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薄玉浓很想把盖在头上的东西摘掉,然后好好看看周围,但是还没等她动作,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悉,沉稳、从容,是薄怀俨。
他顿了一会才走近,站在她面前。
但是薄玉浓只看得见他的衣摆,同样是艳红色,擦着她膝盖上的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一双人,着红衣,还有她坐床蒙着头。
这不是成婚么?!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薄怀俨忽然说话了。
“成婚?荒唐。”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听起来冷冰冰的。
薄玉浓低着头,咬了咬下唇,心中默念这只是个梦,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但是,系统昨夜的提醒如在耳畔,真实想法真实想法
她好想逃跑。
似乎又被猜中了心思,她右侧床榻往下一陷,薄怀俨挨着她坐了下来。
她几乎能感觉到薄怀俨的呼吸了,轻轻扫在她盖头上,厚重的红色微晃。
薄玉浓屏住呼吸,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只手。
她的盖头被掀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恰好撞进薄怀俨错愕的目光中。
漫长的对视后,薄怀俨终于从愕然的状态缓过来,“浓浓?”
问完,他似乎意识到这是梦境,从疑问转为喃喃,“浓浓浓浓。”
从前,薄怀俨只叫她小玉,而现在,只叫她浓浓。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缠绵,薄玉浓被他叫得浑身酥麻,涨红了脸。
她僵硬地垂下头,不敢再与薄怀俨对视。
昨日他们还是兄妹,亲密无间,今日上午,他们还抱在一处,互相取暖,可怎么到了晚上,她就被盖上红盖头,在他的梦里做了他的新娘子?
这不对。
这很荒唐。
天底下绝对没有兄妹会拜堂成亲,妹妹永远是妹妹,就算只是义妹。
她也一直把薄怀俨当成做可靠的兄长看待。
似乎又被听见了心声,薄怀俨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
一寸寸,仔细摩挲。
他嘴中仍念念不休,似乎在思考什么,“浓浓”
薄玉浓浑身紧绷,吐不出一个字,身体一直往后缩,却又被薄怀俨越逼越紧,直到几乎要被他压进床榻里。
薄玉浓伸手想要抵住他,却来不及了,薄怀俨已经俯身,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十分生涩。
薄怀俨先是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珠,然后贴了上来,慢慢蹭着,任由两个人温热的呼吸渐渐升温,纠缠在一处。
薄玉浓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想要制止这一切,“阿——”
不等她说出第二个字,徘徊已久的薄怀俨就已趁机长驱直入,舌尖勾画着他的牙齿,然后寻到她的舌尖,抵着、缠着、吮吸着。
把她一切的退缩都抵了回去。
这个吻又变得十分霸道。
薄怀俨似乎上了瘾,不肯松开她。
先是捉住她隔开两人的手压到她的头顶,又嫌不够,另一只手扦入她的发丝,把控着她的后脑。
宣软的床褥上,她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挣扎不开。
他似乎明白这是他的梦境,他可以放纵自己为所欲为,所以他再也不去掩饰自己深入骨髓的渴望,抛开道德,不去想世人的看法。
撕掉温和宽厚的伪装后,他的暴戾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薄玉浓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红了眼尾,呜呜反抗渐弱,她已经没力气了。
终于,薄怀俨停下了亲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俯身看着她。
不等薄玉浓多喘几口气,他又压了下来,啃噬着她的脖颈、锁骨,浑身滚烫,呼吸渐重,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浓浓浓浓”
薄玉浓大叫,“阿兄!!”
一切都停住了,连空气都几乎凝固,薄玉浓几乎要哭出来,“不要”
下一瞬,薄玉浓坐起身,睁开了眼睛,气喘吁吁,冷汗连连。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通红的床帐,也没有野兽一样的男人。
她摸了摸嘴唇,完好无损。
果然是梦
【恭喜与薄怀俨达成新进度:柳暗花明。】
“别闹了,小桶”薄玉浓几乎虚脱,仰躺回床榻里,“我们可是兄妹,就算柳暗花明,那也是身份柳暗花明。”
系统又不说话了。
薄玉浓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浮现刚才火热的画面,赶紧把被子蒙住脑袋,克制自己不要去想。
可是一蒙住脑袋,她就想到火红的盖头。
薄玉浓又赶紧把头从被子里挪出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们是兄妹啊薄怀俨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肯定是一时昏了头!
一整夜辗转反侧,薄玉浓顶着一头乱发起了身。
清晨薄雾未消,她像被吸干了精魄,浑浑噩噩梳妆、用饭,然后靠在窗边看书。
莲子来禀:“殿下,徐大人告假了,说是身子不适,等养好了身子再来侍奉殿下读书。”
提到徐忱,薄玉浓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点点头,“他不来正好。”
薄玉浓把小茸接过来抱在怀中,摸着顺滑的毛,心中稍稍舒缓。
“殿下,宫里赐下来了今秋的衣裙,您要看一眼么?”
薄玉浓抬头望去,水红色、浅红色、樱色
几乎都是红色。
她摇摇头,“快收好,别拿出来。”
白荷领着几个侍女退了下去。
“殿下,姜公子求见,在府外候着呢。”
姜去寒?好些日子不见他,怎么忽然又来了?
“请进来。”
薄玉浓打起几分精神,与他对坐喝茶。
姜去寒面上有几分疲态,虽然他一直谈笑风生,故作轻松,可薄玉浓看得出来,他很累。
“姜公子,你这些日子是在官署里面么?看起来很忙。”
闻言,姜去寒抬起头看她,目光微颤,“景颐力有未逮,辜负了陛下一片好心,如今已辞官,赋闲家中。”
薄玉浓舒了口气,“你既然不喜欢做官,那就不要做啦。”
姜去寒问:“殿下当真这么想?”
“当然了。”薄玉浓认真道,“你喜欢游山玩水,又写得一手好游记,就连画画也那么厉害,你该在这些方面用力气才是呀。”
姜去寒自嘲一笑,“景颐不过是玩心未收,整日游荡在外,销神流志,惹人笑话罢了。”
这些话他能倒背如流。
父亲急流勇退,避开陛下锋芒,是想着保留姜家实力,今后若是姜家一脉再出皇后,便又可以枯树逢春了。
可是姜家子息不顺,就连旁支都找不出能够入宫为妃的女子了。
父亲的目光就又落在了他身上,盼着他能够像徐忱那样,击楫中流重归朝堂。
可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叔伯接济才勉强活到十岁,然后被继父接走,成了姜家独子。
在十岁前,他未开蒙,不识字,就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不像样子。
偏僻的小院里,他靠着日日看鸟,赏草木,与虫子打交道捱日子。
父亲接走他后,曾嫌弃他的愚笨,恨他不争,愤他平庸,时常摔了书本,砸了桌椅甩袖离去。
他曾无数次看到父亲满头白发,呆看云聚云散。
他知道,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妻子孩子,同时,对他更加嫌恶。
直到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坐上往江南去的马车,才发现,茫茫天地,浩荡万里,原来人这一生,不止有院子里的一方天地。
那次查完铺子后,他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外面的世界。
终于,在和父亲最后一次争吵后,他获得了自由。
此去游历,一去就是四年。
直到听从父亲急召,说长公主即将回京,叫他速速归来。
父亲存了什么心思,他知道。
他抗拒,推诿,但是终究心中惭愧,不愿辜负姜家养育之恩,他回来了。
然后在那天,看到了弯下腰扶正一朵颓败芍药的她。
他想,或许他们有些所思所想是相同的。
他承认,面对这样一个心性纯真的女子,他不可自拔地沦陷了。
然而,陛下却不愿与他驸马之位,因为长公主喜欢徐忱那样前途无量的能臣,而他只是个游荡四方的碌碌庸流。
他得了陛下旨意,上任为官,开始了忙碌的生活,甚至连他们的约定都顾不上了。
这两个月,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岁前留守在小院的日子。
真挚的情感和自由的生活,他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他想。
此行他是来道别的,他自认配不上长公主,也愿知难而退,今后今后,或许徐忱会做驸马吧。
他自认不如徐忱。
思及此,他这些日子熬红的眼睛更红了。
薄玉浓皱眉,倾身靠近了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样想是不对的。”
兴许是姜去寒有几分像薄怀俨的缘故,她总觉得亲切,愿意把他当做兄长或者是好朋友一样对待。
姜去寒起身跪拜,“景颐辜负殿下,自知无颜再争驸马之位,惟愿殿下喜乐安康。”
“啊?”薄玉浓扶他起身,“你这是怎么了?怎忽然提起驸马的事?”
“徐大人得陛下器重,景颐输的不冤枉。”
薄玉浓满头雾水,“徐忱不会做驸马,而且,选驸马这件事哎呀,你别当真,我一直都拿你做朋友,你不要有压力。”
徐忱不会做驸马?姜去寒震惊地抬起头,可是,可是陛下说
这两日假公主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眼前这位并非陛下亲妹,而是义妹。
姜去寒忽然想到他与殿下独处时,总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身影,还有玉屏山,陛下怒气冲冲踹出的那一脚,还有他这些日子的忙碌,徐忱的焦头烂额。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点诡异的猜想。
一直以来内心深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若是应上猜测,好像就都说得通了。
他以为徐忱的焦头烂额是因为陛下对驸马的要求甚高,他以为他的忙碌是因为陛下不喜他庸碌
都错了,都错了。
他们都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眼前人呢?她知道么?
这么恶心龌龊的心思,这么阴沉卑鄙的手段,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姜去寒久久不语。
薄玉浓耐心劝道:“且不说驸马的事了,今后我就像对兄长一样对你。”
“咱们继续说不做官这件事,其实人活一辈子,并不是只有做了官才算成功,你看,你游历山水,撰写游记,让很多出不了院子的人都能看到草原的广袤,山河的壮阔,这是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呀。”
“我就非常喜欢看,你送我的三本书,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呢。”
“姜家又不缺你做官的俸禄,你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路,这是好事。”
“你这些日子做官做得眼睛都红了,气色也差,想来十分难熬,既如此,辞了官也挺好的,今后你还是游山玩水,我继续读你写的游记。”
这要是放现代,姜去寒就是旅游博主,而她呢,就是每天窝在家里追更的粉丝。
谁说没出息了?
姜去寒看着她,“殿下当真这么想?”
薄玉浓笑道:“真的不能再真了,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我信我信。”
姜去寒心中先是雀跃之情,后又是落寞之感,徐忱不在殿下候选之列,他也不在。
朋友么?
可是他不想做朋友。
除了她,还有谁会同他说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他此刻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驸马之位。
【恭喜你与姜去寒有新进展,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搞错了吧小桶!
薄玉浓在脑子里与系统争执,然而无果,系统说完就开始装死。
这时,姜去寒道:“殿下,既然您把我当做朋友,那今后,您可以唤我景颐么?”
“啊,好啊,景颐。”
姜去寒笑了笑,“能得殿下看重,是景颐之幸,不知殿下所言,可当真否?”
“嗯?”薄玉浓歪着头疑惑。
“殿下说,把我当成朋友。”
“当然!”
“景颐很高兴。”姜去寒道。
如果他所猜测为真,那么这驸马之位绝对不能明争。
听他高兴这事,薄玉浓也松了一口气,也行,今后再与阿兄说驸马之事时,就不要再提姜去寒了。
姜去寒属于广袤天地,不属于宫墙之下。
薄玉浓见他仍思虑很重,起身道:“还记不记得咱们种的花籽?马上就要开花啦,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乘马车去了宫里,薄玉浓并未通禀薄怀俨,她的身份入宫十分方便,没人会拦她。
来到望仙宫,恰见花圃旁丛丛枝叶,上面正开着拳头大小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香气馥郁,颜色各异。
“开花了!”薄玉浓惊喜回头去看姜去寒,“来得正好。”
姜去寒温柔一笑,“这花来自江南,是——”
忽然,他脸色一僵,跪地行礼,“拜见陛下。”
薄玉浓心跳停了一拍,急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本想着偷偷来看上一眼,不惊动薄怀俨。
毕竟昨夜做了那样的梦,如今见面不尴尬才怪吧。
没想到还是撞见了,而且,看样子,薄怀俨一直在望仙宫?
那她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她僵住身子没回头,却听身后人走近了,唤她,“浓浓。”
一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就羞得面颊飞红,脑子里全是昨夜他的气息与体温,甚至嘴唇都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她不得不回过头去,笑了两声,“阿——皇兄,你怎么在这?”
听她这样问,薄怀俨眯了眯眼睛,不答这话,只问:“昨夜在长公主府,你睡得还好么?”
第42章
闻言,薄玉浓彻底僵住了,她眼神躲闪,张了张嘴又闭合,最后垂下眼睫,尝试遮住所有情绪。
“不好。”她答。
薄怀俨闻言蹙眉,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臂。
薄玉浓脑海里蓦然忆起昨夜梦中,薄怀俨攥着她的手压在床褥里,强行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
“皇兄!”她立刻后退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仍看着他的鞋尖,“我昨夜睡得不好,初入府中还不习惯,以至于彻夜辗转未眠。”
说完,她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着薄怀俨的眼睛,“皇兄呢?昨夜睡得如何?”
薄怀俨伸出的手定在半空,又状似无意收回,露出十分和善又无奈的笑。
“浓浓出宫去,我又怎能安枕,自然也是彻夜未眠。”
薄玉浓愣了一下,看着薄怀俨的表情,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宽和温厚,如温润的水,高耸的山,令人安心。
薄怀俨道:“我今晨命御医配了安神的香包,一会送去你府上。”
昨夜没睡好,今早就配了药,这应该做不得假吧?薄玉浓点点头道谢,然后二人相顾无言。
紧接着,两人同时开口。
薄怀俨道:“今日午膳——”
薄玉浓道:“我与姜公子——”
薄怀俨这才扫到一旁跪着的姜去寒,沉声道:“起来吧。”然后看向薄玉浓,“浓浓说。”
又是浓浓二字
薄玉浓脊椎一阵麻,定了定神道:“我与姜公子回府用午膳,就不多留了。”
薄怀俨看向姜去寒。
姜去寒抿了抿笑,恭敬道:“回禀陛下,景颐辞官后意志消沉,幸而得长公主点拨,如今豁然开朗。长公主愿意将景颐当做知心好友,是景颐的福气。”
“知心好友。”薄怀俨重复这四个字。
薄玉浓道:“皇兄,景颐他不喜欢做官就算啦,以后游历天下写传记也是个很厉害的事呢。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支持他。”
薄怀俨思索一瞬,看向姜去寒,“先前朕有心将驸马之位予你,既然你寄情山水,倒是朕自作多情了。”
姜去寒顶着薄怀俨细细密密打量的目光僵硬谢恩,道:“景颐辜负了陛下和殿下。”
薄玉浓道:“本就是没敲定的事,不必自责。”
薄怀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既如此,去吧。”
薄玉浓领着姜去寒逃也似的离开了。
离开望仙宫,薄玉浓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薄怀俨高大的背影,独自徘徊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萧条极了。
“陛下是最正直之人。”姜去寒忽然道。
薄玉浓收回目光,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姜去寒同她讲起去年一桩案子。
这桩案子牵扯到一位官员的内宅之事。
有一纸诉状,告朝中一五品官员的无耻行径:强娶自幼寄养家中的义妹,致其毁了一桩姻缘后悲愤自尽。
利用内宅之事抨击政敌品行,以达到斗争目的,这种事屡见不鲜,若是陛下器重,这些事也就当没看见,挥挥手就放过去了。
这位五品官员是陛下器重的新臣,但是,陛下依律处置了他,此人仕途止步于此。
“景颐去年还在寍州游历,这件事是归家后听父亲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所以了解的并不全面。”姜去寒道。
薄玉浓沉思。
“这官员觊觎义妹,强取豪夺,最终害得她香消玉殒,陛下批其卑鄙龌龊,不配为人。”
姜去寒停住脚步,为她拂开挡在面前的花枝,继续道,“所以景颐说,陛下是最正直之人。”
薄怀俨厌恶此类行径。
她有片刻恍惚。
昨夜是不是她自己做了梦?
