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徐忱,你把小茸还给我。”薄玉浓鲜少拿出长公主的架势命令别人。
这个徐忱长得很好,看起来却是个坏人,再加上系统说的‘如履薄冰’四个字,令薄玉浓毛骨悚然。
拿回小茸,赶紧离开。
徐忱闻言,面上扔挂着笑意,跪在她面前,直起身,把手里的兔子双手捧着奉于她面前。
“殿下,请。”
面色和善,语气温柔,就连动作也恭恭敬敬,可为何叫人怎么看怎么害怕。
薄玉浓看着他那双明明笑着,眼底却毫无波澜的眼睛,缓缓取过小茸抱在怀里。
“莲子,咱们走。”说完,她急慌慌往望仙宫跑去。
像是见鬼了一样。
徐忱直身跪在原地,看着翩翩跑远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压平。
长公主殿下么?
那位在抚沧山救下陆行则,由陛下亲自接回来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倒是弄了个以假乱真的殿下。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徐忱又笑了起来。
这次他笑得发自肺腑,笑得弯了腰,顺势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踱步。
忽然踩到了什么。
徐忱低头看,是长公主殿下慌乱跑走时掉落的一朵粉白芍药。
百花宴没有薄玉浓想象中那么复杂。
她是长公主,无需早早落座等着,甚至有时间和陈香兰慢悠悠用了一顿早膳。
百花宴名副其实,各色花朵竞相开放,亭台水榭里尽是花香,大殿中还有各家娘子带来的鲜花。
这是从前朝留下的传统。
百花宴一般由中宫娘娘开设,宴会当天,各位娘子准备一种鲜花佩在发间,若是有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宴上玩得来的娘子,还可以把花朵互赠。
席间饮酒作诗都可以用鲜花为引子。
薄玉浓早上那朵芍药丢了,她随手剪下了一枝茉莉,别在发间,香气芬芳。
陈香兰准备了一朵小小的凤仙花,佩在不显眼的位置,早上梳妆时被荷叶念叨不体面,宴会上会叫人嘲笑小家子气。
她只好任由荷叶将凤仙花摘掉,换了一朵红色的月季戴上。
她容貌平平,皮肤也不算白,眼神总是躲闪,佩上这朵既硕大又红艳艳的月季,显得有些滑稽。
像是用多了胭脂,十分艳俗。
陈香兰不想这样,她是个没存在感的人,大红大紫会让她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出她的缺点,也品出她的怯懦。
但是来不及了,她顶着这朵盛放的月季与薄玉浓吃了早膳,又携手往宴会去。
“阿姐,没想到你会喜欢红色,改日我叫莲子把我殿里的那盆月季送到你那里去。”
陈香兰尴尬笑了笑,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头发,思及荷叶在后面,她不好说不喜欢之类的话。
薄玉浓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忽然道:“阿姐,我还是觉得你佩茉莉好看,咱们换花吧。”
“啊?”
薄玉浓摘下自己的茉莉,“习俗是什么来着?可以和好朋友互换鲜花,咱们现在就换。”
陈香兰愣住了。
薄玉浓把茉莉佩在陈香兰的头发上,摘下那朵红彤彤的月季。
然后作势要往自己头上戴,将到发丝的时候,她松开手,假装不小心道:“哎呀,掉到地上了。”
红月季砸在了灰尘里。
薄玉浓笑了笑,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荷叶,“那没办法了,咱们走吧。”
说完,她拉着陈香兰踩过那朵月季,提着裙子上了船。
夏风徐徐,百花宴设在凉爽的湖心殿中,需要乘船前去。
“荷叶,你守在这里,莲子白荷上船来。”薄玉浓道。
小船晃悠悠,薄玉浓看见荷叶在岸上跺了跺脚。
“她这些日子都是这么对你么,阿姐。”
陈香兰低下头,“她年纪小,不懂事。听说她家里没出事的时候,有一桩顶顶好的婚约,可如今什么都没了,难免心中不忿。”
薄玉浓道:“既然待在一处不舒坦,就趁早分开罢,阿姐,不要总是将就旁人,这样只会委屈了自己。”
这话有深意,也耳熟,从前陈香兰夜里哭泣的时候,薄玉浓也会这样劝她。
薄玉浓道:“我待会就叫陛下给你换个人来。”
“好换人就好,不必令她受罚,她出身好,遭了难才来伺候我,我自知粗鄙哎,这件事说不清。”
薄玉浓点头,“她该谢谢你才对。”说完,抬起头,她瞧见陈香兰含着泪的眼睛,正深深看着她。
“玉浓”陈香兰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恨我不是你亲姐姐,你这样好,我”
这几日,荷叶的言语和神色都令她如坐针毡,深宫中的漫漫长夜,她总是想起抚沧山。
或许该去找玉浓说说,可是她却迈不出脚。
玉浓日日唤她阿姐,她却软弱可欺,处处依靠玉浓
她说好了要照顾玉浓的,便下了决心不与玉浓说这件事,每日自己盘算着怎么处理。
她瞧得出来,玉浓与陛下感情极好,在宫中住得很舒服,她又何苦去添烦恼。
可是,玉浓竟然都看出来了,还帮她化解了尴尬,玉浓总是这样,像柔柔的春风,吹拂而过,只留下一片暖融融。
【恭喜与陈香兰达到新进度:肝胆相照。】
【积分已达一万,可酌情使用。】
薄玉浓哄她,“哪里不是亲姐妹了?阿姐要与我生疏了么?”
来到湖中亭中,早已等候在那的娘子们纷纷见礼,薄玉浓微笑着受了,吩咐开宴。
娘子们在湖心,郎君们则是在湖边水榭。
方才远远看着长公主的船悠悠往湖心去,不由得全都眺目远望,希望能看清长公主的真面目。
“听说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又得陛下宠爱,今后谁有福气做了驸马爷,这辈子值了。”
又有人道:“徐大人得陛下器重,将来是宰辅之才,这驸马一职恐怕”
徐忱端坐着,推开旁人敬来的酒,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驸马由陛下亲选,至今无定论,莫要胡言。”
有人拍掌大叹,“所以陛下现在真的在选驸马了?究竟会是谁?”
也有人不甚乐观,“陛下急长公主的婚事,莫非是因为”
徐忱攒眉,“陛下爱护长公主,最听不得风言风语。”
大家止了话头,前朝寻回的公主为何急着出嫁,大家心知肚明。
有人笑道:“罢了,喝酒喝酒!听说往常百花宴,娘子们斗诗斗得热闹,如今来了个胸无点墨的长公主,今日恐怕斗不起来喽。”
另一人道:“管他作甚,别耽误咱们作诗便好!拿笔来,湖心泛舟,赏心悦目,李某为长公主题诗一首。”
徐忱沉了脸,负手离席。
恰好遇见阔步走来的陆行则,二人都止住脚步。
陆行则眼神凌厉,抱胸哂笑,“徐大人,还要谢你刺杀之恩呢。”
徐忱虽得陛下器重,如今却也只是个八品校书郎,比五品的指挥使大人差远了,他淡淡笑着行礼。
“将军凯旋,又抱得美人归,恭喜。”
说到美人,陆行则笑了笑,扬了扬下巴,大步往水榭走去。
路过徐忱的时候,低声警告道:“少来小动作,徐家就是陛下临时拿来用用的狗,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你也该学会老实做人了。”
徐忱的唇角仍勾着笑,“徐家陆家,彼此彼此。”
这话又戳心窝子了,陆行则冷哼一声走开。
徐忱缓步往寿昌宫去,袖子下的手里把玩着一朵芍药花。
粉白色花瓣落了一路。
水榭里,李驰提笔写完,拎起纸欣赏。
“莲花映芙蓉面春闺梦里”众人朗声大笑,“李兄写得通俗,长公主定喜欢。”
毕竟看得懂嘛!
陆行则大步走近了去瞧,还不等众人作揖行礼,只见陆行则大怒,夺过李驰手里的纸撕成碎片。
“放肆!长公主岂是你赏来作诗的物件?!李驰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驰被吓了一跳。
陆行则撕完了仍不解恨,揪着李驰的衣襟把人提起来,“什么狗屁诗,把长公主当荷花瞧呢,你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是不是?读了几年书,写了几篇文章,就蹬鼻子上眼不知好歹。”
他把人甩出去,“再敢多看一眼,挖了你的眼珠子。”
众人被唬的一愣一愣,听见李驰哎呦哎呦直叫唤才如梦初醒,连忙扶人的扶人,劝说的劝说,战战兢兢。
“陆将军,何来这么大的火气大伙听闻长公主的的美名,这才作诗赞颂”
“我呸!”陆行则砸了桌上的笔墨,“收起你们那些腌臜心思,谁再敢拿长公主玩笑,我撕了他的嘴。”
众人噤若寒蝉,有心思活络者恭维道:“陆将军护送长公主有功,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
“少说屁话,再议论长公主,当心破相。”说完这句,陆行则扯了扯前襟,阔步离开。
水榭中各家郎君神色各异,忽然有人低声:“听闻陆将军与长公主……如今看来不假了。”
“若真如此,驸马之位恐怕真要落到陆家了。”
有人不认同,“听闻这些日子姜家公子还出入宫中呢。”
有人落寞道:“不论姜家陆家还是徐家,都是相貌一等一的好,像咱们这些平庸之辈,只能等着瞧热闹喽。”
有人不服,“大丈夫看的是本事,谁要以色侍人。”
有人嗤笑,“且不说皮囊,咱们这些人若论才能又有几个的才能比得上这三家?再说了,长得丑,连以色侍人的机会都没有呢,你在这说笑呢,王公子。”
“你!我好歹也算周正!”
“哎呀,算了算了,我算是明白了,这天仙似的长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了。”
一时无言相对。
众人失落有之,看热闹有之,遥望去,湖心亭中花丛簇簇,隐隐有乐声传来,令人神往。
薄玉浓玩得很开心。
她穿越前从没这样聚会玩过,只通过一些小说、电视剧里了解一些,对这种热闹的氛围十分向往。
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她摘了发上的步摇做彩头,叫一人摘下发上鲜花击鼓传花,鼓停时,花落在手里,要是与自己头上的花相同,就要罚酒一杯继续传花,要是不同就留下别人的花,摘下自己的花传出。
最后,谁手里的花留下的最多,谁就中头彩。
不必吟诗作赋,也不必表演歌舞,小娘子们最初还有点拘束,后来被长公主带动着,一起畅快玩了起来。
长公主是天生的可敬可爱之人,这场百花宴也太快活了些。
大家玩累了,有些准备了歌舞的小娘子自发开始表演,不论好坏,最后都收到了钗环、耳坠等首饰作礼。
几巡酒过,薄玉浓有些燥热,这是她第一次喝酒,虽然是甜丝丝的果子酒,但还是够醉人的。
她拉着莲子的手,斜卧在美人靠上。
莲子的手很凉,很软,薄玉浓忍不住嘟囔一句,然后把莲子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很舒服,很舒服。
“唔”
刚才还没多晕,为什么一斜身靠着就好晕啊。
陈香兰发现她喝醉了,连忙吩咐:“莲子,快扶着长公主去歇息,备点醒酒汤。”
薄玉浓听见了阿姐的声音,含含糊糊直念叨:“阿姐”
紧接着她又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
谁落水了?
薄玉浓尽力睁开眼睛去瞧,拉着莲子的手晃来晃去,想叫她去救人。
忽然,身体一轻,她竟然飘了起来。
清香入鼻,薄玉浓清醒了一瞬,发现自己被横着抱在怀里,“阿兄你怎么来了?”
原来方才不是有人落水了,是大家跪地的声音。
陛下来了啊。
一只凉丝丝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男人嗔怪的声音传来,“怎么喝了这样多。”
喝了酒,心跳很快,被他抱着走路,一颠一颠,薄玉浓感觉眼前景象像万花筒里看到的一样,乱七八糟,精彩纷呈。
又听见男人的话,她傻笑,开始数手指,“一杯,两杯,三杯,四喝了一杯!”
男人笑,胸腔里的震动传到她脑袋里,薄玉浓忍不住靠了上去。
好舒服,他抱着她,绷着劲,胸前本来弹弹的触感变成硬的。
但还是很舒服,薄玉浓靠在上面,用脸蛋蹭了蹭。
男人一僵,“不许胡闹。”
“阿兄阿兄兄。”
他越说,薄玉浓越要用额头用脸颊用下巴去蹭,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把面上的胭脂全都蹭到男人的衣襟上,还要把脸埋上去,感受着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又扑回自己的脸上。
好热。
“别闹。”
“阿兄”
“小玉,不许闹了。”
“阿兄阿兄。”
“罢了。”
第32章
就这样蹭了一路,终于蹭不到了,她被放在了床榻上,薄怀俨开始帮她脱鞋袜。
大殿里传来麦麦嗷呜嗷呜的叫声。
忽然,她顶着一头乱发猛然坐起,“百花宴结束了么?”
薄怀俨道:“结束了。”
“阿姐呢?”
“她回去了。”
薄玉浓懊恼道:“喝酒误事,我给忘了!阿兄,您把荷叶换了吧,荷叶与阿姐说不到一处去。”
薄怀俨还以为什么大事,闻言点头道:“你乖乖躺好,我就把荷叶换走。”
薄玉浓又一下子躺好,甚至还拉了被子蒙在脸上。
被子里鼓鼓一小块,传来闷闷的声音,“躺好了。”
望仙宫里不知折腾了多久,长公主殿下喝醉了,陛下亲自照料,一应人等候在外头。
过了半个时辰,陛下才走出来。
先吩咐郑嬷嬷道:“偏殿的荷叶,打发去浣衣局,换个沉稳些的来。”
郑嬷嬷在深宫里待了二三十年,一下子察觉出什么,“陛下,可要惩戒一二。”
薄怀俨摇头,“不必。”小玉不曾说,便是不想。
吕真禀:“陛下,各家郎君候在水榭,可还要去一趟?”
这些人,本是陛下召入宫来的,想着长公主若是有兴致,便扫上几眼,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陛下也好考察考察。
如今看来长公主没兴致喽。
薄怀俨捏了捏眉心,“不去。”
“听说陆小将军在水榭同人打了起来。”
又是陆行则,又是打架。
薄怀俨叹了一口气,沉了脸,不语,等吕真后话。
吕真瞧着陛下脸色继续道:“是国子监博士李登次子李驰,作了一首诗听闻,诗中言辞对长公主有些怠慢,陆小将军便将人摔了一下,倒是没伤着骨头。”
“打就打了,年轻气盛,难免动手。”薄怀俨又道,“今日午后,召李登入宫。”
吕真又问:“候在何处?”
薄怀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木讷。
“午后日头足,总不能叫人等在阶下吧。”
吕真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午后,烈日炎炎,热闹的百花宴早已结束,李登还没在家里看着儿子把汤药喝下去,就被召进了宫。
日头真晒啊,李登立在阶下,身边宫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搭理他。
吕真皮笑肉不笑,打着拂尘慢悠悠走来,“李大人稍候,徐大人还在里面呢。”
李登用袖子再次擦了擦滚落的汗珠,连连道:“好,好”
吕真翻起手掌遮了遮太阳,“哎呦这日头,是真大。”
说完,他去了殿前廊下乘凉。
直到太阳西落,徐忱才从春鸣殿走出来。
李登等得面色通红,整个人都蔫了,昏昏欲睡,瞧见徐忱出来,眼睛一亮,跑上去问吕真。
“吕公公,到我了吧?”
