心而境况变好,只会因为她的关心而胡思乱想。
薄玉浓对这些很可能影响她安稳日子的不确定因素非常谨慎。
陆行则跪地行礼,薄玉浓叫他起身。
陆行则隔着大殿远远望着安静坐着的薄玉浓。
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一个月前,她还近在眼前,他砍柴的时候为他递帕子擦汗,站在灶台前弯着腰为他煮甜水,夜里悄悄在灯下为他缝衣裳
那件针脚杂乱,穿着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衣裳,他如今贴身穿着了。
但是她与他,却遥遥相望,脉脉不得言。
那时候他觉得在抚沧山度日如年,可如今,他连回去继续吃糠咽菜的机会都没了。
“殿下”陆行则喉咙发紧,咽了咽,“近来可安好?”
薄玉浓笑了笑,“我很好,多谢挂念。”
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这些日子的辗转思念如洪水倾泻。
趴在床上养伤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薄玉浓?
说来可笑,他竟然在真正与她分开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内心所想。
什么偿还救命之恩,什么怜惜她弱小救她于危难,什么看不起江术压他一头
都是借口,是他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气找的理由。
多么可笑,他一直把自己蒙在鼓里。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身份悬殊并且对自己无意的女子。
他从来是被人仰望被人追捧的陆家小将军,怎么会在小娘子面前摇尾乞怜?
可偏偏,他动了真感情。
又偏偏,玉浓无意,他却忘不了。
爱上玉浓这件事,或许在很早很早之前。
是蒸米饼?还是葱花饼?又或者她三言两语说得江祖父哑口无言,后来又默默去当掉了心爱的银簪?还是她背着菜,哼着曲,每每路过江氏药铺时,他偷看她的背影时?
那些记忆鲜明,但是节点又模糊。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麦麦嚼肉干的声音。
陆行则苦笑,自顾说起:“臣这些日子没来探望殿下,并非公务繁忙,而是受了伤,在家里养病。”
薄玉浓睁大眼睛,受伤?
直觉告诉她,不要追问
大殿里一阵静默。
陆行则看着薄玉浓,“臣于抚沧山求娶公主,顶撞圣上,故而被家父责罚,卧床几日,现在已经无碍了。”
薄玉浓忽觉,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她与小白算是旧相识,小白受伤,她却毫无波澜。
或许是因为小白就摆在眼前,体格依旧强壮,步步生风,所以她只需知道他好了,并不关心过程如何。
陆行则淡淡一笑,“之前是恒之莽撞,险些坏了与殿下的患难之情,还望殿下莫要与我计较这些事。”
被陆崇山打了几棍子,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陆行则这几日探查了陆崇山入宫后陛下的意思,又想了想今后的路线。
首先,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轻狂唐突了,需要徐徐图之。
擒贼先擒王,图人先图心。
先前他没有胡说八道的时候,和玉浓做朋友做的好好的,如今也可以。
不急着更进一步,不如退一步慢慢来。
果然,他看见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陆行则似乎放下执念,打算和你好好做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今后有朋友帮衬着,总是好的,你还打算继续疏远陆行则么?】
薄玉浓没料到小白成长了,笑着起身走近了,“那些话我都没放心上,你帮我守着小院那么久,我是感谢你的。”
淡淡香气氤氲而来,薄玉浓的裙摆上的轻纱轻轻擦过地毯,发上的朱玉清泠泠响动,她越走越近。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住的心跳又开始狂乱,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说话都压制着颤音。
“殿下没放心上就好,为了赔礼,我给殿下带了礼物。”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拎出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闷久了,乍然看见光亮,四只腿蹬个不停,看起来十分活泼。
薄玉浓眼睛一亮,上前接住抱在怀里,“从哪来的兔子?!”
小兔子通身雪白,被薄玉浓一抱进怀里就拱来拱去,逗得薄玉浓一直笑。
陆行则看着重新靠他很近的薄玉浓,抿唇,一扫憔悴之态,又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然是从袖子里变出来的,殿下若是不信,臣再给你变一只出来。”
薄玉浓嗔他一眼,“你把我当六七岁小孩子呢?”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莲子、白荷的声音:“拜见陛下。”
薄玉浓从陆行则身前探出头去看,只见薄怀俨站在大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陆行则转身行礼。
薄玉浓抱着兔子跑过去,举到薄怀俨面前看。
“兄长,你看,兔子!”
薄怀俨勾了勾唇,只扫了一眼,问她,“你喜欢兔子?”
薄玉浓点头,“毛茸茸的,多可爱。”
薄怀俨这才叫陆行则起身。
麦麦跑过来,绕着薄怀俨晃了两圈尾巴,然后蹲下身伸出一只爪子。
“麦麦!”薄玉浓惊呼,他没料到麦麦竟然想和薄怀俨做朋友。
但是麦麦可能又要落空了,陆行则自认天之骄子,都不愿与它搭手,更别提薄怀俨是真正的天子,怎么会和小狗握手呢。
薄怀俨问,“这是何意?”
“这小狗想与陛下做朋友。”陆行则道。
“做朋友?”
陆行则道:“小狗闹着玩罢了,陛下莫要放在心上,麦麦散漫惯了,并非故意无礼。”
他还没说完,只见薄怀俨蹲下身伸出手,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然后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这样便是朋友了么?”薄怀俨抬起头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没料到薄怀俨竟然愿意和麦麦握手。
转而一想,这一路而来,不论是麦麦受伤,还是睡着了,大多时候都是薄怀俨在帮她抱着麦麦。
薄怀俨怎么会嫌弃麦麦呢?
薄玉浓点头,也蹲下身和麦麦握了一遍手,欣喜道:“真乖。”
陆行则在一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先前在江氏药铺,麦麦想要与他握手
他怎么说的来着?