她做了龌龊至极,令人不齿的乱·伦之梦,还利用系统遮掩,嫁祸给薄怀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倒也说得通
薄怀俨方才说他彻夜未眠,但是她却撒了谎,她昨夜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系统保证,道具卡效果绝对真实,请不要胡乱猜测。】
“”薄玉浓质问系统:我要怎么相信你?
【系统无需自证,你只需要绝对相信即可。】
倒是挺蛮横,若说绝对相信,那现在或许薄怀俨在她心中暂排第一位。
薄怀俨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曾许诺她的事情都做到了,小玉的死确定后,他也依旧善待她,认她做义妹。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听过许多关于薄怀俨的美言,他和煦温柔,从不苛责仆人,他又勤政爱民,少苛捐杂税,多体恤民情。
试问,这样一个玉洁松贞之人,怎么会在认下义妹的当晚就在梦中与义妹共坐喜床,行亲密之事?
而且,梦里的薄怀俨像个痴狂的疯子,差点把她亲得嘴唇流血,差点把她手指揉进他掌心的血肉中,不顾她挣扎,把她狠狠压在床褥里
这太荒谬了。
不会,绝对不会。
他是世上最可靠的阿兄,她的亲人——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
系统气急败坏,【既然你不信,不如今晚再去他梦里看一看。】
薄玉浓挑眉,“我不去,我没积分,还贷着款呢。”
【送你一张共梦卡。】
“看看就看看,今晚就看。”我本来没想看的,但是你非要送,那不看白不看,薄玉浓哼了一声-
浓浓逃走了。
薄怀俨走进望仙宫,里面一切陈设未变,她玩过的绣球、纸鸢整齐摆在桌上,上面残留的欢声笑语被吹进大殿的风一点点侵蚀。
他坐在她从前最喜欢待着的窗边软榻上,依枕上曾垂着她的长发,编着茶花纹的青奴上残存着她的体温。
可现在,这一切空空。
就连麦麦的嗷呜叫声都不再回荡了。
他究竟贪恋着什么?
是过去几个月里,浓浓替代小玉倚靠在他身边的,失而复得之感吗?
昨夜之前,他以为是的。
他以为不愿失去,是因为他失而复得,不忍心看着她轻易离开。
可昨夜梦中惊醒后,他忽然意识到,不是的。
他贪恋的是浓浓这个人,她的欢声笑语,她的活人气息,将他枯燥疲累的人生灌入了一缕魂魄。
从最初相见,她抱着麦麦又哭又笑,令他不解,为何会为了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生命这般喜怒哀惧变换。
他自十四岁起,情绪就被彻底抽离,他行尸走肉地活着,是为了延续小玉,找到小玉。
不论是温和的外表还是贤明的表现,都是他戴久了摘不下的面具。
他必须要做好,否则,小玉会失望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无波无澜亦无希冀地活下去,但是他却遇到了浓浓。
然后,他看着浓浓支撑起破碎的家,全心全意对待她的婶婶,细心耐心对待她的阿姐、周润芳。
她好像有丰沛的用不完的朝气,可以渲染周围的人。
好像从那时起,他就变了。
他变得斤斤计较,不愿任何人分走她的情绪,虽然她的朝气本身也不属于他,可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观察。
就像没吃过糖的可怜虫躲在阴暗角落里看别人把糖块塞进嘴里,再从这人啧啧口水声还有眯起眼睛的神情里琢磨这糖究竟要怎么吃,有多么美味。
他吃不到糖,但是他好像只要悄悄靠近了,就能闻到糖的香甜。
若是这人肯与他说一说,那他就与吃过糖无异了。
可是,太多人想吃这糖了。
而他,从不是愿意分享的人。
他沉浸在香甜之中不可自拔,又渐渐因为围拢来的人想要分走一部分而变得暴躁、焦灼。
他想把她圈起来,躲在一个谁也无法打扰的地方,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让她的香甜牢牢锁在他的领地里。
这是失而复得的不舍?这分明是泥潭深陷而不自知。
可笑如他,直到围拢过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思。
他爱上了薄玉浓。
但是这爱太龌龊,他拿不出手。
这世上容得下不婚不娶,也容得下私定终生,却容不下一个素有贤名的帝王对自己昭告天下认下的义妹起了旖旎的心思。
若是这令人作呕的心思被薄玉浓知道了,他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都难?
她会厌恶他的。
昨夜梦中,他没有把持住自己,亵渎了浓浓,是他太冲动,太肆意。
他不该放任自己,就算是在梦中,也不该越雷池一步。
他应该悬崖勒马,将这段不可言说的情意隐藏,消化,直到彻底消失。
是夜,薄怀俨将安神的香包置于枕边,却依旧无法安眠。
昨夜梦中情景如潮水涌起,亲她的时候,她柔软的唇肉在他舌尖躲闪,可最后还是任由他为所欲为,他几乎尝到了饴糖的香气,他恨不得吞下她溢出的所有津液。
一刻钟后,伴着清莹月光,薄怀俨起身。
吕真默默将浴桶倒满水,退了出去,抬头望天啧,陛下怎么火气这么旺?中宫是不是终于要有皇后了?
薄怀俨浸在冷水中半个时辰,才慢慢舒心静气,恢复原状。
他沉着脸重新躺回床榻里。
他是个罪孽深重之人,竟然一遍遍去想亵渎义妹的春梦,还有了强烈的反应。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如此这般,让他今后还怎么面对浓浓?
或许今后,就连抱一下她都是罪过。
薄怀俨传了一碗安神药喝下,在心中默默念经,终于睡去。
薄玉浓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才终于进入梦中。
依旧是艳红一片,她盖着盖头,静静坐在喜床上。
和昨夜一样的配置,纵然她再相信薄怀俨,此刻心里也有些打鼓了
房间里又响起脚步声,但是和昨夜不一样,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然后坐下。
一切重归沉默,薄玉浓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薄玉浓一直垂着头,坐了很久很久,没有昨夜那些疯狂之举,薄怀俨规规矩矩不曾靠近半分。
她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在梦里坐着都要打瞌睡了。
薄怀俨是不是已经醒了,她现在是不是独自一个人在梦里?
薄玉浓掀开盖头去看。
却见薄怀俨就坐在桌旁,身着艳红喜袍,将他的身段勾勒得越发风流,一双昳丽的眼睛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见她掀起盖头,先是盯着她一愣,然后骤然起身离去,门扇被关得震动,发出巨响。
嘭——
薄玉浓被这声巨响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床帐,长舒一口气。
你看,薄怀俨是最正直不阿的人,在梦中见到新娘是她后,仓皇逃跑,明显是太震惊了。
【那天晚上的梦你怎么解释?他说没睡觉,你觉得是你的梦境,但是今晚这可是实打实的他的梦境,和那天晚上的场景一模一样!这下你不能说是你的梦境了吧!那天晚上他亲——】
“别说了别说了。”薄玉浓赶紧捂住耳朵,“小桶,你情绪太激动了,从前也不见你这个样子。”
【】
薄玉浓思索片刻,想起先前在梅岭,陆行则说薄怀俨迟迟不立皇后,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子,孩子都开蒙了。
“应该是太晚没成婚的缘故。”薄玉浓自言自语道,“他见是成婚的梦,又昏昏沉沉的,这才”
系统不说话了,薄玉浓使劲摇摇头,把脑子里再次出现的画面甩出去。
“就算那天晚上的梦的确是他的,但是肯定是昏头了才这样做,不然今晚怎么会慌忙逃走?”
薄玉浓又敲了敲系统,“他很排斥。”
【已经入精简模式。】
皇宫寝殿里,薄怀俨猛然坐起,喘着粗气,额角出了汗。
他掀开寝被,大步走下床榻,踩在冰凉如水的金砖上,跨进了盛满水的浴桶。
大片冷水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溢出来泼撒在地。
身着寝衣浸泡在水中,薄怀俨稍稍醒神,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原本清澈的水波渐渐从他腿上泛起一缕缕浑浊。
第43章
薄玉浓在长公主府里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吃吃喝喝看看书。
时间倒是过得快,马上就要重阳节了,府里的棣棠菊盛放,赤金色一片,十分壮观。
这日,太后有召,薄玉浓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就进了宫。
这是她的身份明了后第一次见太后。
也不知是福是祸
薄怀俨承诺她无论如何都善待,所以才认她做义妹,封了长公主的身份。
可是太后那边,除了初次见面时多了些好感度,再没别的靠得住的地方了。
若是小玉的死与太后有关,那这真相的揭露过程中,薄玉浓阴差阳错也算是推了一手。
薄怀俨将一切查明了吗?他有怪罪太后么?
太后现在心境如何?会不会迁怒于她?
薄玉浓一路惴惴不安来到了寿昌宫,老远就瞧见两个宫女立在门口,朝她行礼。
其中一个是阿英,她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但是另外一个很面生。
这次,不像从前似笑非笑的表情,阿英的脸上展现出一种轻松、自然的神态,笑着把她迎了进去。
薄玉浓领着莲子入内。
寿昌宫里呛人的烟熏味少了,多了点新鲜苹果的味道,太后亦是素服,坐在桌前抄写经书。
见她来了,抿了个和善的笑,“来了,坐吧。”
阿英奉上琉璃盏,“娘娘听闻殿下不爱喝茶,特备了甜圆子。”
薄玉浓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提起来,接过道谢,然后用勺子搅弄着不敢吃。
不会是下了毒要杀人灭口吧?
今天这些人太过热情了点
太后见她谨慎,笑了笑,“若是不爱吃圆子,就先放那吧。”
薄玉浓如释重负,赶紧放下。
太后搁笔,走到太师椅坐下,“这些日子你住进府中,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回禀太后,我一切安好,府中被陛下布置的和望仙宫无异,我住得习惯。”
太后点头,“你的身份的确不便待在宫中,今后在长公主府住着,对你也有好处。”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薄玉浓也跟着点头。
太后深叹,“往世不可追也。”
她不再多说,薄玉浓却感受到她的落寞与寂寥,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藏了太多故事,其中一小部分,薄玉浓曾听姜去寒絮絮说过。
薄玉浓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便握了握她搭在桌上的枯瘦的手。
太后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掌,又看向她,淡淡一笑,“哀家叫你来,是为了一件正事。”
“正事?”
莲子呈上来一支信筒。
“和你的终身大事相关,怎么能不是正事?”太后说着,取过信筒交到她手里。
薄玉浓更疑惑,打开信筒一看,只见陆行则三个字落款。
太后道:“哀家还没见过恒之这孩子把谁这样放心上过,临行前便入宫来求,说他走的这些日子别让你在宫里受委屈,等他从西南回来,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没头没尾的,哀家说这是一桩好亲事,要为你们赐婚,他这孩子却拒了,叫哀家不需多管这事,只要把他隔三差五递回来的信交给你就成。”
“喏,这是第一封,哀家没有打开过。”
薄玉浓红了脸,“这”
太后琢磨着道:“从前恒之最喜欢赖在陛下身边,表哥表哥每日里叫着,可谁知长大了却不缠人了,转交信件这些事也不愿托付陛下。”
“快打开看看吧。”太后看着她。
薄玉浓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陆行则狂放的字迹:玉浓,是你打开的吗?是的话就继续看,不是的话不许偷看!
薄玉浓一下子笑了出来,又顾及到身边有人,赶紧收了表情,正经看信。
他道:这西南真是远,这么些日子总算是到了,路上有人中了暑热,有人遭了虫毒,但是我没事,好好的呢,平日里可不是白练的。
薄玉浓读到这,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又道:不过这仗着实难打,瓯骆人打仗不怕疼,又善用毒虫走兽,恐怕要费上些功夫了,待我夺回邛州筰州
后面有些字被他划掉,墨迹糊涂一片,看不清了。
薄玉浓跳过这段,只见下面用规规整整的小字写了一小行。
她凑近了瞧。
他道:这边的月亮又圆又大,我枕在枯木旁难以入睡,就爬起来给你写信,可是月亮又跑到乌云后面去了,我看不清字,所以写得很大。不过,写到这句,月亮又出来了,你说,是不是月亮也想让我写出来?
究竟是什么话?薄玉浓看得仔细,认真往下读,只见五个字——
‘小白很想你。’
薄玉浓赶紧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只见太后正低头喝茶,阿英莲子在一旁安静站着,没人注意到她。
她用手指压住这五个字,却又觉得手指被烫到了,赶紧挪开,有些不知所措。
她折了一下信纸,将那段隐去,继续往下读。
他又道:其实上面我是骗你的,我在路上受过伤,我本来不想写出来叫你担心,但是这伤口好不利索,总是疼,一疼我就委屈,想叫你知道,担心我。
薄玉浓皱起眉头,受伤了?
幸好,下面他又写道:算了,还是叫你安心吧,不想我也成,我被一个江湖人士救下了,伤得不重,他行侠仗义数年,我劝他入我麾下夺回疆土,他同意了,他是个好人。
又松了口气,薄玉浓扎扎实实感受到了行军的苦,这薄薄三张信纸,溅上了泥污,贴近了闻还有苦涩的药味,打眼一看,还有垫在石头上写字硌出的沟壑。
最后,他道: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紫阳骑马,记得照顾好咱们的小茸小黑。
薄玉浓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筒,紧紧握在手里。
太后笑着看她,“你们啊,哀家倒是看不明白了,怎么还脸红了?”
薄玉浓用手背压了压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他一切安好,如今已达西南,听说瓯骆人有些难对付,恐怕回程会晚些。”
“好,好,平安抵达就好。”太后也松了口气,“陆家这些年光景没落了些,但是好在恒之争气,屡立战功。”
太后看向她,认真道:“陆家是个好人家,家风清正。”
薄玉浓似懂非懂地点头。
太后道:“今后你若是成婚,哀家给你备一份嫁妆。”
“我驸马一事交由陛下定夺,玉浓不敢擅自决定。”
“选谁是陛下的事,备嫁妆是哀家的事,你只管放心成婚就成。”太后洒脱道。
薄玉浓忽然想起薄怀俨,“不知陛下可有了皇后人选?”
太后蹙起愁眉,“不瞒你说,这件事哀家劝了七年,但是陛下无动于衷,扑在政事上,又一心寻小玉倒是硬生生耽误了这么些年。”
薄玉浓咬咬唇,“小玉已经寻回,陛下与太后可安心了。”
太后又是叹气,点头。
“不日便是重阳节,不如叫玉浓在府上办场秋菊宴,把各家贵女叫来相看一二,若是陛下有喜欢的,太后也省了一番力气。”薄玉浓道。
太后欣慰道:“你能愿意帮哀家分忧,你是个好孩子。”
薄玉浓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说不定太后明年就能瞧见孙孙了。”
这话逗得太后直笑。
两人在寿昌宫待到巳时才散,莲子手里堆满了赏赐,跟在薄玉浓身后,主仆二人坐上轿子往宫外去。
行至一半,只见不远处有四五个人排着队走去,身着绿色素袍,跟在太监后头,有胡子花白的老者,也有年纪尚轻之人。
莲子见她瞧,道:“这些是今年刚通过省试的医官,看样子要去尚药局当差呢。”
薄玉浓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忽然记起江术。
江术的祖父穷极一生的梦想就是入皇城,做医官,然后衣锦还乡,在乡亲们面前挺胸抬头,证明他江家不都是赤脚郎中,仍有可塑之才。
可惜他平庸,这梦想又加在了江术身上。
也不知江术如今怎样了,有没有想通她所说的那些话?
