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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她是乙游女主[周目] 70-80

70-80

    第71章


    出来后, 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斜照在长长的回廊上,拉出两人细长的影子。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庭院,才能回到各自的住处。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 朔停下了脚步。


    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不用担心。”


    椿侧目看他。


    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就算一条澄这次熬不过去死了,姐姐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等我将来……当上了成濑家的主事人,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忌讳,仿佛他已经预见到,甚至……隐隐盼望着那个名叫一条澄的年轻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椿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上一世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她和澄在某个温泉地短暂相处时,澄曾偶然提起说他在大阪生了很重的病,差一点就死掉。


    当时她只当是他又是在夸张卖惨, 没有在意。


    原来……就是这一次吗?


    她只是不知道, 在这一世在她与澄的关系陷入如此僵局的当口,澄竟然也去了大阪。


    *


    大阪的冬日,比京都更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湿冷与萧瑟。


    澄所在的是位于船场区一家颇为高级的西洋风格旅馆。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澄躺在层层叠叠的羽绒被褥里,额头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痛,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更折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眩晕感,只要稍稍转动眼球,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墙纸上的花纹都会扭曲旋转,拖拽出长长的残影。


    他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可眼皮内里也像是着了火,灼烧着眼球。


    冷。


    明明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壁炉烧得这么旺,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在想,信……她收到信了吗?


    她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他是在借病挟持?她会不会……根本不想来?


    她还有多久才能来?从京都到大阪要几个小时?


    种种疑问像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他脑海里,反而加重了那令人崩溃的晕眩。


    “……咔哧、咔哧、咔哧……”


    一阵咀嚼硬物的声音,蛮横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悲秋。


    澄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他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他的损友,也是他目前在大阪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伙伴吉田浩一。


    吉田家是做船运起家,近年也涉足新兴的制造业,是典型的关系广阔、作风豪爽的关西商人家庭出身。


    吉田本人与澄年纪相仿,身材结实,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活动晒成的健康小麦色,剃着时髦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马甲和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硬糖,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哧”声。


    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啃了一半的西洋苹果、喝空了的玻璃汽水瓶,一片狼藉。


    “你……”澄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从刚刚就一直在吃东西。”


    吉田闻声停下咀嚼,转过脸来。


    “啊?你醒啦?”他咧开嘴,露出被糖果染得有些发红的牙齿和牙龈,“这不是怕你太安静了嘛,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澄不想理他。


    这家伙从昨天他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嚼硬糖,就是啃水果,喝水也故意弄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非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才能确保床上这个人还活着,还清醒着。


    澄觉得他东西学杂了,这又不是战场上流血过多,需要不断跟伤者说话防止他睡过去就此长眠的情况。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的时候。


    这家伙吵得他脑仁疼。


    “能不能……小声一点?”澄有气无力地抗议。


    吉田仿佛没听见,反而从糖纸里又捻出一颗鲜红色的硬糖,凑到澄眼前晃了晃:“只有草莓味的了,要不要来一个?我吃了大半包,现在舌头全是色素,看东西都带粉边儿。”


    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田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出了声,笑声洪亮,


    “还有力气嫌弃我,看来是死不了。”


    吉田就是这样的性子。


    活泼,外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累。澄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骑马、打猎、看戏、胡闹,能把屋顶都掀翻。


    就连一向以娴静优雅著称的母亲,都曾好几次无奈地笑着对他们竖起食指,说:“嘘小声些,孩子们。”


    吵闹……澄在昏沉中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发出点声音,总比死寂要好。


    因为一旦周遭安静下来,他自己的心就会变得无比聒噪。


    母亲是前夜匆匆赶到的,从东京乘坐最快的火车,一路忧心忡忡。澄在朦胧中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通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母亲为自己如此担惊受怕,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他真是……太不中用了。


    穿着白大褂的西洋医生轮流进来,向母亲说明他的病情,结论是状况不容乐观,但因为他平日身体底子好,所以仍有希望。


    母亲守了他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吉田和女佣好说歹说劝回隔壁房间休息。


    “喂,澄,”吉田的声音将他从半昏半醒中拉回,“感觉你好像来点精神了?”


    澄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哑声道:“是有精神……来骂你。”


    吉田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拳轻轻擂在澄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对一个高烧的病人来说,也绝对不算温柔。


    澄痛呼一声,“你……你就这么对一个病号?”


    “少来这套,”吉田收回手,盘腿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了爱情的苦,才跑到大阪来历练的吧?”


    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生病或许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周围很多人对他妥协、温柔。


    但吉田这家伙,向来不吃这一套。


    大阪之行对外说是应吉田之邀,来考察关西的新兴商业和艺术氛围,顺便历练。


    爱情的苦?


    何止是苦。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看不到放晴的尽头。


    吉田那张嘴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颇有些不依不饶的直率劲儿。


    他见澄闭目不答,继续叭叭叭地追问:


    “喂我说真的,澄。是不是你性子太急说了什么重话,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还是你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让人家寒了心?我看你这趟来大阪就魂不守舍的,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画素描对着个破罐子能发半天呆,晚上还拉着我去喝什么闷酒……结果呢?酒没喝几口,自己先倒在冷风里,回来就烧成这副鬼样子。你这哪是来历练,分明是来自虐的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我说啊,要是真喜欢人家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女孩子嘛,心肠总是软的,看你病成这样说不定一心疼,就原谅你了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硬扛着强吧?”


    澄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不知是反驳还是呻吟。


    就在吉田还打算再开导几句时,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打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尘涌入温暖的房间。


    澄还是闭着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澄露的手。


    他以为又是吉田在搞什么恶作剧,正要挣扎着睁眼骂人,那只冰凉的手却已经移开,转而轻柔地覆上了他汗湿滚烫的额头。


    同样冰凉的触感,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吉田截然不同的轻柔。


    之后随着那只手抬起靠近的动作,熟悉的香气从那宽大的袖口间逸散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澄被高热烧得迟钝的鼻腔。


    不是旅馆提供的香皂味,不是母亲常用的温婉花香,也不是吉田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硬糖的粗粝气息。


    是……椿,


    澄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视线模糊了片刻,随即渐渐聚焦。


    椿显然刚从外面赶来,身上还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领口和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


    大衣里面,隐约露出浅葱色和服的领缘。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外面的寒风冻得微微发红,乌黑的鬓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微微俯身,一只手还悬停在他额前上方,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房间门口,吉田正用一种夸张的挤眉弄眼的表情,使劲勾着另一个沉默青年的胳膊,那是跟着椿一同前来的成濑朔。


    朔面无表情,任由吉田半拖半拽地将他往外拉。吉田一边朝澄丢了个眼神,一边压低声音对朔说:“走走走,咱们去楼下喝杯热茶,这儿太闷了不利于病人恢复……”


    话音未落,他已经成功地将朔拽出了房间,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时间,吉田制造出的所有喧嚣都消失了。


    椿见澄睁开了眼,便收回了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她没有说话,转身将吉田之前坐的那把扶手椅挪到床边,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身素雅的浅葱色访问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安静,目光重新落回澄的脸上。


    他们就那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已经整整一个秋天没有见面了,从东京那场不欢而散的秋雨,到如今大阪旅馆外的风雪。


    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室外风雪的气息,在房间炽热的暖气中迅速消融,也许是炉火的光晕太过柔和,也许是他病中憔悴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她,椿的眉眼似乎也软化了些许。


    澄在恍惚中想,所以说生病是有好处的。


    在“生死”这样压倒性的大事面前,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爱怨憎、悲伤不甘,似乎都被暂时逼退到了角落,变得渺小而模糊。也正因为这场病,他才找到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让她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快要死了。”


    椿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会熬过去的。”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在安慰。


    澄现在眼眶痛,头痛,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但听了她的话,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鼻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连带着眼眶也灼痛得想要流泪。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艰难地问。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被子完全盖住的手,指尖动了动,想去够她放在膝上的手。


    椿看到了他的动作,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指尖。但握了一下之后,她便试图将他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褥里。


    可澄不肯。


    他一感觉到她的手要离开,就立刻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来一回,推拒了两三次。


    最后椿似乎放弃了,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再试图塞回去,而是就那样用自己的手包裹着他滚烫的手。


    她没有再放开。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知道。”


    她想因为上一世,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挨过了这场大病,活了下来。


    所以,她知道他能熬过去。


    知道归知道,但此刻亲眼看着他烧得神志模糊的痛苦模样,椿的心底还是泛起恻隐之心。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只有炉火偶尔的爆裂声。


    过了一会儿,椿才再次开口。


    “后悔吗?”


    “还恨我吗?”


    或许是高烧烧掉了理智的防线,眼眶和浑身的疼痛让他感官失调,澄整个人被一种酸涩难言的情绪淹没。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哽咽沙哑。


    “我只是……想你想到了快发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婚后我们各顾各的。你只是不甘心,只是觉得被骗了,只是觉得……又没比上你哥哥。”


    “不是的。”澄几乎是立刻反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


    “不是那样的……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比不过谁……”


    椿看着他,没有再抽回手。


    “那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还会去攀爬围墙看我吗?还会在我弹完了一首曲子后,不管不顾地来握我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将时光拉回到了最初,拉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复杂化的起点。


    那时的一条澄,大胆得不像话。


    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彼时的他,焦虑的是新得的玩具是否最新款,是下次赛马能不能赢,是去哪里能找到更新奇的乐子。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关于爱情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尚且朦胧,若有人当面提起,他多半会别过脸去耳根微红,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


    他只知道,以后他的妻子一定要入他的眼,要让他看着喜欢。什么家族联姻,什么长辈介绍的千金小姐,他统统不在意。


    如果你告诉十四岁的一条澄,说他今后会在爱情这件事上跌一个大跟头,会吃尽苦头,伤透心,他肯定会嗤之以鼻,以为你在说天方夜谭吓唬他。


    而如今二十多岁的一条澄,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尝尽爱情百般滋味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自豪的事……就是当年去爬墙看你,当时先我哥一步去牵你的手。”


    他的眼眶更红了。


    “如果遇到十四岁的我……我会对他说,椿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鲤,让他不要掉以轻心。”


    他没有后悔,即使重来一遍, 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依然会为最初的勇敢靠近而自豪。


    椿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澄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除了我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其他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一个两个的……你到底要谈几个?和他们都断了好不好?不说话吗?哪怕骗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他不求真相,不求她的心完全属于他,甚至不求她立刻与其他人断绝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句话再次凝滞了。


    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着拍打着玻璃窗。


    然后她笑了一下。


    “澄君,你怎么这么卑微。这些谎话都不用我说……你自己都快把自己哄相信了。”


    澄看着她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烧得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滚烫的脸颊,洇湿了枕头。


    他没有发出哭声,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申诉的孩子。


    反反复复地、语无伦次地喃喃:“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死亡成了他此刻唯一可以博取她一点怜惜关注的筹码。


    椿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说胡话了,快点休息一下,睡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想帮他掖好被角。


    但澄还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依旧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不要走”、“别离开”之类的词。


    高烧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屋外北风裹挟着雪粒,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天然的白噪音催眠曲。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椿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更柔:“睡吧澄君,我就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她一再地承诺。


    澄的意志终于彻底溃散。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皮缓缓合上。


    滚烫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他睡着了。


    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抽出手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澄。


    他脸上的潮红未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嘴唇干裂,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椿一出来,就看到墙边倚着两个人。


    吉田浩一正用胳膊亲热地搂着成濑朔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所以说,你们成濑屋平时练功苦不苦?你也是练男形的吧?哎,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澄那小子还小点?对了你姐姐平时也那么……”


    他的话头在看见椿出来时,戛然而止。


    朔被他搂得有些僵硬,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过于熟络的身体接触和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见椿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朔立刻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吉田的距离。


    吉田松开朔,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椿小姐,澄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


    吉田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能睡着就是好事,说明没那么难受了。椿小姐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和……”


    他看了一眼朔,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沉默寡言的弟弟。


    “朔。”椿补充。


    “啊对,朔君。”吉田从善如流,“我带二位先去休息的房间安顿下来吧,这条旅馆还不错。”


    说着,他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沿着墙壁贴着暗金色壁纸的宽阔走廊向前走去。


    吉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旅馆是前年才建好的,老板是我爹的旧识。里面设施可新了,有单独的盥洗室,热水供应也足。楼下还有公共休息室,可以喝咖啡、看报纸,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哦对了,一条夫人就在三楼东侧最好的套房休息,她守了澄一夜,天亮才被我劝回去的,脸色很差。我看……椿小姐晚些时候再去跟她见面问安比较好,让她多睡会儿。”


    他考虑得颇为周到。


    椿微微颔首:“有劳吉田君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吉田爽朗地笑着,带着他们来到二楼西侧相邻的两个房间门口,将钥匙分别交给椿和朔。


    “这两间是挨着的,安静朝南,下午有阳光。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下?我让女侍送些热茶和点心上来?”