吕真十分礼貌地微笑,“到饭点了,陛下特赏你归家去,莫要误了晚饭啊,李大人。”
“啊?”
吕真又道:“听闻贵府二公子受伤卧床,李大人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看顾吧。”
一提到李驰,李登恍然大悟,晒得通红的脸又变得惨白,“多谢公公提点”
这个畜生儿子,不学无术竟然还敢在宫里卖弄!
李登佝偻着老腰离开,咬牙切齿,非得抽李驰个皮开肉绽,否则如何跟陛下交代?
吕真瞧着李登走远,才理了理衣袖,进了春鸣殿。
徐忱徐大人才走,吕真瞧着,陛下面色不善。
“吕真,将死之人会说谎么?”陛下忽然发问。
“这”吕真莫名后颈一凉,这是要杀谁?
陛下登基以来,以贤德治天下,宽厚待人,可最近这些日子
先是抚沧山杀了三个,后是听闻陆小将军被棍子打得吐血而不为所动,再是提点着李登回去收拾李驰。
薄怀俨打断他的走神,“朕在问你话。”
吕真站直了垂着头,“奴以为,将死之人不会说谎。”
大殿的气氛降到冰点,薄怀俨脸色沉沉。
“啊不过,若是将死之人心有怨气,存了祸害人的心思,那恐怕会说谎,闹得活着的人不安生。”
薄怀俨冷声道:“赵庶人死的那一日,你可曾听见什么?”
这位赵庶人是先帝第一任皇后,叱咤后宫多年,欺压各宫嫔妃,设计害死姜家之子,最后又险些害死了陛下的亲妹,被先帝厌恶,贬为庶人,关押在一处狭小偏殿中。
她吊着一口气日夜哭嚎,前一阵才疯癫而死。
那日,吕真在场。
“她她只喊着大逆不道的话。”
“说来听听。”薄怀俨道。
吕真踌躇着不敢说,几度开口,最后才咬咬牙说了,“她说,当年公主并非她杀,是有人毒害公主后,将尸体放在她宫内的,说说有人事发后偷走公主尸体。”
“有人。”薄怀俨重复。
“她说是,是太后。”
薄怀俨起身,缓缓踱步。
吕真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番动作何意,陛下此刻怒极,但是自打做了太子后,陛下修身养性,从未发过怒。
都是这样,起身,踱步,再大的波浪也都忍下来了。
忽然,嘭——
吕真一哆嗦,只见茶碗、笔架碎了一地。
“陛下息怒!”
薄怀俨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调两个暗卫,再去查,查当年阿水的下落!”
“徐家当初与赵氏暗中勾结数年,朕登基后留他们性命,给徐忱重入前朝的机会,他若不识好歹,朕大可以扶植其他新臣。”
“若是徐忱胆敢拿长公主的身世做文章”
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与小玉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他感觉得出,绝不会错!
吕真不知道徐忱和陛下说了什么,总归,不是有利于长公主的话。
后话陛下并未说,但是吕真知道,徐忱这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不敢劝说,得令要退下,又被叫住。
薄怀俨平了气,又恢复如常,声线也从狠厉变得温和,“秘阁藏书须得重新整理,就让徐忱去罢。”
“是。”
徐大人这官路算是废了一半,探花郎要被关在秘阁中理书,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今晨还风光无量的徐忱一下子跌到谷底,众人议论纷纷,无人知晓内情。
而徐忱本人却泰然处之,得了圣旨后淡然一笑,当日就入了宫开始埋头苦干。
优雅‘坐大牢’的徐忱得到了一个信号:陛下对长公主的身世并无绝对信任。
就连太后,对于如今长公主的身世都是闪烁其词。
而他,掌握着一个能够打破陛下信任的绝对证据。
不过,现在还不急着拿出来,这千辛万苦寻到的东西,必须得用在陆家身上才行。
等什么时候陆行则坐稳了驸马之位再说。
陆行则一路护送着回来的假公主,届时会成为彻底杀死陆家的最有力的一刀。
如何不可笑?-
望仙宫偏殿新来了个宫婢,唤作彩舟,是个文静柔和的年轻女子。
陈香兰几番来找薄玉浓,都要夸上几句彩舟。
薄玉浓见阿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也就放心了。
日长夜短,夏日漫漫,薄玉浓在望仙宫除了侍弄花草便是到处闲逛,懒散过了十几日,便觉得无聊了。
姜去寒不知怎么,自打那次与她共植花籽后,便再也没递贴入宫过。
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籽都发芽了呀。
【你居于深宫,日渐无聊,看见花圃边丛丛嫩芽,忽然想起许久没见姜去寒,薄怀俨或许知道他的动向,是否前去问一问?】
耐不住无聊,薄玉浓提着裙子领着麦麦,去了春鸣殿,打算向薄怀俨问问姜去寒的近况。
行至春鸣殿,吕真立在门口,冲她行礼笑道:“殿下,这会徐大人在里头回话呢。”
“徐大人?哪个徐大人?”
吕真答道:“您可能不知道,是新科探花,徐忱,徐大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忱,她见过的,就在百花宴那天。
薄玉浓忙道:“那我晚上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忽然,吕真道:“殿下,不妨事,先前陛下有旨,只要是您找他,都可以叫奴直接入内禀报,奴这就去。”
自打梅岭那次之后,陛下就事事以长公主为先,吕真不敢怠慢。
薄玉浓连忙叫住,“不必不必!”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吕真转身就往殿里去。
殿内,徐忱被赐了座,他端坐着,发冠束起一丝不苟的头发,衣袖搭在双腿上,垂眸,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薄怀俨并未抬头看他,仍提笔写字。
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至今半月未见,确仍旧像以前一样,相处从容。
“之理,这些日子在秘阁理书,可理出什么来?”
徐忱答:“臣抄写《中庸》有言,在下位不援上。又道是正己而不求于人,方知陛下苦心。”
薄怀俨搁笔,睨他。
“臣狂妄,竟敢质疑长公主身份,忤逆陛下,罪孽深重,然,得陛下开恩,只叫臣于秘阁理书,静思己过,已是无上恩宠。”
徐忱起身,跪地,“臣收回先前狂妄之言,今后定然不臆圣衷,守本务,尽官责。”
薄怀俨的视线并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沉沉,思索着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
阿水下落不明,暗卫循着当年踪迹搜查,却发现有人在半月前也查到这里过。
会是谁?
若是徐忱
薄怀俨冷笑,徐家受赵庶人牵连,这些年虽占着个侯府的名分,却毫无实权,只等着身死爵除。
当年,徐忱之父谢文,是个数次科考落榜,郁郁不得志的漂亮人,当年徐家依仗着赵皇后,势力极大,最受宠的小女儿徐莲珍对谢文一见钟情。
徐家几番阻拦无果,反倒叫这两人珠胎暗结,只好逼着谢文赘入侯府。
徐忱出生后,谢文与徐莲珍反倒不如最初那般深情了,你恨我怨,各自又去寻欢作乐,在侯府里闹得天翻地覆。
恰逢赵皇后失势,徐家大厦倾颓,谢文与一歌女卷了金银私奔,至今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徐莲珍一蹶不振,日日饮酒,府中人自身难保焦头烂额,自然没再有人去管当初最受宠的小女儿,一家子人稀里糊涂十几年,直到现在。
是他,将徐忱从水深火热中拉了出来,允他科考,帮他铺路,放他与陆家在前朝还有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薄怀俨收回思绪。
若真是徐忱在查长公主身世,薄怀俨不信他是为了所谓的皇家名誉。
徐忱自幼生活困苦,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不遗余力地往上爬,为了如今这个位置,为了走到权力中心,他已经挣扎了二十年。
又怎会冒着断送前程的风险,去查后宫秘事呢?
除非,他是为了斗陆家。
薄怀俨挑眉。
徐忱以为陆行则会得驸马之位?
细想,众人眼瞧着陆行则护送长公主回滦京,陆家与太后又是不可分割的亲戚,陆行则在滦京横冲直撞口无遮拦
倒真像是要提他做驸马一般。
若真如此,小玉倒是被徐陆两家连累了。
阿水的下落要继续查,但是徐忱想借小玉的身份斗陆家这件事必须停下。
这时,吕真忽然入殿来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薄怀俨眉心一跳,忙道:“快叫她进来。”
不多时,薄玉浓怀里抱着麦麦走了进来,要行礼又被薄怀俨扶住。
“小玉,出了什么事?”他急问。
薄玉浓特意离着徐忱远了几步,又见薄怀俨这么着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是没什么急事,只是想来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在哪
“阿兄,我没事。”
她看见薄怀俨蹙起的眉头松开了,又复从容模样,一双昳丽的眼睛溢上笑意,“好。”
“我就是想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怎么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和他种的花籽都发芽啦。”
“”薄怀俨眼底的笑意僵在一处,“没听闻他出了何事,景颐寄情山水,行踪不定,小玉是想召他入宫?”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那算了,人家玩的好好的,也不好叫人家跑回来,就为了看花籽发芽。
“啊,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薄玉浓掂了掂怀里的麦麦。
“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徐忱跪在太师椅旁,朝薄玉浓叩首行大礼。
【你来到春鸣殿,不巧遇见了徐忱,他似乎要装作不认识你的模样,你打算——】
薄玉浓僵硬转身,和和气气道:“徐大人,不必多礼。”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好也装作不认识了。
“起身吧,之理。”薄怀俨道。
薄怀俨看了一眼徐忱,又看了一眼薄玉浓。
姜去寒太过殷勤,反倒不妥,且姜去寒平日里游山玩水,胸无大志,今后又如何能收心在长公主府做驸马?
徐忱是他一手提拔,文采斐然,胸藏丘壑,除了家世一般外,旁的倒是堪堪可配小玉。
徐忱的身世不如姜去寒,但是徐忱日日在前朝待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倒更令他放心些。
姜去寒还是不够好,若是选徐忱,这些日子他心中莫名的闷堵之感或许就能尽消了。
薄怀俨问:“小玉,今夏炎热,不便办宴给你解闷,你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要识字,我为你寻一个侍读可好?”
徐忱立在一旁,闻言面色一僵,向来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惊愕地看向陛下。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陛下何意。
陛下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而这侍读一职,就是在告诫他:徐陆两家争斗,陛下不会管,但若是拿着长公主身世去斗,那陛下绝不会作壁上观。
陆家姜家可做驸马,徐家也可以。
若是他也在驸马备选之列,又有什么立场敢继续查长公主的身世?
就不怕殃及自身么?
徐忱看向薄玉浓,不知这位长公主可知陛下之意?
薄玉浓忽然记起之前说过这事。
识字好呀,其实许多字她都认识,但是太过繁体的还看不懂,要是都研究明白了,今后读书畅通无阻,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从前在抚沧山,她没机会学,如今有机会,一定要抓住才好。
学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学会了可以看话本子,甚至写话本子,一举多得。
她没多想,笑着点头,往薄怀俨胸前靠了靠,“阿兄对我最好了。”
麦麦也跟着啊呜一声附和。
薄怀俨道:“徐忱学识渊博,明日便来望仙宫,教你识字。”
第33章
“侍读?徐忱?”薄玉浓彻底傻了眼。
薄怀俨看着她的神色。
小玉和善可亲,是个温柔软和的好脾气。
对待口无遮拦的陆行则,她一再原谅纵容,对待初次见面的姜去寒,她一见如故
可是对徐忱不同,她似乎并不喜欢徐忱。
薄玉浓摆摆手,“阿兄,我”
徐忱道:“臣恐怕教不好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点头,“是呀。”
薄怀俨看了这二人一眼,道:“小玉若是不愿徐忱来教,那便叫徐忱继续在秘阁理书吧。”
徐忱跪地道:“臣定尽心竭力,教好长公主,还望长公主给臣一个做侍读的机会。”
【你不愿接近徐忱,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做侍读,他似乎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是冒着结下怨怼的风险决然拒绝,还是顺势答应,也好探一探徐忱底细?】
算了。
薄玉浓道:“那都听皇兄的,但是,我想阿姐陪我一起学识字,可以么?”
“当然可以。”薄怀俨道。
他淡淡一笑,和前些日子引荐姜去寒给小玉认识时的心境不同。
这次,他竟然有些放松。
毕竟,小玉不喜欢徐忱,徐忱看起来也不愿接近小玉。
郎无情,妾无意,这才能待在一处好好做学问。
徐忱得了敲打,应该会收了继续查小玉身世的心思,毕竟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驸马人选,他再慢慢定夺。
圣心大悦,“好了,起身吧。小玉,今后徐忱算是你的先生,你要认真识字。”
薄玉浓点点头,自然要好好认字,早点学好了,早点摆脱这个‘先生’!
徐忱恭恭敬敬又拜,“臣不敢以先生自居,今后若是臣有过失,还请长公主明示。”
薄玉浓没搭话,抱着麦麦兴致寥寥,“阿兄,那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忱这才缓缓抬起头,垂眸恰见光滑整洁的地砖上,落了一只小巧的珠珞穗子。
她今日的绣鞋上未着珍珠,是珠珞,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时而隐没在裙摆下,时而垂荡在鞋面上。
出了皇宫,徐府的下人早早等在一旁,小厮唤作阿砚的细瞧主人脸色,暗道不妙。
徐忱不发一言,上了马车,许久才问:“这些日子我不曾归家,母亲可曾按时服药?”
阿砚摇头,“不曾。”
徐忱点头,“明日我要入宫做长公主侍读,无暇顾及家中,你再找两个伶俐的丫头并着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盯着她服药。”
阿砚先是一喜,“郎君要做侍读了?听闻长公主仙姿,陛下近来正在选驸马,各家都传开了,陛下是不是想让您做驸马!”
他家郎君可是探花郎,样貌一等一的出挑,学问更是没得说,自古探花郎不都是要配公主的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郎君,这是天大的喜事!”
徐忱撩开车帘,神情冷肃,“喜在何处?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今后别再跟着我。”
阿砚连忙住嘴,兴奋得通红的脸颊也慢慢恢复原状。
行至徐府门口,车里忽然丢出个东西,阿砚没看清,只知道东西小巧,像个穗子,一下子坠入草丛里,不见了。
他作势要扒开草丛寻找,却被叫住。
徐忱下了车,“不相干的东西,找了做什么?”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仆二人行至后院,闻得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
徐莲珍夜半醒了酒,摔了药碗,这会子又烂醉如泥。
“谢郎你看见谢郎了么?”她抓着婢女问。
撒开婢女,她又扑到窗边,面色绯红流着泪,扑倒了一桌子摆件。
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徐莲珍的质问:“凭什么抛下我!当初是你说甘愿入赘,不想离开我们母子”
“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剧烈的呕吐袭来,她被婢女扶着去了内室。
徐忱立在院内,目光暗淡,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从哪里弄来的酒?”