谁要和小狗做朋友。
太轻狂了,明明玉浓就是麦麦的朋友,那时候他胡言乱语,叫玉浓如何想?
这时,麦麦忽然走到他面前,像上次一样伸出爪子。
薄怀俨眉心一跳,盯着这边。
陆行则蹲下身要伸手,忽然麦麦收回爪子,并且朝着陆行则吠了几声,扭头就走了,跑回薄怀俨身边。
陆行则僵在原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才缓缓起身。
薄怀俨龙颜大悦,从薄玉浓怀里拎起兔子递给莲子,“拿下去好好喂养。”
又问陆行则道:“你怎么入宫了。”
陆行则规规矩矩答道:“太后病居佛堂多日,父亲忧心,命我入宫探望。”
薄怀俨道:“太后清修,为长公主祈福,朕方才去看过她,并无大碍。”
薄玉浓问:“太后还是不能见我么?”
薄怀俨安抚她,“高僧与母后说,要祈福满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母女相见,莫要着急。”
薄玉浓点点头。
“望仙宫与寿昌宫并不顺路,恒之是迷路了不成?怎么来了望仙宫。”
“寿昌宫闭门谢客,臣就顺便探望公主。”
薄怀俨看了看那只抱在莲子怀里的兔子,冷笑,“顺便。”
陆行则不言。
“望仙宫你今后不许再来。”薄怀俨道。
“遵旨。”说完,陆行则看向薄玉浓,“臣不便再来探望长公主,今后若有事,臣往望仙宫递贴来。”
薄怀俨回忆这一路而来,小玉对陆行则避如蛇蝎的态度,心中冷笑。
为了叫陆行则自己死心,薄怀俨那日并未与陆崇山把话说死。
毕竟,若是他一口回绝,仿佛是他棒打鸳鸯,拆人姻缘一般。
这郎有情妾无意,算什么鸳鸯?
你情我不愿,又算什么姻缘?
本没有的事,若是加以阻拦,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如今看着陆行则自找难看,薄怀俨方才的阴郁一扫而光。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如就这样放任着,让陆行则自己看看,他在小玉心中,就是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薄怀俨看向薄玉浓。
不料薄玉浓笑着道:“好啊。”
薄怀俨眯了眯眼睛,正对上陆行则满脸得意之色。
薄怀俨笑了笑,看向大殿外,“景颐,来见过长公主。”
薄玉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男子身着蓝白襕衫,布料并不华美,但是穿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倒显出十分的干净与从容。
男人走近了,跪地行礼,薄玉浓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面色白皙,眉骨优越,鼻挺而唇薄,一双眼睛深邃,唇角勾着笑意的时候,竟有三分像薄怀俨。
“拜见陛下,拜见长公主殿下。”他叩首。
就连声音,也是清泠泠的,像山间吹拂的晨风。
薄怀俨笑得淡淡,他看见了薄玉浓微微亮起的眼神。
这个眼神他很熟悉,她在梅岭含下那颗饴糖时、每天看见麦麦摇着尾巴跑来时、方才看见陆行则送的兔子时
都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薄玉浓看了一眼薄怀俨,低头几乎要上前虚扶一下,“你请起。”
“多谢长公主殿下。”男人起身,身量很高,若是站起来,将身量一起比一比。
薄玉浓瞧着,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姜去寒?你怎么来了?”陆行则歪头,面色不善。
“陆将军,还未贺您凯旋。”姜去寒浅浅作揖。
【恭喜解锁新角色:姜去寒。】
姜?听说当今太后姓姜。
薄玉浓抬起头看向薄怀俨,等着他开口介绍。
却见薄怀俨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沉如水。
第28章
大殿里默了一瞬,只听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游历数年,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姜去寒不语,看向薄玉浓,“初次见殿下,不知殿下喜好,这是在下备的一点见面礼,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说着,他递上一只匣子。
薄玉浓接过打开。
三本书,上面写着玉山游记、骞安游记、草原游记,书封上画着小巧图案,翻开几页,处处可见插图,十分有趣。
一支钗,与滦京的样式不同,嵌着珊瑚珠子,纹路古朴神秘,倒像是异族物件。
几个纸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还有一只香包,掌心大小,里面不知塞了什么,香气馥郁。
“三本书是在下游历所记,笔触粗俗,幸而几副插图或可博殿下一乐。”
“这银钗虽不值钱,却贵在其出处,这是草原祭司所赠之物,能保佑女子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薄玉浓一边听一边点头,都是用了心思的东西,特别是那些游记,图文并茂,正好能闲时拿来解闷。
姜去寒见她颇有兴趣,浅浅一笑,继续说:“纸包里的是花籽,都是滦京寻不到的品种,殿下若喜欢,可以叫宫人种种看。”
他顿了顿,“如今正是种植的好时候。”
薄玉浓笑了,拿起花籽看了看又闻了闻,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花?
竟然还有滦京寻不到的品种,她恨不能现在就跑出去种上。
她十分好奇,偏偏姜去寒不透露一丁点信息,她像开盲盒一般。
甚至比开盲盒还难受,她要赶紧种下,然后等它抽芽、成长,鼓出花苞,然后绽放,太漫长了,不像盲盒买来撕开封条就能揭晓答案。
“倒不用宫人种植,我从前在抚沧山,种菜十分拿手,这几天我就种上,多谢你。”
说起种菜,薄玉浓挺直了胸脯,十分骄傲,冲他又笑了笑。
准备这些花籽的时候,下人曾劝过他:长公主流落民间,如今被寻回,最忌讳的便是这些俗气东西,平白叫她觉得旁人瞧不起她,该如何是好?还是包些金银吧!