抚沧山种种,如今都像水中泡影一样渐渐飘远了,薄玉浓每每回想起来,就都是那些灿烂的阳光、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树木还有许多可爱的人。
她真心希望江术能够放下执念,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若真如此,他现在一定生活的很快乐。
“走吧,回府上去,阿姐还等着我吃午饭呢。”薄玉浓掩好车帘。
薄怀俨站在畅云亭内,看着缓缓驶出宫门的马车,垂下眼睫。
“陛下,今日午膳还摆在望仙宫否?”吕真问。
薄怀俨点了点头,又望去,马车已经转了弯,不见了。
吕真犹豫了一会问:“还是斋饭?”
薄怀俨仍旧点头。
一连半月无梦。
他日日抄经,兴许多少有效果。
可是那晚的亲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半个月,他几乎夜夜泡冷水,可效果甚微,甚至浸在冷水中,他还是会不自觉想起她饱满红润的嘴唇,还有被压在身下亲吻时绯红的脸颊、吞吃进口中的甜蜜味道
抄经已经无法将他的龌龊心思净化了,薄怀俨从昨日开始吃斋。
他无颜去见浓浓。
浓浓似乎心有灵犀,一连半月,没有来过问他一次,只有他日日站在畅云亭下眺望去,她府中檐脚的惊鸟铃晃动不停。
薄怀俨转身离开,拾级而下。
“吕真,若是一个人罪孽深重,该如何是好?”薄怀俨问。
吕真琢磨不透陛下心思,保守答:“这人须得日日夜夜赎罪才好。”
“若是越赎罪,越是深重呢?”
这话问得吕真转了转脑子,“万物负阴而抱阳,这罪孽不一定是罪孽,这赎罪不一定是赎罪,一切都在陛下怎么看了。”
薄怀俨沉思着,得出一句结论:“你是个滑头。”
吕真腼腆一笑,忽然想到这些日子的冷水斋饭这难道是赎罪?这可了得!
“陛下万金之躯,圣意便是天意,何来罪孽之说呢?”
“朕没说自己。”薄怀俨负手,走得快了些。
“是奴多嘴了”
吕真连忙扯开话题问道:“陛下,重阳节”
薄怀俨摇摇头,“朕没心思过节,同往常一样吧,给宫女太监们些赏赐。”
吕真应下,又想起件事,“姜公子游历数年,难得归来,姜府呈了帖子上来,说今年重阳宴要好好操办一番,望长公主赏脸,去坐上一坐。”
“姜家倒是讨巧。”薄怀俨冷笑。
吕真跟着点头,陛下刚认下义妹,滦京还未摸清局势的时候,姜家就已经做好了接纳、支持长公主的准备。
该说不说,这倒真做到陛下心坎上了。
陛下把长公主放在心尖上,姜家这行径,陛下会满意的。
还没等吕真想完,陛下开口了。
薄怀俨道:“重阳将至,朕倒是许久未见长公主了。”
吕真忙道:“按照惯例,重阳节要在宫中设家宴,陛下,可是要召长公主入家宴?”
“她是朕的义妹,自然是一家人。”薄怀俨靠着最后的理智挣扎一瞬,但还是道,“这家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也好,去什么姜家,来宫里多好?
吕真也许久没瞧见长公主和小麦侍卫了,还真有点想念,听了忙高兴道:“奴定好好安排。”-
一行人被领着入了尚药局。
太监绷着脸给他们说了宫里的规矩,然后露出个笑脸道:“江医官,吕公公特地嘱咐过咱们了,您先安心在这,若是有什么事,唤我便是。”
众人看向最年轻的那人,他面容清俊,不卑不亢行礼,“替我谢过吕公公。”
“这些日子你们就跟着前辈们好好学,等用得到你们的时候,自然有好去处。”
太监一走,几个人围着那位年轻人恭维道:“江医官年纪轻轻便既有医术又有人脉,今后这是要去侍奉陛下和太后了!前途无量啊!”
“今后还得江医官多多提携!”
“不像我们这些人,不是在尚药局待着便是被送到王府里去”
几个人瞧了瞧四周,凑着头极小声议论着。
“送去王府倒还好说,可千万别被送去长公主府中,听说那里面住着的是位假的,谁知道哪天就被赶出去了?”
“这事倒是奇了,听闻陛下认了她做义妹,应当不会将她赶出去吧?”
“这谁知道呢?当年有血亲的瑞王、成王不都被陛下杀了么?这没有血亲的假妹妹,有几分靠得住?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尚药局吧!”
这等嚼舌根的事,大家提心吊胆说完了,赶紧散开些,又看向那位年轻人。
“还没问问这位江医官,您今后是往寿昌宫去,还是往——”
“江某已禀明吕公公,往长公主府去。”
第44章
薄怀俨搅着碗里的金玉羹,没甚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上几口。
吕真上前布菜,夹了一块炙烤香蕈放入碟中,“陛下,姜家那边奴已经打点好了,姜大人还未将请帖送去长公主府,听奴说明缘由后,便消了请长公主的心思。”
薄怀俨吃下香蕈,点了点头。
吕真又夹一块碧绿的青菜,“奴去的时候,姜公子恰巧出门去了,听闻去了长公主府。”
绿油油的菜叶在碟子里摆的规整,薄怀俨放下筷子,不再吃。
“他又去浓浓那里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江南新来的料子,早在两个月前,姜公子就找好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如今终于完工两件衣裙,姜公子亲自为殿下送去呢。”
“真若是没记错,今秋的衣裙早就送去了长公主府中。”
吕真点头,“前几日便送去了,陛下您亲自挑的,奴怎敢怠慢。”
这些日子秋风渐凉,薄怀俨却没见薄玉浓穿过一次。
“姜去寒倒是殷勤。”薄怀俨意味深长道。
“哎呦,可不是么,陛下您领着他认识长公主那日,奴便瞧出来了,姜公子是个好性子,温润如玉,能讨长公主殿下开心。”
“”薄怀俨看着他,“跟朕说说,你还看出什么了?”
吕真察觉到冷冰冰的目光,赶紧讨饶,“是奴多嘴了,竟敢背地里嚼舌根。”
“朕许你嚼舌根,起来,跟朕说说看,你还看出姜去寒什么了?”
吕真懵懂,又听薄怀俨严肃道:“实打实的说。”
“奴只是瞧着姜公子性格温和,待人温柔,每每与殿下相处时,殿下总是瞧着他笑,他们二人年纪轻,今后若是开了情窦做了夫妻,也定是一对和睦的少年夫妻。”
“开了情窦做了夫妻”薄怀俨琢磨这两句话,冷森森一笑,“长公主与姜去寒不过是朋友而已,姜去寒如今早没了做驸马的心气。”
吕真道:“奴瞧着,殿下不是追功逐利之人,反倒是如今姜公子撇开政务,每日里写写游记,陪着殿下种点花草什么的,更讨殿下欢心呢。”
薄怀俨沉思。
“这驸马人选,陛下心中恐怕早有定夺,否则,当初怎么会带姜公子入宫拜见长公主呢?”
吕真恭维,“陛下慧眼识珠,姜公子冰清玉润如一泓清水,殿下天真烂漫如天上明月,水中映月,当真是般配得很。”
薄怀俨骤然起身,震得桌椅颤动,玉箸、调羹碎了一地,他起身后又倏尔回神,定了定心气,只是来回踱步。
“长公主不急嫁。”薄怀俨道。
吕真连忙拾掇,连连点头,“殿下还年轻。”
“你还瞧出什么了?”薄怀俨睨着他问道。
吕真万万不敢多说了,想来他这些日子揣摩错了,陛下或许有更合适的驸马人选。
“奴脑袋笨,瞧不出什么了。”
薄怀俨脸上勾着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的仔细,朕要赏你。”
吕真受宠若惊。
“但是,浓浓是天上一轮月不假,姜去寒却不一定是一泓清水。”
姜去寒以好友的名义待在浓浓身边,最初,薄怀俨也信了,毕竟这些事没有什么好说谎的。
可是现在,就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自己冰清玉润,没有别的心思。
浓浓日日唤他阿兄,他不还是深夜里做梦将她压在身下亲吻么?
甚至在第二夜,他不敢上前去掀开盖头,就那样僵坐着将近一个时辰都无法压下心中邪念,以至于,在浓浓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再也把持不住,横冲直撞的邪欲奔涌而出。
然而,到了清晨,他仍旧挂上身为兄长的面具,像个正人君子一样,继续做贤君、皇兄。
姜去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断了念头。
是他之前轻敌了。
薄怀俨抬脚往殿外去,吕真追上来问:“陛下,您往哪去?”
薄怀俨刚要说去长公主府,却又忽然止住了。
他要以什么身份去她府上?
他又要以什么身份阻止浓浓与姜去寒交往?
他没身份。
他连兄长这个假身份都做得心虚,想见她一面还得用七年来没举行过的重阳节家宴做幌子。
“叫徐忱来。”薄怀俨吩咐道。
徐忱这些日子告了假,在家中照顾徐莲珍。
徐莲珍这几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但都是在念叨谢文。
“他说他怀才不遇,处处碰壁,我心疼他好些年阿忱,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
“母亲,既然醒酒了,就别说胡话了。”
徐莲珍仍继续,“他竟然偷了我的首饰,领着一个歌女跑了,阿忱,阿忱,他竟然敢这样对我。”
“他不光偷了你的首饰,还顺走了几件您的衣裳给那歌女穿,早在你们琴瑟和鸣的时候,他们就有苟且之事了,说不定也珠胎暗结,私定终生。”
徐莲珍赤红着眼睛,“不可能!”
“他给你能,他和别人为何不能?”
徐莲珍辩驳,“他是爱我的,那时候我赞他诗文做得好,他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徐忱冷笑,“他赘入侯府之后,手里有了花不完的钱,滦京城里到处是赞他诗文之人,你也不算特殊。”
“你恨我对不对?阿忱,你恨我。”
阿砚在门口探头探脑。
徐忱懒得再说,起身拂了拂衣袖,“我没功夫恨你。”
“何事?”徐忱这些日子心中憋闷,便偶尔来徐莲珍院中说说话,倒也能舒心些。
阿砚道:“陛下召您入宫。”
春鸣殿内。
薄怀俨给他赐了座,问道:“这些日子在家养病,可想清楚了?”
沉淀了几日,他倒是坦然许多,徐忱道:“臣仰慕长公主之心,了了可见,求陛下成全。”
“朕本属意你做驸马。”薄怀俨道。
徐忱抬起头,听见薄怀俨一字一句道,“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意,徐忱,你们无缘。”
徐忱低下头不语,他知道长公主为何无意,是他手里攥着她的把柄,差点将她置于死地,是他谨小慎微,与她间生嫌隙。
错都在他。
薄怀俨道:“尽管如此,朕还是任你做长公主的侍读,你先把书教好,今后的事不急。”
徐忱没料到如此,但是很快,他又回味到一丝别的,陛下急召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么?
恐怕这职位还伴着旁的
果然,陛下道:“长公主更喜欢姜去寒些,但是朕想着,她年纪尚轻,不该耽于玩乐,还是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你说呢,之理。”
徐忱了然,“臣定督促长公主读书,不为外界所扰。”
“去吧,今日就去。”薄怀俨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怅然若失。
拆东补西,后患无穷。
可是,浓浓终究是要嫁人的,又怎能说她嫁人是后患呢?
迷而不返的是他。
他该尝试着放手一切了-
薄玉浓拎着裙摆从屏风后走出来,“好看么,阿姐。”
莲子捧来宝镜,镜中人一身天青色衣裙,软韧的腰肢后面垂着顺滑的乌发,裙摆刚好到鞋尖,露出一双嵌着宝石的翘头罗履。
“这颜色极衬你,本来就白,这下看过去,只觉得冰雪似的肌肤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彩舟,你昨日给我念书,那个词你瞧我这脑子,一时间想不起来。”
彩舟笑答:“冰肌玉骨。”
“哎,对对,冰肌玉骨!”
莲子与白荷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彩舟道:“郡主一心给殿下绣荷包,才没心思听奴念书呢。”
薄玉浓捏了捏腰间的荷包,“多谢阿姐,这个荷包我要日日戴着。”
陈香兰嗔了彩舟一眼,“净胡说,我听得认真呢。”
“姜公子还在外头等着你呢,他送的,不穿去给他看看?”陈香兰调侃道。
薄玉浓实在喜欢这身裙子,布料裁剪得恰到好处,穿在身上轻快又舒服,她满心欢喜,“那我领着姜公子在府中好好逛逛。”
“去吧去吧,我还有一个荷包没绣完呢,就不去了。”
姜去寒候在外头,见薄玉浓飘飘然出来了,一身新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又意识到盯着看十分无礼,连忙作揖垂下眼睫。
“殿下天人之姿。”
薄玉浓叫他不必拘束,然后领着他往后山走去。
今日去太后那里,陆行则在信中说了许多话,薄玉浓只记在心上一件,她要照顾好小茸和小黑。
秋老虎还未退去,小茸仍待在清凉的屋里,它现在和麦麦混熟了,有时候疯玩起来叫都叫不住。
小黑被她从宫里带出来了,养在后山马场里,那里水草丰美,另有两个擅长养马的婢子照料着,薄玉浓最近闲暇,就每天都去看一看。
今晨去看过了,这是第二次。
薄玉浓摸着小黑的额鬃,亲手喂了一把黑豆,对姜去寒道:“这是小黑,你还没见过呢,过来摸摸看?”
姜去寒上前伸出手,小黑却后退两步,冲着姜去寒喷鼻子。
薄玉浓笑道:“小黑有点怕你,没事没事。”
她安抚小黑,“这位是姜公子,别怕。”
小黑仍充满敌意,提防着姜去寒靠近。
姜去寒只好离远了几步,他道:“这马倒是有几分脾气,都说马随主人,可景颐却找不出小黑与殿下的相像之处。”
“你说的倒也没错,这是陆行则送我的马。”
提起陆行则,姜去寒踌躇片刻,问道:“听闻殿下今日去了寿昌宫。”
薄玉浓点头。
姜去寒道:“虽说我父亲与太后娘娘是兄妹,但是终归,景颐是旁支过继子,与太后不算亲近。”
“陆行则得太后溺爱,这些年出入宫中频繁,殿下,太后莫非有意为您和陆行则赐婚?”
薄玉浓松开小黑,与他走到亭下,“赐婚?这倒没有,但是太后认为陆家是个好去处。”
姜去寒道:“景颐以为,殿下与陆行则早早相识,却毫无情愫,可见您无心陆家。”
薄玉浓点头,“是,可是这些倒是不重要,要是皇兄要陆家做驸马,那我也没甚异议。”
姜去寒认真道:“殿下将终身大事全系陛下,任由摆布,莫非是已有不可得的心上人,这才自弃?”
薄玉浓惊奇道:“怎么会?你为何会这么想?难道我非得有个心上人么?”
姜去寒愣了一瞬,他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我把终身大事托付陛下,是因为我信他,他是我的阿兄。”薄玉浓道,“阿兄不会为我寻个没法好好过日子的人家的。”
“这便足矣?”姜去寒问。
“有何不足?”薄玉浓答。
“景颐以为,结发夫妻,须得两情缱绻,恩爱非常才对,若无情爱,又怎能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薄玉浓想了一会,“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今后驸马若是与我无情爱,大可以分开过日子,我住我的长公主府,依旧和现在一样,开怀自在。”
说到这,薄玉浓又想起薄怀俨,是他给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她有好些日子没见薄怀俨了
姜去寒问:“殿下,您可曾喜爱过一个人?”
又是这个问题,之前在抚沧山,江术也这样问她,难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么?
她摇头,“喜爱?没感受过,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她都有点好奇了。
“就是思念,无论距离远近,总会无休止地思念,殿下,您有是不是便想起一个人么?”