阿砚答道:“不知何时偷藏在地窖里的夫人喝了许多,现在已经被府里的嬷嬷搬走了。”
徐忱静静站着,听着室内呕吐声伴着哭骂声。
从他记事起,这些声音就像富贵人家的歌乐、贫苦人家的呻吟,日复一日响起。
幼时,他伴着父母的相互指责谩骂声入睡,少时,他扫开一片碎瓷抱着书本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书,再大些
一声轻叹,徐忱依旧是徐忱,暗淡的神色掩盖住所有的情绪,少时的忧虑害怕、不甘与愤怒、羡艳与嫉妒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挂着悲喜两掺的面具。
阿砚问:“郎君,可要进去看看?夫人这些日子清醒的时候,念叨过您。”
徐忱摇头,转身离开,只吩咐道:“我吩咐的人你尽快找好,她不喝药就灌下去,务必保证她的身子康健。”
阿砚应下,郎君出入朝堂,得陛下器重,若是这时丁内艰,会元气大伤-
陛下任徐大人为长公主侍读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朝中各家本来蠢蠢欲动的心思渐渐消落。
徐忱是什么人?
是从半脚踏进地狱的徐家里爬出来的人物,今人都喜拿诗文出来显摆才学,可对于徐忱来说,诗文已经是他儿时的东西了。
他能够在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靠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又或者谄媚的勾画,而是头脑中卓越的政见,与藏在那张悲喜难探的脸下的深沉心思。
他父亲谢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屡考屡败,在滦京游街串巷眠花宿柳,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也是一等一的好样貌。
不然怎么会引得徐家幺女为她倾倒,不顾一切与他苟合怀胎?
徐忱承了他父亲的好样貌。
所以,徐忱论才论貌,都是翘楚。
百花宴那日,听闻圣驾未至,就连长公主都不曾赏看郎君,原来陛下心中早有人选。
陛下叫他做侍读,能够出入望仙宫,摆明了是想让各家消了攀附长公主的心思。
陛下果然器重徐忱,这徐家恐怕要一飞冲天了。
徐家这些日子快要被踏破门槛,送礼还都是基本的,更有甚者,带着媒婆来与徐莲珍说亲,要步谢文后尘,赘入侯府。
徐忱闭门谢客,在家里待了两日后才入宫。
听闻长公主从前在抚沧山做的是采茶活计,想必对于文墨一窍不通。
徐忱无心过多纠缠,便只挑晦涩难懂的书教给她,想叫她知难而退,他也好早早从这场驸马闹剧中脱身。
然而,长公主兴致很高,携着郡主听得认真。
薄玉浓本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埋头苦读。
于她而言,徐忱讲的这些书里,大多数都是生僻字。
不过,生僻字好啊,她不会的就是生僻字。
薄玉浓学海无涯苦作舟,那头陈香兰已经早早放弃,偷偷携了针线来。
最初,陈香兰只敢在徐忱说稍作休息的时候把针线拿出来穿两针。
后来她发现徐忱大多数时候都把视线落在玉浓身上,眼神或不解或放空,她也就大着胆子,随便翻开书,就开始做针线了。
陈香兰就这般,白日做针线,晚上做针线,自得其乐,期间荷叶来寻过她。
荷叶扑倒在她面前哭诉,一说浣衣局的活计不好干,求着想调回来继续做宫婢。
又说从前眼高手低,被郡主厌恶,今后定然会改,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陈香兰把她打发走了,心生怜悯,但是仔细问了彩舟才知道荷叶究竟为何忽然求着回来。
原来荷叶原是少卿郑大人之女,因罪抄家,得陛下恩典,特赦女子不必做官妓,入宫进了浣衣局,荷叶这几年十分出色,才被选入后宫做宫婢。
郑家夫人与徐莲珍交好,双双有孕便玩笑着指腹为婚,只是后来种种,当初的戏言早就无人再提起。
可是荷叶对徐家恋恋不忘,时不时便把这莫须有的婚事拿出来说一说,惹得大家都笑她痴心妄想。
此番哭求着要回来,是盯准了陈香兰要去陪长公主读书,而侍读正是徐家徐忱。
陈香兰听完大惊,这是要去纠缠徐大人?
可她分明瞧着,徐大人是陛下派来服侍玉浓的,说不准是今后的驸马。
她怎么可能放任荷叶去搅合?
陈香兰这次并没有瞻前顾后与玉浓商量,直接壮起胆子一口回绝了荷叶。
接连四五日,薄玉浓白日里在徐忱眼皮子下苦读,回到望仙宫沐浴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就连薄怀俨想与她共用晚膳,她都托白荷前去拒了。
这一日,无精打采捱到徐忱讲完最后一个字,薄玉浓扶着莲子起身,忍不住打哈欠,只想回望仙宫舒坦睡一觉,却被他叫住了。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相安无事好几天,徐忱忽然要你留堂,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你打算回去睡觉还是留下来听听看?】
薄玉浓看了一眼陈香兰,示意她先回去。
待人都走了,她转头看向徐忱。
徐忱做侍读时没有穿官服,只穿着襕衫,削弱了往日的阴沉,倒有几分清朗。
薄玉浓这些日子偷偷打量过徐忱,他样貌很好,不同于陆行则漂亮俊俏、姜去寒的温润儒雅。
徐忱的美是哀艳的,总是令薄玉浓联想到挺拔枯瘦布满荆棘的枝杈上,竭尽全力绽开的玫瑰。
“不知徐大人留我何事?”
徐忱不慌不忙,示意她落座,然后烹茶煮盏。
“长公主想必还没尝过在下烹的茶。”徐忱神色仍是淡淡。
“唔”薄玉浓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喝过。”
徐忱道:“不如留下来尝尝。”
薄玉浓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哦,我是说,你烹的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补充。
如果没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想有话快说,然后回去睡觉。
这几日她脑子都要过载了,不停地读写,很累。
徐忱执杯的手一顿,冷白的肌肤上青筋微微跳动一下,但还是从从容容放杯斟茶。
“或许在下的手艺也没什么不同。”这话意味深长。
他烹茶卖力,薄玉浓不好驳他面子,道谢后端起茶杯,吹凉了一口喝下。
“还不错。”
她确实尝不出什么不同,也没有心思与徐忱探讨烹茶之道。
“殿下对我无意。”徐忱忽然道。
薄玉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然而,徐忱只是盯着她。
“徐大人不是也对我无意么?”薄玉浓在他的逼视下反问。
徐忱忽然笑了,“殿下是个直爽的人。”
薄玉浓又喝了一杯茶。
“在下总觉得殿下似乎对我格外冷淡,殿下厌恶我?”
薄玉浓摇头,其实只是有点怕,对于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总会有敬畏之心。
“听闻殿下待姜公子极好,姜公子这些日子在官署心不在焉,倒像是得了相思病。”
薄玉浓蹙眉,“姜去寒?他在官署?”
徐忱点头。
薄怀俨不是说他最近无音讯,远游去了么?
“殿下竟不知?”徐忱问。
薄玉浓压下眉头,十分警惕,“略知一二。”
“不知徐大人留我想说些什么?应该不止是谈论姜去寒吧。”
徐忱道:“殿下无意于我,在下也没有攀附您的心思,这侍读一职,在下恐怕无力再担任。”
这是不想干了?
薄玉浓轻叹,想好好识字怎么就这么难?
不过幸好,她这些日子很用功,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若是再有不认识的字,去找薄怀俨问吧。
“好。”薄玉浓一口答应,起身要走。
“殿下。”徐忱跪坐着,抬起头看她,“还请殿下亲自说与陛下。”
看来他若是亲自卸任,又要被陛下打入秘阁了,薄玉浓虽不知秘阁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她知道,徐忱不想去。
“行,还有一页没学完,等明日学完后,我就去说。”薄玉浓非常好说话。
徐忱叩首拜谢,十分恭敬,“谢殿下。”
“徐忱,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你不愿去找陛下推卸侍读一职我也替你去说,咱们今后是不是可以相安无事了?”薄玉浓忽然问道。
徐忱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又真的有心虚之事,所以每每碰见徐忱,她都心里没底。
小桶说的如履薄冰究竟是什么如履薄冰呢?
徐忱忽然笑了,“臣与殿下,本就相安无事。”
薄玉浓虽然平日老老实实,待人和煦,可碰上这么个难捉摸的人,难免会失去耐心。
“相安无事就好,若是有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徐忱。”她警告道。
这可真算是这两辈子她说过的最狠的话了。
徐忱面色如常,又叩首,“恭送殿下。”
薄玉浓脚步轻快迈出偏殿,心里复盘着方才的话,“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忽然弯腰笑了起来。
太威风了!
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一来二去,倒像是她手里有什么徐忱的把柄了。
莲子扶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她,“殿下,什么事这么开怀?”
薄玉浓忽然记起她才离开偏殿没几步,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徐忱的目光落在这边。
她咳了两声正色道无事无事。
“殿下,这是陆小将军递来的帖子,想明日入宫带您骑马,求您恩准。”
薄玉浓道:“明日我还要识字,帮我回绝了吧。”
莲子又问:“陆公子说为殿下买了匹小马驹,漆黑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十分可爱,您不打算”
“算了,让他明日入宫吧。”
陆行则早与她道歉,又说明了从前都是莽撞,今后都是患难朋友,她自然不会躲着他。
主要是,小马驹
她还没见过呢,听上去手感毛茸茸的,跑起来哒哒哒的。
第二日,徐忱早早等在偏殿,却不见薄玉浓的踪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仍没有从廊下花丛中走来。
两个时辰
徐忱的手在一叠书册上轻轻敲着,指尖缓缓摩挲过云山记几个字。
这些都是他从藏书中精心挑选的,不同这些日子艰深晦涩的文章,这几本书里的语句流畅简单,适合她闲来读读解闷。
终究师生一场,分开时送几本书也在情理之中。
终于,她的侍女跑来,“徐大人,殿下今日有事,不来了。”
徐忱起身,“可是身子不适?”
他拿起书册,打算递给侍女。
却听侍女笑道:“陆小将军进宫了,正教殿下骑马呢,不过殿下说了,您放心回去就是,她答应您的事,会做到的。”
“”
侍女看着他刚要递出的书册,“这些是要我转交给殿下么?”
徐忱收回手,手指压住了书册的名字,和往常一样淡淡。
“不是。”
第34章
薄玉浓本想着清晨天气凉快的时候学学骑马,等日头大了就回到偏殿继续识字。
可偏偏今日凉风习习,太阳隐在云后,感觉不到热,身处一望无边的草场,坦荡到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出。
陆行则带来的那匹马来自建昌,体型较小,现在才一岁,还是个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小马驹。
通体漆黑靓丽,毛发顺滑,性格也非常温顺。
“可惜了,今天没太阳,不然叫你瞧瞧这马的毛有多漂亮。”
陆行则穿着一身骑装,耳后垂下的头发上绑着红蓝相间的彩绳,映得他那张俊俏的脸更加靓丽。
他弯下腰一边捋着马驹的颈鬃,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黑豆喂给它。
“现在已经很漂亮了!”薄玉浓看着马背刚刚到她小腹的马驹,十分高兴,忍不住上前悄悄摸它。
陆行则回过头,笑了笑,拉着她的袖子来到前面,递给她一把黑豆。
“喂喂试试。”
不等薄玉浓把手递上去,小马驹就已经垂下头用嘴巴往她手心里拱了。
手心里热乎乎湿漉漉的,薄玉浓觉得有些痒,笑了起来。
“喜欢吗?”陆行则垂头看着她。
薄玉浓狠狠点头,又看向脚边的麦麦,“麦麦,喜欢吗?”
麦麦叫了两声,表示喜欢。
“我看啊,你喜欢的,麦麦就不会不喜欢。”陆行则意味深长道。
薄玉浓没听出来,另一只手大胆地摸了摸小马驹的额鬃,“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没名字,你来取。”
薄玉浓犹豫不决。
“知道你喜欢,收下吧,送给你的。你亲自养一年培养一下感情,今后骑着它,它会通人性的。”
薄玉浓笑着道:“好,那就叫小黑。”
陆行则沉默了一会,“就不能换个名字么?”
“可是它浑身都很黑,不叫小黑叫什么呀?”薄玉浓问。
陆行则弯下腰,歪头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叫我小白?是因为我很白?”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那时候蹭吃蹭喝蹭诊金,像个小白脸
“那算了,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就换一个。”
陆行则摇摇头,拍了拍马背,“就叫这个,小黑,这个名字好。”
兴许她在念叨的时候也能想到小白。
“走,想着你今后要骑马,陛下新修的马场直接连到玉屏山,一路去,水草丰美,景色宜人,我带你去转转。”陆行则把小马驹拴好,牵来自己的马。
薄玉浓在白身黑鬃,高大俊美的马匹前停住了脚,她指了指小马驹,“我的小黑不能骑么?”
“小黑还小,要再等一年才行。”陆行则整理马鞍,看向她,“怎么?不愿与我共乘?”
这话一问出来,薄玉浓就赶紧摆手。
谁不知道,陆行则脾气大得很,要是有一点点不顺他的意,就要被他挑起眉毛冷嘲热讽一番。
要是真气着了,这少爷说不定扭头就走。
虽说也不怕他闹脾气,但说到底,闹起来不好看,她是喜欢和和气气的性子,不愿惹他。
谁知,陆行则哼笑一声,扬了扬眉毛却没有往日刻薄的模样,他只是笑。
“不愿就不愿,我的好殿下,你需得和我说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娇气,又似央求又似无奈,水红色的两片薄唇勾着笑意,露出一点点整齐洁白的牙齿,额间散发轻轻扫着他的鼻尖。
薄玉浓呆愣在原地。
她从来没发现,陆行则还有这么这么娇憨的一面。
怔愣间,她被陆行则握着腰抱上了马。
他整理好缰绳塞进她手里,“回神了没?走了。”
他牵着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头看她一眼,“还没给别人牵过马呢,要是牵得不好,你也不准怪我,谁让你不许我同乘的。”
薄玉浓骑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眸看着他。
高大的个子,宽肩窄腰被骑装束得越发挺拔,高高梳起的马尾里辫了许多细辫,晃动间,金光闪闪。
果然还是得和陆行则做朋友,从前不三不四的,可没捞着这些好脸色呢。
莲子跑来,“殿下,授课时辰到了,徐大人今日早早就候在偏殿了。”
薄玉浓这才想起来她今天的正事,想要下马,却又不敢自己跳下来,“小白”
陆行则恍若未闻,“扶稳了!”