可是他在长公主回宫那日,远远见过她。
她一身浅色衣裙,衣饰并不繁杂,头发乌黑垂坠在腰间,一双像宝石一样的眼睛神采奕奕,唇角总勾着笑意,经过花丛时,弯下腰,扶正了一朵颓败的芍药。
那时候,一旁宫人惊慌上前,想把残花摘掉,殿下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败花落后可做花泥反哺花根,不必摘掉。”
她抬起头,冲着陛下浅笑:“阿兄,是不是呀。”
距离殿下入宫那日已经过去许多天,但是这个画面总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所以这次准备见面礼的时候,他执意要把这些花籽送出。
他总觉得这些她应该会喜欢。
姜去寒的视线在她清透的眼珠上停了一瞬,又忽然意识到失礼,连忙挪开,“殿下喜爱就好,若是要亲自种植,在下可为殿下开垦荒地。”
薄玉浓惊喜道:“你也会种地?”
姜去寒笑道:“略通一二,届时还需殿下指点。”
一来二去,倒像是在讨论经书史籍一样正经。
薄玉浓道:“这其中门道很多呢,不如咱们日落后就把这些花籽种下去?”
她实在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是抓心挠肝。
姜去寒点头,“好。”
薄玉浓握起浅粉色香包,主动问道:“那这个呢?”
“这香包里面的花瓣是在下配的,有安神之效,您奔赴滦京路途劳累,这些日子可将这香包放在枕边,睡个好觉。”
“真好看,真好闻。”薄玉浓的鼻尖沾了沾香包,“多谢你。”
“还有。”
“嗯?”
姜去寒身后侍者手里取来一只大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带着一层薄薄风干肉的大棒骨,非常大。
他取出,蹲下身捧给麦麦。
麦麦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肉骨头,高兴得要疯了,绕着骨头一边用前爪铲地一边跳跃,尾巴摇动不停。
“麦麦,这是送你的见面礼,不要急,以后还有。”
麦麦美美啃了一口,然后跑到姜去寒身前,蹲下,伸出爪子。
姜去寒有些疑惑,抬起头看了看薄玉浓,“这是何意?”
陆行则咬牙切齿,决计不要告诉姓姜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陛下开口了,“它要和你做朋友。”
声音低沉,温度降到了冰点。
姜去寒顿了顿。
薄玉浓一起蹲下来,“你只需要握住它的手,就好啦。”
姜去寒脊背攀上一层薄冰,他能感受到陛下打量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温和一笑,扫除杂念,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
“麦麦好极了。”
麦麦又交到一个朋友,很高兴,蹦蹦跳跳跑去吃大骨头了。
陆行则哼笑,“说也说完了,姜公子,咱们一道出宫吧。”
姜去寒文质彬彬,“还有一物未交给殿下。”
陆行则抱胸瞅着他,阴阳怪气,“还有什么稀奇东西,都拿出来吧。”
姜去寒接过身后侍从递来的匣子,亲自放到莲子手上。
“听闻殿下在抚沧山结识了一位十分亲厚的姐姐,这是在下为郡主备下的薄礼,不便面见郡主,还请殿下转交。”
薄玉浓惊喜道:“这你都知道!我替阿姐谢谢你,她要是知道自己也有见面礼,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忍不住补充:“姜公子,你真好。”
陆行则看着那些东西,再看薄玉浓的欣喜之色,蓦然想起陛下之言:她懒得与你计较。
所以才令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的不满、失落么?
不对,不对,他口出狂言也好,冒失无礼也罢,薄玉浓从未真正挂在心上过,自然也没什么不满、失落之情,她压根就不在乎啊
可笑如他,自以为做的千好万好,幻想着薄玉浓对他不一般,实际上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满足中,不肯走出去。
刚从薄玉浓重新接纳他做朋友中获得点洋洋得意之感,此刻又都被浇灭了。
薄玉浓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欣喜过。
被这样一个初来乍到之人,证明了他在玉浓那里的确算不上什么。
这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不等姜去寒答话,陛下轻咳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景颐,太后在寿昌宫清修,你去看看吧。”
姜去寒后退了一步,行礼,“是。”
薄玉浓看向薄怀俨,担忧道:“阿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怎的又咳嗽了?”
从梅岭回来的路上,薄怀俨就时不时咳嗽,他养尊处优惯了,在简陋的地方休息不好,薄玉浓都知道。
薄怀俨勾唇,温和一笑,“无妨,午后炎热,你若是玩累了就睡一觉休息,我还有公务,先去忙。”
薄玉浓仍不放心,“阿兄你老是咳嗽,我很担心。”
“小玉无需挂心,今日吕真备了药膳。”
闻言,薄玉浓道:“之前就听说阿兄不爱吃药膳,这次我要监督你认真吃下才行!”
薄怀俨道:“好啊,那今日晚膳便一同用。”
姜去寒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又垂下眼睫不动声色。
薄玉浓忽然反应过来,“啊,姜公子,今晚恐怕没法种花籽了。”
姜去寒笑笑,“无妨,明日比今日凉爽,午后还可能有一场小雨,日落后最适宜种植,不如明晚?”
薄玉浓点头,“好呀。”
陆行则忽然开口,“何须等明日,今日也来得及,不就是锄两下地么?我来帮你。”
“嗯?”薄玉浓蹙眉,看向他,“你不是最讨厌土腥味么?”
