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椿将羽织掀开一角,露出敷了一半的药草包。
那是个用粗棉布缝制的小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晒干研磨的草药。
“这个,”椿指着药包, “需要敷在肿痛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脚踝骨凸出来的这里。”
她用指尖虚点了自己脚踝外侧仍显红肿的位置, “但不能太烫,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觉得温热不烫皮肤就好。”
朔认真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药包表面。
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 用这块布,”椿递过一旁准备好的白色棉布条, “把它固定住绕两圈,不要绑太紧,不然血液不通会更痛, 最后打个结就行。”
朔接过布条, 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
他先是用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药草包,然后屏住呼吸,将药包贴敷在椿指示的位置。
药包放稳后,他拿起棉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圈都松紧适度,不会勒痛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
终于布条缠绕妥当,在脚踝侧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的平结。朔抬起头,轻轻舒了口气。
椿动了动脚踝,药包稳稳地贴着伤处,布条松紧合宜。
“嗯可以了,谢谢。”她轻声说,然后重新拉过羽织,将敷好药的脚踝仔细盖好。
空气中短暂的协作温情似乎也随之被遮盖了大半。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下午……”椿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还有现在,你是怎么过来的?”
朔摇摇头,脸上露出和椿一样的茫然,“我不知道,就像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周围就变了。下午也是,刚才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松崎朔现在面对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椿,与他记忆中那个骄横肆意的大小姐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填充这沉默,谈论现在?他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
回忆过去?那些属于两个孩子的游戏和点滴,在如今已成年的对方面前提起,似乎又显得太过幼稚和孩子气。
他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飘向跳动的灯焰和熟睡的猫。
夜,确实很深了。
“那你……”椿再度开口,“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这里已经没有他睡的地方了。
他现在这副打扮,这种来历,也绝不适合被小秋看见。
朔沉默了片刻,反而抬起眼看着她,问道:“椿小姐……犯困了吗?”
不等椿回答他便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拉开移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寝具。在从壁橱里抱出被褥时,他的目光在橱内另一套明显不同的铺盖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关上了橱门。
弯腰从里面抱出一套铺盖,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在远离火钵又避风的位置,熟练地开始为她铺床。
抖开褥子,抚平褶皱,放好枕头,最后展开棉被。
他看到了,看到了除了她常用的这套之外还有另一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里留宿?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将椿的床铺整理得妥妥帖帖。
铺好床他退回矮几边,重新跪坐下来。
“那你呢?”椿看着他,“你睡哪里?”
朔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我在矮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就好了。”
“壁橱里还有另一套铺盖。”椿指出。
“不用了。”朔回答得很快,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这样……就好。”
他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沮丧。
椿看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挪到刚刚铺好的被褥旁,小心地钻了进去,躺下。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仍然跪坐着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火钵里的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垂落的额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现在的他……是她的初恋,尽管这个认知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自己之前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她不否认自己对少年时的他有过好感。
是喜欢他初来时的沉默隐忍?是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专注的黑眼睛?是喜欢他流露出的体贴?
她一直知道朔对她的情感浓烈。
无论是青春时期的炽热,还是后来变得窒息而阴郁的掌控,他都表现得无比明显,从不掩饰。
只是这份情感从不健康,从一开始就注定扭曲,也注定将他们拖入深渊。
而现在的朔,还不知道这一点。
椿现在问他:“你喜欢我些什么?”
矮几旁的少年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随即,椿看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廓,也迅速漫开了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情境下,对她抒发那份早已在心中盘根错节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重新转回头直直地迎上椿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我第一次见到椿小姐你,是跟着母亲从那个狭窄的长屋,走到成濑屋的后门。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着像樱花一样颜色的漂亮衣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一样。”
“后来母亲让我向你问好,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话都说不清楚。可是你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笑。”
椿静静地听着,记忆的碎片也被他话语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孩,跟在雅子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小椿和其他人不一样。”朔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我母亲是教三味线的师傅、我是跟着来的拖油瓶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就嫌弃我。她会叫我一起去后院摘还没熟透的酸葡萄,会把练字多出来的纸分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细节。
“我喜欢看小椿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椿练三味线,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会偷偷跟我抱怨好疼啊,朔君,然后把手伸给我看。我就会去厨房偷偷找点香油,想帮你抹,虽然每次都被母亲发现骂一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椿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颊,像只偷藏了栗子的小松鼠。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温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小椿转。小椿开心、难过,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能偷偷高兴一整天。”
这是十四岁的松崎朔,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纯粹地向他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孩,剖白自己那颗尚且干净的真心。
雨声潺潺,夜灯昏黄。
椿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被朦胧光线勾勒的脸庞,听着他质朴却动人的话语。
感动吗?