刚才忽然想到了薄怀俨算不算?
薄玉浓赶紧摒除杂念,不然又要回忆起那晚上被亲吻的感觉。
“没有。”
姜去寒失落落,然后又释怀道:“我这些日子没来的时候,殿下一次也没有想起我么?”
薄玉浓认真回想,“不曾”
姜去寒笑了笑,“是我自——”
莲子来了,“殿下,徐公子在府外候着,说今日该给您授课了。”
“啊?”薄玉浓赶紧摆手,“我不学了。”
徐忱中秋宴上放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样一个在她心中师容师表尽毁的人,还怎么面对面授课?
还几乎是一对一教学
徐忱有脸来,她都不好意思去上。
徐忱在府外等了许久,殿下身边的婢女才出来。
他捧了几本书,封面上依稀写着云山记等字,他大步往府门去,却被婢女拦下来了。
“徐大人,姜公子在府中与殿下共读游记,殿下说今日便不上您的课了。”
徐忱的脚步僵住,“姜去寒?”
莲子看到了徐大人手里捧着的书,却不敢多问,上回她还以为是给殿下的呢,多嘴问了,没料到被徐大人冷冷回绝了。
她把目光从徐大人手力的书上收回,笑了笑道:“请回吧,徐大人。”
“且慢。”徐忱道。
莲子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将这些书替我转交给殿下,就说徐忱所赠。”
第45章
姜去寒一连来了三日,薄玉浓今日领他看花,明日带他游湖,倒也没闲下来,徐忱送来的几本书早就被她硌到一旁没再想起来过。
若是天热了,便坐在亭下听姜去寒说他过往几年游历的趣事。
然后,接下来几天姜去寒没再来。
听说姜大人染病在床,姜去寒在府中侍奉着。
徐忱倒是锲而不舍,好像非要把知识装进她的脑子,每日午后便站在府门等候。
【徐忱又来了,这是第六天,你打算拒绝还是接受?注意,徐忱授课是受薄怀俨所托。】
薄玉浓不愿见他,奈何他日日来,日日问,她只好打开门叫他进来。
数日未见,徐忱和先前没什么两样,恭恭敬敬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上去。
“既然皇兄有令,那我不得不从,但是”薄玉浓与他讲道理,“男女大防,你今后就坐在屏风后为我授课吧。”
徐忱自然答应,端正坐过去,清音朗朗为她念书。
见他十分正经,薄玉浓消了提防的心思,下定决心要把知识点捡起来重新学一遍,争取早日出师。
这次不止是薄玉浓认真,徐忱也认真许多,先前他连靠近都不愿,这回遇到难写的字,甚至要走到跟前亲自写给她看。
“这个字不宜过早回笔,其锋芒须得用几分力气。”徐忱提笔缓缓写来。
他的手很好看,天生就是写字作画的手,没有茧子,也没有过分突出的骨节,秀丽白皙,提笔有力,拂纸柔情。
“殿下?”“殿下?”
薄玉浓被他叫回魂魄,赶紧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全神贯注盯着笔尖。
可是吸口气的功夫,鼻尖涌入一缕清香。
这清香和薄怀俨身上的不同。
徐忱身上的淡淡香气更加绵长柔和,和他这个人的内在外在都不相衬。
他明明是个阴狠的人,就算是用香,也该用
薄玉浓又细细思索,他该用什么香。
清苦的草木香才对,是了,他该用草木香,因为他少了几分薄怀俨、姜去寒的温柔气质。
薄玉浓案暗自点头,猛然发现身边人没声音了,她抬头去看。
只见徐忱正看着她。
为了教她写好这个字,他半跪在她身边,宽大的袖子搭在她腿边,随着殿内清风缓缓晃荡,他与她平视着。
他们之间不过几寸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徐忱琥珀色的眼珠,还有他纤长的睫毛,徐忱确实才貌双全,这点世人说的没错。
“殿下,可要在下重新写一遍?”
“啊?啊不用,不用,我学会了。”薄玉浓瞬间清醒了。
都怪徐忱,来上课弄得那么香干什么?
徐忱淡淡一笑,“好,那殿下写来我看看。”
薄玉浓硬着头皮提起笔,才写了两个笔画就放弃,“算了,你再写一遍吧。”
“遵命。”他答。
这课越上越觉得怪,但是薄玉浓又说不出哪里怪。
“徐忱,中秋那日我说的话不作数,如今我好好的,自然不会报复你,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做你的大官吧。”
薄玉浓补充:“咱们继续相安无事。”
徐忱盯着她,不答这话,只问:“殿下属意姜去寒做驸马。”
这些日子和姜去寒待在一处习惯了放松说话,现在忽然警铃大作,薄玉浓反问:“为什么这么说?皇兄和你说什么了么?”
徐忱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在下觉得,殿下似乎极喜爱姜去寒。”
他平日都端正坐着或者站着,此时此刻摇着头说话,竟然有些乖。
“没有。”薄玉浓立刻收回目光。
“哦?没有?”
薄玉浓道:“徐侍读,你来授课就是为了盘问我么?”
“在下不敢。”徐忱道,“只是姜大人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姜去寒将来为父守孝三年,若是殿下惦念,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三年。”
说着,徐忱看向她,“除非,趁着姜大人尚有清醒时日,迅速把婚事办了冲冲喜。”
他淡笑,“只是,这样着急,恐怕委屈了殿下。”
姜岑的病竟然这么严重了,难怪这些日子姜去寒没有来。
只是徐忱此人想的未免太多,她和姜去寒八字没一撇呢,就算是冲喜,也肯定是寻一个姜去寒喜欢的贵女嫁去。
“我和姜去寒的事,不劳徐侍读费心了。”薄玉浓勾起个笑。
徐忱还待再说,薄玉浓提笔写字,“徐大人看看,这字写的对么?”
徐忱走近了低头去看,只见纸上一个大字——
闲。
多管闲事的闲,闲得慌的闲
或许是白日里念叨得紧了,薄玉浓夜里就收到了姜去寒的信。
姜岑果然重病,姜去寒这些日子焦头烂额,信中寥寥几字,尽显疲态,最后又说明日夜里来长公主府候着她,有话想对她说。
薄玉浓收起信纸吩咐莲子往姜府送些珍奇的药材去,这才睡下。
第二日傍晚,薄玉浓踩着点入宫去,今夜是家宴。
听说这些年来不曾办过家宴,今年是头一遭。
“拜见皇兄,拜见太后。”薄玉浓笑着行礼。
却见薄怀俨忽然垂下眼睫,吕真连忙上前拿着帕子为他擦拭袖口。
太后很是开怀,见到薄玉浓便递出一支信筒。
“听说西南已经打起来了,恒之能给你写信,想来战况乐观,那哀家就放心了。”
薄玉浓把怀里的麦麦放到地上,然后收下信筒,却不曾打开,瞟见围桌坐着的薄怀俨看向这边。
她把信隐入袖中。
自从那个奇怪的梦之后,尽管她知道薄怀俨没有那门子心思,但还是刻意地减少见面了。
无他,一见面她就会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薄怀俨又薄又软的嘴唇,还有
别想了。
薄玉浓深吸一口气,把信拿了出来,躲躲藏藏倒像是心虚了,她光明磊落,为何要躲着薄怀俨?
她在太后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信。
第一句就噎了一下。
他道:我想你想得发疯
薄玉浓自动略去这一句,往下看去。
但是接下来三四段,都是不堪入目之语,一直看到最后,才出现有效信息。
他道:瘟疫横行,短短几日,瓯驼人死了大半,我们也损失惨重,这场仗要打完了可是我心里空落落的,他们死了,很难再回到滦京了,玉浓你说,我能带着他们的魂魄回去吗?可是路那么远,我怕他们半路上又散了。
最后他道:能给我回一封信吗?
从欢快的‘想你’、‘念你’读到‘他们死了’,薄玉浓如从空中击坠,这酸楚令她险些落泪。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陆行则可能就快回来了。”薄玉浓对太后道。
太后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就说了这么些?你看了许久,我以为会有很多消息。”
薄怀俨道:“西南起了瘟疫,恒之所带精锐伤亡十之有三。”
“怎会如此?”太后急切道,“瘟疫恒之可还好么?陆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每每出征,他母亲都跪在我跟前以泪洗面。”
薄怀俨情绪复杂,“他没事。”
朝堂之事,太后不便过问,早些年她自以为有些手段,曾参与过陆家与徐家的争斗,幸而没有添什么乱子,如今她安心抄经念佛,再也不过问。
西南战事筹备了一年,直到瓯驼人烧杀抢掠不知悔改,这才下定决心征讨。
薄怀俨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吃饭吧,西南不会有事。”他只说这一句,把目光从薄玉浓脸上收回,便不再开口。
薄玉浓偷偷看了薄怀俨一眼。
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垂着眼睛,神情淡漠,吃下去的食物像空气、露水,他脸上瞧不出任何享用的神情。
可分明,今晚的饭菜很好吃,都是她爱吃的。
薄怀俨心情不好,薄玉浓得出结论。
西南这场仗筹备良久,兵将出发时气势高昂,没一人胆怯,大家憧憬着期盼着,希望不日便从这城门走回来,然后计功受爵。
就连不舍得去西南的陆行则都勒马饮下一碗烈酒,怒吼着满腔报国之心,头也不回地往远方奔去。
可西南之战却被草草收尾。
瘟疫横行,踌躇满志的士兵倒在城墙之内,收回来的城池哀鸿遍地。
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家宴接近尾声,太后还是开口了。
这场仗惨烈,但是陆行则依旧功不可没,她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一帮陆家。
“我瞧着恒之这两年长大了,不光身子骨硬朗,心思也成熟许多,不再是从前小孩子了。”
薄怀俨放下筷子,默默看着她。
太后接着道:“哀家待玉浓之心不比待自己的孩子少,陆家不错,若是——”
“母后。”薄怀俨打断她。
太后愣在原地。
只见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眼神沉沉的,“浓浓,你要嫁陆行则吗?”
【薄怀俨打算为你赐婚吗?你不确定。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却知道。】
【如今驸马待选有陆行则、姜去寒、徐忱,你想选哪个?】
姜去寒无心做驸马,徐忱不能做驸马,陆行则
薄玉浓摇摇头,“玉浓听从皇兄安排。”
太后闻言舒眉,“陛下何不早早——”
“朕不许。”薄怀俨说完这句,身体放松地靠在太师椅上,扫了她们一眼,又重复,“朕不许。”
太后悻悻然,“这这是为何?”
薄怀俨不回答。
薄玉浓出来打圆场,“太后娘娘,皇兄比我大七岁,咱们眼下还是先帮着皇兄物色皇后吧,我的事不着急,过两年再嫁也不晚。”
“也是,也是。”太后看向薄怀俨,“后日玉浓要在府上办一场秋菊宴,也算是她住进长公主府后的第一场宴会,届时陛下去露露面吧。”
“到时候滦京的贵女都在那,你若是有喜欢的,就收入后宫来,不做皇后先做个妃也行呀。”太后努力劝说。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浓浓想让我去?”
薄玉浓点头。
薄怀俨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起身离开了。
太后握了握薄玉浓的手,“西南事多,陛下近来心绪烦躁,你别放心上。”
薄玉浓抿着嘴笑了笑。
“你放心,我瞧得出来陛下待你如亲妹妹一般,你出宫去第一次开府设宴,他不会缺席的。”
薄玉浓打算回府的时候已经戌时初了,外头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殿下,这风雨不好行马车,容易翻!”
薄玉浓看看时辰,想着姜去寒约她戌时末见面,倒是没迟到。
太后劝道:“玉浓,今夜就住在宫中吧,这么大的风雨,你回去哀家也不放心。”
薄玉浓知道,这么大的风说不定真的会把马车掀翻,且雨天路滑十分危险。
她吩咐莲子道:“找个精壮的太监,披上油绢衣,替我去送个信。”
安排妥当后,薄玉浓裹了一件外裳护着怀里的麦麦,躲在宽大伞下,顺着连廊走去了望仙宫。
麦麦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有些兴奋,冲到薄怀俨给它准备的金碗前喝了许多水。
它喝完,低着头嗅了嗅味道,一路嗅到内殿,然后嗷呜一声冲了过去。
薄玉浓跟上去,只见薄怀俨正站在她从前的梳妆桌前,显然没料到会看见麦麦,冷肃了一晚上的神情有了一丝松懈。
“皇兄?”
吕真捧着药膳走到望仙宫,这才发现这里多了许多人,又听说陛下与殿下在内,倒是不便进去了,他捧着药膳望天。
这药膳一日日吃下去,却不见陛下能安枕。
奇的是,望仙宫风水极佳,陛下偶尔来此小住,倒是能睡得安稳了。
第46章
薄玉浓没料到会在望仙宫碰见薄怀俨。
不过细细想来,上次碰到薄怀俨也是在望仙宫,他怎么老是来这里?
她看见薄怀俨的目光投过来,少了几分晚膳时的淡漠,多了几分温度,他蹲下身,摸了摸麦麦圆滚滚的狗脑袋。
“许久未见你了,麦麦。”
麦麦也许久未见薄怀俨了,嗷呜几声,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薄怀俨的手心,又低头咬住他的衣摆,往薄玉浓跟前拉。
薄玉浓见它急得很,知道麦麦这些日子待在府中闷得慌,这小狗说不定还以为她与薄怀俨闹别扭了呢。
哦不对,是有点别扭,一些不可说的别扭
“看见啦看见啦,好麦麦,不许扯皇兄的衣服。”
麦麦乖乖松口,颠颠跑到薄玉浓跟前,汪汪几声。
小狗似乎也感觉出了他们的生疏,有些着急呢。
薄玉浓伸手去袖子里摸肉干,恰好薄怀俨递来一块,薄玉浓愣了一下接过,喂给麦麦。
“皇兄一直随身带着肉干么?”她不经意问道。
薄怀俨不语。
薄玉浓喂完要起身,瞥见薄怀俨腰间悬着一个七歪八扭的荷包。
是她的杰作。
她咳嗽了一声。
麦麦安静吃肉干,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出奇的安静。
他们坐在软榻上,薄玉浓像往常一样,把软枕抱在怀里,垫着下巴。
但是,好像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
“皇兄,西南此战惨烈,但是瘟疫如天灾,不可预估,如今只有好好犒赏将士,为死去的兵将照顾好家人好歹,我们收回了失地,不是么?”
她看向薄怀俨,薄怀俨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有话想说,但是他一直不开口。
“皇兄,你这些日子瘦了。”
他的眼窝更深了点,淡淡光晕下,深藏其中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薄怀俨起身,薄玉浓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远,衣摆都没有触碰到,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她以前甚至会故意坐在薄怀俨垂坠在一边的衣摆上看书。
他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好。”
他大步走了,毫无留恋。
薄玉浓莫名空落落。
她早该知道的,她的身份明了的那日,就是她和薄怀俨渐行渐远的那天。
有谁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上心呢?
他本身有个亲生的妹妹,他定会厌恶来试图侵占他妹妹身份的那个人。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
她现在有富足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阿姐也活得好好的,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就连麦麦都胖了一圈,她还多了新的伙伴,小茸、小黑、姜去寒
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做薄怀俨的妹妹,和他一辈子好下去,靠着密不可分的亲情关系,把这个好人绑在身边,这个愿望太贪婪了。
不知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那个梦,她心中极其不安,从前三四个月的相处,让她有些依赖薄怀俨这个哥哥了。
薄玉浓坐在凉凉月色中失神。
忽然,薄怀俨大步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
“浓浓。”
薄玉浓脊背一麻,坐直了懵懂看向他,“嗯?”
他很认真问:“若是你发现亲近的人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你会怎么办?”
没那么好薄玉浓猜不准他在说谁,是说太后吗?