然后牵着马跑了起来,往远处只看得见云雾的玉屏山去。
莲子追不上,“殿下殿下。”
薄玉浓在马背上抓着缰绳,马儿跑得不算快,所以很稳,她倒是不怎么害怕,但是身后莲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陆行则,快带我回去,我得去习字了。”
“听说这些日子他出入望仙宫,亲自教你?”陆行则问。
薄玉浓点头,“快送我回去。”
陆行则开始耍小性子,“偏不,陛下允他出入望仙宫,却不许我来,你说,咱们还是不是患难好友了?”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你今后要是想常来玩,那你和陛下说说去。”
薄玉浓倒是不反感陆行则来玩,他们年龄相仿,陆行则又是个活泼外放的性子,生机勃勃的,热闹。
“陛下防着我呢,算了,我才不像他们那样时常扰人,不让我来也罢,只要我递帖子的时候殿下还肯见我就成。”陆行则慢了下来。
薄玉浓:“肯的,肯的,那你能送我回去了么?”
“回去是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今天不准去识字,我要带你去玉屏山转转。”陆行则道。
能有什么办法?薄玉浓只好点头。
其实这些日子紧绷着,她也想好好放松一下,玉屏山,她还没去过呢。
且不知为何,今日的陆行则格外顺她心,令她一想到徐忱那张美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脸就抵触。
陆行则见她答应了,咧嘴一笑,爽快牵着马掉头回去。
走近了,瞧见莲子,陆行则朗声道:“去和徐大人说,殿下正忙着和我骑马呢,没空搭理他!”
“这”莲子偷偷看了一眼薄玉浓。
薄玉浓无奈点头。
算了,由着他去吧。
吩咐完,陆行则神气扬扬,牵着马往玉屏山跑去。
“走!带你去瞧瞧!”
马儿跑得比之前快,薄玉浓抓紧缰绳,清凉的风从她耳畔刮过,鼓噪出呼呼的响声,激得她一颗心砰砰乱跳。
前所未有的快乐涌入胸腔,将她涨得快要崩裂。
【你对陆行则有所改观,恭喜解锁进度:冰释前嫌。】
“啊——好凉快的风——”她忍不住欢呼。
得她鼓励,又见她不怯,陆行则使出全身力气快速跑动,叫马儿更快,“抓稳!”-
徐忱把书扔了。
他缓步走出忠义门,阿砚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郎君是被长公主厌恶了么?听闻历朝历代做侍读,都是三年五载不停歇,怎么才五六日,长公主就”
阿砚还没说完,被徐忱冷冷扫来一眼,连忙住了嘴。
待徐忱坐上车,阿砚又忍不住道:“不如咱们投其所好,寻一些长公主喜欢的小玩意去哄一哄,譬如云山记那种书,又或者”
“住嘴。”
马车晃动,徐忱走了下来,阿砚吓得往后躲,以为自己把郎君气得要来训斥一番了。
谁知,徐忱并未搭理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忠义门。
薄怀俨得知陆行则入宫的消息时,恰逢宫人来禀:“陛下,徐大人求见。”
薄怀俨未答,继续问吕真,“陆行则何在?”
吕真笑着答:“陛下放心,陆小将军带着长公主去马场了,方才回来报信的宫人说,长公主正跟着陆小将军学骑马呢,往玉屏山去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听闻殿下很是开怀,这些日子殿下识字累着了,终于能舒舒坦坦玩一玩了!”
薄怀俨面色一沉,“出去。”
吕真的笑意僵在脸上,不等想明白怎么回事,赶紧跑出去了。
出去又瞧见徐大人,照样是面色沉郁。
见鬼了,今日阴天,各位贵人心情也不怎么样。
吕真照样恭维,“徐大人,听闻你这些日子教导长公主尽心,勤恳不怠,今日怎么有空来春鸣殿了?”
徐忱脸色更差。
吕真恍然大悟,“哎呦,奴差点忘了,长公主今日和陆小将军骑马去了。”
“吕公公,请再帮我禀报一声吧。”
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不爱接他的话,吕真悻悻然转身去禀报。
徐忱入殿,薄怀俨先是听他讲古,后又听他论东南战后收复疆土之策,再后来,又听他禀朝中大臣近日动向,党派演变。
三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打断徐忱,“这些改日再论,你先退下。”
徐忱不走,又说起东南之战论功行赏之安排。
又两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冷声,“你今日为何没有给长公主授课。”
徐忱答:“殿下不喜臣,臣无颜再为长公主授课,还请陛下调臣回原职。”
不喜欢正好,总比被陆行则日日勾着玩闹要好。
薄怀俨道:“授课识字,与喜不喜欢何干?你安心做侍读,朕会劝长公主。”
“”
徐忱不解此举,他本想来拖住陛下,好叫陆行则与长公主多相处些时间,没想到又被陛下按着继续做侍读。
他此番来,倒是北辕适楚了。
“陛下,长公主心系陆小将军,今后恐怕无心识字——”
“徐忱。”陛下声音骤然冷厉,“若是朕偏要你做驸马呢?”
徐忱不语。
薄怀俨压下心头烦躁,“长公主的身世不是你窃弄威权的把柄,你若还不死心,我倒也乐得徐家来做这个驸马。”
大殿中沉默许久。
徐忱有一瞬失神。
若是他来做驸马都尉长公主会乐意见他疯疯癫癫终日酗酒的母亲么?
她会愿意静静聆听他的过往,陪着他走遍徐府的偏僻的长满青苔小院愿意知道他从前曾在这里与狗争食么?
那只狗,与殿下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长得很像。
她不会愿意的。
她那么爱笑,怎么会愿意接近他这种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卑贱的人,正如徐莲珍所说,他根本不应该降生,若不是他,徐莲珍与谢文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谁都恨他。
就算今日予他笑脸,明日也会唾弃他。
恨他、嫌恶他,那还不如怕他。
那他就永远是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徐忱。
不,不,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该想的是,他不愿做驸马,他要做今后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令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着的徐忱。
他该去权衡利弊,去斟酌得失。
“臣逾矩。”
陛下器重他,却不会放任他。
徐忱一直以来叫嚣着要把陆家踩进泥里的心思忽然歇了。
薄怀俨看着他,揣摩着他的心思。
徐忱此人争强好胜,手段阴狠,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是一把好刀。
但若是使用不当,这刀便会伤了自己。
他决不允许这把刀失控,更不允许这把刀刺向小玉。
他也在赌,赌徐忱究竟理智尚存否。
徐忱道:“臣有罪,于荆州偶然寻得一妇人,细问得知,此人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女阿水,臣不曾向陛下禀报,罪该万死。”
薄怀俨赌对了。
但是徐忱寻到了阿水?
当年跟在母后身边,后来带着小玉逃出宫去的阿水?
恍惚一阵,薄怀俨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你问出了什么?”
徐忱很有分寸,“阿水是太后旧人,臣不敢多问。”
薄怀俨深吸一口气,“好,她人现在在何处?”
“荆州距滦京三千里,她在路上,恐怕要中秋后抵达滦京。”
还有不到一个月。
当年之事,各有说辞,他只需寻到阿水,暗地里一问,便能推测出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呢?
薄怀俨压下心中杂念,不再深想,他确信,小玉就是小玉。
这时,吕真来报:“陛下,姜公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薄怀俨额角跳痛,“他来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前些日子答应了长公主殿下共赏新芽,耽误到今日,险些失约,这才急匆匆赶来。”
薄怀俨不语。
吕真补充道:“外头下了好大的雨,姜公子一路跑来,衣裳都湿了。”
“下雨了?”
“暴雨。”
“小玉何在?”薄怀俨抬起脚往殿外去。
“殿下恐怕还在玉屏山呢。”
“荒唐!”薄怀俨大步迈出春鸣殿,吕真跟在后头手忙脚乱为他披衣撑伞。
徐忱跟了出来,看了一眼落汤鸡一般的姜去寒,两人来不及作揖,便跟着陛下往玉屏山去了。
第35章
薄怀俨赶到玉屏山时,骤雨将歇。
马车一路狂奔而溅起的泥浆摔打在车耳上,一片狼藉。
抬眼望去,却只见陆行则站在一棵树下,只着中衣,正弯腰拧着外裳。
黑鬃坠着水珠的白马在他身旁。
唯独不见小玉。
薄怀俨大步迈去,“小玉何在?”
陆行则惊诧抬头,放下手中外裳行礼,“拜见陛下。”
“朕问你,”他几乎低沉着声音吼出来,“小玉何在!”
他从来没这样失态过。
薄怀俨向来从容、端正、淡漠,可此刻,却像一只弄丢了幼崽的野兽,咆哮着遍地寻找。
陆行则眉心一跳,跪地,要答话时又扫见马车后走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徐忱,一个是姜去寒。
被帝王威仪震慑住的心忽然一松,十几年骄纵出来的叛逆劲又跳了出来,好啊,都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破落的徐家可以,平庸的姜家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陛下未免太过偏心。
“长公主殿下安好。”他故作玄虚,模棱两可作答。
不是着急么?
他偏要这样答,任你是谁,他陆行则这辈子骄纵惯了,谁也别想压制住他。
薄怀俨闻言,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抬起脚对着陆行则心口狠狠一脚踹下。
陆行则没料到陛下盛怒至此,相识数年,陛下从来是宽厚温和,不论他犯下多大的错,都包容他唤他一声表弟。
嘴里涌上一口腥甜,陆行则跌坐在泥地里,生生咬紧牙关忍住了咽下去。
那边徐忱与姜去寒才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徐忱深谙陛下脾性,知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暴戾的心,倒是不惊讶,他左右看了看,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姜去寒后退两步,看着那一身玄黑,高大而威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悸,想到前些日子他陪殿下种植花籽的时候,远远的,望着这边的那道身影。
吕真吓了一跳,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当众打人。
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阿兄?”
众人齐刷刷回头去看,只见薄玉浓身着荔枝色大袖衫,娉娉袅袅立在鸳鸯亭下。
发髻规整,衣裙干爽,没有一丝淋过雨的狼狈之态。
薄怀俨松了一口气,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小玉,你”
这时,被踹倒在地的陆行则重新跪好,唇角溢出一丝血色,勉强道:“臣泥泞满身,未着外裳,不便再见殿下,臣先行告退。”
后半句他似乎忍着痛,说得勉强。
薄玉浓这才注意到,陆行则中衣上沾满了泥水,水红色的嘴唇泛着白,一丝血从唇角溢出。
她从来没见陆行则受过这么重的伤,顿时一惊,跑着扑了过去,“小白,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陆行则道:“小黑今日恐怕淋了雨,记得叫莲子给它擦擦肚子还有腿,还有,现在天热了,须得一日三次饮水唉,殿下,是我瞎操心了,莲子应该都知道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小黑的事,你你究竟怎么了?”
忽然,薄玉浓看见了陆行则胸口上的脚印,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薄怀俨
这印记,该不会是薄怀俨踹的吧?那这血
不会的,不会的,薄怀俨是个最温和可亲的人,怎么会踹人?
但是扫过在场这些人,除了薄怀俨,别人似乎不敢踹陆行则
【你从亭中出来,却发现薄怀俨、陆行则、徐忱、姜去寒都来了,陆行则负伤,是薄怀俨所为,你打算——】
自然是打算当做没发现了。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难道还指望她在这里开庭审判吗?
不论如何,她是不会怪薄怀俨的。
且,不论因为什么,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这时,徐忱忽然道:“听闻陆小将军在抚沧山身受重伤,回到滦京后又领了家法,想来这会还没养好身子,怎么能强撑着来找殿下骑马呢?也不怕吓着殿下。”
薄怀俨知道薄玉浓发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五味杂陈,只道:“知道不便见小玉还不快退下。”
陆行则擦去唇边血迹,起身牵马,来到薄玉浓身边,“这匹马是我最爱,还未取名,殿下才华横溢,取名字的本事更是了得,求殿下赐名。”
薄玉浓担心他的身体,但是又不便多问,心中不上不下,听他请求,便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匹白身黑鬃的大马。
“白多黑少,像利奥利吧,很贴切。”
陆行则笑了笑,“傲力,这个名字很好听。”
“陛下,臣告退。”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其实方才那一脚虽然劲道很大,但是不妨事,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要是挨不住这一脚,那可真是砸招牌了。
能叫玉浓心忧,他压不住唇角上扬。
陛下不喜他,无所谓,玉浓喜欢就够了。
见他转身要走,薄玉浓又道:“那你回去好好养身体改日还要你帮我照看小黑呢。”
陆行则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眉飞眼笑,冲着薄玉浓眨眨眼,“好。”
说完,晃了晃高高束起的头发,路过徐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道:“徐大人公事繁忙,怎么有空来玉屏山跑马了?”
徐忱睨他一眼。
陆行则恍然大悟道:“哦,倒是忘了,徐大人做侍读不得力,被长公主”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徐忱还有姜去寒听得见,“厌弃了。”
说起侍读这件事,徐忱沉着脸,不予理睬。
姜去寒搭话,“陆小将军这匹马英姿飒爽,长公主赐名傲力,实在贴切,恭贺陆小将军了。”
还有这一位,陆行则走过去,对上姜去寒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身湿衣,也敢来见长公主殿下?”
不曾想,姜去寒面上一点窘迫之态都没有,反而称心如意地笑了笑,“陆小将军见笑了。”
薄玉浓闻言看了过来,这才发现姜去寒浑身都湿了,显然淋了雨。
这些日子不见姜去寒,薄怀俨说他是去游历了,徐忱说他是补了忙职,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薄玉浓上前,关切道:“姜公子,你怎么淋了雨?好些日子没见你,咱们种的花籽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还没结出花骨朵,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花。”
姜去寒彬彬有礼,“景颐入宫时,恰好下了雨,忘了备伞,这才淋了一会,无妨,叫长公主担心,是景颐的不对。”
陆行则忽觉自己被姜去寒利用了,回过头又见陛下冷肃着一张脸,似乎在赶客。
他冷哼一声,牵着傲力走了。
薄玉浓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刚要回头去看,又听姜去寒道:“今年雨水多,热的晚,这些花估摸着要等到中秋才能开放了。”
薄玉浓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哦好,那到时候看看究竟是什么花。”
薄怀俨走过来,“小玉,习字读书是长久之事,不能半途而废,今后还是由徐忱做你的侍读,你要耐心学习才是。”
姜去寒止住千头万绪的话头,垂眸。
薄玉浓瞪大双眼,看了看徐忱。
没想到薄怀俨已经知道了她不想徐忱继续教她习字这件事了。
又被捆绑在一起,薄玉浓有些气馁,“阿兄”
薄怀俨看起来心情不算好,严肃道:“小玉,唯独这件事不得胡闹。”
“好吧。”
【恭喜你,已经解除与徐忱的‘如履薄冰’的状态,当前进度为:相安无事。】
什么?!不是如履薄冰了?
没想到她昨日三两句狐假虎威的吓唬,还真把徐忱给威慑住了。
既然是相安无事,她也就放心了,习字么,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她不喜欢绣花,没体力日日骑马,又不愿冒着遭遇匪患的风险外出游历。
要是能把学问做好,以后博览群书,用文字在心里丈量山川,也足够了!
又一件心事放下了,薄玉浓开怀,回头对徐忱道:“那今后要劳烦徐大人费心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靥上,连忙垂下眼眸,“侍奉长公主,臣定尽心竭力。”
“阿兄,雨停了,咱们回去吧!”