    椿确实感到疲惫,她看了一眼朔,朔垂着眼接过钥匙,没有表示异议。


    “多谢。”椿对吉田说。


    “别客气,哦对了,”吉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是休息好了,不妨下楼到公共休息室坐坐?我一般都在那儿。吃点东西,也暖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椿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装,穿上了一身较为舒适家常的淡紫色和服,外面罩了件羊毛开衫。


    朔在门口等着她,两人依言来到了楼下的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相当宽敞,一面是整排的玻璃窗,可惜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细雪,景色谈不上好。室内摆放着几张厚重的天鹅绒沙发和矮几,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


    此刻除了他们,只有零星两三个看似商旅打扮的客人在远处看报纸或低声交谈。


    吉田已经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等着了,面前矮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壶,还有几碟精致的西洋点心和三明治。


    见到他们,他立刻热情地招手。


    三人落座,吉田熟练地为他们斟上红茶,加了奶和糖,又热情地让着点心。


    “尝尝,这家旅馆的厨师做西洋点心很有一手。”


    椿道了谢,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


    吉田的目光在椿和朔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恕我冒昧,椿小姐,朔君,你们两位……是姐弟?”


    椿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的。”


    “哦……”吉田摸了摸下巴,“不过,看着……不是特别像啊。除了眼睛有点像,都是那种……嗯,很漂亮的黑眼睛。但其他地方,脸型啊,鼻子嘴巴啊,感觉不太一样。”


    他说的是实话。


    两人都不像父亲,更像各自的母亲。成濑椿的容貌继承了母亲佳代夫人的明艳精致,骨架纤细。而成濑朔更像雅子,轮廓较为柔和清秀。


    两人若站在一起,不说破,确实很难让人立刻联想到是一个姓氏的姐弟。


    椿听了,解释道:“嗯,异父异母的姐弟。”


    吉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家族私密,脸上立刻露出歉然的表情,连连摆手:


    “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失礼了,真是失礼了。”


    他试图打圆场,憨厚地笑道:“不过看你们一起来,路上互相照应,感情一定很好吧?真是令人羡慕的姐弟情。”


    这话说完,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朔原本一直低着头,小口地吃着点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瞥了身旁的椿一眼。


    椿似乎没有注意到朔那短暂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茬,只是转而问道:“吉田君和澄君,认识很久了吗?”


    吉田见话题转移,立刻又活跃起来:“是啊有好几年了,大概是他六七岁,刚开始迷上骑马那会儿认识的,这小子那时候骑术烂得很,还特别狂,结果摔了个大跟头,是我把他扶起来的,哈哈后来发现脾气还挺对路,就常一起玩了。别看他有时候少爷脾气,其实人挺仗义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和澄交往的趣事,如何一起逃课去看赛马,如何在夏天的夜晚偷喝家里的洋酒然后醉倒在庭院里,如何为了争辩一幅画的好坏差点打起来……


    椿静静地听着,朔则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吉田说到特别夸张处会抬一下眼,但很快又低下去,专注于手中的茶杯。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吉田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些关于大阪近期艺术展览和新兴咖啡馆的见闻,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穿着旅馆制服的年轻侍者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站起身对椿和朔说:“不好意思,家里船运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就在附近我去去就回。二位请自便,需要什么尽管叫侍者。”


    他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茶点,又补充道:“这些千万别客气。”


    说完,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服外套,朝两人挥了挥手,便跟着侍者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吉田一走, 刚才还显得有些热闹的角落, 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另外两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暖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张不大的矮几, 几乎被吉田点的各式茶点挤满了。


    绘有金边的骨瓷茶壶和奶盅糖罐占去一角,三层点心架上堆叠着撒着糖粉的松饼、夹着火腿和黄瓜的三明治,还有几碟色彩鲜艳的日式羊羹。


    朔自吉田离开后便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茶。


    他不喜欢吃甜食, 吉田热情相让,他勉强拿起一块看起来最不甜的咸味三明治,也只咬了一小口,便兴趣缺缺地放回了碟子边缘。


    现在他和椿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


    因为与吉田更熟络些,吉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们对面。


    此刻对面空了,他们两人挨得很近, 胳膊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轻微触碰,但视线都投向满桌的点心,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朔的目光扫过身旁椿的动作,他看到她从点心架上取了一小块点心,小口地尝了尝,然后又用银质小叉,叉了一角淋着蜂蜜的松饼。


    她吃得不多,似乎更多是出于打发时间,而非真的饥饿。


    犹豫了片刻,朔也重新拿起了自己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味三明治,又试着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夹着的火腿咸鲜,黄瓜片倒是清爽,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依旧无法引起他更多的食欲。


    喜欢或不喜欢,在吃这件事上是很难伪装的。


    他很快又放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椿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澄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朔开口。


    他进门没多久就被吉田不由分说地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匆匆瞥见床上那人烧得通红的脸,状况是好是坏他心里没底。问吉田或旅馆的人,听到的也无非是“医生在尽力”、“他身体底子好”之类报喜不报忧的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


    椿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红茶,然后才缓缓说道:“他会痊愈的。”


    语气平静,和她之前对澄说“我就是知道”时如出一辙。


    朔垂下眼,感到沮丧。


    是的,沮丧。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肯定地说出“会痊愈”,朔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澄好起来。


    甚至一个更恶毒的念头随之浮出水面,或许澄死了才好。


    如果澄死了,横亘在他和椿之间的那纸荒唐婚约自然解除。


    如果澄死了,那个总是用张扬热情包围着椿的东京华族少爷就会消失。


    如果澄死了……


    他立刻扭回头,不敢再看椿,视线投向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沉默一会儿,朔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违心地说道:“他会没事的。”


    澄看着就是身体健壮的那类人,这样的孩子平时少生病,一旦病起来反而非常难挨。


    朔也是,小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的情况多些,雅子是个和善的人,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天热了天冷了,添衣减衣都是自己把握,所以生病要少些。平常也做些活计,算是锻炼得到。


    他很少生病,记忆里次数寥寥。


    但有一次,他记得格外清楚。


    就是那个夜晚,那个改变了许多事情的夜晚。


    他记得那天月色很好,或者说月光太亮,反而将一切都照得有些失真。


    他睡得晚了些,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经过母亲居住的那个小院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月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暧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的椿。


    她大概是来找雅子的,月光下她的脸像雪一样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人在昏暗的廊下对视了一瞬,空气凝固。下一秒,椿像是被烫到一样,就要跑去看。


    他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住她,嘴里含糊地低喊:“别……别去……”


    椿之后跑走,反应也激烈,她猛地挥开他的手,用的力气极大。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了廊柱一个雕花的尖角上,瞬间传来剧痛。手肘也不知磕在了哪里,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那晚之后,他背上一大片淤青,手肘擦破了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脑袋晕晕乎乎,眼前全是晃动的月光和交错扭曲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病了,很难受。


    心里却隐隐盼着她会不会来看他一眼?


    但没有,一直都没有。


    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他和母亲居住的那个偏僻院落,一次也没有。


    现在想来,或许……根本没有人告诉她,他生病受伤的事。


    毕竟在旁人看来,他们这对“姐弟”的关系,自从那晚撞破秘密之后,就已经坏到了避之不及的程度。


    谁又会多事去告知?


    手肘上那道口子很深,后来结痂,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疤痕。


    雅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小盒膏体,说是坚持涂抹可以去疤。那时他手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只是默默点头收下。但不知是因为心里憋着那股莫名的气,还是因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推着他向前,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抹去这道疤。


    他始终没有用过那药膏。


    甚至因为发烧胃口差,那段时间还强迫自己囫囵吞下好几碗除了酱油几乎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


    于是,那道疤就真真切切地留了下来,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他的手肘上。


    朔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发现椿对他的宽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毫无预兆地,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桌上的杯碟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红茶从壶嘴泼洒出来,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三层点心架摇晃了几下,最上层一块精致的草莓蛋糕“啪嗒”一声摔落在地,奶油糊了一地。


    远处那两桌客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开来。侍者手中的托盘也哐当落地。


    “怎么回事!”有人颤抖着喊道。


    大正时期的日本,尤其关西地区,这样的情况并不算极其罕见。


    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得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扶手。


    朔下意识地倾身,手臂横过,虚虚地挡在了椿的身前。


    震动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摇晃。


    头顶的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光影乱晃,墙上的航海地图和相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快出去,到空旷地方去。”有人嘶喊着往门口冲。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从休息室靠近内侧墙壁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和砖石垮塌的声音,那面挂着巨幅轮船照片的墙壁,从中间部位骤然开裂,然后整个向内坍塌下来。


    尘土混合着木屑和石膏粉末,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呛人的灰尘味充斥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椿只看到眼前黑影压顶,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人们更尖利的惊叫。


    她大脑一片空白,朔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的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侧身试图用自己的背脊去阻挡那扑面而来的伤害。


    轰然巨响,尘土弥漫。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椿只感觉到她落入一个同样颤抖的怀抱。


    朔的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地环抱着她,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嵌入他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窒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剧烈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椿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尘土刺激得她想要咳嗽,却因为胸口被紧紧压住而只发出闷闷的呛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晰却紧绷的下颌,上面沾着灰白的粉尘。


    然后,剧痛从右脚脚踝处窜起,沿着小腿疯狂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地方涌出,迅速浸透了袜袋,晕染了裙摆。


    她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轻微地蜷缩脚趾,立刻换来一阵让她晕厥的抽痛。


    “呃……”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在她出声的同时,头顶传来朔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还有他语无伦次的声音:“姐……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小椿……小椿。”


    他从最初的“姐姐”,再到最后那声被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小椿”。


    椿想要回应,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由倒塌的墙壁构成的三角夹缝里,头顶斜斜地压着一块布满裂缝的墙板,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断裂的木骨架和扭曲的金属管线。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缝隙边缘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朔的状况显然也不乐观,他是承受了墙壁直接冲击和挤压的一方,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两人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交叠的姿态紧贴在一起,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在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近到能清晰感知彼此每一次痛苦的战栗。


    朔似乎还嫌不够。


    他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椿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然后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最终十指紧紧相扣。


    他的手冰冷,和椿因失血而全身发冷的温度并无二致,丝毫不能用来取暖。


    椿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也没有力气挣脱。


    剧痛和失血让她意识都有些涣散,她只是被动地感受着那只紧紧扣住她的手。


    粗糙,掌心布满厚茧,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纹理深刻得像老树的皮。这双手和他那张后来在成濑屋养得逐渐白净清秀的脸,形成了对比。


    就像她因为常年练习三味线,指尖和虎口磨出了薄茧。而朔的手是从小做各种粗活杂役,在泥水、灰尘和粗糙工具中磨砺出来的,怎么精心养护也无法恢复细腻。


    世界似乎安静了许多。


    远处的哭喊和骚动变得模糊,在这片死寂而昏暗的夹缝里,脚踝处的剧痛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难以忍受。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向内侵蚀。


    椿甚至有些绝望地想,如果能干脆痛晕过去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朔紧紧地贴着她,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他似乎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椿艰难地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是朔的脖颈,在昏暗稀薄的光线下那一段脖颈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像一截折断的月亮。


    椿盯着那截苍白的脖颈,忽然张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理由,蛮不讲理般地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残存的力气。


    她脚踝有多痛,就咬得有多深。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到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动弹。


    直到椿因为力竭而松开了口,齿间还残留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渗着血珠的牙印。


    直到这一刻椿才后知后觉,她咬他,他反而一动不动,甚至……


    “你是不是个蠢货?”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黑暗中,朔似乎低低地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肌肉在她脸颊旁微微滑动。


    “再咬重些……也没关系,干脆咬到颈动脉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似乎又带上了哭腔,湿漉漉的,黏腻的。


    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从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蔓延沾染到了他那边。


    然而椿的眼前已经黑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


    朔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夏天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变成了令人烦躁却又无力驱赶的底噪。


    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了。


    只隐约感觉到,他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


    “别丢下我,求你了姐姐……小椿。你要是……我也不要活了,我爱你,我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梦里全是你……”


    “我思想龌龊,我罔顾人伦,你骂我吧,打我,杀了我都好……别这样……”


    那些压抑着见不得光的爱意、欲望、在这生死一线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而椿的意识正滑向黑暗的深渊,朔那些泣血般的剖白,最终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意识边缘。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进入第三周目了


    第74章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瓦片和树叶上。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息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最后是触觉,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觉。


    脚踝处一阵一阵的刺痛,不知疲倦地刮擦着神经。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带着细微木纹的天花板。她盯着那片有些年头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睡了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她……还活着?