怀念吗?
但更多的是悲哀。
这份美好的心意,在不久的未来会变成另一副扭曲狰狞的模样。
椿垂下眼帘。
如果……如果他这番告白,是说给同样十字开头年纪的成濑椿听,那时的她会怎样呢?
椿在心底描绘着那个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穿着鲜艳的振袖,或许刚练完枯燥的三味线,或许正为了一点小事生着闷气。然后这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突然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番话……
那时的她在情感方面是愚钝的,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思考过喜欢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听到这样直白而热切的心意,那颗属于少女的心也一定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砰砰乱跳,脸颊瞬间烧红,可能会害羞地跑开,会嘴硬地反驳……
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成濑椿了。
矮几旁的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大胆告白所带来的情绪浪潮里,心脏跳得飞快,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躺在被褥里的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绪。
“他……”朔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向你表达过心意吗?”
他问的是未来的、成年的那个“成濑朔”。
椿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回答:“说过的。”
朔似乎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他说得怎么样?”
“他没有你说的这么动人。”
朔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他真是个笨蛋。”
此刻的朔清楚地知道他和椿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她是歌舞伎世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未来或许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华族公子。
那些翻涌的少年心思,从未敢越界去设想诸如“在一起”这样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向她表明心意,然后或许可以凭借母亲的渊源和自己的努力,在成濑屋谋一份长久的差事,最好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椿听着他小声的嘟囔,她甚至有些好笑,“你现在倒埋怨起自己来了。”
朔也跟着笑了笑,脸又红了一层。
但马上笑容渐渐从朔的脸上褪去,他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的我呢?怎么没有陪在你身边?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他的猜想里能够将他与她彻底分开,或许只有死亡。
而且,必须是他先死掉。因为如果是椿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很可能会跟随而去。
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死去,还活着好好的。现在的朔真是不得了,权力啊、金钱啊,该有的都有了。”
朔愣住了。
他消化着椿的话,眉头紧紧蹙起,然后摇了摇头。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呢? 14岁的你,可能只是想着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就心满意足。但现在的你想得可多了。”
朔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沉默片刻, 椿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我累了。”她开口,将脸往柔软的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睡了,如果能离开的话就走吧。”
椿其实还想说的。
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来了。
不是厌恶,恰恰相反,是因为面对着这个十四岁的松崎朔太久了,她也会恍惚。
恍惚间,几乎要忘记那些后来的伤害与禁锢,忘记自己此刻身陷囹圄的处境。
这太危险了。
当她再次抬起眼,才发现矮几旁已经空无一人。
松崎朔, 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椿眨了下眼睛,又对着空荡荡的矮几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地重新躺了回去。
她将被褥拉高,一直盖到下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一次,她尝试了很久才终于坠入一片并不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 一整天里松崎朔都没有再出现。
庭院里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过于明媚了,将芭蕉叶照得油绿发亮,也将墙角那株山茶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秋依旧沉默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那只老猫在上午来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便又迈着矜持的步子离开了,仿佛一位只是偶尔来串门子的老友。
椿几乎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脚踝的伤在好转,但行走时的不便和隐痛依然存在。
她就这样躺着,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四肢因为缺乏活动而有些酸软无力,食欲依旧不振,送来的饭菜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搁在一旁,渐渐冷掉。
这仅仅是这五六年中,最平凡无奇的一天。
没有朔的来访,没有意外的客人,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有被拉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
她忍不住去想,过去的那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天天挨过来的?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光影移动,听着雨声和鸟鸣?