薄怀俨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沉默一瞬,想来徐忱又撒了谎,小玉分明喜爱他,是他无心陪伴。
若果真如此
徐忱倒真是不识好歹了。
小玉可以百花丛中过,各个攫取赏玩,也可以图个清静,与驸马相敬如宾,但唯独不能爱而不得。
归根结底,徐忱不过是个浪荡书生之子,其母更是上不得台面,又有什么资格,推诿小玉?
陛下面色更差,“徐忱,朕许你休沐三日,退下吧。”
忽然又不急叫他做侍读了,任凭徐忱对陛下了解颇深,也猜不出此举的深意,只好行礼要退。
陛下又道:“姜去寒,你新上任,正是历练的好时候,去吧。”
这是叫他也走开的意思,姜去寒识趣行礼告退。
“阿兄,你不是说,姜去寒游历去了么?”看着两道背影,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轻咳一声,答非所问:“雨后天凉,我带你去吃点热甜汤。”
说着,又上下检查一遍,“没淋着吧?”
薄玉浓小声道:“小白脱了外裳披在我身上把我护送到亭下,我倒是一点没淋着,他却浑身都湿了。”
四下无人,她欲言又止,想问问方才的事,“阿兄你”
薄怀俨打断她,“你没淋湿就好,走吧。”-
寿昌宫中,阿英把手中沉水香递给太后。
太后燃香,听着阿英禀报。
“娘娘,听闻陛下又在查当年阿水的下落了。”
太后的手一抖,刚燃起的香断成两截,掉落在蒲团、裙摆上。
精致的丝绣迅速冒起呛人的烟。
阿英连忙上前扑灭了星星之火,“太后娘娘,当心。”
太后扔了手里的香,起身,看着佛像。
“阿水不是死了么?”
阿英道:“应当是死了。”
“应当?”太后道,“陛下这是疑心望仙宫那位的身份了。”
阿英答:“她本就是假的,竟敢冒充公主,她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太后睨了她一眼,“哦?她罪无可赦,那哀家呢?”
“奴婢多嘴。”
“换件衣裙,今日不穿素衣了。”太后任由阿英替她换衣裳,愣愣出神。
她还记得那场大雪,她的两个孩子挤在四处漏风的偏殿里,阿俨发起高烧不省人事,小玉哭求御医来看看,却无人敢来。
她冒着风雪来到紫宸殿阶下,却被太监们赶走,裴妃在里面陪伴,不喜人打搅。
先帝昏庸,后宫里,赵皇后一手遮天,待她这个有皇子的不受宠妃嫔非打即骂。
家中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也被她连累,受了多年牢狱之灾,家破人亡。
日子一眼看不到头,阿俨或许也要死了。
她早就活够了。
前些日子,孙嫔殁了,上吊自尽而亡。
在她看来,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脱啊。
她早就备好了毒药。
哭求无果,她看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结局,踩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偏殿。
她抱着小玉痛哭,七岁的小玉用布满冻疮的小手帮她擦泪,说:母妃不哭,母妃不哭,小玉陪着你。
她忽然不想死了。
若是阿俨救不回来,那她还有小玉,她的小女儿还没看过偏殿外的风光,还没尝过人间喜乐,她怎么能抛下她?
可是忽然,小玉在她怀里吐了黑血。
小玉说:母妃我以为那个是药,可是我尝了尝,肚子会很疼,就没有给哥哥吃,那好像不是药。
她尖叫、嚎哭,却只看见小玉越吐越多的黑血还有慢慢扩散的瞳孔。
小玉服了剧毒,无力回天了。
她擦干净小玉的血,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哄着她:娘亲带你去拜见赵皇后,好不好?
恰好先帝领着裴妃来皇后宫论今年位份之事,她们母子人微言轻,却得了先帝随手从桌上拿起赏下的一块糖糕。
小玉服下后不久,彻底忍耐不住,扑在先帝脚下断了气。
皇后宫中食物有剧毒,先帝震怒下令彻查。
她怕仵作剖尸验出来龙去脉,驱使阿水深夜偷了小玉的尸体出了宫去。
裴妃忌惮赵皇后已久,趁机状告赵皇后毁尸灭迹,一时间,后宫妃嫔纷纷状告赵皇后罪名。
赵皇后倒台了。
而小玉的死,先帝根本无暇追究,毕竟,小玉只是他无数个儿女中的一员。
那时候,后宫乱作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们这小小偏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笔糊涂账,若是没有裴妃搅浑了水,没有先帝昏庸,她压根逃不过毒害女儿的罪名。
她是个蠢人,没有高明的手段,却凭着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把赵氏踩到了泥里。
阿水知道太多,自知不可活,掩埋好小玉尸体后,在她面前自尽而死。
阿俨醒来后不见小玉,她却不敢说来龙去脉,只说赵皇后欲加害小玉,小玉服毒不多身子无碍,已被她转移出宫。
十年了,她以为阿俨会忘了小玉。
可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找。
她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上天垂怜,是小玉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就算她日日忏悔,以泪洗面,小玉仍旧回不来了。
这件事瞒的越久,她越不敢面对真相。
若是阿俨知道了事情全貌,会怎么想她?
他们的母子情分,可还会有么?
可终归,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衣裳穿好了,太后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白发。
阿英偷偷抹了眼泪,忽然跪地,“奴该死,奴有事一直瞒着娘娘。”
第36章
殿内沉默许久,太后深叹一口气,“我自知手段不够,头脑也笨,这些年来若不是陛下撑着,我恐怕早死了。”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英,“但是,阿英,这么多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阿英泣不成声。
太后扶她起来,“阿水还活着,是不是?”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疑心这件事,但是阿英不曾露出过一丝破绽,她虽不踏实,但也没再多问,任由一颗心悬着。
阿英不肯起身,磕头认罪,“奴该死”
得到答案,太后心里反而平静了,有解脱之感。
“她如今在哪?”
阿英答:“阿水自尽,奴掩埋时却发现她未伤及要害,尚有一口气在,奴奴将她放在土坑里,任她自生自灭,等到再去看时,土坑已经埋上了,坟前还扎了一根银簪。”
“银簪何在?”
阿英取了来,簪上嵌了一棵碧绿的玉珠,太后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这是我赠她的,阿水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阿英问:“娘娘,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寻到了阿水,当年的事”
太后叹道:“这都是天意。”
“这些年来,我与陛下间生嫌隙,除却陆姜两家,便是因为小玉之事,我一直怕东窗事发那一天,可如今真的要来了,却又不怕了。”
阿英道:“娘娘,可要”
太后摇头,“小玉身死,我已罪孽深重,难道还要再添无辜性命吗?若是陛下查到,那就顺其自然吧。”
阿英欲言又止。
太后道:“我老了,阿英,我老了。这辈子庸庸碌碌,心惊胆战,真的没力气再折腾了,无论后果如何,但求心安吧。”
说完,她吩咐道:“召长公主来,我想见见她。”-
薄怀俨将薄玉浓送回望仙宫后,看着她吃完甜汤就走了,并未多留,就连话也没多说。
薄玉浓猜不透他,只当他公事忙。
小雨阵阵,薄玉浓闲来无事,与陈香兰倚在窗边翻花绳。
“看我翻个面条出来!”
“面条算什么,你瞧好了,这个是牛槽。”
然而,陈香兰信心十足翻来翻去,最后乱作一团。
两个姑娘捧腹大笑。
莲子来禀:“殿下,太后召您过去说话。”
“太后?”薄玉浓心下一惊。
她掐着指头一算,不过月余,还不到七七四十九日,怎么忽然要见面了?
她不想见。
薄玉浓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这个假身份见越多人,就会暴露的越快。
如果身份被揭穿,她该何去何从?
出宫去,自己生活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薄怀俨。
薄怀俨曾承诺过要待她永远如亲妹。
可是,别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有几分靠得住?
当初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很感动,又信任。
可是她是个把自己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会去赌薄怀俨承诺的真实性呢?
要是薄怀俨要杀她
“玉浓?”陈香兰握着她的手道,“你与你母亲多年未见,担忧是常事,但是别怕,你们之间连着血脉,会很快就亲近起来的。”
她身份的真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香兰。
薄玉浓勉强一笑,“好,阿姐,我去了。”
寿昌宫很远,踩着淅淅沥沥小雨,薄玉浓又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背着箩筐往镇上赶的日子。
她特意没有乘马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种小雨是她的宿命,在这个世界中,她从雨中来,又要走到雨中去。
皇宫里的飞阁流丹把雨遮住了,令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来处。
想到这,她从伞下探出头去,冰凉的雨丝划在脸上,她此刻忽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怕什么?
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口气,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若是东窗事发,薄怀俨下了杀心,那她就想尽一切办法逃跑,逃到天涯海角,就算吃尽苦头,她也不会放弃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她才不要害怕,她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到了。”
薄玉浓抬眼望去,一位中年宫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迎她进去。
她没了瑟缩的惧意,笑了笑坦然走入殿内。
太后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若是按岁数来算,太后比张婶婶还要年长,若是看外貌,则恰好相反。
发上几缕银丝被华贵的金饰遮住,面上略施粉黛,掩去些疲惫之态。
“拜见太后娘娘。”
阿英领着莲子白荷退出大殿,殿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太后招手,“上前来,哀家看看你。”
薄玉浓上前去,坐在太后身边,太后盯着她的脖颈一直看。
薄玉浓伸手,拨开衣领,叫她看个明白。
其实,方一入殿,观察了一番太后的态度,薄玉浓就知道,太后明了她的身份。
当年悬案,薄玉浓也听了一耳朵,公主死得蹊跷,又无尸骨,所以薄怀俨这些年来不相信公主已死。
而促使薄怀俨不信的,还有太后之言,太后一直说公主尚存人世。
可是薄玉浓却知道,真正的公主,那个唤作薄玉然的小姑娘,在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中间,是谁在说谎呢?
薄玉浓欺身靠近太后,太后的目光盯在她那个胎记上。
“玉浓,这些年苦了你。”太后说这话时无波无澜。
“太后娘娘,玉浓十六岁遭难,之前的事情全记不得了,若是说苦,玉浓十六岁后被乡下婶婶收养,丰衣足食过得不苦。”
太后眸光微动,“你失了记忆?”
薄玉浓直视着她,目光坦然,点头。
太后顿时百感交集。
在薄玉浓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或许这个薄玉浓是个胆大包天的贪婪之人,虚设了胎记,哄得陛下误以为她是小玉。
又或许,她是个可怜人,被有心之人豢养,冒充小玉,今后另有他用。
可偏偏,眼前这个姑娘有一双清透的眼睛,毫无贪婪之态,更无攀附之心。
她姜苑是手里沾过血腥的人,从前在后宫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曾心软过。
眼前这人来之前,她冒出过一杀了之的念头,可现在
太后看着她。
十七岁,小玉若是还活着,也是这个年纪。
那胎记或许是冥冥天意,叫她又认识了这么一位十七岁的女孩子。
若是小玉还在,定不愿这个女孩子遭受磨难。
罢了。
太后帮她整理好衣襟,“你初来宫中,若有不适之处,尽可来找我。”
【你初见太后,她似乎思虑很多,不过,她没有为难你,也没有刨根问底。或许对于你的身份,她心知肚明,你接下来打算——】
当然是顺其自然,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就是,事不惹我,我不惹事。
薄玉浓点头,“多谢太后。”
“你走吧,我乏了。”
薄玉浓行礼告退。
太后忽然又道:“玉浓,可曾想过出宫去,分府别住?”
“分府?”
“陛下早就备好了长公主府,你若是在宫中住不惯,可以搬出去,那边离皇宫不远,你若是想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分府别住,是了,未婚也可以入住长公主府的。
若是出去住,来日东窗事发,她筹备金银,规划路线逃跑都有空间,难度大大降低。
“好,好,多谢太后,我会和陛下商量此事。”
【你与太后相安无事,三言两语间,她对你的好感度大幅提升,她的提议你放在了心上,打算好好筹划一番。】
这是好事,薄玉浓安了心。
当夜,薄玉浓与薄怀俨一同用膳时,就装作不经意问起长公主府一事。
“小玉想搬出宫去?”薄怀俨问,“可是何处不适应?”
薄玉浓摇头,“我就是问问。”
薄怀俨放下碗筷,盯着她,“你有心事?”
被他这样盯着,薄玉浓有些心虚,赶紧挪开视线,“我没事呀阿兄,我就是问一问。”
“今日母后召你,她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薄怀俨追问。
她的一举一动,薄怀俨都知道,从前不觉得如何,可现在却后脊发寒。
“母后与我闲谈,可惜我记不起从前的事了,后来她身子不适,就让我先走了。”
薄怀俨点头。
“阿兄,前些日子,你说为我选驸马,不知选好了么?”
选好驸马,她就能出宫去了。
眼前这男人十分敏锐,若是察觉太后之态有问题,又或者查出别的,她可就真的头上悬着利剑过日子了。
薄怀俨一点胃口都没了,“小玉急婚嫁一事,可是有了心仪人选?”
那倒没有,她一是怕迟则生变,今后在宫里不好逃跑,二是她时刻不忘这是万人迷模拟器,若是再拖下去,真出现什么修罗场怎么办?
她最怕这种场面。
薄玉浓随口答道:“都还不错,姜去寒,阿兄觉得怎样?”
薄怀俨不答。
薄玉浓咬咬牙道:“那陆行则呢?其实也还行。”
薄怀俨沉了脸。
薄玉浓继续试探:“那徐忱?”
这真是下下策了,选徐忱真是梗着脖子咽糟糠了。
薄怀俨还是不说话,起身,走到她身边,“小玉,这些人各有缺点,我需要再慎重选选。”
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但是薄玉浓没说,只点头笑,“好,都听阿兄的。”
自那日以后,薄怀俨似乎更忙了,徐忱也忙,教她习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闷在春鸣殿与薄怀俨议事。
陆行则也不见踪影,听说西南战事又起,恐怕要出去打仗。
姜去寒消失得连音信都没有了,花圃前的花籽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结出了指尖大小的花骨朵。
但是薄玉浓并不无聊,她照看花籽,照顾小黑、小茸,陪着麦麦在晴天出去玩,雨天就靠在窗边读书。
炎炎夏日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初秋来了。
听说今年的中秋宴格外盛大,一是为即将启程去西南的兵将送行,二是为了庆祝东南彻底收复。
在中秋宴前一天,薄玉浓收到了陆行则的帖子。
他倒是没有拐弯抹角,贴子里直接说数日未见,想小黑了。
薄玉浓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带着他去看小黑。
小黑这些日子很滋润,吃最嫩的最嫩的苜宿,最细软的干草,就连黑豆都是薄玉浓亲自给它泡好了的。
陆行则打眼一看,“养得不错。”然后抬脚就走,不像是想小黑了的样子。
薄玉浓跟上去,“你怎么看一眼就走了?好些日子不见它,你也不多看看它。”
“它跟着你我就放心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你真以为我是来看它的?”陆行则弯下腰,盯着她问。
薄玉浓睁大眼睛,忽然怀里的小茸不安稳,钻来钻去,她连忙低下头摸摸安抚。
陆行则继续走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走吧,好不容易能进宫来,难道不打算请我喝杯茶?”