感觉不像。
她认真思考后回答:“如果是亲近的人就算他没那么好,我也不想离开他。”
亲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人活着哪有万事做得完美的?
就连天上的月亮都有阴晴圆缺四季变换,为什么要强求人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呢?
更何况,是亲近的人。
薄怀俨得到答案后思索片刻,“好。”
然后转身就走了。
薄玉浓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他问的是谁。
她沐浴后听着淅淅沥沥雨声睡了,望仙宫里的一切都令她舒服。
子时末,莲子与白荷正守在殿前打哈欠,阵阵小雨渐渐变成雷雨,越下越大。
只见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天边闪电划开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影,身披玄黑鹤氅,踏着飞溅的雨花,拨开重重雨幕,他从容走来。
是陛下。
是陛下?
莲子与白荷对视一眼,尽是不解。
这个时辰了,陛下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早早歇下,若是陛下要入望仙宫,恐怕不妥吧
毕竟这二人并非亲兄妹。
但是她们很默契地垂下头行礼,不敢多问。
陛下一语未发,径直进了望仙宫,瞧这架势,似乎有大事要办。
吕真跟在后头,在殿外止住了脚步,他也懵懵懂懂的,拱手垂头沉思着。
薄怀俨走入殿内,轻车熟路走进寝殿,麦麦十分默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浓浓熟睡着。
薄怀俨站在她床前,隔着薄纱看着她。
他平生没有难办到的事,争权、夺位、收复失地可唯独有这一件,他做不到。
半月未见她,本以为星星之火早已压下,可是今日一见到她,才知这些日子他不过是在投薪救火,扬汤止沸。
今夜宴间,见她盈盈笑意一眼,他竟不慎撒了酒液。
失神,失意,失态,这些日子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忘不了,压不下。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也知道明日她回去后又要言笑晏晏辗转他们之间。
再别,不知何时相见。
一日、一旬、一季、一年,都欲火中烧,没甚区别。
允许他冲动一次,他暗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薄怀俨拨开纱帐,彻底看清了薄玉浓的脸。
她睡得舒服,姿态舒展,雪肤乌发,拢着薄薄寝衣,陷在柔软的被褥中。
薄怀俨弯下腰。
近在咫尺的那一刻,薄玉浓忽然动了,她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正好面朝他,熟透了的红唇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薄怀俨迅速直起身躯,往后退了两步,乍然松开的纱帐下追着的珠玉发出细碎脆响。
他骤然回神,仓皇逃出寝殿,但是在门前又止住了脚步。
半晌,熟睡着的薄玉浓,面上被轻轻遮了一张丝帕,有人缓缓俯身,薄唇隔着丝帕与她的唇轻碰。
很轻很轻,丝帕上绣的竹叶都不曾嵌入唇肉。
又很重很重,有人的唇上被烙上灼烫的竹叶印记-
清晨,薄玉浓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恭喜,与薄怀俨进度更新为:欲壑难填(单方面)。】
薄玉浓的懒腰僵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已经入精简模式。】
“”薄玉浓认真道,“你若是再拿这些开玩笑,我真的要生气了。”
【精简。】
“你说清楚。”
【简。】
“”
她独自用过早膳后,便往上了马车往长公主府去,不料,远远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姜去寒。
薄玉浓叫停马车,“景颐?你怎么在这?”
姜去寒看上去十分狼狈,一身衣裳半干着,在簌簌秋风中尽显单薄,他的头发也乱了,额前垂下几缕,嘴唇发白,眼下有点乌青。
他先是恭敬行礼,“殿下。”
薄玉浓赶紧放下麦麦跑下车,“你这是怎么了?你淋了雨?”
姜去寒眼睛微红,看到她后似是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了。”
“怎么会?”薄玉浓拉着他的袖子往府里去,“莲子,快去煮一碗姜汤来,给他去去寒。”
莲子应下快速走了。
薄玉浓走了几步忽然转身,“你该不会昨夜一直等在这吧?”
姜去寒道:“我想见殿下,我以为殿下不愿见我。”
薄玉浓震惊,“昨夜雨大风急,我歇在宫中,差人来送信叫你先回家去,你、你竟然没收到信么?”
“未曾。”姜去寒摇头。
“怎么可能?”薄玉浓又急又愧疚,“也许是那个太监出了点事,你、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先喝点热水。”
姜去寒落座,饮下一杯热水后,气色恢复了一点。
薄玉浓一个劲解释,“送信的人我不曾再过问,是我的疏忽,害得你在这里等了一夜昨夜那么大的雨,你、哎呀,你要是病了该怎么办?”
姜去寒摇摇头,温和一笑,“我没事,殿下不要心急。”
“你昨夜等不到我,该回家去的。”
“昨夜那么大的雨,若是殿下冒雨赶来了,我不在的话岂不是罪该万死。”姜去寒自嘲一笑,“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玉浓又问:“你父亲的病如何了?”
姜去寒抬起头看她,恳切道:“景颐有事求殿下。”
薄玉浓上前扶他起来,“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开口便是,我会帮你的。”
姜去寒重新跪下,“景颐自知天资愚钝,不配站在殿下身边,但是景颐一颗真心天地可鉴!若是能做驸马,我恐怕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人人敬仰的官职,但是或可陪殿下解闷,三餐四季不离不弃,您想要的寻常日子,景颐能做到。”
【恭喜你与姜去寒保持旧进展:他想做驸马!】
【注意,这是第二遍提醒了哦~】
姜去寒絮絮之言与系统激动的声音混在一处,薄玉浓怔愣片刻。
“什么?”
薄玉浓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虽然衣衫不整,尽管鬓发散乱,就算是她缺了席,可他依旧温和有礼,盯着她的目光灼灼。
她后退半步,他跪着往前一步。
他膝盖上的蓝色衣摆碰到了她的裙摆,他总是这样,彬彬有礼,但是又很有主意。
“景颐先前说了谎话,以朋友的身份与殿下交好,但敬仰之心难以自抑。”
“本想着循序渐进,与殿下渐生情愫,可奈何家父病重时日无多,殿下,我实在是害怕与你生生错过。”
“殿下一直说喜欢安稳日子,我的毕生追求也是如此,今后天色好时我们游山玩水,冬日里就挤在一处读游记,远离尘嚣,好不好?”
薄玉浓定是中了魔,她脑子里竟然真的开始想象游山玩水、读书写字、侍弄花草的闲乐日子了。
她曾经有那么多坎坷与不得意,在病床上蹉跎了一辈子,如今重获新生,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种闲适安乐的日子么?
她信姜去寒与她的追求一致。
可是
姜去寒又跪着往前几步,靠得她更近了,甚至还斗胆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掌心一暖,薄玉浓低头看他。
“我不愿仓促委屈殿下,愿意先定下婚约得到陛下认可,等今后,我定为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
薄玉浓松开手,又往后退,“这这太突然了,景,姜公子。”
“殿下。”姜去寒抬起头,“您的身份大白天下后,有不少人生了不轨之心,您仔细想想,如今您与陛下,还如从前么?”
“啊?”薄玉浓惊诧道,“你是说”
姜去寒止住言语,这些事不是他能议论的。
“你说的有理。”薄玉浓喃喃,昨夜薄怀俨待她疏离冷淡,也再未提起驸马一事。
他曾承诺中秋后为她尽快挑选,可如今,重阳都过了。
他在犹豫什么?
是被那个梦干扰了么?
他那么抵触那个梦,在梦中愤愤摔门离去,厌恶极了,他会不会为了摆脱噩梦,而把她远远嫁出去?
有多远?什么时候决定?
她不确定。
但是她不得不多思。
她昏了头,这些日子沉浸在失去哥哥的落寞、不慎发现诡异梦境的震惊中,忘了这个名义身份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不确定性。
她会不会太小心了?
薄怀俨是个很好的人,她怎么能随意揣测?
可是她止不住地去胡思乱想,把他昨夜许多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确实很疏离。
薄玉浓把姜去寒扶起,其实她一直以来对姜去寒印象都不错。
姜去寒最像薄怀俨,温柔有力量,妥帖周到,让人觉得安心。
什么爱与不爱?她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姜公子,此事须得陛下应允,明日秋菊宴,我会与陛下说此事。”
第47章
长公主摆了秋菊宴在府中。
滦京的贵女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个,有说不去有说去。
有的人家觉得如今这位假的长公主没甚前途,今后定会被发配封地,所以懒得巴结,即使自己家女儿想去,也坚决回绝了帖子,称病不出。
什么王什么公主,先帝在时,这滦京城内遍地都是,风光一时罢了,最后不都被赶了出去?
有的人家倒是没想那么多,上一回宫里的百花宴,长公主操办得极好,这一回秋菊宴,家里的姑娘闹着要去,那便去罢。
也有些心思活络的,猜想着这次办宴是不是想挑些贵女入宫去,毕竟当今圣上早已过了婚配年龄,而后宫空无一人,也该开枝散叶了。
就这样各怀心思,秋菊宴那日来的人不多不少,薄玉浓心中有数,领着大家玩了一通。
贪玩的尽了兴,有心思的干着急,陛下迟迟未来。
薄玉浓心中也渐渐不期待了,太后虽说薄怀俨定会出席,但是
她又想起了家宴那日她宿在宫中,薄怀俨与她独处时无心言语的模样。
他不会来的。
薄玉浓整理好心情,没事,既然她答应了太后要帮忙相看贵女,便会坚持做到底。
他不来,那她就把画像收集好,带到宫中去给他挑选。
正想着,吕真捧着什么东西来了。
“长公主殿下安好,陛下今日政事繁忙无暇来此,特地吩咐奴将礼物送来,贺殿下的秋菊宴。”
说着,他把匣子打开,只见里面卧着一块精巧玉枕,上刻双鱼相连,衔宝珠游动的图案。
众人偷看过,心中不解。
兄赠妹枕,本就极少,这枕上怎么还刻着双鱼戏水的图案?
“陛下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难以安枕,此玉温凉舒适,有安神之功效。”吕真笑道。
薄玉浓看了看,好大一块玉啊,质地通透,雕花精美,枕着那小鱼恐怕脑袋会浸到水里去吧。
是个很贵重的礼物。
薄玉浓谢过,收下了。
众人听了吕真之言,疑惑稍解,又意识到陛下今日不会来了,部分人便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薄玉浓也累了,不再多留,各自给了赏赐,便放她们回家去了。
陈香兰悄声打抱不平:“这些人一听说陛下不来,就都没了兴致,我瞧着,没一个是真心来参宴的。”
薄玉浓笑着安抚她,“阿姐,别多想啦,我本身也不是真心办宴呀。”
陈香兰想了想,还真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些画像我一会进宫去呈给陛下。”
陈香兰问道:“叫吕真带回去不就成了,何苦你再跑一趟?今儿可不凉快。”
薄玉浓犹豫再三,打算和陈香兰说说姜去寒的事。
“阿姐,你觉得姜公子此人如何?”
“姜去寒?”陈香兰点头,“他是个好人呀,模样俊朗,脾性温和,每回来都不忘给我带一份礼,可见他是个有耐心,又细心的人。”
薄玉浓点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没官职,但是姜家是太后父族,今后不会缺衣少食的,闲散归闲散了些,也少了许多烦恼呀。”陈香兰掰着指头数着好处。
薄玉浓沉思,看着陈香兰道:“若是选他做驸马呢?”
陈香兰惊喜道:“那最合适不过了!”
“我早就觉得姜去寒对你有意思,你还偏说你们是朋友。”陈香兰撞了撞薄玉浓的肩膀,“我看的一清二楚的,他每次来你都心情不错,可见你们投缘。”
薄玉浓腼腆一笑,“不过,这也只是他求我,我也就这么想了,阿姐,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呢。”
陈香兰道:“别担心,哪有夫妻两个一上来就熟络的,都是日久生情的,你年纪还小,前些年又一直吃苦头,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她继续道:“要我说啊,找个靠谱的人能安稳过日子就很好,轰轰烈烈的没甚意思,最后还不是你怨我恨?”
她越说,薄玉浓越不确定了,“我们真的有这么合适吗?”
“其实我一开始觉得陆行则合适,他性子跳脱,能哄你开心,但是后来又觉得徐忱合适,他沉稳有担当,今后能护好你,不过呢,现在我又觉得姜去寒合适,他——”
薄玉浓笑着嗔道:“阿姐你怎么这么不靠谱!你是不是看谁都合适?”
陈香兰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还真是,我瞧着江术也不错,你不如都收了罢。”
二人笑作一团,薄玉浓道:“你绣花的时候是不是听彩舟给你读什么奇怪的话本子了?”
陈香兰红了脸直摇头,薄玉浓拉着她,“你怎么能一个人悄悄看,怎么着也得看完了给我看看吧!”
“都是胡乱看的,我认真绣花也没听几句,你不是要进宫么?待会要天黑了,你快去吧。”陈香兰赶紧催她。
天色渐暗,乌云盘亘在天边,阴沉沉的,阵阵闷雷像蛰伏已久的恶龙低吼。
又是个坏天气,又是要入宫,她要快些了,否则下起暴雨恐怕又回不来。
然而,抱着麦麦乘上马车刚出府门,就见徐家的马车停在一旁。
平日里跟着徐忱小厮瞧见她的马车后赶紧追了上来。
“拜见长公主!请您留步。”阿砚一下子跪到马车前面。
车夫无奈勒马,薄玉浓掀起车帘道:“阿砚,快下雨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要入宫去了。”
她吩咐:“走。”
然而阿砚不让开,“长公主留步!”
“”有事说事,一直堵在这算什么?薄玉浓四处张望,只见徐忱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绕开他,咱们走。”他不紧不慢的,她可没耐心等他。
车夫催动马匹,要绕开阿砚,薄玉浓将要放下车帘,余光瞟到那边徐忱一扫先前优雅姿态,跑了几步上前。
这还差不多,薄玉浓睨着他,“徐大人,别来无恙,有什么事么?”
徐忱行礼,“殿下入宫所为何事?”
薄玉浓礼貌微笑,“与你何干?”
“若是为了与姜去寒的婚事,还请殿下慎重考虑。”
“徐忱,我送你的那副字,你挂起来了么?”薄玉浓问。
徐忱想起那个大大的‘闲’字,没有说话。
“殿下,姜家气数已尽,姜去寒是庸碌之辈,你若选姜家做驸马,今后在滦京何谈立足?”徐忱道。
薄玉浓打量他,“徐忱,你忘了,数月前,我也不过是抚沧山的采茶女,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连买药治病都要四处筹钱。”
“而你,几年前也不过是徐家的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是得了陛下赏识,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咱们三个半斤八两,谁又好看不起谁呢?若真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年少有为,那数一数二的还得是陆行则,这么说我选陆行则才是上上策?”
她说话时,徐忱一直攒眉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清冷的脸上透着认真的神情。
徐忱道:“请殿下三思。”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三思过了,请你不要插手。”
“请殿下三思。”
“徐忱,你虽然是我的侍读,但是也只能管管我读书写字的事情,你凭什么——”
“如果姜去寒可以,那你为什么不选我?”徐忱忽然道。
他仰视着坐在马车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的薄玉浓,慢慢走近了。
“姜去寒碌碌无为,无官无权,若不是仰仗着姜岑,何来这么多安生日子过?今后他独自一人,能撑起姜府么?又能保护好你么?我能,殿下,我能撑起徐府,我能守在你身边,不让你遭受一点风雨,他做不到的,我都能。”
薄玉浓张了张嘴,“你”她觉得不可思议,“你来真的啊?”
徐忱自嘲一笑,“我知道殿下从未当真过,我这样一个人,殿下怎么会当真。”
【恭喜与徐忱更新进度,当前进度为:他想做驸马!】
若是放在一刻钟之前,她待徐忱不会有半分客气,他们之间的梁子早就在中秋宴那晚的两巴掌时就结下了。
可是徐忱现在站在马车旁,仰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尽是痛苦与希冀的模样,反倒叫她说不出话了。
他们不是应该对抗到底的么?