陆行则那张俊俏的脸上表情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最终只得尴尬一笑,“行军打仗平日里都是风尘仆仆的,没那么矫情。”
【陆行则想要和你一起种植花籽,你们刚重新成为朋友,或许他是真想帮你,你是否答应?】
薄玉浓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不要叫小白来做这些粗活比较好。
那时候在抚沧山,小白一边劈柴一边念叨,一会嫌抚沧山连个风都没有,一会嫌柴火这么多烧的完吗。
柴劈了很多,话也说了一箩筐,那时候,薄玉浓真想自己拿过斧子来,自己劈。
毕竟,陆行则没来到小院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劈的呀。
“不必了,我与姜公子足矣。”
陆行则脸上尴尬的笑也没了,空白一瞬,“也罢,我本也是随口一说。”
说完,他行礼,“陛下,臣先告退。”
薄怀俨点点头,眉目舒展。
陆行则走得很快,像风一样刮出了大殿。
姜去寒笑道:“陆小将军是个性情中人。”
薄玉浓倒是毫无波澜,少爷脾气嘛,来得快去的也快,她见识过很多次了。
“陛下,殿下,臣告退,待明日再入宫来。”姜去寒道。
【姜去寒再次提醒你,明天要一起种植花籽,见他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你心中有些高兴,像是寻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否再次应下?】
薄玉浓点点头,“好。”
姜去寒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问道:“不知殿下喜不喜甜,臣明日为殿下带甜果儿巷子里的引子来。”
不等薄玉浓说话,薄怀俨道:“不必费力了。”
薄玉浓哦了一声。
姜去寒面色如常,再次行礼:“臣告退。”
大殿里重新清净了,薄怀俨才低声道:“近日不许食冰。”
薄玉浓哦了一声,忽然想到这几日癸水,确实不能吃冰……
薄怀俨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宫里的甜汤应该不比外头的引子差,夜里,薄玉浓十分满足地喝下一大碗,随手取了块瓜,靠在摇椅里乘凉。
薄怀俨在她的监督下将药膳全吃了,命吕真在她旁边摆桌案开始批折子。
夏夜凉风习习,大殿里只剩薄怀俨书写的声音,还有书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
忽然,薄怀俨开口:“小玉,你如今已十七,已到婚嫁年纪,可有心仪人选?”
薄玉浓看着大殿外满天星光,辽阔又神秘,“我不想嫁人,我想待在阿兄身边。”
薄怀俨笑了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
今日他把姜去寒带到小玉面前,看着姜去寒体贴备至,小玉开怀欣喜,陆行则生了闷气
他本该心满意足,为小玉感到开心才是。
可短暂的得胜感后是无尽的空虚,他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血肉,只剩一具躯壳。
他顺着薄玉浓的目光看去,深邃夜空,却只看得见漆黑一片,黯淡无光。
他这二十几年来,踽踽独行,夜半孤灯举头望月时才恍然察觉四季变换。
小玉的归来,令他的日子变得慢下来,像是忽然揭掉蒙着眼的薄纱,嫩绿的草叶、鲜红的花朵、纷飞的柳絮还有流淌的河水,忽然清朗在他面前。
才相聚,又要分开
薄玉浓忽然反问:“那阿兄呢?阿兄打算何时给我找个嫂嫂?”
薄怀俨道:“我并无此意。”
薄玉浓俏皮一笑,“阿兄总不可能一辈子不找嫂嫂。”
薄怀俨不言。
过了许久,他道:“小玉若是有心仪之人,要先和阿兄说。”
薄玉浓点头,这是自然。
薄怀俨又道:“我来为小玉选定驸马,可好?”
姜去寒与小玉只是初识,小玉年纪轻情窦未开,姜去寒虽然大她两岁,却在他眼里仍是个孩子。
抛开姜去寒不说,滦京内各家郎君,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得体之处。
归根结底,须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替小玉考察好这些人。
兴许是他想得太早了,小玉一心挂在他这个兄长身上,想着一辈子待在他身边,怎么会急着选驸马呢?
若是小玉不想,那他便多留她两年,他们兄妹初聚,着实不舍得分开。
吕真新沏了一壶茶,有消暑之效,弓着身提上来,到陛下跟前来斟茶,却见陛下并未在批奏章。
陛下捏着茶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事情。
【你已到婚嫁年龄,虽然心中对婚姻并无期待,但是你知道,这些事不可避免,薄怀俨提出要为你选驸马,是否接受?】
薄玉浓点点头。
薄怀俨于她而言,算半个亲人,她信薄怀俨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而且,她早晚要成婚的,推来推去也没什么意思,在宫里一直待着,还会有被发现假身份的风险呢。
不如成婚去分府另住,继续过她的自在日子。
“好呀,我都听阿兄的,阿兄叫我嫁的人,我就安心嫁过去,阿兄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哎呀,陛下,您”吕真惊呼,“茶杯碎了,奴为您包扎伤口。”
第29章
夜里,薄玉浓沐浴后又提着裙子跑去大殿角落里看了一眼小兔子。
莲子蹲在她身旁,递上一片菜叶。
“殿下喂喂试试?”
薄玉浓接过,试探着把菜叶递到,小兔子面前,兔子果然很给面子,挪动着上前,把菜叶一点点吃掉。
“它真的吃了!”薄玉浓欣喜道。
麦麦听见她的声音,从软垫上起来,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用头一个劲地蹭薄玉浓的小腿。
“好,好麦麦,你也吃。”说着,薄玉浓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莲子见状,噗嗤一声笑了,“殿下,麦麦这是醋了呢。”
薄玉浓摸了摸麦麦翻起的肚皮,笑道:“它从小就跟着我,把我当成大姐姐,一寸不离。”
莲子来了兴趣,“麦麦是殿下在抚沧山捡到的么?”
问完,身后白荷忽然冷声道:“莲子,放肆!”
莲子被吓得脸色苍白。
并非白荷吓人,而是白荷在提醒她,莫要再提抚沧山。
长公主流落民间本就不是见光彩的事,听闻前朝那位公主,在二嫁前把宫里所有探查过她过往经历的仆人全杀了。
为何?
因那位公主无意中听见了奴婢们聚在一起,嘲笑她委身叛军,生了个累赘,揣测她服侍叛军,低三下四。
莲子连忙跪地磕头赔罪,“奴婢该死!”