    她试着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纸外透进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外面正在下雨。空气闷热而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就在房间的角落一只小巧的赤铜火钵里,炭火却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


    这是什么季节?


    如果冬日, 生火取暖理所当然。可这空气的湿热度,又像是夏末秋初的闷雨季。屋内屋外, 季节感一片混乱。


    脚踝的刺痛加剧了几分,像是有细针在里面不断挑动。椿蹙着眉,强忍着不适,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来。


    被子是柔软的丝绸, 但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同样不舒服。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着,敷料下隐约透出深色药膏的痕迹。她伸手,隔着绷带轻轻触碰那痛处,立刻引来一阵更强烈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闷热,疼痛,还有这混乱的季节感, 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烦躁。


    尤其那盆火,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里简直像个恼人的存在。


    她掀开被子,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她试图挪动身体下床,右脚刚一沾地剧痛便让她眼前一黑,差点重新跌回去。


    扶着床沿,咬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左脚支撑,单脚跳着,艰难地挪到了那只火钵旁。


    火钵是传统的样式,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炭灰,几块暗红的木炭埋在中间,安静地燃烧着。旁边放着一副乌黑的铁制火箸。


    椿拿起火箸,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拨散,又舀了些冷灰,覆盖在炭火上。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脚踝更是痛得让她嘴唇发白。


    “杏子……”她下意识地扬声呼唤,声音干涩沙哑,“阿冬……?”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响亮。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异常健壮结实,穿着成濑屋女中常见的家务服,袖子挽到肘部。


    她的脸型方正,皮肤粗糙。


    她看到椿站在火钵边,手里还拿着火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件质料厚实的羽织,将它披在了椿单薄的寝衣外。


    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种仿佛做过许多次般的熟稔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是谁?”椿放下火箸,“杏子和阿冬呢?”


    那健壮的女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摆了摆。


    哑巴?


    椿的心沉了沉,她越过侍女的身影投向被拉开的纸门外。


    那是房间附带的一个狭窄的檐廊,再外面便是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雨下得正急,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将庭院里的景物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反射着天光。庭院很小,一眼几乎就能望到头。


    庭院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那是一棵枝干虬结的树,树皮斑驳。


    椿瞳孔骤缩。


    这棵树……她太熟悉了。


    这是雅子居住的小院落。


    这个院落位于成濑屋宅邸的最深处,紧邻着后墙,平时除了固定的洒扫仆役外,几乎无人踏足。那棵老树和它身上年复一年的寄生藤,是她记忆中关于这个院子最鲜明的印记。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回头,视线重新扫视室内。


    室内的陈设布局,与她记忆里雅子的房间完全不同。


    房间的格局,包括天花板的高度和梁柱的位置,依稀还是这个偏院旧屋的模样。


    但内部的装潢、摆设……却几乎是她自己在主屋闺房的翻版。


    靠墙摆放的,是她用惯了的梳妆台,铜镜边缘的花纹都一模一样。窗边是她读书写字时最喜欢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甚至随意放着几本她常翻阅的乐谱和小说。角落里错落有致地放着她收集的一些小巧玩物,比如江户时期的根付、西洋的玻璃镇纸、友人赠送的漆器小盒……


    甚至连她睡前习惯放在枕边的那只填充着荞麦壳的抱枕,此刻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褥垫的床上。


    这一切,就像有人将她习惯的整个生活空间,原封不动地搬迁到了这个偏僻荒凉的旧院落里。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室外,雨依旧滂沱,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封闭。


    通往外面走廊的那扇木门此刻紧闭着,而在门的内侧挂着一把黄铜质地的大锁。


    锁是从里面挂上的,但钥匙显然不在她手里。


    出不去。


    她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哑女身上。


    哑女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她小步走到火钵边,蹲下身用火箸将椿刚刚覆盖上去的冷灰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又从炭斗里夹起两块新的木炭,小心地放了上去,然后用嘴轻轻吹了吹。


    炭火重新亮起微弱的红光,热力又开始慢慢散发出来。


    “别忙了,”椿看着她,“这种天气,太热了。”


    哑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放下火箸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水盆边,拧了一块湿毛巾,又走回来示意椿擦脸。


    椿没有接。


    脚踝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现在她住在成濑屋早已无人问津的旧院落里,脚上有重伤,行动不便。身边只有一个孔武有力且无法沟通的哑巴侍女。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了,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早晨被那哑女强行从床上拉扯起来,按在梳妆台前,要为她梳理那一头因卧床而变得格外凌乱纠缠的长发时,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毋庸置疑美丽的脸,肌肤是细腻的冷白色,眉眼是精心描绘般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轮廓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但,这不是她昏迷前的模样。


    至少又经历了五六年光阴。


    时间回溯?


    大多是时光倒流只能回到更早的过去,这一次时间向后拨动了一大截。


    已经过了五年?还是六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大阪的地震后来如何了?澄的病情呢?辉夜呢?父亲呢……


    一无所知,一片空白。


    椿挥开哑女试图为她梳理头发的手,从梳妆台前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最终定格在那个高大的衣橱上。


    小时候,每当不想见人时她就会躲进衣橱里。


    此刻本能驱使,她一头钻了进去。


    衣橱里比她记忆中要拥挤,一边整齐地挂着许多女子的和服与访问着,颜色从雅致的淡色到沉稳的深色皆有,面料一看便是上等货色,另一边则叠放着一些家居服和寝具。


    她将自己塞进挂着的衣物后面,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那些柔软的丝绸和棉布包裹着自己。


    肩上的羽织被她扯了下来,当指尖摩挲着内衬的布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羽织是男式的。


    哑女在外面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强行拉她出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端着托盘来敲衣橱那单薄的木板门。


    托盘中是简单的饭食,雅子这个偏院确实带有一个设备简单的厨房,做些简单的食物不成问题。


    椿蜷缩在黑暗里,抱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衣橱外,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仿佛天上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光线透过橱柜门的缝隙,从明亮到昏黄,最终完全暗了下去。哑女进来点上了灯,摇曳的灯光将模糊的光影投在橱柜门的缝隙上。


    黑暗狭小的空间,窗外无尽的雨声……这一切暂时麻痹了她纷乱如麻的神经。


    直到“轰隆”。


    一声闷雷在远处天际炸响。


    几乎在雷声余韵未消之际,衣橱外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很轻,但椿听到了。


    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门被拉上而减弱。


    然后,是轻微的窸窣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步朝着衣橱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了橱柜门前。


    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和橱柜内外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的人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射在橱柜的门板上,轮廓模糊。


    然后,人影动了。


    他缓缓地跪坐了下来,就在衣橱门前。姿态端正,影子在灯光下缩短。


    隔着一层木板,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恍惚间,椿竟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她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了橱柜门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猛地拉开这扇门,还是该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最近京都……总是下雨。”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质感,可以说得上温和。


    是他。


    即使不拉开这扇门,她也知道是他了。


    成濑朔。


    “雨一落,旧伤又痛,小椿……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姐姐”,不是“椿小姐”,他叫她“小椿”。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搭在门边的手指微微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


    老旧的橱柜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内打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橱柜内部逼仄的空间。而在门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正是成濑朔。


    室内的灯光是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的,将他的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隐在深邃的阴影里。他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绸和服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羽织,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肩,比起椿记忆中那个瘦削阴郁的少年,宽阔结实了许多,撑得起这身剪裁合体的衣物。身高也明显拔高,即使跪坐着,也给人一种沉稳而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额前那些总是垂落下来遮住部分眉眼的碎发,被仔细地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眉骨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有了成年男性刚硬的棱角。


    皮肤依旧偏白,他的眼睛……那双深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比起椿印象中五六年前的成濑朔,眼前的男人已然脱胎换骨。


    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柜门后露出的她。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哗哗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椿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想问她昏迷了多久?地震之后发生了什么?澄怎么样了?父亲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个哑女是谁?最重要的是……他在这段缺失的岁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又以何种身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之前,任何冒失的提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与脆弱,将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她不信任他。


    从未真正信任过。


    无论是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 还是废墟中泣血告白的弟弟,亦或是眼前这个气质迥异、深沉难测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于是,椿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和举止, 表现得“与往常一样”。


    所以当朔看着蜷缩在柜中的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说道:“还没吃饭吧?先出来。”时。


    椿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轻轻握住了他的。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朔的手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


    指尖和掌心, 比她记忆中更加粗糙。他握手的动作略显生硬, 似乎并不常与人进行这种搀扶的肢体接触。


    但他的手很有力。


    一握住她的,便牢牢扣住,轻轻一拉就将她从狭窄的橱柜里带了出来。站定后,他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那样握着,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洁净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他一边用单手灵活地解开系着的纸绳,一边对她说。


    “饿了吧?这是鹤屋的柚饼, 你以前说过喜欢他们家的馅料,清甜不腻。还有两块豆大福,红豆馅煮得沙沙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米香和馅料甜香的和果子。


    他将点心托到她面前:“抱歉这几天太忙,现在才得空跑去买这些。”


    椿的目光,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更近的距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


    他里面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色无地和服,外面是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绸羽织,羽织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流水纹。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博多织”腰带,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太鼓结”。


    这一身装扮,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长时间蜷缩也让身体僵硬,更重要的是腹中确实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柚饼,小口地咬了下去。


    清甜微酸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细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是她喜欢的。


    她靠着打开的橱柜门,慢慢地吃着。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双手向后撑着榻榻米,就那样挨着她,也靠着橱柜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


    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忖。


    在她醒来之前,她和朔的关系……已经修复到甚至可以说“亲近”的地步了吗?记忆中他们之间这样和谐地挨坐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屈指可数。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朔又开始说话了。


    “最近新演员亮相演出的筹备,真是让人头疼。新招的那批童角里,有几个资质不错,但规矩还没学好,台上台下总出岔子。负责大型布景的师傅前阵子伤了手,进度又耽搁了。还有跟剧院名那边的分成合约,条款磨来磨去,总谈不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而具体。


    说着说着,他还偏过头看了椿一眼。


    椿意识到,朔这些话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甚至是在向她撒娇?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小口吃着点心,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言语。


    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就自顾自地将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椿的肩膀上。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嘴里的点心噎在了喉咙里。


    朔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丝乌黑,蹭在她的颈侧,有些微痒。


    他的重量并不全然压下来,只是虚虚地靠着。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辉夜身上,她或许会感到无奈,会拍拍他的头,会说几句哄劝的话。


    可落在朔身上……


    椿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哗哗的雨声也变得格外刺耳。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靠在她肩上的朔,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近乎嘟囔般地说:


    “好累啊……”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小椿……我好累。”


    椿沉默了好久,模仿着记忆中对待辉夜的方式,抬起手,落在了朔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上。


    然后说道:“累了就休息。”


    他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只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椿和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很轻。