第三天。
雨,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而且是在深夜里,来得急促而绵密。
小秋早已伺候椿洗漱完毕,回自己的小隔间休息了。
椿的晚饭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矮几上,早已凉透,失去了所有热气与香气。她最近吃得越来越少,起初或许还有些故意成分,但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心情本就郁结难舒,再加上活动量几乎等于没有,肠胃也仿佛进入了休眠,饥饿感变得迟钝而微弱。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中,廊下传来收拢油纸伞的声响。
纸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湿冷夜气与淡淡烟草味的成濑朔,迈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是从某个正式的场合归来,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他将滴着水的伞仔细放在门外,脱下鞋。
他走进房间,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侧躺在被褥里的椿身上,也落在了矮几上那丝毫未动的食案上。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心平气和的。
“现在开始绝食了吗?”
椿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力气:“没有,只是不想吃。”
只能说,好像求生的欲望本身就不是很高了。
朔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近。
房间通往廊下的障子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以及雨丝在檐下灯笼微弱光晕中斜斜的银线。
他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恰好挡住了从后方投射过来的光线,他的影子瞬间将侧躺着的椿整个笼罩其中。
光线被挡住,眼前骤然一暗,正对着墙壁发呆的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朔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不悦,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漆木食盒。
那食盒是黑色的,表面用金漆描绘着纤细的松竹梅纹样。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便悄然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
朔用食盒自带的小竹签,轻轻插起一枚淡青色的练切果子,然后侧过身,将点心举到了椿的唇边。
“尝尝吧,小椿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点心近在咫尺,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豆沙的微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若在平时,或许真能勾起几分食欲。但此刻椿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点心。
朔的手顿在半空,又将点心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椿的嘴唇。
“吃一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应该饿了。”
椿将头扭向另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朔的手臂也跟着移动,竹签的尖端擦过了她的唇角。
嘴唇碰到了点心细腻的表皮,但椿的牙关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
朔举着点心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看着竹签上那枚精致点心,又看了看椿紧闭双眼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倏然熄灭了。
他将手中那枚昂贵的点心连同小竹签,一起掷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朔看也没看,手臂一挥,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金箔碎屑沾在了榻榻米上,蜂蜜蛋糕摔成了几块,甜腻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让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
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椿说完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燃烧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出去,反而像是被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 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 “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 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 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 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单调,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松崎朔才抬起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可以帮你什么?”
他能帮她什么?
一个来自过去的十四岁少年,他能做什么?安慰?承诺?还是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还是问了。
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能让他帮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她已经借着养伤和散步的名义,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搜寻过许多遍了。
但……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少年朔曾经短暂地居住在这个房间里。
那时这里还是属于他的空间,一个孩子会不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设置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我要找一个东西,但不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在这个院落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比较隐秘,不太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松崎朔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地回想,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点了点头,“……有。”
然后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散落着零星点心残渣和书页的榻榻米,朝着房间的东南角方向,迈出了几步。
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在那个角落,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桐木衣柜,那是用来存放一些换季或不常用衣物的。朔在衣柜前停下,蹲下身将手伸向了榻榻米边缘。
他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指尖抠了进去,然后他微微用力向上一撬,“咔”的一声轻响。
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这是一个隐藏在榻榻米下的暗格。
朔将那块榻榻米完全掀开,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探入暗格中。摸索了片刻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不大,约莫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并拢的大小。
木料是普通的杉木,做工也颇为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看起来像是自己钉制的。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原本的木色因为年代久远和存放环境,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虫蛀小孔。