薄玉浓把她拉起来,看了看白荷,“无妨无妨。”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莲子会这么怕,白荷会这么忌讳,但她知道,肯定和抚沧山有关系。
“麦麦是我在抚沧山的破庙里捡到的,说起这个,其实是它捡到了我。”
这回不光莲子,就连白荷都愣住了。
薄玉浓继续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破庙里,没注意到房梁快塌了,是麦麦扯着我躲开,我才免于一死。”
她笑了笑,“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它捡到了我?”
麦麦挺起胸脯起来走了两圈,十分骄傲。
莲子忍不住笑了,白荷绷着脸,但是呆滞了一会。
“殿下,滦京上下对于您流落民间之事今后您还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了。”
白荷温声道。
薄玉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怕别人说闲话。
现在她身居高位,不怀好意盯着她的人有许多,要是不加以防备,今后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她只是古代生活经验少,并不是不听劝的人。
薄玉浓点点头,“哦哦,知道了,那这些事我只和你们两个说,别人要是再问我抚沧山的事,我就笑笑不答话,怎么样?”
白荷笑了,“殿下聪慧。”
莲子道:“殿下,夜里凉,咱们去寝殿吧,小兔子有我照顾着呢。”
白荷捧了件外裳给薄玉浓披上。
薄玉浓点点头,往寝殿去。
路上,她忽然道:“莲子,我给小兔子取了个名,就叫小茸,怎么样?”
莲子拍手叫好,又被白荷一记眼刀打得老老实实答:“殿下风雅。”
待服侍着殿下躺好盖好被子,放下层层叠叠的薄纱帐子,莲子与白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出去,白荷冷脸道:“再殿下面前注意你的分寸。”
莲子一脸委屈,“殿下十分有趣,我忍不住想和她玩笑”
白荷不语。
莲子反问:“白荷姐姐,你难道不觉得殿下可敬可爱可亲么?这么些天,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有好吃的就赏给我们吃,有好玩的她比谁都开心。”
白荷端端正正立着,不知在想什么,只道:“不论如何,殿下就是殿下,咱们得敬着她。”
“哦”莲子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殿下好,想和她亲近。”
白荷:“”
这时,两道身影走来,是陛下与吕公公。
莲子与白荷连忙行礼。
薄怀俨见殿内熄了灯,又望了望天上月,“长公主睡了么?”
白荷道:“回禀陛下,刚刚睡下。”
薄怀俨点头,迈步走进殿内。
吕真留在殿外,与莲子白荷晒月光,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薄玉浓其实没睡,她听着两个宫女的脚步声远了,悄悄起来把枕头下的东西翻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去。
这是她这几日闲暇的时候偷偷缝的。
一个巴掌大的荷包,上面图样很丰富,有太阳,有云,还有一丛竹子。
绿的、白的、黄的,在月光下惨不忍睹。
她承认,她真的不擅长做针线,像香兰姐姐那样坐在窗边绣一整天对于她来说就是酷刑。
虽然这荷包很丑,但是费了很长时间。
往常她给自己缝东西,丑点也觉得可爱,可如今要送人了,忽然觉得看不过眼。
回程路上崴了脚那日,薄怀俨问她讨要一件针线活,怎么那时候吃了颗糖就昏头答应了呢?
这副样子送给他,他恐怕要笑话她吧。
薄玉浓又把荷包压回枕下。
算了,薄怀俨这些日子都没再提起,估计早就忘了,她就当没这事,不送了吧。
压在枕下,丑丑的很安心,说不定能除祟安眠呢
忽然,她又听见脚步声缓缓走来,不像莲子与白荷的脚步轻盈。
薄玉浓赶紧闭上眼睛。
薄怀俨走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待在角落的兔笼。
麦麦抬眼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薄怀俨梦游一般坐在了薄玉浓床前的绣凳上。
殿内淡淡栀子花香萦绕,纱帐微微晃动,隐约看得见小玉正睡着。
太后这些日子闭门谢客,今日上午匆匆与他见了一面,竟半句未提小玉,更无早些从佛堂出来和小玉相聚的念头。
薄怀俨的目光一寸寸拂过薄玉浓的脸颊。
当年之事他所知不多,这些年小玉的下落成了悬案,每每提起,太后就哭得伤心,催着他派人去找。
可是去哪找?毫无头绪。
小玉回来了,可是当初以泪洗面说要寻回小玉的太后,如今却躲在佛堂不肯出来。
薄怀俨心中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但是他不信。
怎么会呢?
他曾反复确认,小玉就是还活着。
小玉就是小玉,眼前这个,绝对是小玉。
甚至不必胎记,只需眼神交汇、呼吸交融,体温相触,他就会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
抱着小玉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一直以来缺少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太后定是愧疚见小玉。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忍不住伸出手,撩开薄纱,抚上她的脸颊。
谁知,刚一碰上,就听薄玉浓笑了一声。“兄长,你手上的丝绢弄得我好痒。”
那是薄怀俨今日晚饭后被茶杯碎片割伤手后,薄玉浓亲自为他包扎的。
紧接着,薄玉浓从被子爬出来,撑着胳膊,拨开床帐,看着薄怀俨。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啦?”薄玉浓问。
薄怀俨僵住,缓缓收回手,“怎么还没睡?”
他语气淡淡,在月色下透着莫名的愁绪。
【薄怀俨深夜前来,似有心事,作为兄妹,是否劝慰一番?】
那是自然,薄怀俨厚待她,她也要厚待薄怀俨。
薄玉浓倾身凑上前,与薄怀俨只离了两指距离,她撑着床沿,顺滑的长发从肩膀垂落到薄怀俨的腿上。
她眨着眼睛细细看了一会他的表情,“你怎么啦?有心事?”