    椿想抽回手,身体也更加僵硬。


    这样的姿势,无论以何种标准看都绝不合时宜。


    但哑女却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她先是将矮几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端走,又仔细地擦拭了桌面,然后走到床铺边将有些凌乱的被褥重新铺平。


    做完这些,她走到房间四角的灯台旁,动作熟练地将多余的灯火罩灭。最后,只留下离床铺最近的一盏带着玻璃灯罩的石油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眼。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垂手静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朔才缓缓开口。


    “小秋把火熄了吧,今晚闷得很。”


    哑女小秋立刻点了点头,走到那个赤铜火钵边,用火箸仔细地将里面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彻底掩埋好,确认没有一丝火星,才直起身,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后拉上了纸门。


    椿沉默地看着。


    她知道了哑女的名字,也明确地知道了她听命于谁。


    手上的半块柚饼早已失去了甜美的滋味,变得味同嚼蜡。脚踝处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椿将点心放下,想要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靠在她肩上的朔已经抬起了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坐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洗脸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面巾。朔挽起和服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将面巾浸湿拧干,走回椿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用温热的湿毛巾,开始为她擦拭脸颊。


    先从额头,到两颊,再到下巴,手法细致而周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屋内的炭火虽然熄了,但雨夜的闷热并未立刻散去,空气依然潮湿黏腻。


    椿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雨点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依然无法分辨此刻的确切季节。


    仅剩的那盏灯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朔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椿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然后, 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带着室外微凉水汽的身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不留一丝缝隙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


    “别动。”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睡觉。”


    椿的挣扎毫无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热。”


    身后的怀抱缓缓地松开了。


    手臂撤离了腰间,胸膛也稍稍向后, 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依然躺在她身边,近在咫尺,被子下两人身体的热度依旧纠缠在一起。


    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椿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最早察觉到这个世界并非全然坚固真实,是在那些零碎的时间回溯的时候。


    可现在不同。


    她到了未来。


    这里只剩下她,朔,和一个听命于朔的哑女小秋。


    她被困在这里,脚上有难以痊愈的伤, 行动不便。没有家族大小姐的权势,没有未婚妻的头衔带来的庇护,甚至失去了对外界最基本的感知渠道。


    她所有的价值,仿佛只在于存在作为成濑朔的所有物,安静地待在这个被他精心复刻的旧日空间里。


    一个跛脚的、没有爪牙的、华丽的禁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永无止境,仿佛要将整个京都淹没。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朔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向来是个浅眠而又习惯晚睡的人。


    此刻,他同样没有睡着。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歇斯底里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坐起来,揪着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质问:父亲母亲去了哪里?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吗?为什么要这样关着她?他们不是异父异母的姐弟吗?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这些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喉咙里翻滚灼烧。


    但是,问出来又能得到什么?是真挚的解释,还是更精巧的谎言?或者只会让她在对方眼中,彻底成为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失常的疯子?


    后半夜,气温似乎随着持续的雨势又降低了一些。


    椿因为伤痛和紧张,脚一直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的朔动了动。


    然后他的小腿从被子下探了过来,轻轻贴在了她冰凉的双脚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熨帖的暖意。


    他在用他自己的体温,为她暖脚。


    这个举动,比之前任何亲密的拥抱照料,都更让椿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脚僵硬地贴着他的小腿肚,一动不敢动。


    僵持了不知多久,椿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将双脚向后缩了缩。


    身后的朔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在黑暗和雨声中,各自清醒着、沉默着,挨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色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极其缓慢地由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铅灰。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光线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勉强为室内带来了一丝朦胧的亮色。


    椿迷迷糊糊,时睡时醒。


    脚踝的疼痛在阴湿的天气里似乎变得更加顽固和尖锐,一阵阵地抽痛让她即使在浅眠中也皱着眉头。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边的朔起身了。


    动作很轻,但床褥的凹陷和细微的摩擦声,还是惊醒了她本就脆弱的睡眠。


    她没有睁眼,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放缓呼吸装作仍在沉睡。


    朔似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搓热手掌的摩擦声。接着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覆在了她右脚踝包裹着绷带的位置。


    热度透过绷带,似乎真的缓解了钝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揉按着周围的xue位和肌肉,手法竟然颇为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椿听到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低声与候在外面的小秋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隐约飘入椿的耳中。


    “去药室取艾叶和老姜捣碎,用纱布包好蒸热了拿过来……小心烫……敷在伤处周围不要太久……”


    “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椿依旧闭着眼。


    她不知道朔是何时入睡的,但他起得很早。听他对小秋吩咐事务的语气,完全是一家之主的做派。


    朔又低声交代了小秋几句别的事,然后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纸门被拉开又合上,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即将进来的小秋。


    椿依旧没有睁眼。


    小秋很快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盆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又小心地开始为椿热敷伤脚。


    带着浓郁艾草和姜汁气味的药包隔着布巾敷在脚踝周围,确实带来了一阵舒适的暖意,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小秋就安静地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药包,用热毛巾擦拭周围的皮肤。


    椿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偷偷打量她。


    小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朴实,但那双眼睛里在专注于工作时有一种执拗。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做得很好。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仆人。勤快沉默,执行力强,而且头脑清楚。


    她知道给她工钱、决定她去留的人是谁,所以她的忠诚和服从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热敷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脚踝处的胀痛感明显减轻,小秋才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椿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雨声依旧,仿佛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世纪。


    小秋见她醒了,立刻端来了温在食盒里的早饭。


    椿默默地坐起身,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身体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椿示意小秋扶她起来。


    她想试着走走。


    在小秋的搀扶下,她艰难地单脚站立,然后尝试将一点点重量放在受伤的右脚上。


    剧痛立刻传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扶着墙壁和小秋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的檐廊上。


    檐廊很窄,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反光。她扶着廊柱,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她试着松开一点小秋的搀扶,自己扶着廊柱,往前走了一小步。


    姿势是笨拙而难看的,右脚根本无法承重,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左脚和支撑的手臂上。


    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檐廊,投向院落爬满青苔和湿滑藤蔓的围墙。围墙很高,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攀爬,就连走到墙根下恐怕都费劲。


    跑?能跑多远呢?


    就算没有这道围墙,没有小秋的看守,以她这不良于行的脚,恐怕连这个僻静院落所在的成濑屋深处都走不出去,就会被轻易抓回来。


    椿不再勉强自己,就在檐廊干燥的木板地上坐了下来,右脚小心翼翼地伸直,搁在廊下略低一级的木台阶上,尽量减少承重。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洒进来一些打湿了廊缘。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腥气。


    小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不动了便立刻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羽织,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接着又端来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刚蒸好的豆沙糯米点心,还有一壶用保温棉套罩着的热茶。她跪坐在一旁,先倒出一小杯热茶,自己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椿的手边。


    太精细了。


    精细到让椿感到一种自己是废人的感觉。


    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庭院里。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老榉树,寄生藤,湿漉漉的青石板。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棵老榉树粗壮横伸的一根枝桠下。


    那里,新悬挂着一个秋千。


    坐板是打磨光滑的柚木,宽大舒适,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蔓草纹。两根粗实的麻绳从高高的枝桠垂下,在坐板两侧牢牢固定,麻绳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缠绕着防滑的布条,显然是新近才弄上去的。


    是谁弄的?朔吗?弄给谁?给她?


    她收回目光,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柏饼,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包裹着细腻清甜的红豆沙,槲树叶的清香混合其中,是很地道的味道。她一连吃了几块,又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几口。


    嘴里嚼着食物,脑子却没有停歇。


    距离她记忆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六年。


    成濑椿这个身份在外界看来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作为成濑家的大小姐长时间失踪必然不正常,朔无法如此安稳地将她藏匿于此。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社会关系、权利或声音。


    想到这里,她口中香甜的柏饼也变得苦涩起来。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茶,压下喉头的哽塞。


    视线微转,落在不远处同样跪坐在廊下的小秋身上。


    小秋没有闲着,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笸箩,里面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竹针。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灵巧地上下翻飞,在编织着什么。


    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秋的手指虽然粗壮,却灵活,针法熟练。她织的似乎是一件很小的衣物,看形状和大小……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套?用的是柔软的浅蓝色羊毛线,已经织好了拇指的部分,正在收口。


    她在给小孩子织东西。


    小秋看起来年近三十,可能早已成家,有自己的孩子。她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这份工作显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朔能给她的工钱,想必颇为丰厚,才能让她如此尽心尽力,甚至可能因此无法经常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


    一个为了生计、为了家庭而不得不服从的哑女。


    那么……她认得字吗?


    椿放下茶杯,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转向小秋。


    “小秋。”


    小秋闻声停下手中的编织,抬起头。


    “你会认字吗?”


    小秋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出身贫寒、又是女性的她来说,不识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椿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笑,“那你想学吗?”


    小秋织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椿,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提议。


    小秋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竹针和柔软的毛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膝上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上。


    廊下只有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小秋缓缓地抬起了眼。她看了看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方向,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毛线上。


    她极慢地点了点头。


    椿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秋搀扶着椿,一步步挪到房间内侧靠墙摆放的一个巨大的书籍橱柜前。


    橱柜是传统的日式款式,但尺寸颇大,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紧密地排列着书籍。


    橱柜内部,书籍的摆放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分门别类,一摞摞、一筐筐仔细地收束着,显得井井有条。


    最上层是一些装帧精美的汉诗集、和歌集,以及歌舞伎相关的剧本和理论书籍,那是她自幼学习接触的范畴。中间几层则出现了大量小说、随笔、甚至一些西洋文学的翻译本,还有许多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作者的作品。


    那些完全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上层那些她留有记忆的旧书,粗略估算,甚至可能达到两三倍之多。


    这些书的书脊装帧风格更为多样,有些还夹着色彩鲜艳的书签,显然都是在她“失去记忆”的这五六年里阅的。


    一个人在跛脚的漫长岁月里,除了阅读,还能做什么来打发那无边无际的时间呢?


    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挨。


    椿定了定神,开始教小秋识字。


    她让半跪着的小秋从书筐里找出几本给孩童启蒙用的绘本,小秋听得懂人话,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这意味着她具备基本的语言理解和词汇量。


    现在需要的,是将这些她早已掌握的“音”与“义”,与对应的文字联系起来。


    椿先拿起一本画着动物和植物的绘本,指着上面一只蹲坐的猫的插图。


    “猫。”她说,然后指着图旁标注的平假名。


    小秋认真地盯着那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默念。


    她点了点头。


    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条鱼。


    如此反复,从最常见的名词开始。小秋学得很专注,那双眼睛在注视文字时流露认真。她似乎竭力想将那个陌生的形状,与她早已熟悉的世界里的某样东西牢牢绑定在一起。


    教了十几个简单的单词后,椿觉得可以尝试让动手写写了。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深褐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


    又铺开一张崭新的习字用纸。


    “来,试着写写看。”她把笔递给小秋。


    小秋接过笔,动作有些笨拙。她显然从未使用过这种西洋传来的书写工具,更习惯于毛笔或干脆是手指。她握着笔杆的姿势很僵硬,手指蜷缩,不知该如何用力。


    椿见状,便挪近了些,轻轻握住小秋拿笔的手背,调整她手指的位置。


    “这样握……对,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里,中指垫在下面,手腕放松。”


    之后小秋一遍又一遍在纸上重复书写着那个简单的假名,从最初的歪斜,到逐渐规整,虽然谈不上好看,但已能清晰辨认。


    椿在一旁看着,脚踝处的钝痛依然存在,在阴雨天气里更加顽固。


    连绵的雨让四肢都有些发冷,即使腿上盖着厚实的羽织,背后靠着柔软的靠枕,那股寒意似乎也从榻榻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等小秋将今天学的十几个假名都勉强会认会写后,时间已近傍晚。


    窗外的天光更加昏暗,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檐滴依旧清晰。


    小秋将笔仔细地套好笔帽,放回原处,又小心地收好写满字的纸张。她向椿行了一礼,示意自己该去准备晚饭了。


    椿点点头,目送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巨大的书柜,好奇心驱使着她。


    她挪到书柜边,随手从一筐陌生的书籍中抽出一本。那是一本装帧素雅的随笔集,作者她不认识。翻开扉页,里面空白处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今日雨,读至这句,忽忆起母亲旧院梅花。 ]


    字迹的颜色是普通的蓝黑墨水。


    椿的心轻轻一颤,继续翻看发现几乎每本书的空白处,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评语。


    这是椿写的,这是她写的,尽管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椿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不知不觉身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书。这些带有“另一个自己”印记的文字让她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


    直到她拿起一本异常厚重的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着金色的书名,是一本英文原版书,配有日文注解。书页侧边,夹着好几枚不同颜色的丝质书签。


    椿随手翻开夹着最后一枚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页接近尾声的章节,空白处比正文还要多。


    然后,她的目光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空白的中央,用鲜艳刺目的红色钢笔墨水,赫然写着一行字:


    「成濑椿,快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字迹依旧是她的, 但笔画凌乱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椿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黄澄澄的石油灯,光线昏暗,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榻榻米上。通往庭院的拉门半敞着,潮湿的夜风带着雨丝的凉意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晃动。


    她承认, 这一刻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慌忙地抓起那本书,飞快地翻看其他夹着书签的书页。但除了那一处刺目的红字,其他地方的批注依旧是寻常的蓝黑色,内容也无非是经文解读随感。


    难道……那只是她某次因为难忍的疼痛陷入短暂癫狂时,无意间写下的胡言乱语?