松崎朔看着这个满是灰尘的盒子,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方洗麻质手帕。
他蹲在那里,仔细地用手帕将木盒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直到木盒表面大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才双手捧着盒子站起身,走回椿的面前,然后将木盒递给了她。
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入手确实是有重量的,不是空盒的轻飘,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她看看朔,迟疑了一下用指尖扣住了盒盖边缘那个简陋的小铜扣,轻轻向上一扳。
“咔哒。”
铜扣弹开。
她缓缓掀开了盒盖,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置着一些东西。
首先是一支发钗,材质似乎是玳瑁,染成了漂亮的茜红色,钗头镶嵌着一小颗珍珠,做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形状,下面垂着两缕细细的流苏。
工艺相当精致,即使放在现在看,也绝非廉价之物。但此刻,这支发钗显得黯淡无光,珍珠微微泛黄,玳瑁的部分也有了细小的裂纹。
发钗旁边,是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是素白色的棉布,边缘用同色的线绣着极其简单的蔓草纹。
再旁边,是一张边缘已经毛糙泛黄的纸片。椿小心地将它展开,纸张很普通,是练字用的半纸。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十月五日
椿欠朔一个愿望。
无论何事,无论何时,必当兑现。
立据人:成濑椿 」
字迹因为年月和保存不当,有些洇染模糊,但内容可辨。这是一次孩童间的游戏后立下的字据,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比如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一枚磨得光滑的奇怪形状的小石头、一小截褪了色的红色头绳,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枫叶形状的叶片……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发钗锈蚀了,手帕不成样子了,纸张脆黄了,枫叶一碰即碎……
这些东西被年少的朔如同收藏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一般,珍藏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榻榻米下的暗格里,每一个物件都关联着一段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
而长大后的他,想必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它们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潮湿的角落,与灰尘和虫蠹为伍。
此刻的松崎朔垂着眼睛,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他自己放在这个匣子里的秘密,被他亲手拿出来,递给了许多年后、这些物件的原主人看。而且还是在知道了未来的“自己”早已将这些弃如敝屣、不再重视之后。
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椿没有嫌弃那盒子和里面东西的肮脏陈旧,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物品。
“好多事情……我都快忘记了。”
她拿起那支发钗,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
“这个发簪……好像是某次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是很贵重的玳瑁呢,上面的珍珠也是真的。我记得那天特别高兴,为了搭配这个簪子,还特意让女中找出了那件有同样茜红色花纹的访问着来穿,虽然被母亲笑话说小题大做……”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上那道丑陋的粘合痕迹。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还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走过的地方,让杏子和阿冬帮着我找,把房间和常去的庭院角落都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为此还难过懊恼了好久,觉得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正当椿对着那支断裂的玳瑁发钗,还想问朔为什么要偷偷藏起它时,她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松崎朔,又一次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椿眨了眨眼睛,对于这种突兀的告别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她甚至笑了笑,也好,省去了许多尴尬的道别和解释。
她收敛了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木盒上。
小心地将发钗、手帕、字据等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放在身旁的榻榻米上。随着东西被清空,木盒的底部显露出来。
在盒子最底下垫着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结实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因为常年压在底部,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 颜色也比盒子里其他东西显得更加陈旧暗沉, 大小正好能放进这个木盒。
椿放下空了的木盒, 拿起了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入手比想象中要沉。
她深吸一口气, 翻开了封面。
内页是普通的纸张,用的是钢笔书写, 墨水颜色是蓝黑色,但因为时间和保存环境,有些字迹已经褪色, 也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晕开成模糊的墨团。
但大部分内容, 依旧清晰可辨。
开篇的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顶头写着一个日期。
「一月五日
我被救下来了,脚上的伤医生来看过了,说骨头接得不好, 以后走路大概会有些不便,阴雨天也会痛,大概是好不了了。 」
「二月一日
回到了京都, 听说澄在地震时没能跑出来。 」
「五月七日
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总是觉得困。白天也昏昏沉沉的,梦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醒来却什么也记不住,食欲也不好。母亲说是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
「八月十一日
昏迷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有力气坐起来。杏子喂我喝粥的时候,我随口问起父亲和母亲怎么没来看我。杏子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了。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我逼问她。
然后,我知道了。
父亲母亲都在我昏迷的这两个月里,去世了。说是急病,相继感染了当时流行的恶疾。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父亲身体一向健壮,在昏迷的这两个月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问杏子,问其他来看我的长辈、仆役,所有人都语意不详,眼神回避,只说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多想。
我赤着脚,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房间。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找到朔,他一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在以前父亲处理事务的和室里找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丧服,正在和几个管事的叔伯说话。看到我赤脚散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让其他人退下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父亲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突然?