“你这些日子不是在忙战事么,自然没时间进宫。”
陆行则道:“战事,忙?我的殿下算了,没甚好说的。”
薄玉浓安抚好小茸,跑着跟上去,“你说呀。”
陆行则忽然转身,“我要去西南了。”
“打仗么?我听说了。”
陆行则欲言又止,“这次本不该我去,之前奔赴东南前,陛下曾许我留在京中休息一年,可现在,两个月都不到。”
“嗯”薄玉浓道,“兴许是陛下看你英勇善战,信得过你才叫你去。”
“但愿吧。”陆行则笑了笑,忽然问,“我走了,你会担心吗?”
薄玉浓被问住了,担心么?是有点,毕竟打仗这种事太危险了,换谁去她都会担心的。
“我会为你祈福的。”薄玉浓道。
陆行则仍笑。
二人一路无话,来到望仙宫,喝了几盏茶后,陆行则起身告辞。
“明日中秋宴,人多眼杂,我可能没机会与你说话,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怅然。
他承认,他年轻气盛也轻狂,这些年来出去打仗从来没推辞过,不就是打仗么?就算死在沙场上,他都不怕,他只要想到战胜归来时的荣光,与别人敬仰的目光,就无所畏惧。
可是如今,他有些怕了,他怕死在战场上。
若是死在战场上,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薄玉浓了,什么荣光什么封赏,都是一抔土。
这求了数日才求来的一次递帖机会,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薄玉浓把小茸递到他怀里,“喏,很快就见不到了,你好好抱抱小茸吧。”
陆行则摸了摸兔子,又递了回去。
“玉浓,我这次若是平安归来,我”他咬了咬牙道,“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试一试驸马之位吗?”
他看见她震惊的目光,他压低了声音,带了点哀怨的味道,“我不想与你做朋友先前和你做朋友,都是装的。”
“你,你。”薄玉浓震惊。
【冰释前嫌后,陆行则坦言仍旧喜欢你,想娶你,你是否接受?】
这太突然了,她是真的拿小白当做朋友的,虽然之前在薄怀俨面前提过一嘴让小白做驸马,但那也只是想试探薄怀俨的态度。
谁知,他还真的仍想做驸马。
她看着陆行则认真的目光,那双眼睛平日里透着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之色,可现在,他却很认真。
“玉浓,我是真的。”陆行则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他笑了笑,露出洁白尖利的虎牙。
“我知道,你对我印象很差,我这个人骄纵坏了,平日里混天混地,就连陛下都宠着我,我从来没看过谁的脸色,所以也从来没在意过谁。”
“我总觉得别人对我好都是应该的,就像当初,你救我是应该的,江术医治我是应该的,我想娶你你答应也是应该的有很多。”
“但是后面我才发现,是我太狂妄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玉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那么轻狂,我要是早点长大,早点想明白这些,你是不是现在对我,总归是不同的?”
“我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离开了你,我才开始反思,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里过了无数遍。”
“我有错。”
“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改好么?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他说了许多,薄玉浓心中微颤。
倒不是心动亦或者别的,而是陆行则真的变了很多,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现在难道不应该翻个白眼然后说一句:问你个话这么磨蹭,让你给个机会而已,别不识相。
【与陆行则的关系从‘患难之交’更新为:寤寐求之。】
【恭喜你,积分已达到两万,可以酌情使用。】
【陆行则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要求你嫁给他,而是只想要个竞争驸马之位的机会,你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成婚、出宫、保命】
见她一直不说话,陆行则自嘲一笑,“你看,我又着急了,出征在即,我这样问你,和逼你没什么两样,玉浓,今日之言,你当做我没说,好么?”
“我有的是耐心,等我从西南回来,等我。”
似乎是为了自证,陆行则说完这话,并没有继续盯着薄玉浓,而是转身就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跑了过来。
然后一下子把薄玉浓抱进怀里,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
“对不住我又”陆行则重新与薄玉浓分开一步距离,“我又轻狂了。”
他转身又要走,薄玉浓忽然道:“此行千里迢迢,你要保重身体。”
陆行则摆摆手,他跑着跳着又转身,雨后初霁,细碎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手掌靠在脸边大喊。
“等我回来!!”
第37章
送走了陆行则,望仙宫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荷叶来了。
莲子与白荷前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荷叶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早早拦在殿前,不许荷叶入内。
然而,荷叶今日冒着被嬷嬷责罚的风险也要跑到望仙宫来,是下了必须要见到长公主的决心的。
薄玉浓听见外面吵闹,又听有人大喊殿下二字,不由得搁下书本出去查看。
荷叶一身狼狈跪在殿前,苦苦哀求莲子与白荷。
“怎么了?”薄玉浓上前,“荷叶,你怎么来了?”
荷叶调转方向扑到薄玉浓脚下,“殿下,求您宽恕奴,让奴回来吧!”
薄玉浓让她入了大殿慢慢说。
荷叶声泪俱下,“从前是我莽撞,惹得郡主难堪,如今奴全都知错了,还请殿下放奴回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挤破头来她跟前说自己的过错。
薄玉浓道:“我都听郑嬷嬷说了,你是罪官之后,本就该在浣衣局做事,如今你再回去,也并非是责罚你,只是让你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你有何不愿?”
荷叶道:“殿下明鉴,奴过往两年——”
不等她说完,陈香兰来了,“荷叶?你怎么又来了?”
荷叶连忙眼神躲闪,垂着头跪着。
“阿姐,你来啦。”薄玉浓拉着她的手坐下,“荷叶想要回来,正与我说着呢。”
陈香兰抿了抿嘴,瞪了一眼殿中跪着的人,“荷叶,从前你是跟着我的,我待你不薄,后来你不得力,我也并未罚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薄玉浓瞪大眼睛,她还从来没见过阿姐这么硬气的模样呢。
陈香兰继续道:“明日就是中秋宴,你一心想着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
荷叶把头埋得更深了。
陈香兰握了握薄玉浓的手,然后才道:“荷叶原本姓郑,家中殷实,父亲在朝做官,当年她母亲与徐大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怀胎时曾玩笑许下婚约。”
什么?徐忱?荷叶?
“然后呢?”
陈香兰道:“然后,徐家家道中落,郑家获罪流放,这随口一说的婚约压根没人记在心里,可是如今徐大人得了重用,荷叶便有了攀附的心思。”
“所以,想着利用这婚约和旧情”薄玉浓看向荷叶。
荷叶哭得更厉害。
陈香兰靠在薄玉浓耳朵旁,压低声音道:“我瞧着,陛下有意将徐忱许给你,我怎么能放任她来搅合?所以,前几日她来求我,我都拒了。”
阿姐似乎误会了什么。
陛下并没有想把徐忱许给她的意思。
薄玉浓压低声音,对陈香兰道:“我感觉,陛下还是钟意姜公子,我与徐忱八字没一撇呢。”
陈香兰不信,“就算八字没一撇,我看徐大人也是对你有意思。”
薄玉浓被这话逗笑了,“他不害我就成了,还对我有意思?”
陈香兰用一种过来人看透了的眼光看着薄玉浓。
“算了算了,她不死心,那就让她试试呗。”薄玉浓道。
“荷叶,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回望仙宫当值了。”薄玉浓道,“不过,你有心出宫去,博自己的前程,那你明日就去试试吧,我会安排你给徐大人斟酒,届时你将你的事情说与他听,他若是想娶你,我会放你出宫的。”
荷叶震惊地抬起头。
薄玉浓又道:“不过,就这一次,要是他无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别再纠缠,以后安心在宫里,照样有前途可奔,不是么?”
荷叶磕头谢恩,感激的话说个没完。
陈香兰不愿,拉着薄玉浓的手悄声说:“你疯啦!她要是真的与徐大人有旧情怎么办?”
薄玉浓耸耸肩,“那她就和徐忱成婚去。”
陈香兰唉声叹气,“你当真对徐大人无意?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自然。”
荷叶千恩万谢地走了,莲子与白荷也没多说,陈香兰察觉到薄玉浓确实无心徐忱,也不再念叨了,二人一个看书,一个绣花,消磨了一下午。
夜里,好些日子没来一同用膳的薄怀俨来了。
好几日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薄怀俨似乎憔悴了一些。
“明日便是中秋,祈福用的宫饼可做好了?”薄怀俨问。
薄玉浓道:“阿兄又不是不知,我最怕做这些东西了,所以,阿姐帮我做了一些,我就不用亲自动手啦。”
她说起话甜丝丝的,薄怀俨难得笑了笑,“不做也好,我带了一盏兔儿灯给你,看看,喜欢么?”
薄玉浓接过,只见那灯上坠着珠玉,随风摆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连连赞叹,“这也太华丽了。”
二人饭后喝茶,又相顾无言,自从上次她提起分府别住一事后,她与薄怀俨就一直维系着这种状态。
他会来陪她,但是他总是沉思着,不说话,而她呢,自然也无话可说。
忽然,薄怀俨问:“今日陆行则来过了。”
薄玉浓点头。
“还记得从前在抚沧山的时候,他重伤被你救下,非但没有感激,反倒还给你惹了麻烦,他是个骄狂性子。”薄怀俨道。
薄玉浓看着他,他很少在她面前评价一个人,如今却丝毫不掩饰地说起陆行则的短处,令她有些不解。
她道:“那时候他还闹了不少笑话呢,不过还好,他帮我付了不少诊金,还赎回了我当出去的簪子,回来的路上给我买了不少好玩的解闷。”
薄怀俨今日的话很多,又道:“他是孩子心性,有了乐趣就穷追不舍,没了乐趣就丢在一旁。”
二人皆沉默了。
薄玉浓看着薄怀俨,他似乎很厌恶陆行则,可究竟为什么呢?
据她所知,在遇见她之前,陆行则也是这般放荡不羁,甚至更狂妄一点,据说陛下仍旧宠着他,对他那些出格的言行视而不见。
如今呢?为何忽然变了看法?
薄怀俨察觉自己失言,轻叹一口气,看着薄玉浓的眼睛,“小玉,我不希望驸马是他。”
然而,薄玉浓此刻想的已经不是陆行则的事情了,而是关于自己。
想来那句待她如亲妹的承诺也没几分可信度吧。
毕竟,从前他待陆行则也如亲弟一般。
不知为何,想到这,她竟有些伤心。
先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落寞之感,再是好不容易相信一个人亲近一个人最后还是一场空的凄楚。
“阿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陆行则,他从前轻狂,做错了事,但是今后他可能会变好。”
薄玉浓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有些承诺天长地久,但最后还是食言,如果从一件事、一个支点就看出永恒,这不对。”
她也是说给她自己,万事万物,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这句话从小玉口中说出,带着些伤心的意味,薄怀俨察觉到了,但是他捉摸不透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有些逾矩,有些过于想要掌控小玉,但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
陆行则不够好,小玉怎么能喜欢陆行则?
明明答应了他,由他来选驸马,为什么小玉又对陆行则松了口?
她知道的,若是她喜欢,他无论如何都会同意,可是偏偏
她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他就从心里抵触,恨不能盘查出这个人的所有缺点,去证实:小玉,你喜欢错了。
可是,什么是对的?
他不知。
薄怀俨欺身靠近了,“你喜爱陆行则?”
薄玉浓答不出话。
她对情爱并没有多少期待,现在只想成婚,出府,不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那就是没那么喜欢。”薄怀俨道。
“那就姜去寒,阿兄,姜去寒也不错,他温润和善,你一直以来对他的评价都很好,阿兄觉得怎么样?”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那张昳丽的脸上神情破碎,又问:“你喜欢姜去寒?”
“倒也没”薄玉浓眼中充满不解的神色,“阿兄,非要那么喜欢吗?我认为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薄怀俨第一次大声同她说话,“为了一个没那么喜欢的人,小玉,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人,就离开我么?”
他起身踱步,双目赤红,说话语无伦次,声音从很大降到很小,再到颤抖。
最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要让你狠下心来离开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令你在宫中住得不习惯,还是说,你厌恶我?”
他眼尾通红,几乎要落泪,薄玉浓被吓到了,缩了缩肩膀,“阿兄”
薄怀俨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他定是疯了
他怎么能对小玉说重话?
不,不,他就是太焦灼了,阿水已入京准备入宫,这些日子他就像被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
母后自上次见过小玉后便闭门不出,一直沉默在他心中的那个隐约猜想此刻正聒噪地冒出头来。
千头万绪,薄怀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不堪。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曾经的小玉,眼前的玉浓,全都全都
放在窗边的兔儿灯忽然被风吹落了,珠玉碎了一地。
忽然,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
薄玉浓从他身后抱紧他,“阿兄,你一直都很好,很好”
只是她需要更稳妥的日子罢了。
薄怀俨怔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身,抱住她。
“中秋宴后,我会如你所愿,尽快为你挑选驸马。”他喃喃。
小玉大了,他是该放手了,就这样吧,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他独自孤寂在空荡荡的皇宫里。
饭后,陛下出望仙宫。
吕真来禀:“陛下,阿水已候在春鸣殿偏殿中。”
第38章
深夜,伴着一声夜枭鸣叫,三匹疾驰的骏马掠出宫去,卷起滚滚烟尘,奔向京郊。
到了地方,薄怀俨翻身下马,却只看见一片荒芜杂草,他顾不上吩咐旁人,已经徒手扒开杂草到处搜寻。
吕真与镜沉到了之后,跟着一起找。
终于,一个压着石头的低矮土坡现于三人面前。
“不可能不可能”薄怀俨跪在土坡前,“她是骗我的,是骗我的对不对,小玉”
吕真不忍心,又不敢上前去劝,满脸泪水只能喃喃:“陛下节哀。”
“小玉小玉。”薄怀俨哽咽,开始用手挖土。
吕真与镜沉赶紧上前帮忙。
惨白月色下,他们终于挖到了那具尸骨。
骨架很小,很整齐,泛着乌青色,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大约只有六七岁大小。
薄怀俨扑上前,借着月光看见了挂在白骨脖颈上的璎珞。
绿松石、红玛瑙是他送给小玉的七岁生辰礼。
那时候,在小小的偏殿里,只有这璎珞最值钱,小玉欢快地收起来,不愿轻易戴出来。
“小玉!!!”