薄怀俨屏住呼吸,方才摸过薄玉浓脸颊的手指阵阵发烫。
她的睫毛卷曲,唇形很饱满,未着脂粉,皮肤清透,唇色水红,靠的近了,栀子花香气像攻破勇士铠甲的利刃,顺着刀尖刺进胸膛里。
小玉的美,十分锋利,白日里姜去寒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敬仰,陆行则眼睛里压不下的贪恋,还有江术分别时满是泪水的不舍
还有这些日子,各家为百花宴蜂拥递上来的帖子,都在告诉他:小玉长大了,他们虽然才相聚,但是终究要分开。
薄怀俨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难得说了一句教训的话,“不得胡闹。”
但是说的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不似教训,倒似调笑。
薄玉浓乖乖退回床榻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别烦心了,兄长,我送你个东西哄你开心,怎样?”
薄玉浓咬咬牙,从枕下取出荷包,递到薄怀俨面前,“不许笑话我,费了好大功夫呢。”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细看,小小一个,上面有黄色白色绿色,针线毫无章法,每一块颜色的边缘歪歪扭扭,很难看出来是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
“这下开心了吧。”薄玉浓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仰躺着,“不劳你猜,我直接告诉你,黄色的是太阳,白色的是云彩,绿色的是翠竹,我最喜欢竹子了,你喜欢么?”
薄怀俨把荷包握在掌心,“喜欢,都喜欢。”
薄玉浓笑眯眯道:“那你开心了吗?”
薄怀俨看着她,视线一寸不移,“开心。”
“那好啦,我要睡了,阿兄”说到最后,她已经迷迷糊糊了。
薄怀俨坐到了她床沿,分开纱帐,用手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睡吧。”
薄玉浓含含糊糊道:“阿兄,你能教我识字么?”
“好。”
薄玉浓是真的困了,开始胡言乱语,“认识字就不会就不会被针扎到手了”
薄怀俨轻笑,拿起她的右手,借着月光检查,果然食指指尖上有一点红色。
“以后不许再碰针线。”他握紧了掌心里那一团绣着翠竹的稀世珍宝。
这样好的小玉,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他只有小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
除了小玉,还有谁会待他这样好?
吕真在外头等得腿都要僵住了,陛下终于走了出来。
陛下手里攥着个小玩意,直到回了寝殿,吕真才知道,其实攥了两个。
一个是今日姜公子赠与长公主的精美香包,一个是看不出来形状也看不出来图案的荷包?
陛下将荷包压在枕下,那荷包似乎有除祟安神之效。
吕真捧着香包问:“陛下,这”
“扔了吧。”
吕真得令,退下。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宫外的香料怎能随意入宫,若搁到先帝在位时,这小小一个香包,就可能会夺走无数条无辜女子的生命。
陛下这是为长公主的安危着想。
第二日,不等太阳落山,姜去寒就来了。
他提了一包栗子糕递给薄玉浓,“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薄玉浓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很好吃。”
姜去寒笑道:“看来殿下喜甜。”
薄玉浓点头,让莲子把茶端上来,“尝尝看,抚沧山的茶。”
姜去寒先是抿了一口,慢慢品味,而后一口饮尽,“抚沧山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茶很好喝。”
同姜去寒待在一处,总是很踏实,他温和儒雅,处处周到,薄玉浓十分放松。
二人又闲谈片刻。
原来姜去寒是太后姜苑的弟弟姜岑认下的继子。
姜家只有姜苑与姜岑一双儿女,当年姜苑入宫为嫔,姜岑接了急调,奔赴江南查水务。
那时候,姜家只留了嗷嗷待哺的小儿与产后虚弱的姜夫人守在府中。
没出两个月,姜苑有孕,当时的赵皇后大怒,不满足于后宫中打压她,还利用赵家徐家的势力暗中操作,给远在江南的姜岑按了个贪墨的罪名。
先帝宠爱赵皇后,下令抄家。
抄家那日,姜岑初初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小儿子被随手裹了抱走,姜夫人还未恢复就被关押起来。
听说,所谓贪墨的那些银两,就藏在小儿木床之下。
姜苑在后宫几度晕厥,却求不来一丝同情。
后来,姜岑的儿子高烧而死,姜夫人听到消息后自尽而亡。
姜岑被关押数年,贪墨案查了又查,终不得平反。
直到薄怀俨长至五岁,捧着书本在先帝面前背诵,哄得先帝搂着年轻的裴妃开怀大笑,他趁机求情,才换来姜岑出狱。
“再后来呢?”薄玉浓听得眉头紧蹙,追问道。
“再后来,父亲在旁支选中了父母早亡的我,认我做继子。”
而姜岑早已无心人间红尘欢乐,他只想报仇。
最后,赵皇后被贬为庶人,关押数年,姜苑做了皇后,姜岑退守二线,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
如今四海升平,宫内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十几年前的腥风血雨,
当年,薄怀俨就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点长大的么?
【从姜去寒的只言片语中,你了解了一部分薄怀俨的过去,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薄怀俨对你很好,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但是在你心中,他却胜似亲生。他的曾经,令你心生怜爱。】
人生如旅,景色纷繁。
新生后的每一天,她都无比珍重,甚至有时候在想,她或许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她只忠于自己的生活。
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没有活够的,这次都要尝个明白。
所以她没有多余的感情、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甚至连嗔怒旁人、抱怨生活都很少,因为这些都是消耗。
而她,只想保持丰沛。
能在她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张春秀、陈香兰,还有麦麦。
此时此刻,她有点想把她的阿兄,薄怀俨也加进去。
殿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声音,薄玉浓恍然回神。
姜去寒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与殿下听倒是吓着殿下了,是景颐不好。”
“姜公子言重了。”
姜去寒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白色襻膊,“太阳落山了,殿下,我们动手吧!”