朔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很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很奇怪的情绪。他按住我颤抖的肩膀,声音很平稳,却让我浑身发冷。
他说:“小椿,你生病了。是癔症,还有嗜睡症。医生说你受了太大刺激,记忆和认知可能出现混乱,甚至会产生不真实的臆想。父亲、母亲和雅子确实是因为急病去世的,大家都很难过。你要接受现实,好好配合治疗。”
他说,会为我找京都最好的医生。
癔症?臆想? 」
读到这里,椿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脚一片冰凉。
「十二月六日
搬进雅子老师从前居住的这个偏僻院落,已经有段时间了。
吃了医生开的药,每天三次。吃了以后有时候会觉得头晕,更加困倦,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治疗反应。情绪还是控制不住,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流泪,有时又会觉得胸口憋闷,想大喊大叫。
这个雨感觉一直都没有停过,京都的冬天这么潮湿吗?脚上的伤在雨天痛得更明显了。
记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明明刚刚吃过药转头就忘了,杏子和阿冬都不在我身边伺候了。听现在身边这个新来的女佣说,我前几个月有一次在接待来访的亲戚时突然情绪失控,又哭又闹,把客人都吓跑了。
于是朔决定让我暂时在这个清净的院落里静养。
他每天都会来看我,风雨无阻。有时候带一些我从前喜欢的点心,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我吃完药,然后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
椿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笔迹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显得更加疲惫,字迹也有些潦草。
现在到第二年了。
「二月七日
好奇怪,我昨天在整理旧书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这本笔记本。翻开来看,看到了去年写的这些,可我丝毫不记得这一年里发生过这些事。
我的记忆好像断在地震之后就没了,之后父母去世?我生病?搬到这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白纸黑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难道真如朔所说的那样,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连记忆都出现了这么大的空白? 」
「四月十三日
这雨总是下个不停,连带着我的伤也隐隐作痛。
情绪还是不稳定,很容易就因为一点小事和朔吵架。其实也不是想吵,就是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看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就忍不住。
身旁服侍的人又换了一个,之前那个女佣做了大概三个月忽然就不见了,换成了现在这个更沉默的。 」
「六月二十四日
每天总是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窗外的鸟飞过想哭,看到送来的饭菜想哭,看到朔来了也想哭。
这一次我是真的觉得,如果每天都是这样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下去的话,那还不如早死了比较好。
至少,死得还清白一点。 」
「九月二十日
这次是我绝食最久的时候,每天只喝水。
朔来了好几次,劝我,哄我,甚至发了脾气。但我就是不想吃,吃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他大概是实在没办法了,叫来了那个提着皮箱的医生。
他们按住了我,很用力,我挣不开。
然后医生拿出了一根橡皮管子,从我的鼻孔里……把那根管子……。
好难受。
异物一直捅到喉咙深处,恶心,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但我被按着,动不了。
他们通过那根管子,往我胃里灌流食。
感觉……自己不像个人了。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
椿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强制鼻饲……朔竟然对她用了这个。
第二年记录明显变少,但每一桩都触目惊心。
再往后翻,笔迹发生了更显著的变化。变得凌乱潦草,行距不一,墨迹时深时浅。而且在正常的记叙文字之间,开始频繁出现用一种更小一号的补充,像是后来阅读日记的人忍不住加上的批注。
「一月五日
我是新生的成濑椿,同样是没有之前的记忆,我的记忆在地震后就戛然而止。
朔说我病了,需要静养。我看了之前写的日记,不敢相信。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脚很痛,精神很差,看到朔就会莫名心慌。
(小字:快跑,趁你还清醒。)」
「三月七日
我开始逃跑,这几个月我都在偷偷策划着逃跑的路线。留意院落围墙的薄弱处,甚至偷偷藏了一点钱和几件不起眼的旧衣服。
(小字:没用的,他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但就在我准备实施的时候,佣人又被换走了。新来的女仆身体健壮得很,眼神也警惕,看人看得紧。我的计划失败了。 」
「五月二十五日
我和朔摊牌了,大吵了一架。我说我受够了,放我出去吧,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走路都跛,精神也不正常,对你还有什么威胁?你放我出去吧,哪怕把我送到乡下的别院也好。
我太激动了,甚至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生气,抓住我的手腕,然后他忽然亲了过来。我拼命挣扎,推他,咬他,但怎么样都挣脱不了。
(小字:恶心。)
后来他走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洗了很久的嘴,还是觉得脏。 」
日记停留在这一页,好几天没再写。
这与她之前梦到的场景完全吻合。
激烈的争吵,一巴掌,然后是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强吻,原来是真实发生过的。
日记的后面,笔迹越发狂乱,日期也常常缺失跳跃。
断断续续地记录着服药后的昏沉。
终于在接近本子末尾的地方,有一页写得相对清晰些。
「九月二十八日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虚构世界里,什么都是假的,时间会回溯倒转,记忆会消失,一切人事发展都不合常理。现在所有对我有帮助的、我挂念的人都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就好像是强迫性的把我和朔捆在一起。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那么什么时候我才能自己做主,通关吗?那么在这个有关朔的时间线什么才是头?为什么非要让我落在这样的处境下?逼迫我直视或是对抗他情况下,我们才能有个了结。
这样的话这条路线里或许只有两个结局,我被他耗死,或者是杀了他。 」
「十一月五日
这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游戏。
一定要通关,通关才能自由。 」
「十二月十四日