    不, 不对。


    一个念头驱使着她,她扑到书柜前,开始疯狂地翻找其他带有书签的书籍。那些她刚刚堆砌起来的书,被她一本本重新捡起,粗暴地翻阅着。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就在她几乎要相信那只是一个偶然的疯狂痕迹时,她的手碰到了一本封面绘着月光与竹林的《竹取物语》。


    她颤抖着翻开,书里同样夹着书签。


    翻到那一页。


    空白处,依旧是凌乱的红色字迹:


    「快点醒过来」


    同样的红色墨水,同样的急促笔触,同样的……指向明确的警示。


    「成濑椿,快跑」


    「快点醒过来」


    过去的自己在那些被阅读填满的漫长岁月里,曾试图留下讯息。


    但她失败了,现在她依然在这里。


    椿颓然坐倒在地, 四周是散落一地的书籍,一片狼藉。


    她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衣。


    就在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


    小秋端着摆放着晚饭食盘的漆案,安静地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的书籍和椿苍白的脸色,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食盘放在尚算整洁的矮几上,然后跪坐下来,安静地等待。


    椿看着小秋那张脸,想到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小秋和“过去的自己”相处了这么久,却似乎并没有建立起真正亲密信任的关系。甚至没有成功地教会她识字。


    她和过去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思维方式、行为模式、在绝境中可能采取的策略……大概率是相似的。


    ……小秋不识字才是最好的。


    椿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刚刚……想站起来拿高处的书,脚下一滑不小心把整筐书都带翻了。”


    她指了指自己依旧包裹着绷带的右脚,“真是抱歉,要麻烦你整理了。”


    小秋闻言,目光落在她的伤脚上,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手脚麻利地一本一本按照原来的顺序和分类,仔细地将书籍重新放回书筐。


    椿则借着这个机会,背对着小秋,将那两页带有刺目红字的书页小心地撕了下来。


    她将撕下的纸页飞快地揉成团,塞进了自己寝衣宽大的袖口深处。


    做完这些,她才挪到矮几边开始慢吞吞地吃晚饭。


    食不知味,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秋的动作。


    小秋收拾得很快,也很仔细,甚至会将有些卷边的书角抚平。


    收拾完毕,小秋又将椿用过的食盘端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椿一个人。


    等确认小秋走远,椿忍着脚踝的刺痛,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柜前。


    这一次,快速翻阅所有空白处和书签位置,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字迹后再放回原处,然后拿下下一本。


    这个工程相当浩大,书柜里的藏书远超她最初的估计。


    她翻阅了和歌集、汉诗集、小说、随笔、戏剧脚本、甚至一些西洋哲学和历史的译本……


    但除了那两处被她撕下的红字,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留言。


    为什么?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只留下了这区区两句话?而且藏得如此隐秘,若非偶然翻到特定书签页,几乎不可能发现?


    是不敢多写?


    椿随便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装帧普通的西洋小说译本,回到矮几旁坐下。


    小秋再次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替换了之前那盏较为昏暗的。她将新灯放在离椿更近的位置,光线明亮而稳定,显然是怕她在昏暗光线下看书伤眼睛。


    小秋自己则又坐回不远处的角落,拿出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继续安静地编织。


    椿心思烦乱,根本看不进书里的内容。


    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书页,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书页下方的页码上。


    ……109,110……然后,直接跳到了112


    中间缺少了一页。


    切口整齐,显然是被人为撕去的。


    椿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口里那两团纸。


    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下小秋。


    “小秋。”她唤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小秋停下编织,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椿举起手中的书,翻到缺失页码的地方,做了个“撕扯”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问道:“这一页的内容不见了,是……我之前撕掉的吗?”


    小秋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椿,点了点头。


    撕掉了。


    如果……之前的“我”,不仅仅是一个呢?


    承载了这期间五六年记忆的“成濑椿”,如果……跟她一样是很多个“个体”呢?


    如果过去的某个“成濑椿”,在某个时刻偶然发现了更早的“自己”留下的异常消息,她会怎么做?


    会像现在的她一样,震惊,恐慌,然后……选择隐藏它。


    撕掉那页纸,藏起来,或者毁掉。


    所以,书页会缺失。


    所以,留下的异常留言如此稀少。


    那么现在的她发现的这两处红字,之所以能留存下来,或许是因为……它们是“最后”的留言?


    这个猜想,让椿头皮阵阵发麻。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时间绳缆,上面串着一个个面目相似却记忆残缺的“成濑椿”。


    她们在黑暗的囚笼中接力,前一个写下警示,后一个惊恐地抹去,周而复始,却始终无法挣脱这个循环,也无法将真正有用的信息,完整地传递给“未来”的自己。


    “我……有些困了。”椿放下书,揉了揉额角,“小秋熄灯吧,你也早点去休息。”


    小秋顺从地点点头,起身先为椿铺好被褥,然后逐一将房间里的灯火熄灭,只留下一盏最小最暗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向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椿没有立刻躺下,她装模作样地钻入被褥,闭上了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朔还会不会来。如果他来,她的一切行动都必须暂停。


    雨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恼人的烦闷。


    潮湿的空气似乎能渗入骨髓,让伤处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之前的“我”会预见到自己可能丧失记忆,会想要给之后“觉醒”的自己留言……那么,会怎么处理?


    她了解自己。


    如果是她,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下,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下讯息。


    她知道后来的“自己”一定会看书,那么在书页空白处留言,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一旦发现了这样异常的留言,后来的“自己”会怎么做?


    会像她刚才一样,撕掉,隐藏起来。


    那么,更多的讯息呢?


    如果是她,绝不会只满足于留下两句语焉不详的警告。


    一定会……写下来,更详细地写下来。


    然后,妥善保存。


    藏在一个不那么显眼,但又确保“自己”在寻找时最终能够找到的地方。


    她得找到。


    必须找到。


    黑暗中,椿睁开了眼睛,望向模糊的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不知道熬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被雨声和黑暗笼罩的院落里,只能凭窗外天色最细微的变化来大致揣测。


    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界浮沉,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张相互撕扯,让她无法真正安眠,却又无力保持完全的清醒。


    空气潮湿闷热,即使盖着薄被,身上也沁出一层黏腻的薄汗,很不舒服。


    就在这种昏沉与清醒的拉锯中,椿感觉到身边的被褥微微下陷。


    有人躺了下来。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带着室外夜雨的凉意和湿气环住了她的腰身。一个宽阔而温热的胸膛随即贴上了她的后背,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即使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身体的本能也立刻认出了来者。


    ……成濑朔。


    他像是刚刚从外面的暴雨中归来,身上裹挟着浓重的雨水冲刷过泥土的气息。仿佛他是冒着一时变大的疾雨,撑了伞从某个地方匆匆赶回。


    窗外,雨声似乎真的在他到来后变得更加急促猛烈了些。


    椿没有回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


    现在是几点了?子时?丑时?还是更晚?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他在这样的深夜,冒着如此大雨也要赶过来,仅仅是为了这样抱着她入睡?


    身后的朔,似乎真的累极了。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深长,喷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椿对于这股气息,并没有完全适应。


    即使是在失去记忆的这数年间,身体似乎也保留着某种本能的警惕。她僵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闭上眼睛,试图屏蔽一切,但听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耳边是朔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但她没有熬多久。


    意识,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椿做了个梦,也是一个下雨天。


    梦境里的场景,似乎是这个房间。


    她看到“自己”,那个比现在看起来要年轻几岁的成濑椿,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浴衣,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有些散乱,乌黑的长发也未仔细梳理,披散在肩头。


    她站在房间中央,脸色是一种激动的潮红。


    而在她的对面,站着同样年轻几岁的成濑朔。


    他也只穿着浴衣,深蓝色的布料,衣襟更是大敞着,露出大片苍白而线条清晰的胸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椿。


    房间里的窗和门都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但灯却没有熄,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榻榻米上。


    他们在说话。


    嘴唇飞快地开合,表情激动。


    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椿,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所有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底噪。


    只能从两人脸上那异常鲜明的表情判断出,这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可能关乎背叛,关乎欺骗,关乎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缘鸿沟与扭曲情感……谁知道呢。


    然后,她看到梦中的“自己”,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掴了朔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仿佛穿透了梦境的隔膜,让旁观者的椿心脏都跟着一缩。


    朔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但他没有动怒,他只是慢慢地将脸转了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椿”挥舞过后尚未收回去的手腕,用力一拉。


    “椿”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撞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在旁观者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梦中的两人,几乎是撕咬般地交换了一个吻。


    梦中的“椿”闭着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侧过头似乎想要躲避,却又被朔用力扳回。


    旁观者的椿猛地闭上了眼睛,侧过头。


    她觉得没眼看。


    这算什么?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不适的梦境。


    这个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


    椿倏地睁开了眼睛。


    胸膛因为惊悸而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她意识到身边有人。


    那股混合着雨汽和独特体息的味道,近在咫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甚至比入睡前收得更紧了些。


    朔……还没走。


    几乎是与此同时,或许是被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和身体的细微紧绷所惊动,身后的人也动了一下。


    环绕着她的手臂微微松开,身后的胸膛撤离了一些。


    椿僵硬地躺着,不敢回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起身了。


    然后,是布料被抖开的细微声响。


    似乎在换衣服。


    天色似乎比夜里亮了一些,但依然阴沉,雨声未歇。她将脸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模糊地捕捉到一个背对着她的男性背脊。


    朔背对着她,跪坐在被褥旁。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浴衣已经褪下,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肘处,露出整个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背部。他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白皙,肌肉的轮廓随着他换衣的动作微微起伏。


    然后,椿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背部中央,靠近脊柱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颜色已经变得深褐的旧疤痕。疤痕斜斜地延伸,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到后腰附近,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永久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那是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弄的?


    这个疑问在椿脑海中闪过。


    但她只是想了想,便迅速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她不是很在意这些。


    就在她视线流连于那道伤疤的刹那,朔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他转过了头。


    清晨昏暗暧昧的光线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一个尚带着梦境余悸与清晨茫然,衣衫不整地躺着。


    一个半裸着上身,腰间松垮系着衣带。


    没有夜间相拥的伪装,没有睡意朦胧的缓冲。


    这是他们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对视。


    朔就那样低头看着她,背对着窗棂透进的晨光,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毛边,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窗外的雨势似乎在他转身的这一刻小了很多,从之前的倾盆喧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的缠绵,只有檐滴偶尔坠落,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嗒”的一声。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将褪到手臂的浴衣拉回肩头,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将腰带重新系紧。


    做完这些,他复又俯下身,朝着椿的脸靠近。


    意图很明显,


    一个或许已成习惯的吻。


    椿几乎是本能地在最后一刻将脸别开,转向了内侧,温热的呼吸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不合时宜。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对象更不对。


    他这是在趁人之危,更何况……他们之间,他怎么敢?又怎么可以如此理所当然?