就算是有些出格的事情让他们暂时打破了界线,但也应该互相厌恶,互相提防,等着看对方笑话么?
什么时候这一切都变了?
真是疯了
“别开玩笑了徐忱,你走你的青云路,我过我的自在日子,清醒一点吧。”薄玉浓语气不再尖锐,缓和许多。
天边又是一声闷雷,空气湿热得像烧开了水的蒸笼。
徐忱道:“我走青云路,也能给你自在日子,总比姜去寒好。”他真是疯了,他在做什么?他说这番话,和自荐枕席有何分别?
薄玉浓摇头,“你不懂,徐忱,你体验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么?有过心意相通的感觉么?你问过我是不是喜爱姜去寒,我如今认真告诉你,喜不喜爱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的是,我不喜爱你。”
“尽管你才貌双全,今后会位高权重,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抔土。”薄玉浓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仔细想想,做驸马对你没什么好处,听说你幼时开蒙便天赋异禀,只是被徐家拖累了,才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往上爬,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徐忱摇头,“什么前程,我可以不顾,殿下,请你尝试着喜爱我,姜去寒能做到的,我也能。”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微的一句话了,他讨厌低到尘土里的姿态,自幼被府中同龄人欺辱,他都不曾低头求饶,从小没有父母疼爱,他也不曾主动亲近过。
摇尾乞怜这个词,从来不在他的人生中出现。
可是她要入宫请旨成婚了。
本以为是线人打探错了,他本抱着作壁上观探寻一番的心态赶过来的。
可一探她选姜去寒的心竟然如此坚定。
姜去寒当真好到了这个地步么?
尽管平庸,尽管不上进,尽管要守孝三年,她也愿意么?
姜去寒究竟有什么好!
“徐忱,回去吧,已经开下雨了。”薄玉浓合上车帘,“走。”
车夫催动马匹,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豆大的雨点坠落下来,砸在车顶,发出咚咚闷响。
薄玉浓心乱如麻。
“停车!”薄玉浓再度掀开车帘往后看去,只见徐忱仍站在方才的地方。
平日里恨不得蔑视全天下的人,此刻垂着头一动不动。
薄玉浓锤了几下软枕暗自道:“真是冤家!”
麦麦把圆圆的狗头伸过来,靠在她手掌下,呜呜叫了两声,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小狗这是怕她锤痛了手,薄玉浓的手心里湿润又温暖,顿时不气闷了,抱起麦麦在怀里蹭了蹭,“还是麦麦最好!”
“莲子,拿着伞,送去给徐大人,劝他赶紧回去。”她吩咐。
薄玉浓远远看着阿砚接过莲子手里的伞,给徐忱撑起来后,她才吩咐马车离开。
难得薄怀俨不在春鸣殿议事,而是在文和殿休息,薄玉浓跟着吕真去了文和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吕真怪怪的,不像平日那样爱说笑了,偶尔偷偷瞧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薄玉浓没多问,通禀后便入了殿。
薄怀俨神色恹恹,正端坐着看书,见她来了也不曾多说话,依旧低头看书。
麦麦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进殿后就躲在墙边吃着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羹。
薄玉浓心里忐忑,这才知道薄怀俨冷肃的时候有多难相处了。
从前他总是柔柔地笑,叫人想要亲近,可如今只剩敬而远之了。
快点送完画像,说完姜去寒的事就离开吧
她整理了心情,积极道:“阿兄,今日你没空来,我便把性子还不错的贵女们的画像带来了,你虽然忙,但是也得抽空看一眼呀。”
她此刻肯定像瞎操心的那些媒人一样惹人烦。
但是没办法,谁叫她那日头脑一热应了太后呢?
“放那吧。”薄怀俨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一下。
薄玉浓小步子凑近了,瞧见薄怀俨正读一本繁体字极其多的经书啊?
“皇兄,我有话和你说。”
薄怀俨闻言放下书,沉沉看着她。
薄玉浓咬了下嘴唇,道:“驸马人选——”
忽然,窗外一阵雷声,如山谷间巨石跌落,轰隆隆一阵,连屋子都在震颤,薄玉浓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往后靠了靠,不小心打翻了那一叠画像。
无数个描金的画轴跌落在地,散作一团,只剩下零星几个静静躺在她腰后的桌上,她连忙弯腰要去捡起。
“别捡了。”薄怀俨不知何时起身了,向她走来,身后散落了一地破碎的经书。
薄玉浓哦了一声,站直了,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薄怀俨身上冷冷的气息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触碰到她身上。
雨下更大了,殿内只着昏暗灯火,随着雷声阵阵跳动,夜凉如水
“你想说什么?”他问。
薄玉浓的腰靠在桌上,无路可退,但是雷声雨声太大了,薄怀俨似乎为了听得更清楚,还在走近。
“我皇兄,我想选——”
“朕不许。”他利落回答。
可是她还没说是谁啊,他怎么就直接否决了呢?万一是他认可的人选呢?
薄怀俨的脚尖抵着他的,薄玉浓的膝盖绷紧了却还是隔着层层衣料碰到了他的腿。
“皇兄,你离我太近了。”薄玉浓的腰牢牢抵在桌沿,有些吃痛了。
“近么?”薄怀俨注视着她,“可是浓浓,我还是觉得我们好远。”
第48章
殿外狂风暴雨,窗扇呼啦啦作响,隐约有折断树枝的声音,还有宫女们急着重燃宫灯的声音传来。
但是殿内安静极了。
疾风骤雨恍若与他们隔开,薄玉浓听见了薄怀俨的呼吸声,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气。
“皇兄皇兄。”她慌乱间踩到了几幅画像,“你怎么了?”
“我不许,我不许,浓浓,我不许。”薄怀俨喃喃。
薄玉浓问:“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此时架势,答案呼之欲出,薄怀俨身上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模样、他的眼神,都在告诉她,他到底想做什么。
薄玉浓薄弱的信念终于被击溃,系统说的是真的,薄怀俨的梦,梦中的喜床、梦里的亲吻,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薄玉浓推他胸口,又忽然想到之前百花宴时,她醉酒后也曾亲昵地触碰他的胸口,那时只觉得软弹舒适,令她安心。
可是此刻,她的手一碰上去,就像是被火苗吞噬,灼热刺痛。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皇兄,别”
“别怎样?”薄怀俨声音痛苦,“别阻拦你,别干涉你,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薄玉浓一直摇头。
“那我呢?”薄怀俨握住她的手,“那我呢?浓浓。我是个局外人,甚至连哥哥的身份都是假的,就让我这样躲在阴暗里,无名无分地看着你和他人喜结连理么?”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包裹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上。
“这颗心为你跳动多时了,你却不敢再摸一摸吗?”薄怀俨问。
“皇兄我是你的义妹!”薄玉浓狠狠抽出手。
“义妹?”薄怀俨自嘲一笑,“就连义兄这个名分,都是我求来的!你本打算如何?身份大白后逃之夭夭?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过你的日子,抛开滦京的一切,包括我?”
薄玉浓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又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没这么想。”
“望仙宫里,你藏在床下的金银,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他都知道了,薄玉浓辩无可辩,“我是怕”
“陈香兰与你相处不过一年半,你却愿意掏出一颗真心待她,我呢?浓浓,你何时把我看做和陈香兰同样重要的人?我从前也是你的阿兄啊。”
薄玉浓听出了他的怨怼,但是她却无话可说。
她自私胆小,她只想活好自己,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可是这有什么错?
陈香兰一无权力二无力气,她自然可以信之,可薄怀俨呢?
他的权力凌驾万人之上,她难道要靠着盲目的信任去拿性命开玩笑么?
在薄怀俨面前,她没有容错可谈。
“好,好,阿兄,我今后一定信你,好吗?你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薄玉浓几乎恳求他,“阿兄,阿兄”
她试图用阿兄两字换回他的理智。
“太晚了,浓浓。”薄怀俨摇头,眼神痛苦,“我是个罪孽深重之人,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薄玉浓推他,“不晚,现在还不晚,阿兄,你退开些,我们就当什么话也没说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哽咽,“阿兄求你了,阿兄。”
薄玉浓从薄怀俨挨得极近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神情恳切,哭丧着脸,好狼狈。
她看见他闭上了双眼,蹙紧眉头,“浓浓,对不起。”
然后,薄怀俨俯身吻了下来。
双唇相触是什么感觉?舌尖相抵又是什么滋味?薄玉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
她今日拿来的那些为薄怀俨备选皇后的画像硌在她脊背下,有些痛。
薄怀俨压着她,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极力想要呼出的阿兄二字被吞吃干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把她牢牢侵占。
玄黑色衣袍覆在茶白衣裙上,只露出窄窄一角裙摆。
殿内如此违天悖人之事,似乎惹得雷雨震怒,又降下阵阵雷声,骤雨几乎要汇成湍急的河流冲垮一切。
薄玉浓被雷声惊得清醒,奋力推开正在亲吻她的人。
“薄怀俨!”她喘着粗气,“你无耻!”
控诉完,薄玉浓抹了眼角被亲出来的泪花慌乱逃走。
急雨阵阵,而长公主执意出宫,陛下自文和殿追出,无果。
薄玉浓冒雨回了长公主府,又见府门的马车依旧停着,上头的‘徐’字被风雨吹打得歪歪扭扭。
徐忱正站在伞下等她。
薄玉浓身心俱疲,无暇顾及,发觉车夫放缓了速度,吩咐道:“不许停,入府!”
她进了府中后,一路奔回寝居,不顾一身雨水扑倒在软榻上。
把脸埋进软枕后,嘴唇被布料一蹭,红肿痛意顿时涌了上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刚才的不是梦。
薄怀俨吻了她。
他们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是兄妹关系了。
她敬重敬仰的哥哥,渴望成为他血亲的那位兄长,就在这个雨夜,把她压在了桌上难以自抑地亲她,唤她。
莲子捧了姜汤来,担忧道:“殿下您怎么了?喝些姜汤吧。”
薄玉浓有气无力,“退下吧。”
“徐公子还在门外,说是想见您一面。”
“让他走。”
莲子脚步顿住,有些犹豫。
薄玉浓又说了一遍,“让他走。”
“是。”
府门外,徐忱的外袍尽湿,神色凝重,见莲子挑灯而来,上前去问:“殿下还是不肯见我?”
“大人请回去吧,殿下累了,要歇息了。”
徐忱忽然察觉的一丝微妙,“殿下心情并不好?”
莲子露出担忧的神色,摇摇头,“自文和殿出来后,便大人,请回吧。”
然后莲子看见徐大人那张淋雨后近乎妖冶的脸上勾起一丝笑意,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随着侧脸僵硬调动的肌肉微微一动。
紧接着,徐忱收好了那把长公主府的伞,淋着雨上了徐家马车。
阵阵水花飞溅,在长公主府前停了一天的马车终于离开了。
【自那个梦境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薄怀俨对你情根深种不可自拔,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兄妹的范畴。】
【恭喜刷新与薄怀俨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深情两吻(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徐忱的进度,当前进度为:求之不得(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姜去寒的进度,当前进度为:千方百计,镜花水月(单方面)。】
【恭喜刷新与陆行则的进度,当前进度为:久无音讯,心急如焚(单方面)。】
【注意,接下来有概率刷新旧剧情支线,请做好准备。】
【没想到你不积极攻略,消极应对也能达成这么多进度,你简直是天才当前积分五万,可以酌情使用。】
“”听完一串播报,薄玉浓心如死灰,“小桶,别烦我。”
【已开启精简模式。】
薄玉浓翻了个身,仰躺着从轩窗看出去,细密雨丝划过灯笼,刹那即逝。
过往种种皆成泡影,数月前她坐着马车从抚沧山缓缓驶出,追随着薄怀俨高大的背影来到滦京,她以为自己就要多一个亲人了。
尽管自知是假身份,尽管瑟缩着想要逃离,但依旧忍不住幻想着有一天薄怀俨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这样温和儒雅的人,会陪伴她一辈子。
她敬爱薄怀俨,依赖薄怀俨,祈祷着他们二人变成密不可分的兄妹,永远走下去。
在她的世界里,亲人是最稳靠的存在。
什么情人,什么夫妻,她不懂这些关系的意义,她只知道,陈香兰那样深深地爱过,还是被无情抛弃。
吴岭那样的烂人,明明是来求陈香兰复合,却又能转头向她提亲。
情爱飘忽如絮,会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可是亲情不会,亲情就算恨到骨子里,也是因为爱得不够满。
可是她彻底失去薄怀俨了,比她偷偷逃走还要出彻底。
想到这,薄玉浓悬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兄妹?爱究竟是什么?竟让薄怀俨变成了个禽兽。
要是这一切没发生过就好了。
薄玉浓想着这句话,沉沉睡去。
但是第二日清晨,莲子捧来一只玉瓶,一朵花瓣重重叠叠,泛着淡淡粉色的木芙蓉花开放在上。
“这是吕公公今晨奉陛下之命送来的,听说昨夜暴雨,把宫里的花打得遍地都是,这是独一枝完整的了,是陛下清晨亲手摘下的,说是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薄玉浓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读这么多书。
若是前些日子不刻苦,便不会在看到这花的第一眼就想起有‘留赠意中人’的词句。
这花在明晃晃提醒她,昨夜一切不是假的,全都发生了。
薄怀俨现在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拿下去吧。”薄玉浓道,“摆在廊下。”
莲子与白荷面面相觑,“这这花瓣娇贵,恐怕放在外头会枯萎,殿下,既然是陛下所赐,不如摆在个显眼的地方吧。”
“就摆在廊下。”薄玉浓道。
就让它晒最烈的阳光,吹最无情的风,让它尽快枯萎了才好。
莲子捧着花去了,白荷又奉上一匣子画像,“殿下,这也是吕公公送来的,说是陛下昨夜仔细看过,已选出心仪人选的画像置于最上面,特送来与殿下看看。”
这时,陈香兰进来了,先是看了她一眼,“玉浓,你昨夜没睡好么?怎么瞧上去很疲累?”
薄玉浓勉强笑了笑,“阿姐,我没事。”然后拉着陈香兰坐在一旁。
陈香兰道:“陛下竟然这么快就选好了皇后,果然还得你出手,我早就说了,陛下待你好,你说的话他没有不从的。”
薄玉浓没接那个匣子。
陈香兰帮她接过来,“怎么还不打开看看?陛下究竟选了谁?”
薄玉浓一下按住陈香兰的手,“阿姐,我来看吧。”
陈香兰点头,“也是,你先看看,看完同我说说,陛下这些年没选皇后,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都有些好奇了。”
薄玉浓动作僵硬,打开匣子,取出第一张画像的手有些颤抖。
她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又立刻合上了。
陈香兰疑惑,“是谁?”
薄玉浓勾起个毫无笑意的笑,“空的。”
“看来陛下还是不想选皇后,这件事还是叫太后娘娘去操心吧,你别管了,你看看,昨日办宴,把你都累得憔悴了。”
“不管了,再也不管了。”薄玉浓喃喃。
她死死捏着那张画像,里面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狗,正与那小狗额头抵着额头,头发梳成几股辫子,发丝上簪着新鲜的小花。
薄玉浓一连半月告病休假,不曾让徐忱入府授课。
姜去寒期间递来几封信,最初是问候她的病情,后来是旁敲侧击她的心意。
是了,她那日没有给他承诺,只说入宫将此事说明白。
可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薄怀俨一心要与她不做兄妹做情人,怎么会容忍她想选别的男子为驸马?