夜枭惊动,扑棱棱成群飞起,荒地又回归沉默。
吕真与镜沉远远跪着,不敢抬起头。
陛下大恸,抓着尸骨不肯松手,他们一直跪到月落星沉,不知有多久。
薄怀俨终于从土坑前起身,他脱了外裳,裹住那具尸骨,抱在身前,“回宫。”
天刚蒙蒙亮,寿昌宫内,太后只着中衣,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陛下就已领着一妇人入内。
“出去。”他声音沉沉。
阿英看了一眼太后,得她点头后,退了出去。
寝殿只剩三个人。
“母后,小玉死了,你可知道?”薄怀俨看着她,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
该来的终于来了,太后垂眸,滑下大串泪珠。
“小玉死了,小玉死了”薄怀俨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此时此刻,看着沉默的母亲,这些日子悬着心终于落下,落入到无尽的深渊中。
他这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十年来,他被这点希望吊着,上天入地,无孔不入地寻找,本以为找到了,却没想到
当初得知胎记的消息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么锥心的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薄怀俨质问,几乎咆哮。
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威严稳重的帝王,也不是个温和宽厚的男人,他宁愿自己疯了。
但是他终归不是个疯子,只这一声,他又控制住心绪,重归平静,就连眼泪都压回心里。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
太后嚎啕大哭,“我不敢俨儿,我不敢”
她踉跄着跑过来抓住薄怀俨满是灰尘的衣摆,“俨儿你是不是找到小玉了?让我去见见她求求你,这些年我怕被你发现,一直都没有去看看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薄怀俨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一点点拽出。
“小玉的尸骨泛着乌青,她死前必定痛极了,母后,你还忍心见她么?”
太后趴在地上,仿佛当年小玉口中的污血重新流到了地上,她不停地擦着。
“小玉的尸骨我已收好,很快就会下葬,母后,你就别操心了。”
“对不住是我,都是我”太后断断续续念叨。
忽然,她抬起头,“葬在哪里?”那望仙宫那位
薄怀俨一眼看透她心中所想。
“当然是昭告天下,以最高的规制葬入皇陵,难道不应该么?”
太后慌乱道:“那,望仙宫——”
薄怀俨睨了她一眼,“她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有主张。”
“阿俨,她如今也是十七的年纪,若是小玉还活着,应该像她那么大,她你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
“我与你不同。”薄怀俨道,“我从不会把一条命看得那么随便。”
说完,薄怀俨无心多留,甩袖离去,只剩下身后那位憔悴的妇人。
太后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阿水?是你吗?”
阿水跪地,“奴辜负了娘娘。”
当初她下定了决心要死的,可是从剧痛中醒来时,偏见皓月当空郎朗星辰,她忽然又不舍得死了。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辗转多地,靠洗衣生活,直到被抓住。
现在看见娘娘痛苦,她又开始痛恨当年胆小的自己,若是她当初死了,或许现在,娘娘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苟活数年,也该到尽头了,不如以死谢罪。
阿水奋力向桌角撞去,却忽然被紧紧抱住。
太后泣不成声,“小玉已离我而去,阿水,你也要离开我么?”-
中秋宴在傍晚开始。
昨夜与薄怀俨不欢而散,薄玉浓整夜都没睡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挑选个驸马对于薄怀俨来说这么艰难。
更想不明白,昨夜薄怀俨通红的眼尾、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自婶婶去世,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所以宴前整个白天,她都在补觉。
晚宴开始一刻钟后,薄玉浓才昏昏沉沉入席,只瞧见大家面色各异,放眼整个大殿,原来是陛下还未到来。
他难道也失眠了么?
很有可能,毕竟昨晚离开前,薄怀俨承诺说:会尽快挑选驸马。
他太慎重了,明明是给她选夫婿,却比给自己挑皇后还小心翼翼。
这种珍重,反而让薄玉浓有了些压力。
愣着出神之际,众人屏气跪地,只见陛下一身玄黑暗金,行至龙椅,微微一拂衣袖,道了声平身。
大殿内谢恩声如洪钟,中秋夜宴,这才开始。
歌舞轻快,暗香浮动,但是薄玉浓无心观看。
她抬眼望去,只见薄怀俨面色苍白,比昨夜更加憔悴,就连方才‘平身’二字,也说得沙哑无力。
这不像他。
自从薄玉浓认识他后,他从来都是拔天倚地,睥睨众生的模样。
而非现在,苍白、易碎。
薄玉浓忽然很想过去看看他。
她起身,忽然余光扫到下首陆行则,他一直在看她,察觉到她的目光扫来,竟然起身歪了歪头。
薄玉浓冲他笑了笑,陆行则明日便要出征,听说奔赴西南,路途遥远艰辛,若是顺利,恐怕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才能回来。
笑完了,薄玉浓赶紧收回目光,又望向薄怀俨。
但是,不知何时,薄怀俨已经离席了。
这顿饭索然无味,薄玉浓百无聊赖喝着酒。
荷叶今日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知道,徐大人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了,毕竟,他们从前也只在孩提时匆匆见过一面。
对于一个陌生人,他怎么会心软?
荷叶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早就备好对策。
一味地哭求男人怜悯有什么用?不如用些手段将他拿捏在手里,叫他退无可退才好。
她看准了时机,捧着酒盏,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徐大人面前。
她只敢看一眼。
长得真美啊她在宫中少见陛下,知道陛下是个相貌艳冶,姿容非凡的男子,她有幸瞧见过两次,那威严的气度配上那身皮相,实在是令人敬而远之。
可是徐大人不同,他靡丽、寡言,瞧上去叫人无端地想亲近。
荷叶捧上酒盏,“徐大人,请饮酒。”
徐忱扫了一眼,并不接,“拿下去吧,我不饮酒。”
他从小就在酒气熏天的逼仄房间里长大,如今逃离那间屋子数年,却仍觉酒气缠身,挥之不去。
有时候,就算是看到酒,也会暗自作呕,归家后要沐浴许久。
荷叶愣住了,怎么会有男人不饮酒?
她仍递上去,“大人,请喝了这杯吧。”
“退下。”徐忱冷声。
荷叶急中生智,“奴受长公主之命,特赏酒于大人,大人连长公主的赏都不肯接么?”
徐忱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与长公主相安无事,他偶尔闲暇来授课,长公主也只是埋头听着。
就连他换了简单易懂的书籍,她都没察觉。
为何会忽然赐酒给他?
身旁官员恭维道:“大人好福气啊,早就听闻您出入望仙宫,做长公主侍读,如今又得长公主赐下贵酒徐大人,陛下这么看重您,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啊。”
这些只敢私底下说,所以官员特意压低了声音,然后拱了拱手。
徐忱蹙眉,抬眼望向长公主的位置,恰见她的目光也落在这。
对视瞬间,长公主和善一笑。
“把酒放这吧。”徐忱道。
薄玉浓恰好扫见这边的热闹,便盯着看了一会,也不知荷叶进展如何,但见徐忱不接她的酒,恐怕他们没说到一处去。
又见徐忱抬眼望了望这边,薄玉浓礼貌笑了笑。
奇怪的是,自打方才对视后,只要薄玉浓扫视徐忱那边,就都能撞上他的视线。
他好像一直盯着自己。
渐渐地,薄玉浓就不往徐忱那边看了,自顾饮酒。
薄玉浓再次看过去时,恰见徐忱拿起酒盏,仰头一饮而下。
他一直盯着她,就连喝酒的时候也盯着,酒液吞下去的时候,露在交叠领口外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里上下滚动。
怎么回事?薄玉浓连忙又收回视线。
歌舞过半,徐忱离席,走得慢,却掩不住脚步错乱,荷叶连忙跟了出去。
然而,荷叶顺着偏殿的房间挨个找过去,都不见徐忱踪影,她急得跺脚。
又找了一间房,无功而返,出门恰好碰见陈香兰。
陈香兰瞧她在玉浓专用的偏殿附近鬼鬼祟祟,派身后的郑嬷嬷把人按住。
“做什么?你想对长公主做什么手脚?!”
荷叶大喊冤枉,又不敢说出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陈香兰瞧她闪烁其词,气不打一处来,“嬷嬷,将她丢回浣衣局去,叫那里的管事好好看着她!”
郑嬷嬷早就想处置这个荷叶了,干脆利落把人扭住,掐着腕子就把人提走了。
徐忱靠在门内,喘着粗气。
他恍恍惚惚,只觉浑身燥热难忍,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间房很香很熟悉的香气。
他跌跌撞撞往里走,撞倒了挂着衣裙的衣桁,他也跌倒在地,仰躺下。
层层叠叠的裙纱散落在他脸上,好凉
他很想喝水,要冰凉的水,像珠玉一样的水,珠玉,他蓦然想起她发间佩着的珠玉、坠在鞋尖的珍珠、还有那一小串珠络……
徐忱的手压在裙纱上,尝试着用这一丝清爽找回理智,可是手掌一触碰到裙纱,他就像着了火一样,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他。
忽然,门外又有声音。
“阿姐,你在这做什么呀?”
“玉浓,荷叶还是不老实,我瞧着她在这鬼鬼祟祟的,已经派人把她带走了。你来做什么?”
她苦恼道:“打翻了酒盏,洒到裙子上了,我来换衣裳。”
“去吧去吧,我先回席上了。”
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徐忱清醒一瞬,连忙起身,踉跄扑到门后。
吱呀一声,门响了,熟悉的香气涌了进来。
薄玉浓刚走进去,忽然被一人拉到旁边,她惊诧去看,只见是徐忱。
门外还没来得及进来的莲子问:“殿下,怎么了?”
徐忱捂着她的嘴,靠的很近,低声颤抖着说道:“别声张”
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思了。
【徐忱看起来很脆弱,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是否听他的恳求,不声张?】
反正莲子就在门口,这四周还有护卫一呼便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不如先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薄玉浓回过头,对莲子道:“无事,我自己换吧,你就在这门口等我。”
说着,她关上了门。
回身,一下子撞进徐忱的怀里,他离得好近,好烫
第39章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灯跳动。
薄玉浓被他胸口传来的滚烫气息吓了一跳,退开数步,“徐忱,你怎么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世人皆称赞她的美貌,他却从来没仔细看过。
于他而言,美貌是最可笑的东西。
谢文美貌,却庸庸碌碌寡廉鲜耻,徐莲珍贪恋美貌,最后落得个孤苦凄惨的下场。
那些人称赞他美貌时,眼底的嘲弄意味令他作呕。
可是。
月色如潺潺流水,从她的眼睛蜿蜒而过,她的目光投过来,轻轻落在他身上,足以击溃万千防线。
心脏猛烈跳动后,徐忱骤然平静,他竟有自行惭秽之感。
他怎么敢把她的美貌与自己相提并论?
她洁净如雪,而他只是一滩肮脏的淤血,她的相貌相较于她本身,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活得灿烂,生机勃勃,每次来习字都是带着笑意走进来,傍晚又抱住远远跑过来的麦麦,碎碎念归去。
而他呢?他又有什么?
只有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还有腐朽枯萎的灵魂。
这些日子,他可曾得过她的半句话或者半个眼神?
没有。
徐忱移开视线,压平呼吸,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拜见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闻到了清冽的酒香,“你喝了酒?”
徐忱哂笑,“在下有没有饮酒,长公主殿下不知么?”
这话奇怪,他喝没喝酒,她怎么知道?
“你喝醉了吧?”
薄玉浓打量着他,只见微弱烛火下,他平时苍白的脸上泛着暧昧的红色,就连双唇都沁了水一样红润。
徐忱感受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像一根羽毛,摩挲挑弄着最脆弱的神经。
胸腔里刚熄下去的火又开始叫嚣,渐渐冲破方才的平静与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装作不知道的始作俑者,莫名焦躁。
“殿下希望臣喝醉么?”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薄玉浓看他实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希望你喝醉?徐忱,你要是醉了,就去休息休息。”
“殿下用心良苦,臣若是不自投罗网,岂不是令您扫兴?”
徐忱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要把她压在墙上,“殿下,您已经得手了,有何驱使不如直说。”
他定是疯了
他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什么身世之耻,什么青云之路,什么身份悬殊,全都抛之脑后。
他是想让她看看:你得逞了,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就算无媒苟合,就算只是其中之一。
就让他疯到底吧,就放纵这一次。
薄玉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被他的温度慢慢侵占,她很不安。
“徐忱,你疯了?”她推他,“你酒品竟然这么差。”
徐忱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几乎要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柔软,清凉,令他不忍分开。
“殿下请摸摸我”他勾引。
薄玉浓被他这架势唬住了,眼前的男人实在诱人,一扫往日哀艳之感,此刻他充满生机,眉眼到嘴唇都散发着熠熠光泽,充斥着妖冶之色。
见她的目光流连在他的唇上,徐忱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往自己唇上按下。
薄玉浓迅速抽出手,“徐忱,你不对劲。”
怎么这么放荡啊?
“殿下的药效强劲,恐怕不止为了寻欢作乐。”徐忱迟迟等不到她的筹码,便喃喃引诱道,“是为了您的身世,对么?”
【徐忱知道你的身世了?现在这个情形下,他忽然这么说,意味不明,紧迫感令你焦躁难安,是否探查一番?】
【注意,若不探查,呼喊莲子入内即可。】
当然探查,徐忱揣着的秘密已经困扰她很久了,怎么能放任这个危险人物离开?
“身世?”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问,“你都知道什么?”
“真正的公主早就死了,殿下。”徐忱扯了扯衣襟,露出一直以来被牢牢遮住的锁骨,快要溢出的燥热终于缓解一二。
“我可以帮你帮你保住身份,让你永远做尊贵的殿下。”他又道。
【徐忱知道一切,他这下贱的做派是不是想用这个秘密逼迫你妥协?你打算顺从还是反抗?】
薄玉浓勃然大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恰好他药效上来,腿脚发软,两个人一齐跌倒在地。
薄玉浓迅速爬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你是想威胁我?”
她从来待人温和柔顺,不愿起冲突,只想和和气气的,可如今她是真的失去耐心了。
这个徐忱三番两次挑衅她,拿捏着她的秘密,令她寝食难安。
自从徐忱出现后,太后召她,她急着婚嫁,急着出宫,甚至还为此与薄怀俨闹得离心,本以为那日说好相安无事后就一别两宽,没曾想他又回来给她做侍读,阴魂不散。
他究竟什么心思,薄玉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想摆弄她,威胁她。
徐忱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重新在自己脖子上摆好姿势,“殿下,这样掐人,才能把人掐死,再用力些。”
被他嘲弄,薄玉浓气笑了,收了手,恨恨道:“好啊,你觉得我力气弱,杀不了你,你自以为拿捏着我的把柄我便要任你驱使。”
徐忱的视线牢牢定在俯视着他的女子身上,她似乎真的生气了,可是他脑子昏昏沉沉,千头万绪连不成线,好渴
“我改日就请旨让你做驸马,我如果是假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世拿出去乱说,那大家就一起去死!”薄玉浓信口胡诌道。
他不是最看重他的官位么?
为了不入秘阁,能低声下气拐弯抹角叫她去与薄怀俨说不做侍读一事。
好,那她偏要把他拉下水,反正她急着成婚出宫,反正陛下也曾有意徐忱,反正成婚后他们可以各过各的。
“你若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就跟着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半辈子的努力付诸流水,让你跟我一起遭世人唾骂!”
“还有,别拿什么劳什子药劲遮掩你那龌龊的心思,我比你光明磊落得多,从不做卑鄙之事!”
薄玉浓一口气说完,稍稍气喘,却见徐忱躺在地上呆呆盯着她。
有什么东西错了,徐忱乍然清醒。
但是下一瞬又被攀上来的酥麻燥意淹没,满心满眼,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的香气,还有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驸马驸马她说,请旨让他做驸马。
浮浮沉沉,他像个溺水之人,短暂浮出水面又长长久久溺入水中。
地上的人沉默着,只有燥热的呼吸声阵阵,薄玉浓忽觉腿下被硌了一下,她慌忙低头,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此刻的姿势有多糟糕
薄玉浓双颊通红,挥起胳膊给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你无耻!!!”