    朔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流露出丝毫恼意。他低笑了一声,随即他伸过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乱发,轻轻捋到了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直起身,不再停留。


    “我该走了,今日有重要的合约要签,下午还要见几位从东京来的赞助人。”


    他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了权力,大概就不会轻易放手,更遑论将事务假手他人。


    成濑屋偌大的家业,台前幕后的诸多事宜,桩桩件件恐怕都需要他劳心劳力,亲自过问决断。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又嘱咐了几句。


    “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需求,尽管跟小秋说。药要按时换,书看完了吗?无聊的话,让小秋再给你拿几本新的。”


    “知道了。”椿侧躺着,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简短而模糊的三个字作为应答。


    朔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歇的雨声中。


    直到确认他确实走远了,椿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发丝因为一夜的辗转和汗湿而有些黏腻。


    窗外的雨果然还在下,只是变成了细密绵长的雨丝,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种不见天日的潮湿,让她脚踝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没过多久,纸门被轻叩了两下。


    不等椿回应,门便被拉开,小秋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低着头走了进来,这似乎已成惯例。


    小秋帮助椿换下寝衣,穿上宽松舒适的日常家居服,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衿。然后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椿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心里没有任何修饰打扮的欲望。


    打扮给谁看呢?给朔吗?那只会让她感到更加恶心和屈辱。


    “不用太麻烦,”她低声对小秋说,“把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来就好,脸上……什么都不用弄。”


    小秋点点头,动作麻利地用一根素色的发绳,将她浓密的长发在脑后较低的位置松松束成一束,垂在背上。脸上更是脂粉未施,清水净面后只抹了一层滋润皮肤的雪花膏。


    换装完毕,用过小秋端来的早饭,椿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脚踝还是痛,不宜多走动。她便又挪到矮几旁,示意小秋也坐下。


    “今天,我们继续认字吧。”椿说着,摊开纸张,拿起钢笔。


    她先写下了“小秋”两个汉字,旁边标注了假名。 “这是你的名字。”


    小秋认真地盯着看,嘴唇无声地翕动。


    接着,椿想了想,问道:“小秋,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迟疑片刻,用手指沾了点杯中的清水,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简单的符号,但很不规范。


    椿根据形状猜测着,在纸上写下了“春”字,旁边注音,看向小秋。


    小秋用力点了点头。


    “好,小春,是吗?”椿在纸上写下“小春”,教她认。


    小秋学得很认真,指着“春”字,又指指自己,再指指门外家的方向,努力表达着这是她女儿的名字。


    通过这样简单的点头摇头,结合小秋笨拙的比划和椿的猜测,椿大致拼凑出了小秋的背景。


    她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大概四五岁,名字里带个“春”字。丈夫是附近码头上的搬运工,工作辛苦,收入微薄但稳定。一家人住在成濑屋后街狭长的长屋里,虽然清贫,但夫妻勤恳,孩子懂事。


    小秋来这里做这份工作,报酬想必比寻常女中丰厚许多,足以贴补家用。


    在询问这些的时候,小秋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疑惑,这反而让椿心中疑窦渐生。


    按照她对自己的了解,在这样漫长且绝望的囚禁中面对唯一朝夕相对的看守,过去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去尝试了解对方?


    然而,从小秋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


    过去的“成濑椿”,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小秋。


    这不应该,这不符合她惯常的作风。


    椿停下笔,抬起头直视着小秋。


    “小秋,在你之前……照顾我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秋闻言,停下了模仿书写的动作。


    她看着椿,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谁照顾过这位大小姐。


    椿明白了。


    这五六年,或许照顾她的人一直在更换。


    小秋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椿由小秋搀扶着,慢慢挪到廊下,在铺着蔺草垫子的缘侧边坐下。受伤的右脚伸直搁在廊缘的木板上,左脚屈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望着被雨洗涤得格外清亮的庭院景致。


    成濑屋的这个偏院,单从景致上来说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不大的庭院里,错落着几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一丛恣意生长的芭蕉,叶片阔大,被雨水洗刷得油绿发亮,雨水顺着叶脉汇聚到叶尖,再沉重地滴落。


    角落里还有一株年岁不小的山茶树, 此刻不是花期,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在雨中微微颤动。


    就在这雨雾中, 一只猫从斜对面的廊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只三花猫。


    它身上的毛色驳杂,雨水打湿了它的皮毛,使得原本蓬松的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后腿似乎还有些不利索,显出一种老态龙钟的迟缓。


    走到廊下干燥处,它停下来用力抖了抖身体。然后它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椿。


    这只猫……她是认得的。


    虽然模样苍老了许多,但那独特的花纹, 她还有印象。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这里。而且,似乎……也老了。


    老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它打量了椿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呜咽的“喵”声,然后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椿走过来。它就那么直直地走到椿伸直的腿边,跃到椿那件茶褐色羽织的外侧。


    沉甸甸、湿漉漉的一团。


    “哎呀……”椿轻呼一声,腿上立刻传来湿冷的触感。


    羽织厚实的羊毛面料迅速被猫身上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


    但椿没有推开它,反而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猫湿漉漉的头顶,指尖传来粗糙的舌面舔舐过的微刺感。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她低声说,“还是说你只是不怕人,谁来都这样?”


    老猫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满足的声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完全是一副熟稔的姿态。


    椿的心软成了一片,她小心地用羽织的边缘包裹住猫湿透的身体,动作轻柔地为它擦拭着毛发上的水珠。老猫乖顺地趴着,半眯着眼睛。


    “小秋,”椿转头吩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它能吃的东西?一点鱼肉或者米饭拌点味噌汤,要温热的,别太咸。”


    小秋点点头,安静地起身去了。


    不多时,她端来一个小小的陶碟,里面是去了刺的烤鱼和一点点温热的米饭。


    老猫的鼻子耸动了一下,立刻从椿的腿上跳下,凑到碟子边,便埋头“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急,显然是饿了一阵子了。


    猫很快吃完了碟子里的食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和爪子,然后又跳回椿的膝盖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竟然打起了盹。


    小小的胸腔一起一伏,呼噜声均匀而安宁。


    椿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它,手指梳理着它半干的毛发。


    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吹送,飘进了廊下,落在椿的衣襟和猫的脊背上。


    “雨又大了,我们进去吧。”椿对小秋说。


    小秋上前扶起椿,椿则小心地抱着沉睡的老猫,慢慢挪回室内。


    小秋关上了面向庭院的障子门,将渐大的雨声隔在了外面,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带着雨天的阴沉。


    “有点冷呢。”椿轻声说,将猫放在榻榻米上。


    老猫被移动惊醒,但很快又被室内相对温暖的空气安抚,重新团好。


    小秋走到房间角落,从旁边的小木匣里取出几块备长炭,用火钳小心地夹入火钵中早已铺好的灰烬上,又添上一些新的炭块,然后拿起一个古旧的吹火竹筒,凑近轻轻吹气。


    不一会儿,暗红的炭火重新被点燃,橘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腾起来,驱散着空气中的湿寒。


    温暖的空气渐渐弥漫开来,老猫动了动鼻子,站起身踱到火钵旁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重新趴下,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很快又沉入梦乡。


    炭火的光晕映在它身上,那些已经被椿擦拭得半干、又被室内暖气烘得蓬松起来的毛发,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橘色光边,软乎乎的,让人看着心都要化了。


    椿也挪到火钵旁坐下,伸出手烤火。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只安睡的老猫身上。


    不知道这只猫,如今有多少岁了?


    思绪飘远,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另一只猫身上。


    那是一只白猫。


    纯白的,没有一丝杂毛,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


    眼睛是清澈的蔚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那是她更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光景吧。


    也是一个雨天过后,她和茂在成濑屋后院的仓库附近玩耍。忽然一阵细弱却执拗的“喵喵”声,从一堆废弃的木材底下传来。


    她循声找去,拨开潮湿的落叶和朽木,看到了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白猫。它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眼睛才刚刚完全睁开,身上的白毛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叫声凄厉。


    “茂,快来看。”她压低声音呼唤。


    茂立刻跑过来,蹲下身。


    “它好小……会死掉的。”


    茂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木堆底下捧了出来。椿连忙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拍打掉小猫身上的脏东西。


    成濑屋整座建筑都是木结构,虽然后期不断修缮,但年代久远,鼠患在所难免。


    不过为了防止猫儿抓坏昂贵的道具、帷幔,或者惊扰客人,那些在附近出没的野猫,靠着仆役们偷偷的投喂,倒也活得不错,顺便也帮忙遏制了老鼠的数量。


    “不能带它回去。”椿小声说,“父亲和母亲不会同意的。”


    茂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自己住处的方向。


    “养在你那里?”椿眼睛一亮。


    茂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小孩便有了一段共同养育一只小白猫的秘密时光。


    养一只不足月的小猫,并非易事。


    它还需要喝奶,但他们弄不到羊奶或牛奶。茂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带嘴的陶壶,洗干净,每天从厨房偷偷弄来一点点稀释过的米汤,一点一点喂给小猫。


    小猫一开始不会喝,急得直叫,椿就小心地掰开它的嘴,茂则极其耐心地将米汤一滴一滴滴进去。


    小猫需要学习用猫砂,他们就用旧木箱装了沙子,放在茂房间的角落。


    小猫到处乱拉,茂总是默默清理干净,从未抱怨。


    他们很细心,却也笨拙。


    给小猫擦眼睛,梳毛,用旧布给它做一个温暖的窝。小猫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蔚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


    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没有给小猫取名字。


    椿有时叫它“小猫”,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相视一笑。


    那段时间,椿往洞那间狭小昏暗的小屋跑得格外勤快。一有空就溜过去,蹲在猫窝边一看就是好久。茂总是为她留好门,有时他在忙别的话计,椿就自己逗猫玩。有时他空闲,就坐在一边手里做着编草绳之类的零活,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但有一天,椿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跑到茂的小屋,却发现猫窝空了。


    小白猫不见了。


    她慌慌张张地找遍了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没有。茂当时正在后院劈柴,被她苍白着脸拉回来,看到空空的猫窝,他也愣住了。


    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茂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泪,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向来寡言,更不懂女孩子细腻的心思和悲伤。


    最后他只是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有些僵硬地先是握住了椿冰凉的小手,然后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那袖口和他的人一样,洗得发白,却干净。


    他有些笨拙地去擦拭椿脸颊上的泪珠,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那天下午,他们俩偷偷溜出成濑屋,在附近的大街小巷低声呼唤着,寻找着。


    从晌午找到天色擦黑,街边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蔓延。他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了几家相熟的店铺,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只纯白的小猫。


    它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了。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只白猫。


    炭火“噼啪”轻响,将椿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火钵旁,这只老态龙钟的三花猫睡得正香,毛发在暖意中彻底蓬松开来。


    椿收回放在火钵上方烤得微暖的手,轻轻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茂……如今在哪里?还在成濑屋吗?还是已经离开了?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吗?


    她不知道。


    这一日的雨,到了傍晚时分反而又泼洒得猛烈起来。天色早早地沉黯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雨点敲打着瓦片和庭石,发出喧嚣的声响。


    带着一身凛冽水汽的成濑朔就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他今日外面罩着羽织,质地是厚实的羊毛呢料,能抵御春寒和雨气。但即便如此,走得急了袴的下摆和羽织的边缘,还是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一片,颜色深渍渍的。


    他将滴着水的黑漆木柄油纸伞仔细放在廊下的伞立中,又在玄关处脱下略沾泥泞的革靴,这才步入房间。


    他一边用手中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湿气,一边抬眼望向室内。


    目光首先落在火钵旁那一团毛茸茸的生物上时,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那只老态的三花猫,午后在椿的膝盖和火钵边睡足了觉,吃了两顿小鱼拌饭,此刻俨然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领地。


    它蜷在火钵另一侧温暖的榻榻米上,尾巴悠闲地轻轻摆动,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朔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便又合上眼,一副主人的架势。


    朔将手帕收回怀中,“这位猫小姐,居然还在这里?真是稀客。”


    他的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原地打量着。猫似乎对他的态度有所感应,耳朵抖了抖,胡子也翘了翘,但并未起身,依然保持慵懒的姿态。


    这时小秋端着食案无声地走了进来,食案上摆放的碗碟,明显是双人份。


    椿想,不知道小秋每天都会准备多余的份量,以备朔随时可能到来?还是她早就知道了朔今晚会在此用膳?