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催着薄怀俨选驸马,他却一推再推,其实在那时候就早有端倪,只是她没注意到而已。
幸而她与姜去寒之间并未有深一层的纠葛,薄玉浓亲自写信一封,吩咐莲子送去。
‘我与君无缘,愿君另觅佳人。’
莲子进来取信,道:“殿下,姜府有讣告传来,说是姜大人逝世了。”
姜岑死了。
薄玉浓一怔,忽然记起婶婶去世的那一天,莫名心中酸楚。
薄玉浓捏紧了信没有递出去,提笔重写了一封。
‘节哀,保重身体。’
更多的话她写不出了,什么人生在世莫要留恋伤痛,什么亡故之人早登极乐的话,她写不出,也信姜去寒都懂。
“把这封送去吧。”她只字未提婚事,想来姜去寒会懂她是何意。
又过了三日,吕真来了。
“殿下,陛下今夜设家宴,请殿下入宫。”
薄玉浓道:“我身子不适,恐怕无力参宴。”
吕真先是关心她的身子,“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不知这病可有些好转?府中医官庸碌,奴明日便从宫中尚药局再调些医官来伺候。”
薄玉浓深叹,“已有好转,但身体仍疲累,吕真,你回吧。”
吕真为难道:“其实这家宴是太后娘娘所设,娘娘丧兄,悲痛欲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坏了,陛下政务繁忙无暇劝说,娘娘她想您入宫陪伴。”
姜岑是太后唯一的兄长,他们从低谷里扶持着走到巅峰,其感情深厚无比。
太后有诏,不管她身子是否不适,她都不好再推拒了。
“我晚些入宫。”
第49章
春鸣殿内,徐忱将宰辅们议完的西南两州的各项事宜重新论了一遍。
殿内只有君臣二人,倒是气氛融洽,各执一杯茶议事。
徐忱瞧得出,陛下这半月以来的心情比从前要好,不光能多喝两口茶,就连睨向他的目光都不再死气沉沉了。
陛下的目光又投过来,声音带着赞许,“之理之才,若只放在如今的位置,倒是委屈了。”
徐忱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陛下这些日子瞧他的目光总带着不明意味的打量,令人不适。
陛下从前绝不会打量别人,他除了愤懑时睨人一眼,便是目光柔和轻轻扫过,他有极好的教养,绝不会轻易做出让人察觉得到的无礼之事。
徐忱垂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薄怀俨道:“说起分内之事,朕听闻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已有十几日不曾放你入府侍读。”
徐忱点头。
“既如此,这侍读一职从今天起就作罢,你专心做好西南之事,日后,朕自然赏你。”他道。
徐忱蹙眉,“长公主尚有书本不曾通读,做侍读诗臣的本分,绝不会耽误西南之事。”
薄怀俨挑眉看他,“之理仍想驸马之位?”
徐忱反问:“听闻陛下未曾应允长公主选姜去寒之事。”
原是姜去寒啊,薄怀俨收回目光,噙了一口茶,“长公主对你知无不言。”
徐忱不曾否认,“求陛下允臣继续做长公主侍读。”
薄怀俨不答应也没拒绝,反问道:“长公主仍想跟着你读书?”
“臣曾赠长公主书籍书本,她欣然接受,想来是极爱读书的。”他半真半假道。
薄怀俨沉吟片刻,“朕不会拂了长公主的意愿,既然她愿”
吕真来禀:“陛下,长公主到了,此刻正在寿昌宫陪着太后说话。”
薄怀俨点头,起身,“西南之事,朕已拟好对策,既然这些日子长公主告假,你便安心去做吧,你的位置,朕明日会变一变。”
说完,薄怀俨大步离去,瞧着背影,倒有几分焦急。
薄玉浓捧着热茶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拿起帕子帮她擦泪。
“哀家就这么一个哥哥父母早逝,哀家入宫那几年都是哥哥接济,当初生下俨儿时,补身子的汤药都是哥哥暗中差人送来的。”
薄玉浓听得跟着心酸,亲人的确如此,作为太后丈夫的先帝都不曾做到的事情,太后的哥哥却能做到。
先帝寡恩又滥情,妃嫔无数,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害得后宫永无宁日。
太后当年若是没有亲哥哥撑着,如何熬过那段岁月?
情爱着实靠不住。
太后仍哭诉,“当年哀家被赵庶人陷害,连累着哥哥遭了牢狱之灾,害得他家破人亡,刚降世的儿子早夭,恩爱非常的夫人病死狱中哀家本就不该争一时心气入这后宫。”
薄玉浓捧着热茶递上去叫她饮下两口,顺顺气。
太后平日里寡言,或许是年轻时的争斗练就了她面如平湖的处世之态,可如今这扒在脸上的假面全都被丧亲的痛苦泪水冲垮了。
薄玉浓眼神哀怜,看着眼前这个鬓发苍白的女人。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太后饮下两口茶,紧紧握着薄玉浓的手,“哀家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薄玉浓悲从中来,“我都知道”
她也再也没有哥哥了,再也没有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都怪这该死的情情爱爱。
还没等她想完,罪魁祸首就来了。
薄怀俨一身玄黑衣袍,衬得面容更加白皙俊朗,宽肩撑起修长衣袖,布料裁剪的恰到好处,隐约见得臂膀与胸前的肌肉轮廓,劲瘦的腰身上束着嵌了金丝腰带,行走间衣摆簌簌,腰上独独悬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荷包。
荷包很眼熟,薄玉浓撇开了眼。
太后浑然未觉身边人的僵硬,扯了薄怀俨的袖子拉他坐在薄玉浓身边,“俨儿你舅父的丧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薄怀俨坐在了她身边,宽大的衣摆有一部分覆在了她的腿上,他的袖口恰好压在她的手上。
紧接着,她感觉到修长温热的手指穿过层层衣料,压上了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心蹭了蹭
薄玉浓猛然起身,又见太后愕然看向她。
她忙道:“娘娘,茶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一旁阿英上前接过玉盏,“殿下,奴来吧,您请坐。”
薄玉浓又看了一眼薄怀俨身边的空位,见他正看着自己,深邃的眼窝里,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珠,令人捉摸不清他是什么情绪。
“好。”她把玉盏递给阿英,然后走了几步坐在了下首,离薄怀俨很远的地方。
阿英道:“这茶水还温热着,殿下可是要换花茶?”
“嗯?”薄玉浓点头,“对,对,换杯花茶,好叫娘娘喝些甜的。”
薄怀俨看向太后,“母后放心,舅父的丧事都安排了。”
太后又问:“姜去寒已到婚配年龄,前些年他在外游历,你舅父不好安排,如今姜去寒回来了,你舅父却离世了,你是他表哥,该帮着他物色物色才对,待孝期一过,他也该成亲了。”
薄怀俨面不改色道:“景颐曾向朕表露过,他想做驸马。”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薄怀俨。
他都知道,可是可是他为何现在提起来?
他分明不同意的。
这时,太后冷了脸道:“胡闹。”
她道:“且不说他守孝三年,须得玉浓耗着时间等,就说他的身份”她压低了声音,“他不过旁支过继而来,自小天资愚钝,不得你舅父喜爱,虽说是你表弟,可终究和恒之没得比。”
“哀家知道你不忍心姜家败落,可是自从咱们决定争这位置起,就注定了要自断一臂。”
“整个姜家,哀家还能念着旧情的,一个是你舅父,再有半个,便是姜去寒,其余的究竟如何都与哀家无关。”
她转头看向薄玉浓,“莫非玉浓钟意姜去寒?”又苦口婆心道,“你可要想明白了,女子的好时候可就这几年,你若是等他,可真是白白浪费了。”
【是否趁机向太后请求赐婚?】
【注意,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算成功这三年中,变数也很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太后的想法。
薄玉浓僵硬一笑,“景颐竟有做驸马的心思,我竟不知,我们平日不过是孩子之间打闹玩乐罢了。”
太后伸出手召她过来。
薄玉浓起身走过去,把手递在她手心里,然后被她牢牢握住。
“这就好。”太后欣慰道,“玉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绝不愿意你糊涂嫁了,这驸马人选还是好好斟酌一番吧。”
薄玉浓被她拉着手,又坐回了薄怀俨身边,她脊背僵直着,特意只坐了半个身子,离薄怀俨很远。
幸而,薄怀俨再无逾矩,他们三人叙了一会姜家的丧事,便往珍合殿去用晚膳。
夜幕四合,虫鸣阵阵,天边一片火红的云彩渐渐暗淡。
阿英搀扶着太后上了软轿,只剩下薄玉浓郁薄怀俨缓缓往珍合殿踱着步。
薄玉浓想赶紧到终点,几乎在竞走。
忽然,她被薄怀俨揽住了肩膀,几乎瞬间,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就灼到了她的肌肤上。
“当心脚下。”薄怀俨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薄玉浓低头去看,只见微微凸起的石阶隐在寸长的绿茵里。
她小心迈过,客气道:“多谢皇兄。”然后特意走快了些,逃离他的手掌。
薄怀俨没有再触碰她。
薄玉浓垂头,看见他亦步亦趋的衣摆,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清醒但是会发疯,克制但是会放纵。
因着太后亲兄亡故,这次是小宴,没有铺张,几道可口精致的小菜都是薄玉浓爱吃的。
三把椅子摆的奇怪,竟然挨在一起,太后没有坐主位,所以薄怀俨坐在中间。
薄玉浓不得已,挨着他坐下。
她并拢膝盖,不让自己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他。
相安无事吃完饭,阿英奉茶,太后忽然道:“险些忘了,恒之的信还未给你,若是没记错,这是第三封了。”
薄怀俨挑眉,“第三封。”
太后没什么防备心,只急着推销陆行则,“陛下有所不知,第一封是哀家在寿昌宫给玉浓的,你当时不在场,没瞧见玉浓读完信之后脸红红的羞成了什么样子。”
她接着道:“少年人的情爱就是这样,你侬我侬,却又害羞。”
薄玉浓勉强一笑,“我与恒之是患难好友,谈不上情爱。”
太后听她这样说,并不勉强,只递出信,“快打开看看吧,哀家猜他是要启程回来了。”
薄玉浓在薄怀俨如炬的目光中收下信,只往袖子里塞,并不打算打开看。
薄怀俨忽然开口,声音冷冷,“怎么不打开看看。”
薄玉浓看向他,只见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细细品读着她的表情。
“好。”薄玉浓动作僵硬地打开信件。
第一句:玉浓,我太想你了。
第二句:死了好多人,每天醒来我都庆幸,我还活着,还能回去见你。
第三句: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从前在小院的日子,那时候就算是幕天席地,也很快活,要是能再回去就好了。
终于写到了重点:我已启程,等我。
她快速读完,面色微红,“他安好,已启程回京。”
对于太后来说,这是几日来最开心的事了,她松了口气,喃喃,“恒之长大了,是时候该成亲了。”
薄玉浓偷偷觑了一眼薄怀俨,只见他面色不虞。
怪人怪人,非叫她打开读,真读了他又不开心。
太后旧事重提,“陛下,前些日子秋菊宴,听闻玉浓帮你选了许多画像送来,可有选上的?”
薄怀俨看了薄玉浓一眼,“有。”
薄玉浓的脸忽然飞红,刚才读信只是微微泛红的脸,现在顷刻间红透了。
她想要摇头,希望薄怀俨别在这时候发疯,千万不要让太后知道他的心思。
太后惊喜道:“选上了?是哪家娘子?怎么没召入宫来让哀家瞧瞧?陛下打算何时册封?”
太多年了,太后现在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只要陛下选了,她都没有不同意的。
什么门第,什么相貌,什么教养,统统无所谓,只要能让陛下赶紧成婚,开枝散叶就好。
一连串问题,薄玉浓听得心惊肉跳,她死死盯着薄怀俨。
薄怀俨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眼神轻轻扫过薄玉浓,又看向太后,“是母后喜欢的人——”
薄玉浓近乎哽住,她在桌下一下子抓住薄怀俨的衣袖,拽了拽。
别再说了,不能再说了,难道他要让这种丑事暴露人前么?
薄怀俨衣袖微动,“只是好事多磨,尚无定数,不便多说。”
然后他在桌下,层层叠叠的衣袖下,握住了薄玉浓紧张到已经汗湿的手。
薄玉浓顿时松了一口气,想抽出手却抽不动,又不敢用太大力气闹出动静被人察觉,只好被他握着,搭在了他的腿上。
太后有些失落,“封她为后,还有什么没定数的?莫不是要娶个仙子入宫。”
薄怀俨道:“倒也贴切,母后别急。”
薄玉浓恨自己不会念经,这会一时间不知该默念点什么清心静气。
太后作罢,总归选后这事有了着落,她能放心了,她看向薄玉浓,“这回多亏了玉浓,陛下该好好犒赏她才是。”
薄怀俨的指尖摩挲过她掌心细腻的纹路,然后看着她,不复方才沉沉面色,勾起一个温温雅的笑,“自然,多亏浓浓。”
“”薄玉浓没开口说话。
太后放心了这件事,又担忧另外一件,“玉浓的婚事也该抓紧了,要哀家说啊,陆家真是不错,陆夫人是个温婉脾性,接人待物挑不出毛病,陆崇山为人正直,院里没有莺莺燕燕那些烂事,他们家风气正,今后烦心事也少。”
薄怀俨仍挂着笑,看向薄玉浓,“浓浓有意陆家?”
薄玉浓桌下那只手被他一根一根分开,然后一点点扦进来,被迫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紧紧贴在一起,薄玉浓的脸颊和掌心一样滚烫了。
她摇头,“太后娘娘,玉浓不急婚事。”
似乎是个满意的答案,薄怀俨稍稍松懈,任由薄玉浓一下子抽出手逃脱了。
太后便不多问,三人喝完茶便散了,临走前,太后嘱咐,“玉浓,自你搬出去后,这宫里冷冷清清,你该常来走动才是。”
薄玉浓知她是在提醒自己,该常走动,与陛下亲近些,才好叫她这个义妹的位置稳固一些,没有后顾之忧。
她苦笑答应。
足够亲近了吧?谁家兄妹一见面就要暗地里戳戳手心?谁家兄妹会在饭桌下十指交握?又有谁家兄妹会吻在一处?
结果没甚问题,她这个长公主的位置确实不保了,义妹也做不成了。
但是过程全错,不是太疏离导致的,是太亲近导致的
薄玉浓扭头就要寻马车回府,可她又被薄怀俨拦住了。
“浓浓。”他低声唤她。
薄玉浓左右看了看,瞥见莲子白荷不远不近地跟着,吕真垂着头走在一侧后面。
“”千万别声张,薄玉浓道,“皇兄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薄怀俨与她挨得很近,“有事。”
薄玉浓快被他的身影吞没了,她急退两步,“既然有事,那,那找个地方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商量的意味。
她的胆小,她的退缩与不愿声张,全都被薄怀俨当做把柄牢牢抓在手里。
他们进了文和殿,莲子白荷还有吕真都候在外面。
夜色已深,殿内不曾燃灯,一入殿内,薄玉浓就躲开薄怀俨,站在了一旁。
不同于今日的大胆,私下里的薄怀俨反而规矩许多,他站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声音有些哑,“浓浓,十四日未见了。”
薄玉浓不答。
他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薄玉浓依旧不答。
终于,他动了脚步,朝她走来,“若我不设法让你入宫,你打算何时再见我?”
薄玉浓道:“你我是兄妹,我依然会常入宫来。”
“我不要做兄妹,我要与你做夫妻。”薄怀俨靠近了,看着她,“兄妹会渐行渐远,会自相残杀,会滋生恨意,但是夫妻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也要葬在一起。”
“浓浓,我要与你葬在一起。”
“你错了,夫妻会反目成仇,会同床异梦,会貌合神离,但是兄妹不会。”薄玉浓反驳道。
薄怀俨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我没错,错的是那些自相残杀的兄妹,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
“我和你永远做不成兄妹了,浓浓,我对你绝不只是亲情,我很清楚。”
她好像不会再有被远嫁,被废弃的忧虑了,但是有比这些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
薄玉浓尝试劝说,“我对你只是亲情,亲情是我的全部了,皇兄,你说过的,会待我永远如亲妹一般,难道你要食言么?”