徐忱被她打得脸偏向一侧,微红的皮肤上迅速起了巴掌印,他终于又恢复理智,清醒了。
然而,薄玉浓的腿却觉他更嚣张了,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又来了一巴掌,然后起身退到一旁。
“你现在就滚出去,否则、否则”薄玉浓想不出。
算了,他不走,她走!打完人得赶紧跑。
薄玉浓连裙子也不换了,拔腿跑了出去。
“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走,回望仙宫!”
“夜宴还未结束,殿下”
“回望仙宫。”
“是。”
人声渐渐远去,徐忱躺在层层叠叠衣裙上,地砖的冷意渐渐渗出,浇灭了一波波浪潮。
幽暗殿中静默许久,他终于挺过了最后的失控。
然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手指轻触面颊,忽然轻笑。
秋夜凉彻,只有手指下,还残留着燥热。
徐忱夜半归家,阿砚瞧见自家郎君面色凝重,脸上隐约有指痕,却不敢多问。
一路来到府门,却见郎君下了马车不曾入内,而是走到墙边花丛里在找着什么。
半晌,他终于起身,布满泥土的修长手指上捏着一个小东西。
伴着门上摇晃的灯笼发出的淡红色光,阿砚看清了,是一个小巧的珠络。
那珠络应该是女儿家的东西,却被郎君放在手心里攥紧了-
薄玉浓一路跑回寝殿,扑在软榻上缓了很久。
渐渐地,竟然睡了过去。
梦中光怪陆离,薄怀俨怒斥她,目光怀着愤恨,言语像利剑刺入她的心脏。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泪水一直流,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只念着:阿兄阿兄。
梦中的薄怀俨十分陌生,他冷漠答她:别叫我阿兄,我不是你阿兄。
薄玉浓瞬间惊醒,冷汗连连,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她竟然真的哭了。
“浓浓。”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漆黑中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擦掉了眼泪。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唤我。”
梦里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但是没有梦中的愤恨,只有些憔悴,显得柔和些许。
薄玉浓连忙拉住覆在她脸上的手,“阿兄阿兄,我”
薄怀俨不应她。
薄玉浓并未察觉,她被梦境折磨得支离破碎,神情恍惚,自顾说着,“我想搬到长公主府去住。”
他们的手被泪水黏在一处,久久未曾松开。
一片沉默中,薄玉浓彻底从梦中清醒了,她怎么又提这件事,明明薄怀俨不想她搬出去,她太莽撞了。
然而别无他法,今日虽然告诫了徐忱,可是她一直心慌,她太害怕了。
当她视死如归时,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能,可偏偏她贪恋人间,一点点偏差都令她胆战心惊。
正当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薄怀俨忽然开口了。
“好,明日就搬。”-
薄怀俨走后,月已西沉,薄玉浓从软榻上爬起来,恍如梦中。
她真的要出宫了,欣喜、放松,然后是一丝落寞。
在她心中,薄怀俨像一位真正的兄长那样,护着她陪着她,但是今后,他们要渐行渐远了。
可那一丝落寞转瞬即逝,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下去,人生本来就是相遇又分开,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薄玉浓开始着手收拾一些方便贴身带着的金银,若是东窗事发,她要尽快逃走。
但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她见识过,不得不做好防备。
“小桶,我想用积分保命。”
【你现在十分安全,没有危险。】
“不行,我需要万无一失。”
系统沉默片刻,【你如果实在担心,有一个方案可以试一下。】
“说说看。”
【当前积分两万五,可以兑换一个模拟器道具卡,应用到薄怀俨身上。】
“什么道具卡?”
【梦境。能让他在梦境中呈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真实想法?这有什么用?万一他的真实想法就是知道真相后杀了我呢?”
【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你再计划逃跑也不迟,如果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可以省下许多力气,不如去看看?】
薄玉浓狐疑,“保证真实么?他的梦境难道不会说谎?”
【我以模拟器的口碑发誓,绝对不会说谎。】
“那我要怎么看到他的梦境?我能亲眼看到么?”
【当然可以,可以兑换共梦道具卡,只需要贷款五千积分。】
“”此时此刻,小桶在薄玉浓心中的形象比周扒皮还要可恶。
“那就贷款!”
【已到账。】
薄玉浓不再收拾金银,而是泡了一会热水,舒舒服服躺到了床上。
有了道具,她心安许多,回想起今夜种种,忽觉自己胆子真小。
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惜命呢。
【安心睡吧,只要薄怀俨睡着,你就会入梦了。】
薄玉浓在系统缓缓的声音中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清晨。
“这么回事?无事发生?”
【薄怀俨昨夜,无眠。】
第40章
搬出宫去很简单,薄玉浓只需要乘上马车眯一会就好,甚至连一刻钟都不到。
长公主府离皇宫太近了。
府中一切早已准备好,就连陈香兰的院子也拾掇的十分漂亮。
莲子与白荷、彩舟三人把下人们指挥得井然有序,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她们就安顿好了。
薄玉浓仍记挂着入梦一事,闲来便与系统问起:“你说,他会不会白日里睡觉?”
系统沉默了一会【应该不会。】
“那岂不是只能等今晚了?”
忽然,陈香兰来了,“玉浓,你一个人在这说什么呢?”
薄玉浓装作才回神,“这些日子习字太入迷了。”
陈香兰笑她,然后又忧心忡忡道:“你说,陛下为何忽然叫我们搬出来住呢?”
“阿姐,放宽心。”薄玉浓知道她胆子小,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打算对她多说。
“长公主本来就是有府邸的,我早已及笈,出来住合乎常理,别多想啦。”
陈香兰点点头,“其实出来住很好,在宫里的时候,我老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被责罚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给你丢人。”
“阿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跟着郑嬷嬷可不是白学的,再说了宫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人注意到咱们?”
“也是。”陈香兰彻底宽了心,“总归,出来是好事!”
这时,吕真忽然来了,一身紫衣,挽着和平日不同的发髻,神色肃穆。
原来是传旨来了。
薄玉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该如何是好,这圣旨该不会是要赐死她的吧?
她手心冒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听吕真宣读。
听着听着,薄玉浓忽然彻底放松了,甚至放松后有些晕眩。
最开始,说先公主已逝,圣上追思,定谥号为怀静。
又说,抚沧山民女薄玉浓,蕙质兰心,柔嘉维则,为怀静公主祈福数年,圣心得安,认为义妹,仍用长宁二字为封号,赐居长公主府,一切如从前不变。
他全都知道了。
薄玉浓一颗心扑通直跳,他或许很早就知道了,就在他神色憔悴那些时候。
但是他没有显露一分,更没有迁怒于她,而是默默将一切处理妥当。
薄玉浓忽然想起了他在梅岭的承诺,待她永远如亲妹,永远如亲妹,他没有食言。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忽然被端空了,紧随其后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荡。
那他现在呢?
得知亲妹妹早已逝世的消息后,肯定很伤心吧?甚至昨夜彻夜未眠。
她忽然很想入宫去看看他。
顾不上和陈香兰解释,薄玉浓催了马车往宫里赶去。
吕真骑马险些没追上,到了春鸣殿门前,他赶紧上前劝道:“殿下”
“这,陛下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您此时进去见他,恐怕”
薄玉浓坚定道:“还请帮我通报一声。”
大殿内,徐忱端正站着。
他彻夜未眠,清晨便派出两个护卫前去京郊客栈,却只得来阿水已入宫的消息。
没料到陛下如此谨慎,阿水原本要一个多月的路程被压缩到二十几天。
一路上隐匿行踪,直到入宫,将徐忱的眼线瞒得严严实实。
阿水入宫,木已成舟,徐忱再无暗杀阿水的机会。
当年那个秘密不得不被揭开了。
可是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她的笑脸。
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他百密一疏,是他举棋不定,是他对于自己的手段太自信了,是他害死了她。
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被人拿着他期盼了十年的身份耍了一遭,恐怕会震怒。
徐忱不知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就算是胎记,又怎么可能做得一丝不差?
她的胆子很大,敢戏弄帝王,但是有时候又很胆小,不过三两句试探,就令她昨夜愤愤不平,说了要选他做驸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那种话。
“陛下,阿水当年叛主,如今之言不能尽信。”
薄怀俨扫了他一眼,“之理,你说过,不曾盘查阿水。”
徐忱道:“臣有罪。”
“起来吧,朕没想治你的罪。”
徐忱不起身,“陛下,长公主的身份虽假,但这些日子陪伴陛下是真,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薄怀俨打量着他,说了句真真假假的话:“覆水难收,朕已传旨,徐忱,你来晚了。”
徐忱震惊地抬起头,“陛下长公主何其无辜!!”
薄怀俨平了嘴角,“朕竟不知,你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
“求陛下留她性命,臣愿”他迟疑片刻。
薄怀俨冷声追问:“为了她的命,你愿如何?难道要封金挂印,忤逆朕吗?”
徐忱长久地沉默,就在薄怀俨将要勾起唇角的时候,他开口了。
“臣愿带她离开滦京,远走他乡,不再烦扰陛下。”
“放肆。”薄怀俨踱步,逼问,“徐忱,徐家你不要了?侯府你不要了?”
那个弃他如敝履的徐家么?那个气息奄奄的侯府么?他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徐忱闭上双眼,心如死灰,“求陛下开恩。”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愿一力承担后果。
“滚出去。”
“求陛下——”
“朕让你滚出去!”
再无转圜余地了,徐忱拜完,拔腿往殿外跑,飘起衣袖,散乱了头发,上气不接下气,狼狈极了。
他想去看看她,他想救她,就算是偭规越矩,万劫不复——
可是刚一出殿门,就撞见了长公主。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露担忧之色,看见他后先是睁大了眼睛,又面颊微红扭过脸去,装作不认识。
徐忱上前,“殿下?”
吕真顶着笑脸迎了出来,对薄玉浓作揖道:“殿下,请吧,陛下在里头呢,听说您来了,终于肯笑一笑了。”
薄玉浓一溜烟钻进了大殿。
徐忱呆呆站在阶前,一阵风过,落叶飘零擦过他的鼻尖。
这些日子忙碌焦灼,直到现在,他才察觉,秋日悄然已至。
这是他们二人皆知不是亲兄妹后的第一次见面。
薄玉浓来得仓促,并未多想,可是此时,薄怀俨近在咫尺了,她却有点想退缩。
薄怀俨正看着她,目光认真。
“阿陛下。”薄玉浓
薄怀俨身心俱疲,现在已是强撑着,小玉的死是当头一棒,而浓浓的执意离开又是致命一击。
他现在不过是釜底游魂。
“浓浓,如今你连阿兄都不肯唤了么?”
薄玉浓忍不住,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埋进他的怀里,“皇兄”
体温相触,那种实感终于回来了,薄怀俨空荡荡的胸腔终于被填满。
“我想看看小玉。”薄玉浓道。
薄怀俨犹豫片刻,还是带她来到了供奉着小玉璎珞的神案前。
薄玉浓上香祭拜,又默默祈福许久。
薄怀俨看着并肩的薄玉浓。
这两日他想了许多,小玉的死令他沉湎伤痛无法自拔,他那个可爱的妹妹,真的长辞人世了,这繁华万千,都只能与她擦肩而过,错过的这十年,他期盼着重逢,到最后却只能抱着她小小的尸骨。
小玉死了,那么他和薄玉浓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他们不是兄妹,本该是陌生人,他本以为最亲密的关系又回退至陌生人。
他今后又能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可笑如太后、徐忱,竟认为他会对薄玉浓痛下杀手,他连放她出宫都不舍,又怎么舍得伤她一分一毫?
他身边的一切都被抽空,或许是冥冥天意,昨夜她从梦中惊醒,求着他放她出宫,而他,终于答应。
一切都在离开他,但是他总想抓住些什么。
他们不做兄妹,还可以做义兄妹,不论如何,他要把薄玉浓永远绑在身边,护她周全。
显然,薄玉浓对这身份也满意。
可为何在她终于又唤他兄的时候,他的心底沉闷得喘不过气?
薄玉浓祈福完,起身,却见薄怀俨怔愣着,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离。
生离死别,她体会良多,所以此刻,她有些心疼薄怀俨。
“皇兄,人死灯灭,无可挽回,小玉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心中记挂着她,她一定会感知到的。”
“皇兄,今后我来陪着你,就像亲妹妹一样。”
薄怀俨回神,摇头。
薄玉浓忙道:“我知道,我不是小玉,也知道我肯定比不上小玉,但是”
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会尽心的。”
她是个以德报德之人,薄怀俨宽厚待她,她便不会亏待薄怀俨。
薄怀俨仍旧摇头。
薄玉浓抿了抿唇,勉强一笑,“是我逾矩了。”
“不,浓浓。”薄怀俨看着她的眼睛,“小玉是小玉,你是你,你不会替代小玉,你不会替代带任何人。”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抵触、反感、逃避,他不想薄玉浓顶着小玉的身份在他身边。
小玉是早逝的亲妹妹,而薄玉浓,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义妹。
她们都重要,但是总有些什么,不太一样。
“你就是你,薄玉浓。”薄怀俨道。
薄玉浓低下头,“是了,我不能代替小玉,我这样想本身就是错的。”
就像她的麦麦,不会被任何小狗代替,小茸、小黑都没有替代品。
她渴望有薄怀俨这个哥哥,可终究,他永远不是哥哥。
替代这个词,本身就是对原状的不尊重。
薄怀俨直觉他们说的并不是一件事。
但是纵使他博览群书,辩口利辞,此刻也搜刮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究竟是为什么?
可不等他想明白,眼前人的失落情绪就已经快将他淹没了。
薄怀俨抱住薄玉浓,头一次恨自己愚笨,这件事比他思考过的战局都要难上百倍。
“浓浓,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陛下待我好,我怎么会不在陛下身边?”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傍晚,她没有留在宫中像往常那样陪着薄怀俨用晚膳。
陈香兰担心她,拉着她问了许多。
“这么说,你不是陛下的亲妹妹?”陈香兰惊呼。
薄玉浓点点头,“阿姐,你知道的,我被婶婶捡回来前,失忆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今后该怎么办?”
“别怕,阿姐,今日陛下已经下旨认我做义妹,便不会伤害我们。”
以为找回了家人,最后却发现不是,心中定然是失落的,陈香兰见她面露疲色,抱着她絮絮说了许多。
直到入夜,二人才散开。
薄玉浓沐浴后躺在床榻里,失神望着帐顶。
【两张道具卡待使用,将自动使用。】
差点忘了还有冲动消费的两张卡
“能退货么?”
【不能。】
“强买强卖,蛮不讲理。”
【你在购买之前,系统已经提醒你环境安全。】
“算了,那就用掉吧。”
【好,已准备就绪。】
薄玉浓昏昏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艳红色,她被什么东西蒙着头,坐在床上。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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