我发现了一个藏日记的好地方,很隐秘,朔应该绝不会翻开来看。
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了,按照惯例这一年的记忆大概又要被清空了吧。
不知道写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为了告诉“以后的我”。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的话,请继续记录下去。
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记住发生了什么。
记住要活着。
相信自己的直觉,忠于自己的选择,然后活着出去。
活着逃出去吧,成濑椿。 」
最后两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几乎要透纸背。
椿合上了日记本。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庭院。
灯光昏黄,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原来,这就是过去四年的真相。
直到现在。
直到她,这个或许也是“新生”的成濑椿,翻开了这本用痛苦写就的年轮。
手脚依旧冰凉,心却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灼烧。
活着出去。
活着逃出去吧,成濑椿。
她缓缓地,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估摸着还有一两章就写到出逃后的情节了
第85章
椿感到自己的手心, 不知何时已经沁满了冷汗,滑腻腻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让她混乱的神经一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颤抖不止的双手, 也勉强能够控制。
她重新睁开眼,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到矮几旁。那里有平时教小秋识字时备下的纸笔,她拿起那支常用的钢笔,吸满了墨水。
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日记, 翻到几乎写满的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 让手稳定下来, 然后落笔。
「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时间的流逝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越来越难判断了。雨一直下,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我是第五年的成濑椿。
这次很晚才发现这本日记,前面的记录看得我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不过,也多亏了“朔”。我指的是14岁的那个松崎朔。
很离奇,我见到了14岁的他。他像是从过去的时间里偶然掉落到这里来的,是他帮我找到了这个藏着日记的暗格。
很讽刺对不对?用他珍藏童年记忆的匣子,来藏我们逃亡的密录。
我跟现在的成濑朔大吵了一架,就在不久前,为了石川茂。
茂还留在成濑屋里,朔似乎漏掉了他,或者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我要把他争取过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打草惊蛇。但总要试试。
后来的我如果你看到这里,想办法联系茂。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
写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字迹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微的扭曲,但比起日记后半部分那些狂乱的笔触,已经算得上清晰冷静。
她将钢笔搁下,拿起日记等待墨迹干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那个木盒。
她先将刚刚拿出来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重新放回木盒里。
想了想,又拿起那方叠好的旧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日记本的封面上。
最后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扣上那个简陋的小铜扣。
她捧着这个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盒子,起身在那块留有撬动痕迹的榻榻米前跪下。她学着之前朔的样子,用手指抠进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暗格再次打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她双手将木盒平稳地放入暗格,然后她拿起那块榻榻米盖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又用手掌在上面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撬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个老旧桐木衣柜,怔怔地望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榻榻米。
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秋早已歇下,院落里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些。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在拉开衣柜抽屉寻找发绳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簪子,多是朴素的玳瑁或银质。
她的手指在那几支簪子上流连了片刻,选择了一支看起来最为结实沉重的银簪。
簪身是素银,没有任何花纹,簪头做成简单的圆珠状,打磨得光滑。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试了试簪尾的尖端。因为日常使用,尖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钝,并不十分尖锐。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握着那支银簪,她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簪尾抵着掌心。
如果……如果朔再来,如果他又想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控制她,如果他对她争取石川茂的要求反应激烈……
用簪子对准他?他大概会觉得可笑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跛的女人,拿着一支钝头的簪子威胁他?
但是,如果她用这支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呢?
如果她真的将簪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以死相逼,要求见到石川茂,或者要求离开……
朔会怎么做?