二人来到望仙宫花圃旁一块草地,姜去寒开始为自己佩襻膊,可是怎么也弄不好。
“我帮你吧。”薄玉浓扯住,叫他转过身去,稍微弯着腰,认真整理。
姜去寒微微弯了腿,叫薄玉浓能轻松够到自己,想起方才余光扫到的一抹玄色衣角,他勾唇一笑。
不远处,薄怀俨立在树下,身后吕真手里端着一碟糖糕。
吕真眯起眼睛,看着那边两个人,郎才女貌啊,赏心悦目啊
陛下真是好眼光。
姜去寒虽无实职,但好在眼界广阔,这些年游历山川,又磨出一副好性子,再加上清朗的好样貌
啧啧,陛下心里定是满意极了这驸马人选,不然昨夜也不会特地问长公主心仪之人。
瞧着殿下与姜去寒你来我往的模样,想必这每日单调的连蝉鸣都是一个音的宫里,就要有喜事啦!
“陛下,长公主与姜公子待在一处,看上去十分欢喜呢。”吕真及时拍马屁,“陛下的眼光实在是好。”
第30章
吕真等了一会,不见陛下回音,觑着眼睛偷偷去瞧,又被陛下抓了个正着。
“吕真,寿昌宫还缺洒扫奴婢,朕将你派去,如何?”
吕真瞪大了双眼,连忙求饶,“陛下饶命啊”
但是薄怀俨似乎没心思罚他,只盯着不远处那一双人看。
薄玉浓帮姜去寒系好,熟练地拎起锄头,“那要不然,就种在这吧,三包花籽,正好一块一包,如何?”
她仰起脸,征询姜去寒的意思。
太阳落下山去,天地间被薄薄蓝色笼罩,看人并不真切,朦朦胧胧似隔着烟雨。
这时候,薄玉浓又觉得姜去寒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本以为姜去寒是薄怀俨舅舅的亲子,他们之间血缘浓厚,所以相像。
可姜去寒是姜家旁支的过继而来,他与薄怀俨的血缘那就淡了许多。
可究竟为什么这么像呢?
再思及陆行则,相貌张扬俊俏,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行事张狂不拘小节,却与薄怀俨完全不同,分明他们两个的血缘才是比较近的。
这时,姜去寒温和一笑,从她手里接过锄头,“殿下既然说了要指点我,又怎么能亲自动手?让景颐来吧。”
薄玉浓愣了一瞬,忽然发觉,其实长相不过一分相似,剩下的是气质相同,姜去寒温文尔雅,几乎掠得了薄怀俨气质的七八分。
她忽然想到薄怀俨昨夜所说驸马一事。
薄玉浓又低头去看姜去寒,他挥着锄头,草地里的土被翻了起来,动作熟练,压根不需要指点,而且他做活的时候,一言不发,神情专注。
锄地倒像是在做学问,读书写字一般了。
不对,锄地怎么就不能像做学问一样了呢?是她忽然狭隘了,薄玉浓自顾笑了笑。
姜去寒抬起头,脸边沾了一颗泥土,“殿下在笑什么?是不是我动作不对?”
驸马驸马薄玉浓又走神了,今后可以一起翻弄土地,游山玩水写游记的驸马,令她感到踏实,如果薄怀俨也认可姜去寒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对姜去寒的认可度大幅提高,你们的相处自然贴切,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是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是否顺势提出驸马一事?】
姜去寒走近了一步,低下头看她,“嗯?”
薄玉浓忽然回神,想什么呢?!胡思乱想!
就算是选驸马,也要薄怀俨认可才行。
她知道自己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涉世未深,对人的了解不如薄怀俨透彻,所以她相信薄怀俨的眼光。
再说了,他们才认识两天呢,怎么能那么快?
她神态又恢复如常,“你的脸上沾了泥土。”
姜去寒伸手去抹,“哪里?”
但是他怎么也抹不到,薄玉浓笑了一声,“算了,我帮你。”
说着,薄玉浓踮起脚,帮他把泥土用衣袖轻轻擦掉。
薄玉浓抬起手腕,把衣袖给他看,“你瞧。”
“脏了殿下的衣裙,改日景颐赔给殿下一身。”
薄玉浓摆摆手,“一颗泥土而已,洗洗就行了,哪里需要你赔?”