    食案被分别放置在椿和朔惯常坐的位置前,今日的晚餐比平日丰盛些。


    朔在椿对面坐下,目光仍未完全从猫身上移开。


    “真是好久好久都没看到这位猫小姐了,我还以为她在跟哪只不安分的野猫争地盘的时候,不小心死掉了呢。”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并没有多少惋惜之意。或许在他眼中,猫狗之类的牲畜不值得投入过多情感。


    那只三花猫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连眼睛都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缩成一条细线,直直地瞪了朔一眼,像是在表达不满,随后又把头埋回前爪,用屁股对着他。


    椿拿起筷子,轻声接话:“它年纪大了,行动是迟缓了些。不过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很长寿了。”


    朔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猫的话题,转而低头开始用餐。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确实不错,平日里用餐总是浅尝辄止,今日却明显食欲好些。


    椿小口吃着饭,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


    白天趁小秋短暂离开去处理杂务的间隙,她忍着脚痛,几乎将整间屋子所有能想到的角落都翻查了一遍。衣柜夹层、被褥芯子、墙壁和榻榻米是否有松动的迹象……一无所获。


    这让她感到棘手。


    犹豫片刻,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朔。


    “杏子和阿冬……她们最近怎么样了?”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问题,询问旧仆的近况合情合理,无论过去的“椿”是否问过,现在的她表现出对旧人的挂念,都是说得通的,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朔听了她的问题,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咽下食物,拿起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怎么又问起这个了?还是这么挂念她们,不过也不用担心。小杏跟你差不多大,从前就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前年已经嫁人了,夫家是附近经营吴服店的,家底殷实,人也老实,她过去不会吃亏的。前些日子听说已经怀了身孕,想必日子过得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阿冬,她年纪毕竟大了,手脚不如从前利索,自己也想回乡养老。之前我便多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去了。她在乡下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椿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说:“那……茂呢?就是石川茂,石川管家的儿子?”


    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朔脸上的笑容,非常明显地凝固了。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椿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石川茂。


    在成濑屋庞大而等级分明的佣人体系里,这个名字几乎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他是老管家石川的独子,但据说因为幼时一场高烧,落下了耳朵不大灵光的毛病,反应总是慢半拍,话也极少。


    他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工作服,负责着庭院里最不起眼的花草修剪、洒扫、以及一些搬运粗活。


    相貌是周正的,甚至可以说清秀,但因为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


    要说起他和大小姐成濑椿的关系,恐怕整个成濑屋里也没几个人真正清楚。


    在那些年长的、或许还见过椿幼时情形的老佣人模糊的记忆里,可能会隐约记得,大小姐小时候生水痘是茂照顾的,大小姐似乎也挺喜欢去佣人居住的那排简陋长屋附近玩耍,有时会跟石川家的儿子待在一起。


    但具体玩什么?关系多好?无人深究。


    在年轻的佣人们看来,石川茂不过是偶尔会来大小姐院落侍弄花草的园丁之一,大小姐或许认识他,但也仅此而已。


    若有人特意去问:“大小姐和石川茂关系如何?”大多数人大概会茫然地摇头:“不知道,茂君?他好像一直在后院干活吧?”


    于是有很多人忽略他们两个的关系。


    就连朔也不了解。


    椿将朔那一瞬间的错愕尽收眼底。


    朔清走了她几乎所有亲近的旧人,但他遗漏了一个。


    于是,椿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昏暗窗外被雨水打得凌乱的庭院,轻声说道:“这院子看久了,总觉得太单调了些。除了芭蕉就是山茶,连点像样的花草都没有。茂君……我记得他摆弄花草很有一手?父亲以前好像夸过。反正他也在府里干活,不如让他过来,在这院子里种些花草看看?就当是给我解解闷。”


    朔已经收敛了那瞬间的失态,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微笑。


    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


    那只老猫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它抬起头看了看相对而坐的两人,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朔微微侧过头,对着门外提高了些声音:“小秋。”


    纸门应声被拉开一条缝隙,小秋垂首站在门外。


    “进来收拾吧。”


    小秋便安静地走进来,开始收拾两人用过的食案。她的动作依旧麻利,将碗碟一一叠放整齐,擦拭矮几上不慎溅出的汤汁。


    椿面前的那份餐食,几乎没怎么动过,米饭只被拨开了一个小角,烤鱼也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两口。


    这短暂的打断,让房间里的气氛得到了一丝缓冲。


    等到小秋端着食案退出房间,重新拉上纸门,朔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绪。


    他转回头,“想种些花草是好事,这院子确实单调了些。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就去寻些好的花种。我记得你喜欢桔梗?那种蓝紫色的,或者种些朝颜也好,夏日清晨开花,热闹。要是你喜欢玫瑰,现在西洋品种也传进来了,虽然娇贵些,但颜色艳丽……”


    他开始描绘起种花的种种细节,去哪里寻种子,何时播种,需要怎样的土壤,等到什么季节会开出怎样的花,如果觉得单调还可以再去买哪些现成的花苗来搭配……


    椿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上,轻声打断了他:“但你总是很忙。”


    朔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蜷在火钵旁打盹的三花猫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抵地,背脊高高拱起,尾巴竖起,然后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子踱到椿的身边,轻轻一跃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


    椿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它温暖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它背脊上柔软的毛发。


    朔看着这一幕,对着猫说:“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是谁照顾它那么久,都不让我摸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连绵的雨声。


    这沉默持续了几息。


    椿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朔。


    “石川茂从小就侍弄着成濑屋的花草,人勤奋又踏实,父亲从前也夸过他手巧。为什么不同意呢?”


    她顿了顿,“他只是来种花而已,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椿没有停。


    “他从小就有耳疾,话都说不利索,人也老实本分,从不惹是生非。”


    “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朔终于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他嘴角那最后一丝勉强的笑意也消失了,表情反而重新挂上了一种略显无奈的神情,仿佛椿只是在无理取闹。


    “小椿,”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更加柔和,“是不是又开始东想西想了?你看我今天本来要和赞助人吃晚饭的,为了赶回来陪你,硬是提前结束了会谈,冒着这么大的雨急匆匆回来。我们难得一起好好吃顿饭,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好不好?种花的事,以后再说,等你脚好了我亲自陪你去挑花种,嗯?”


    椿没有被打动。


    她怀里的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忽然“喵”地叫了一声。椿低下头,用手掌轻轻安抚着猫的背脊,动作温柔。


    “我想要他。”她说。


    朔的眉头蹙了一下。


    椿直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想要他。”


    ——我只想要石川茂来。


    不是想要花,不是想要解闷,而是要这个人。


    朔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终于彻底褪去,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在极力将这口气平稳地吐出。


    是啊,这些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的继子了。


    他成了成濑屋实际上的家主,掌握着庞大的家业和众多人的生计。周围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听惯了顺从与逢迎,不知不觉间那份因出身而不得不时刻内敛的脾气,也渐渐变得不容轻易违逆。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直接的顶撞。


    他习惯了她的沉默,她的顺从,她偶尔无伤大雅的小情绪。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椿膝盖上的三花猫猛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开,耳朵向后撇,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瞪了朔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椿的膝盖上跳下,飞快地窜到了房间的角落,躲进了阴影里。


    猫这种生物对气氛和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朔此刻的神情,确实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着椿,眼神深不见底,缓缓开口:“如果……我办不到的话,又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就准备为我收拾尸骸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窗外的雨声, 火钵里炭火的微响,甚至两人的呼吸声, 都好像被这句话抽离了,时间凝固在朔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收拾尸骸。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想要她活着,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囚禁的姿态。


    朔霍然起身。


    和服的下摆因为动作突然而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椿,眼神复杂难辨。


    “小秋, ”他朝着门外扬声喊道。


    纸门立刻被拉开,小秋垂首站在门口。


    “照顾好小姐。”朔简短地吩咐,然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椿,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休息, 这件事……今后我们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走向门口。拿起伞,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他甚至没有回头。


    门被重新拉上,房间里只剩下椿,角落里警惕的猫,以及垂首静立的小秋。


    这一天晚上, 朔没有留宿。


    之后的几天,他也没有再出现。


    这个偏院,回到了只有椿、小秋和偶然来访的老猫的寂静之中。


    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依旧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椿依旧每日看着庭院,看着雨,脚踝的疼痛在湿气中反复。


    她变得异常安静,吃饭看书,教小秋识字,偶尔抚摸那只又来蹭饭的老猫。


    朔接连数日未曾露面,这对于椿而言倒未必是坏事。


    至少小秋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她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主人家弯弯绕绕的心思与冷热,依旧精细地完成所有分内之事。


    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看不见的手撕开缝隙,久违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虽不算炽烈,却足以驱散盘踞多日的湿冷霉气。


    天空开始有了放晴的迹象,一连好几日都是澄澈的淡蓝色。


    天气一好,小秋便忙碌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里积了些潮气的被褥、坐垫、乃至一些厚重的衣物,统统搬到了廊下。


    她利用廊下围栏两侧原本就有的黄铜挂钩,拉起了一根长长的麻绳。然后将被单、褥子依次晾晒上去。


    洗过的织物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暖棉布的味道,很好闻。


    风一阵阵地吹过,将那些晾晒着的布匹吹得微微鼓胀,一角翻飞起来。


    朔不来,椿倒也落得清闲。


    只是胃口似乎更差了,送来的饭菜常常只动几筷子便搁下。她整个人清减了些,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久不见强烈日光后,更透出一种冰瓷般的脆弱感,衬得眉眼愈发浓丽。


    这个不大的院落,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她在能走动的范围内,早已借着散步的名义,仔细观察过不知多少遍了。


    墙壁、地面、甚至山茶树的枝干……没有暗格,没有刻痕,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密码记号的异常。


    脚踝的伤好了许多,但行走时仍有些微跛,使不上全力,走久了便会隐隐作痛。


    天气晴好时,她会扶着廊柱或墙壁,沿着回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跛脚这件事,就像爱意、贫穷和咳嗽一样,难以完全隐藏。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檐廊,小秋又在晾晒新洗的一批布品。廊下几乎被飘扬的白色被单占满,阳光穿透薄薄的棉布,映出一种朦胧柔和的光晕。


    椿慢慢走到庭院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小心地坐上去,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


    抬起头,视线所及只有被四方院墙严实实框住的一小块长方形天空。


    小秋晾晒的背影在不远处忙碌着,将最后一条浆洗得挺括的床单抖开,挂上。


    她借用的那对黄铜挂钩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椿的目光落在那对挂钩上。


    那对挂钩……还是雅子当时留下来的呢。


    松崎雅子,她原来姓松崎,后来改姓了成濑。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晴空,也是这般晾晒着层层叠叠洁白床单的廊下。


    她和朔都还是孩子,阳光透过湿润的棉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斑斑驳驳。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数了哦。”


    她记得自己当时故意大声喊,然后转过身,脸贴着冰凉滑润的廊柱,闭上眼睛,开始大声数数:“一、二、三……”


    身后传来朔窸窣跑开的脚步声,还有孩子气的轻笑。


    数到十,她转身,眼前是迷宫般随风轻动的白色“帷幕”。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去,鼻尖充盈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床单很厚,隔绝了部分光线和声音,形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小小空间。


    她屏住呼吸,有时她会猛地掀起一道“帷幕”,后面却空无一人。有时两人会在某个拐角猝不及防地撞见,然后一起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玩累了,雅子老师会端来温水化开的肥皂水。