他注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痛苦,“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浓浓。”
薄玉浓摇头。
“我可以亲你吗?”薄怀俨问。
薄玉浓后退一步。
像夜空中争先恐后坠落的流星,很快,薄怀俨眼中一点光芒都没有了。
“浓浓,你不懂什么是爱。”他道,“但是,你要允许我爱你。”
他的声音痛苦沙哑,薄玉浓听了无端心中酸痛。
她不该允许,他本就不该爱她,他们该早早回归正轨。
但是他忽然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衣领里,像从前无数次抱她一样。
“皇兄,放手吧。”她没有推开他。
薄怀俨并不回应。
数月来,他见过薄玉浓温暖的微笑,坚韧的身影,软弱的眼泪,但是他现在才重新认识薄玉浓,她是块冰冷的石头。
焐热这块石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但这块石头是薄玉浓,他愿意焚烧自己去做。
“你可以继续与我做兄妹,但是你不能阻拦我想和你做夫妻。”薄怀俨道。
薄玉浓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既然我可以继续做兄妹,那你决不能再在人前牵我的手,也不许在人后亲我。”
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浪子回头,都是薄玉浓不喜欢的词,既入迷途,知返晚矣,既奔悬崖,何必勒马,更别说浪子,回头又有何用?
但是如果这些词放在薄怀俨身上,薄玉浓愿意等。
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
薄怀俨却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他们融合成一块血肉。
第50章
薄玉浓被他禁锢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
“皇兄”她挣扎,却无效。
“薄怀俨!”她大声叫他的名字。
在这个社会,这是十分无礼的行为,冒犯天威,直呼名讳,大不敬之罪是要丢命的。
但是偏偏需要她叫他的名字,他才予以回应。
薄玉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她把手臂抵在二人之间,“我要走了。”
薄怀俨看着她横在二人之间的手臂,轻轻捉住她的手,然后压在自己胸前。
“从前你蹭得开心,如今怎么不敢再碰了?”
薄玉浓双颊通红,手掌心滚烫,又被他捉着手压了又压,掌心的肌肉触感快把她折磨疯了。
如果当初知道蹭一蹭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一定会忍住的。
“你别这样”
薄怀俨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就这样近距离地盯着她,忽然笑了,“浓浓也会为我脸红么?”
“我还以为,浓浓只会为他脸红。”
他说话时,晚膳后那盏花茶的味道氤氲在二人之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淡红色薄唇下忽隐忽现。
薄玉浓不自觉挪开目光。
见她这般,薄怀俨擒着她的手继续在胸口揉按,然后缓缓往上,挪到脖颈的喉结处。
“这呢?摸过吗?试试看。”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在薄玉浓沁了汗的掌心里挑弄。
薄玉浓一时间愣住了,这是什么?是喉结,她知道。但是她从来没摸过,原来隔着薄薄皮肤,这块突出来的骨头这样狡猾,又这么
“兄妹会这样摸吗?”薄怀俨低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薄玉浓骤然回神,立刻要收回手。
但是薄怀俨捉着不放,继续往上,把她的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这里呢?摸过吗?还是说除了我以外,你尝过别人的?”
他说话时,温热的花香气息喷洒而出,柔柔绕在她的指腹,攀上指尖,令她头皮发麻,脊椎上传来一阵痒意。
见她怔愣,薄怀俨神色一沉,“是谁?姜去寒?”
薄玉浓赶紧摇头,“没没。”
薄怀俨冷冷一笑,“陆行则?还是徐忱?还是说是抚沧山那个郎中?”他甚至都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
薄玉浓连连摇头,“没有过。”
他又阴恻恻一笑,“那浓浓刚才在回味谁?有过又何妨?告诉我,谁的更好吃一些?”
他说着,捏着她的指尖摩挲过他的下唇肉,又指引着她慢慢摸到上唇中间不甚明显的唇珠。
“没有过”薄玉浓不止是脸颊,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红透了,好热,好想赶紧逃走。
眼前的薄怀俨太陌生,他的温雅呢?他的矜持呢?他的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呢?
“没吃过。”薄怀俨掐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着,“没摸过,也没吃过,浓浓又怎能确定男女之爱比不上兄妹之情?”
“你是情窦未开,不是不喜爱我。”他问她,“是不是?浓浓。”
薄玉浓这才发现她又被他牵着鼻子回到了最初那个议题。
此人冥顽不灵!
她忽然收回手,像上一次那样推开薄怀俨,想要逃走。
但是这次失败了,她被薄怀俨牢牢拉住,重新拽回来。
“想回府去?”他问。
薄玉浓坚决道:“松开我,放我回去。难道你要让整个皇宫都知道你的龌龊行径么?”
“龌龊?”薄怀俨轻笑,“顶着这义兄妹的名分,你我今夜之事确实算得上龌龊,可若是我昭告天下封你为后,天下人唾弃、史官口诛笔伐之后,谁人能说我龌龊?这分明是光明磊落。”
“可是浓浓。”
“我终究想听你说一句愿意。”
薄玉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
“好,你不愿,我自然依你,但是你今后决不能再干涉我对你的男女之情,你觉得龌龊也好,恶心也罢,我心意已决,绝不回头。”
他本柔柔絮语,可说这句话时却泛着冷肃之意。
“我说不过你。”薄玉浓道,“你会后悔的,松开我,我要回去了。”
“想回去可以,让我亲过再走。”
薄玉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是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疯了你疯了薄怀俨。”
薄玉浓挣扎得更厉害,“你寡廉鲜耻,觊觎义妹,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若是被天打雷劈就能和你做成了夫妻,那好,那就让苍天降雷劫。”薄怀俨逼近她。
似是为了应景,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沥沥雨声传来,又是几声远在天边的雷轰隆隆作响。
薄玉浓汗毛倒竖,立刻捂住薄怀俨的嘴,“你、你你怎能这样乱说!”
薄怀俨的口鼻被一阵芬芳覆盖,那双隽秀的眼睛弯了弯,“你担心我?”
薄玉浓彻底没了争下去的力气,闭了闭眼睛感觉身心俱疲。
偏偏这时,薄怀俨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的舌尖仔细描摹过她嘴唇的形状,停在她的唇珠上舔/弄,茉莉的香气顺着唇缝溢进她的口中,他十分有耐心,直到薄玉浓的唇珠被他磋磨地发痛,他才舍弃这一处,趁她松懈,把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薄玉浓推他,打他,拽紧了他的衣襟想去撼动他,都无奏效。
反而让他卷走了她的舌尖细细吮吸,她往后躲,他就一路势不可挡,攻城略地。
薄玉浓气急败坏,发了狠咬下,可是直到腥甜的味道传来,他也不曾退缩。
她没再继续咬他,她狠不下心继续咬他。
许久许久,薄玉浓腿软站不住,被他捞起抱在怀中,然后她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堵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他们亲吻的唇舌交缠声音。
窗外又是暴雨,伴着升腾而起的潮热水汽,薄玉浓终于被他揽着肩膀松开了嘴唇。
双脚接触地砖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薄玉浓踉跄一下,又跌进他的胸前,一头撞进去,绷紧了的韧弹把她撞得头晕目眩。
嘴唇很痛,但是这次和梦中那次不一样,这次她被他亲得有点想哭,却不是气得或者恨得,而是别的,一种压抑又躁动的情绪,她说不清。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薄玉浓站不稳,但是强撑着往外走,敞开了殿门,雨夜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清醒了一瞬,打了个寒战。
吕真瞧见她出来,只垂着头恭恭敬敬行礼,“殿下”
又瞧见跟在后头出来的陛下,衣襟像是被人狠狠拧过,又乱又皱,淡漠的面容里,嘴唇水红一样的颜色,透过宫灯泛出的黄晕看去,只觉得陛下像雨夜里长出来的艳鬼,摄人心魄。
吕真赶紧收回目光,看着渐起水花的石阶,“陛下。”
莲子与白荷瞧出长公主面色不虞,以为她和陛下在殿里吵了架,连忙悄声问:“殿下怎么了?”
“回府,回府。”薄玉浓钻进伞下,方才在殿中被亲出来的一身薄汗被夜风一吹,凉彻骨髓。
吕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请示陛下。
薄怀俨看着急匆匆离开的倩影,抬起手,用食指骨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轻笑,“派几个得力的好好护送回去,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吕真得令去办,薄怀俨独自站在宫灯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打开细看。
洋洋洒洒一整篇,尽是污言秽语。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表弟,还真是
薄怀俨撕碎了信,又把碎纸尽数烧了。
薄玉浓行至半路,雨声渐小,她摸了摸袖口忽然发现陆行则的信没了。
她心中一阵打鼓,难道是在文和殿中与薄怀俨挣扎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不行,必须要找回来,这信不能落到薄怀俨手中。
她派了一个太监回宫去找。
待回到府上,那太监跑来禀报:“陛下见奴去文和殿寻东西,不曾多问,只将这个递给奴,说这就是殿下在找的东西,还请殿下过目。”
薄玉浓狐疑接过,打开一看,空无一字,只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她几乎要晕过去,怎么被薄怀俨捡去了?还被他扣下了
薄玉浓心情烦躁,把空白信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升起又回落,她的脸被烤得暖融融,紧接着,嘴唇受了热,更痛了。
“莲子,去寻府医要一些阵痛消肿的药膏来。”刚说完,她就打了喷嚏。
“殿下,是不是着了风寒?我这就去请府医来。”
薄玉浓打完喷嚏后果然感觉头昏脑热,整个人懒洋洋的,只想靠着软榻眯着。
思绪随着香炉里的青烟渐渐飘进雨夜,她又想起初见薄怀俨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晚下了这么一场大雨。
那时候他没有嫌弃小屋漏水,而是命人帮她修补,她去送他上马车,却又被他用外裳遮着脑袋送了回来,那时候,她整个人都被拢入好闻的气息中。
那天晚上她做梦都是他的身影,这样一个宽厚温和的哥哥,就这样降落在她身边了。
“殿下,殿下。”莲子唤她。
“殿下,您醒醒,府医来了。”
薄玉浓闻声缓缓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木木愣愣地扫了一眼跪在软榻下的那人又继续躺着。
“唔莲子,我有点冷,又有点烫。”
忽然,手腕搭上了微凉的手指,过了片刻,明朗的声音带着关切,“殿下寒气入体,有些发热,须得尽快喝药才是。”
薄玉浓忽然清醒,起身看向榻下跪着的人。
殿内灯火通明,他一身青衣,身形比数月前挺了不少,面容还是那样清秀,但总觉得比从前多了些神采奕奕的精神气,眉目舒展,丰神俊秀,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大人。
“江术?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这?”薄玉浓撑着胳膊起身,揉了揉眼睛。
江术上前搀扶,“殿下,您身体抱恙,等在下为您煎药来喝下,再叙旧不迟。”
薄玉浓又是一阵头晕,吸了吸鼻子,“好,好,那我等你。”
又眯了不知多久,薄玉浓被他柔柔的声音唤醒,“殿下,该喝药了。”
薄玉浓醒了,更觉浑身酸痛,被莲子扶着靠在引枕上。
莲子接过药碗,又取出些蜜饯,要一点点喂着薄玉浓喝下去。
薄玉浓摇摇头。
“殿下,您得把药喝了才行,不然——”
“我不是不想喝,而是这样太慢了,莲子,把药给我吧。”
薄玉浓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便仰头两口喝了下去。
莲子目瞪口呆,赶紧递上蜜饯,“殿下,压压苦味吧。”
薄玉浓取来一颗吃下。
生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再苦的药,喝下去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没什么好推诿的。
江术笑道:“殿下喝药还是那么干脆。”
薄玉浓喝完后,身体暖融融的,舒服了许多,“你知道的呀,我最惜命了。”
“对了,你怎么忽然来滦京了?还当了御医?!”
她府中的医官都是从宫中调来的御医。
江术收了药碗,耐心答道:“在下听了殿下的劝告,牢记在心埋头苦读,终于在今秋考过了省试,又走通了吕公公的关系,来到您府上任职。”
薄玉浓道:“我就说,你的医术最好了,早晚会有出息的!”
江术点头,坦然受她夸奖。
薄玉浓忽然道:“你祖父身子可还好么?你离开抚沧山,跑这么远来到滦京,他在那头可还有人照顾?”
她以为江术永远走不出他祖父的魔掌了,没想到他不仅走出来了,还来到滦京做了御医。
不妙的是,他竟然敢来她这里任职,他祖父曾经最厌恶的就是她了,他竟敢忤逆他祖父?
江术垂眸,淡淡道:“祖父已于今夏过世。”
“啊”薄玉浓低声道,“你节哀。”
江术抬起头,看着她,柔和一笑,“无妨。”
两人陷入沉默,忽然,江术问:“在下初入府中,却不曾看见陆将军的身影,都是抚沧山旧识,该打个招呼才是。”
他来到滦京整整一月,四处打听,却从未听说过长公主成婚的消息,更听闻,陆行则已去西南打仗。
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江术有些不确定。
若是已成婚,今后在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该先去见一面陆行则才对。
以后共同服侍殿下,时常碰面,若是生了嫌隙,会惹殿下心烦。
若是没成婚那陆行则先前就是在说谎了,可笑至极。
不论如何,他已经在玉浓身边,玉浓选驸马也好,不选也罢,他可以永远照顾她。
薄玉浓闻言没反应过来,“我的府上怎么会有陆行则的身影?”
江术道:“殿下临行前,陆将军曾与在下说你们有婚约一事,在下以为你们已经成婚冒犯了。”
“怎么会?”薄玉浓道,“他胡说的,你竟然当真了。”
江术只跪在榻前笑,不语。
这时,莲子抱着麦麦进来,“殿下,麦麦在外头着急,很想见您呢。”
麦麦四只脚刚着地,就立刻跑到床边来,闻了闻薄玉浓的脸颊,湿热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莲子道:“麦麦这是担心您呢。”
薄玉浓把麦麦抱进怀里,顺着它的毛,“麦麦最好了,快来看,还认识江术不?你从前可是吃了他家不少粮食。”
麦麦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江术,它从薄玉浓怀里跳出来,凑近了江术闻来闻去,然后汪汪汪叫了几声,有些兴奋。
江术摸了摸它,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肉干喂给它,“麦麦,你竟然还记得我。”
麦麦啃完肉,又绕着江术跑了几圈,很兴奋。
薄玉浓觉得此刻殿内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你既然来了滦京,就好好待下去,争取升官发财,让你的医术名扬天下!你放心,我现在手里有点钱,也有点地位,能保护好你,你就放心大胆走下去吧。”
在滦京见到了从前抚沧山的人,薄玉浓打心底感到高兴,又看到江术变得比从前更优秀,更俊朗,亦是抑制不住的为之欣喜。
对,就是要这样活下去,挣脱束缚,找到自己的意义。
江术道:“只要殿下需要我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就好了。”
药效慢慢上来,整个人既暖和又舒服,薄玉浓有些困了,“当然,你为我看病,我放心。”
江术看着她渐渐睡去的模样,有些红肿的嘴唇虽然不明显,细看却也看得出端倪。
他悄悄捏紧了装了药膏的琉璃小瓶。
片刻后,江术取出洁净柔软的绢布,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睡熟了的人似乎感觉到痛,皱起眉头,嘴里喃喃念着不许……不许,然后翻了个身,不再面朝他。
恰好莲子与白荷捧着水盆与巾帕进来,要侍奉长公主安稳睡下。
江术从软塌前起身,默默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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