“是景颐唐突了,其实是姜家在江南有丝锦坊,每岁有时兴的料子便会运往滦京一车,昨日方到,有一卷天青色堪堪配得殿下,景颐想着殿下会喜欢,就擅自做主,命人去裁两身衣裙打算送给殿下与郡主。”
姜去寒看着她,天色更朦胧了,渐次亮起宫灯,眼前人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像他在异国他乡看见的夜明珠。
是了,他还有一颗夜明珠,他忽然想立刻回家取来,献给眼前女子。
还不够,还有,他还有自东海得来的珍珠、在草原鬼市里重金买下的绿松石璎珞、在
忽然,姜去寒觉得自己很贫瘠,数来数去,他能给她的还是太少,太少。
他问:“可以吗,殿下。”
薄玉浓听见他说两套,十分欣喜,“多谢,我阿姐恰好也喜欢天青色,姜公子,多谢你。”
这是可以的意思,姜去寒忽然安心,弯下腰继续锄地。
余光扫到那边树下,只剩下个玄色背影,渐渐走远。
二人翻好地,种下花籽,又浅浅浇了一层水,这才回到殿内。
只见桌上摆着一碟糖糕,莲子道:“吕公公送来的。”现在还没走呢。
薄玉浓点点头,可是她今日已经吃了栗子糕,吃不下糖糕了。
“先收下去吧,我这会没胃口。”
吕真戌时初才回春鸣殿。
“回禀陛下,殿下今日傍晚吃了栗子糕,晚上时没甚胃口,并未用糖糕。”
薄怀俨看着他手里端着的糖糕,齐齐整整,“端下去。”
吕真才走了两步,又被叫住,“望仙宫”
吕真连忙答道:“姜公子方才离开,傍晚时分与殿下种了花籽,方才又陪着殿下读游记。”
薄怀俨蹙眉,不语。
吕真夸道:“姜公子是个有耐心的人,听闻殿下有些字不认识,问他,他都耐心答了,还说下次来要给殿下带些简单有趣的书读一读呢。”
“”薄怀俨冷声,“朕没问你。”
“是奴多嘴了。”
过了一会,吕真端盘子的手都要僵住了,陛下才开口,“姜去寒还是不够沉稳,昨日才来宫里,今日便又来,恐怕会扰了小玉。”
不会吧瞧着殿下挺开心的呀。
不过,陛下这么想,定有他的道理,吕真连忙顺着说:“姜公子年纪轻,历练不够。”
陛下又道:“朕须得再看看旁人。”
吕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英明二字。
“调姜去寒任度支司员外郎,叫他历练历练。”
吕真一愣,哎呦,那可是个够忙的职位。
陛下吩咐完,心情不错,“把糖糕端来。”
吕真问,“这奴为陛下换一盘新鲜的来吧。”
“不必。”
薄怀俨拿起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甜味。
嚼了一块,索然无味,就连手底下的奏章都变得无趣,他靠在书案前,掌心里躺着那只翠竹荷包。
再慎重挑一挑吧。
第二日清晨,薄玉浓被催着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专为迎接她而设的百花宴。
一是为了昭告滦京官员,长公主已经寻回,正安然养在宫中,二是让她熟悉熟悉滦京中人,若是有玩得到一处的贵女,今后可以时常点入宫来作陪。
薄玉浓兢兢业业惯了,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做了长公主,也是非常努力。
所以她精神抖擞坐在镜前,“别太素了,但是也不能太浓郁,阿姐前些日子说这个金钗好看,帮我戴上。”
白荷手脚麻利,梳头上妆不过用了两刻钟,又忍不住低声嘱咐了许多。
薄玉浓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临阵磨刀,白荷说的这些都是在划重点,她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切就绪,主仆三人才发现,她们效率太高了些,距离开宴还有一个多时辰
白荷垂下头,“殿下,是奴喊您起床太早了。”
莲子道:“殿下仙姿天成,过多的点缀都累赘了,这才梳妆如此神速。”
【距离百花宴还有许久,你若百无聊赖,恐怕白荷会更加歉疚,你打算找点事情做。】
那就出去逛逛吧。
薄玉浓打了个哈欠,“无妨,咱们这次算演习,今后再有这种宴席,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我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去花圃里转转,醒醒神,正好等等阿姐梳妆。”
白荷叫莲子好生跟着,自己则去小厨房催早膳。
莲子路过白荷,低声道:“你看,我说殿下人很好,就是很好!”
白荷道:“好生跟着,别出岔子。”
莲子连跑带跳跟着薄玉浓去了花圃。
清晨薄雾未消,丛丛芍药含苞待放,簇簇香草坠着露珠。
薄玉浓不想衣裳被沾湿,便只挑了大路走,走着走着就出了望仙宫。
身边没了白荷,莲子凑上前,想和薄玉浓说话。
“殿下,今日这百花宴阵仗大,听说滦京城里年轻的娘子与郎君全都来了。”
薄玉浓把小茸放下来,叫它自己溜达。
“哦?我听郑嬷嬷说,百花宴一般是女子多,怎么来了这么多郎君?”
莲子笑道:“听说是听闻殿下花容月貌,是滦京第一美人,都想来瞧瞧,长长见识呢!”
昨夜白荷值夜,莲子与荷叶歇在一处。
荷叶不减平日尖酸,变本加厉:“说是来看美人,我倒瞧着是来看笑话,来看看咱们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是个什么粗俗货色。”
莲子气得暴起,与荷叶扭打在一处,“殿下才不粗俗!你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各睡一边。
荷叶这几日在偏殿待的快要闷死了,郡主平日里没多少话,除了找殿下闲聊,便是自己坐在窗边绣花。
闲着本是好事,可是一直闲着就难受了,她总是能听见主殿传来的欢声笑语,闹得她不得安生。
荷叶讥讽道:“一点破茶叶就把你收买了,我看你是一辈子做奴婢的命。”
莲子回嘴,“你想给殿下做奴婢,还得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呢!”
此刻,莲子看着晨雾下,比花还娇美,比露水还轻盈,美得像随时要飞往天界去的长公主殿下,又道:“殿下,恐怕全滦京的郎君都要为您倾倒了。”
说着,莲子采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献给她。
“殿下,不如今日就佩此花入宴吧。”
薄玉浓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被她说的脸红,“胡言乱语,我今日只和贵女们打交道,不去见郎君。”
主仆说完,低头一看,小茸没了踪影。
薄玉浓顺着大路看去,一团毛茸茸的身影在尽头跑着,“哎呀,小茸跑了。”
薄玉浓扶着莲子追过去,只见小茸转出一道门,她跟着跑去,忽然止住脚步。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很高,官服的腰带勒出劲瘦细腰,脸庞被暗色官服衬得净白,面容如美玉。
“你”薄玉浓看了看他脚边的小茸。
男人低头,弯腰提起兔子后颈,然后站直了看向她。
他的眼睛像毫无波澜的深深潭水,晦暗、沉郁,毫无生机。
“你能把小茸还给我么?”薄玉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后退一步。
男人走近了,稍稍歪头看她,并未还给她兔子,浑身上下透着危险的气息。
“它是小茸?”男人问。
薄玉浓点头。
“你是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没有回应。
那人却握住兔子,跪下行礼,声音带着莫名笑意,“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离得太近,跪在地上俯身时几乎要沾到她鞋尖上的珍珠,薄玉浓又往后退了一步。
【恭喜解锁新角色:徐忱。】
【目前与徐忱进度:如履薄冰。】
什、什么叫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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