    她会细心地用温水将皂块化开一些,盛在浅浅的陶碟里。然后她和朔就会用截短的麦秆,蘸取那粘稠滑腻的肥皂水。


    小心翼翼地将麦秆的一端浸入碟中,再拿出来,另一端凑近嘴唇轻轻地吹气。


    一个透明的泡泡,便从麦秆尖端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映出周围床单的白色、廊柱的深褐、以及天空的碎蓝。


    他们比赛谁吹的泡泡更大,谁吹的飞得更高。


    那时的皂角香,填满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真是……恍如隔世。


    椿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随风起伏的白色床单上。风似乎大了些,床单被吹得鼓荡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动荡的白色海洋。


    然后,她看见最近的那一大幅白色床单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不是小秋,小秋在另一头整理东西。


    那人影隔着摇晃的白色布幔,轮廓有些模糊,但显然是在移动,朝着她秋千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椿停下晃动的秋千,脚踩住地面。


    就在那人影几乎要贴到床单背面时,离椿最近的那幅白色被单,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哗”地一下掀开了。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翻飞的白色布帘之后。


    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可憎可恶可爱的脸。


    那张脸是属于成濑朔的,但更年轻、更青涩,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光景。


    额前的黑发有些过长,软软地垂下来,堪堪遮住一点眉眼,发梢随着他掀开床单的动作轻轻晃动。脸庞还很消瘦,下巴尖尖的,但比起最初被接回成濑屋时那营养不良的苍白瘦弱,面颊已经丰润了不少。嘴唇是自然的红润,嘴角的线条尚显柔和,没有日后那种习惯性抿紧的冷硬。


    一双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睁得圆圆的,正怔怔地望着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难道是朔的孩子?但随即她又猛地否决,不,现在的成濑朔也不过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那少年似乎也被她直勾勾的盯视弄得有些无措。


    他手里掀开的白色床单,因着失神而松开了。那幅布帘在两人之间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隔断了视线,复又飘开。


    终于,那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从飘动的床单后完全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秋千前,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双手有些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椿的脸,又垂下,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开口问道:


    “这位……小姐你好。我、我想问一下,你看到椿小姐了吗?”


    他的语气礼貌,用的是对陌生年长女性的敬称。


    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少年继续解释道,透着急切:“就是成濑椿小姐,我刚刚……在和她玩捉迷藏,可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椿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少年被她盯得越发不自在,语塞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道:“啊失礼了,我、我叫松崎朔,是这里的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他报上姓名和身份,“请问……您是?”


    松崎朔。


    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可怕。


    阳光照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脸上,能看清他细小的绒毛。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他甚至因为紧张,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幻梦。


    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成濑椿。”


    她顿了顿,迎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长大后的成濑椿。”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飘扬的白色床单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阳光无声地流淌。


    少年松崎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既然死过还能复活,既然时间感会混乱到让人失去数年的记忆,既然时间会倒流,那么眼前十四岁的松崎朔出现,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了。


    椿平静下来。


    名叫松崎朔的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又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个瞬间是至死难忘的,对于此刻的松崎朔而言,两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跟随母亲踏入成濑屋的后院,第一次见到成濑家大小姐,便是这样的瞬间。


    那时的椿,像带着阳光暖意的花朵,笑颜明媚璀璨,仿佛她一笑连满枝头浅粉的八重樱,都会跟着簌簌落下来,铺就一地。


    松崎朔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不太愿意相信。


    不过,此刻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岁开头的少年。


    母亲松崎雅子凭借精湛的三味线技艺,得以在有名的歌舞伎世家成濑屋担任师傅,虽然仍是受雇于人,但已脱离了底层艺伎的漂泊与艰辛,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


    他们母子被安置在成濑屋一处清净的偏院居住,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适。


    在这里他穿得暖,还能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椿。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短短人生中,最为幸福安宁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生长痛,那些属于少年敏感心思的细微烦恼、甜蜜的忧愁,都紧紧围绕着这位大小姐今日是否开心、明日是否还会找他玩耍、自己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露笑颜。


    心思单纯得像一泓清水,清澈见底。


    看着他紧蹙眉头的模样,已经成年了的成濑椿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朔紧蹙的眉头,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是她,这个笑容他绝不会认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相信之后, 他开始无措,面对一个陡然跨越了+年光阴的小椿,他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手脚似乎都变得多余, 眼神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直视,微微垂了下去。


    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头, 吩咐道:“过来,帮我推秋千。”


    松崎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


    他依言绕到秋千后面, 站定。


    秋千的绳索是结实的麻绳, 手握的地方被磨得光滑。朔伸出双手, 先是轻轻扶住了椿后背位置的绳索, 又觉得不太对, 改为虚虚地托住秋千的坐板两侧。


    “推用力些。”椿说。


    “好。”朔应着,双手稍稍用力,向前一推。


    秋千承载着椿的重量向前荡去,风立刻拂面而来,吹起她颊边未曾束起的几缕发丝。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带着阳光的暖意和皂角的清香。


    “你现在, ”她迎着风,“是什么时间段的朔?”


    背后推秋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少年清亮中带着微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点困惑:“时间段?我记得是……五月+七日。再过些日子就该到吃枇杷的季节了,母亲说今年后山的枇杷结得特别好。”


    椿在心中计算,那确实是+一年前。


    那距离他被父亲承认,改姓成濑还有……大约两天。


    少年朔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回忆的雀跃:“小椿,啊我是说,小时候的小椿就很喜欢吃枇杷,总是等不及完全熟透就偷偷去摘,酸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手。”


    他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有趣,声音里带了笑意,“现在的椿小姐……也还是喜欢吃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椿垂下了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随着秋千摆动而微微晃动的裙裾上。


    两天后,两天后她就会撞见私情。


    她确实记得,不久是枇杷将熟的季节。


    从前他会细心地为她挑拣最大最黄的枇杷,用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然后仔细地剥去那层薄而韧的果皮,剔掉里面的核,将汁水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和他约定,以后每年枇杷熟了都要一起吃。


    后来,她一看到枇杷,就会想起他剥果皮时低垂的睫毛。


    于是她再也不碰枇杷了。


    “现在,”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爱吃了。”


    背后推秋千的力道似乎又缓了一瞬。


    少年朔沉默了一下,才带着点不解和执着:“不喜欢了吗?可是……小椿说过的,会喜欢吃一辈子的。”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双脚点地,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没办法,人是会变的,口味也是会变的。”


    就在椿刚想转过头,对身后的松崎朔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少年不见了。


    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椿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又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午后明媚得过分的蓝天。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恍惚中流淌过去。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那只被称为“猫小姐”的老三花又踩着它那慢吞吞的步子,从不知哪个角落踱了过来。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神气活现,扫视了一圈廊下和室内,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火钵旁,那里多了一个简陋温暖的小窝。


    那是椿前两日用一件不常穿的旧茶道服小袖改的,里层絮了些棉花,外面还盖了一条有些掉毛但依旧暖和的羊绒小毯子。


    猫窝就放在火钵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老猫对这个新居所似乎颇为满意,它先是凑近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毯子边缘,然后便理所当然地窝了进去,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半眯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并非每晚都留宿,有时狼吞虎咽地吃完准备的食物后,舔舔爪子,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入夜后,小秋伺候椿用过简单的晚饭,又帮她擦洗了身子,换上入睡前穿的浴衣。


    那是一件素雅的淡青色棉质浴衣,腰带松松系着。椿让她将头发解开,用宽齿的木梳通顺后,便披散在肩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垂落下来,几乎到了腰际,衬得她浴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小秋你去休息吧,不必守着了。”


    椿对依然静立在旁的小秋说道。


    小秋抬起眼看了椿一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人,以及一只熟睡的猫。


    她挪到矮几旁,点亮了最近的一盏带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


    灯光比烛火稳定明亮得多,将一方书案照得清晰。她拿过下午没看完的那本书,想着看书总好过枯坐,她捧起书。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时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起初是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很快便密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


    而这份湿冷,最先唤醒的便是脚踝处的旧伤。


    椿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些天她渐渐摸索出一些自我缓解的方法。小秋备有一些研磨成粗末的艾草和其他草药,用棉布包成小袋。她将其中一个药包拿到火钵旁,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烤着,直到散发出苦涩的草药香气。


    她放下书,小心地将受伤的右腿从浴衣下摆中伸出,搁在准备好的厚实坐垫上。然后她开始动手解开缠绕在脚踝上的白色绷带,绷带一层层褪下,露出其下依旧有些红肿的皮肤,以及几道狰狞的瘀痕。


    骨头应该已经长好,但筋络的损伤和这潮湿天气使得疼痛如影随形。


    正当她拿起那微温的药草包,准备敷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房间的拉门从外面拉开了。


    门开的一瞬,室外的雨声陡然增大,哗哗地灌入耳朵。


    椿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松崎朔。


    他显然也惊诧不已,正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拉门的姿势。


    他身上穿的,是入睡前才换上的白色襦袢,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蓝色的作务衣,腰带系得有些匆忙,衣襟甚至微微敞开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他的目光先扫过房间,当看到坐在矮几旁的椿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大,随即仿佛被火烫到一般,视线慌乱地移开,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在瞬间红了个彻底,像熟透的虾子。


    “对、对不起。”


    他慌忙放下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差点绊在门槛上,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睡不着就想着出去走走……结果下雨了就赶紧跑回来,可是一拉开门……就到这里来了……”


    他的解释颠三倒四,但椿听懂了。


    椿的第一反应是抓过放在一旁的那件茶褐色羽织,盖在了自己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上,将伤处和药草包一并遮住。


    松崎朔没敢再往里走,就那么僵在门口,脸依旧红得厉害,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椿。


    少年人的羞窘和纯情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大概从未在这样的深夜,撞见一位年长女性如此私密的场景。


    这个偏僻的院落,原本房间就不多。


    而椿现在居住的这一间,曾经是分配给少年朔居住的。


    看着他脸红到脖子根的纯情模样,椿生出些许无奈的好笑。


    现在的朔真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都不好意思像对待日后那个阴郁的朔一样,用尖锐逗弄他。


    她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朝着门口那个僵立的少年,招了招手。


    “先进来吧,把门关上,雨都飘进来了。”


    松崎朔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跨过门槛,反身小心地将拉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湿冷的夜风。


    他依言走到矮几对面,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视线先是飘向火钵旁那个窝里睡得正香的老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才鼓起勇气重新抬起眼望向椿。


    目光在她被羽织遮盖的腿上飞快地掠过,又落在她的脸上。


    椿将手中的药草包暂时放在一旁,又把刚才看的书合上,推到矮几边缘。


    她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年,忽然想起下午未竟的对话。


    “后来你找到椿了吗?我是说,下午那个时候的你。”


    松崎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没有,我找了好久,问了一个路过的女佣,她说……小椿小姐已经玩累了,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椿回想了一下,那时的自己确实是那种玩到兴头上就什么都忘了,她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时候的我,确实是太肆意了。”


    “不,”少年朔却立刻摇头,语气认真,“那是应该的,椿小姐觉得累了自然该回去休息。”


    之后少年朔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椿用羽织盖着的腿,又迅速移开。


    踌躇着,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椿小姐为什么现在会住在这个这么偏僻的院落里?还有……”他吸了吸鼻子,那苦涩的药草味依旧萦绕,“我闻到了药草味……是受伤了吗?”


    椿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是啊,为什么住在这里?为什么受伤?


    这是+四岁的朔,是还会在晾晒的床单间捉迷藏、会因为深夜撞见女子更衣而脸红到耳根的朔,是还未被成濑这个姓氏所附带的重压与阴暗浸染的朔。


    再遇到他,太难得。


    那些后来滋生的扭曲的情感,那些阴差阳错的故事……不应该,也不能现在就去沾染他。


    她还想……多和这样的朔待一会儿。


    于是椿抬起眼,岔开了话题:“雨好像又下大了些,你冷吗?”


    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冷。


    他是个机敏的少年,从椿那明显回避的态度和生硬的转话题中,立刻明白了她不想深谈受伤缘由和居住于此的原因。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被羽织半遮的腿上。


    “要怎么做?”他问道,“一个人不方便吧?椿小姐教我,我来帮你敷。”


    沉默了片刻,椿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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