椿拿着簪子,回到已经铺好的被褥旁,躺下。
将簪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簪尾的方向朝着自己,确保一伸手就能立刻抓住。
然后她才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灯盏里放着一点点灯油,一根棉线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外面罩着素白的纸罩。
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大型家具的模糊轮廓,将更深的黑暗投射在角落和天花板。
椿睁着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她的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因为行灯的光线被衣柜阻挡,形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阴影。随着火苗极其轻微的晃动,那团黑影的边缘也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睡。
小时候让她一个人睡,真是花了母亲和女佣们好大的心力。
许诺新的金发碧眼洋娃娃,答应明天可以去吃最喜欢的金平糖,甚至父亲难得地承诺带她去看最新的儿童剧……种种诱惑才让她勉强点头,同意尝试自己睡。
但一到半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庭院里偶尔响起的虫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恐惧便立刻战胜了所有白天的承诺,她总是哭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去拍打父母卧室的门,抽噎着反悔:“我不要一个人睡……我害怕……”
那时会有温柔的女佣被叫起来,将她抱回房间,耐心地哄她,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着旋律简单的摇篮曲,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
在一次她又一次半夜哭闹后,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行哦,小椿你要尝试一个人睡。你是成濑家的小姐,将来要面对很多很多事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勇敢一点,好吗?”
勇敢?什么是勇敢?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
她还是害怕,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打量着黑暗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屋子里面好多黑影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故事书里会吃小孩的鬼魅。
母亲见她还是怕,便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道理说服她:
“小椿是怕黑影伤害你吗?还是……怕死?”
对一个小孩来说活啊死啊,都是遥远而难以理解的词汇。她只是像任何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对黑夜、对未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恐惧。
黑暗意味着失去对环境的控制,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后来,在母亲的坚持和女佣逐渐减少的陪伴下,她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睡。
女佣会在睡前给她讲一个短短的童话故事,或者说说白天发生的趣事,然后便吹灭大部分灯,只留下门扉上方那盏光线朦胧的夜灯,悄然退出去,拉上门。
在她从前那间宽敞明亮的闺房里,夜灯照不到的角落,尤其是门扉上方因为门框和悬挂衣物的交错,总会投下一团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看。
看着看着,会觉得那黑影在动,有时能这样盯上好久,直到眼睛酸涩发疼,直到困意最终战胜恐惧,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然后第二天白天自然就精神不济,练三味线时也心不在焉。
母亲为此训斥过她,也请医生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药水,但效果寥寥。
那么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是忽然有一天身上开始发痒,出现一颗颗红色的小疹子,很快变成透明的小水疱。
母亲一看便说,是水痘。必须隔离,防止传染给其他人。
她被移到了府邸里一个通风好的小偏间,浑身痒得钻心,却又不敢挠,母亲和女佣都严厉警告她,挠破了会留下疤痕。
那段时间,屋子里总是点得亮堂堂的,灯火通明。
然后不知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管事的安排,石川茂被派来照顾她。
茂便搬到了她隔壁的小间,随时听候呼唤。晚上他并不睡在隔壁,而是在她房间的榻榻米上,靠近她床铺的位置,铺了一床简单的被褥,和衣而卧。
茂似乎知道她怕黑。
在她入睡前,他会仔细检查房间里的每一盏灯,确保都亮着,光线充足。然后他才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侧身对着她的方向。
她因为痒和不适,总是辗转反侧。一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茂那剃着清爽短发的脑袋。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
明明茂没有比她大多少,大概也就一两岁,但因为沉默寡言又踏实肯干,在那时的她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副小大人的可靠模样。
有他在房间里,那些对黑暗和鬼影的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有一天夜里,她又因为痒而醒来,下意识地看向门扉上方那团让她恐惧多年的黑影。因为房间里灯火通明,那黑影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眯着眼大胆地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魅怪兽。
是白天女佣挂在她房门上方上的一件她练习舞蹈时穿的襦袢,因为折叠的方式和悬挂的角度,在昏暗光线下,投射出的扭曲影子。
原来……一直让她恐惧到失眠的,不过是这些日常熟悉的物品。
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的,没有什么可怕。
认知一旦改变,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团黑影,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心悸。后来水痘好了,茂不再每晚陪护,她也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而现在……
椿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随着行灯火苗微微摇曳的黑影。
……她无比地、迫切地思念着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之后的几天,成濑朔偶尔还是会来。
他似乎认定了那晚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来时,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总是带些新出的西洋点心和时令水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问问她的脚伤,或者谈谈成濑屋最近的演出。
但椿一直无视他。
“我要见石川茂。”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于是短暂的探望往往不欢而散,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表面上朔在吃瘪, 但实际上椿心里很清楚, 自己是没底的那一方。
这天,持续了许久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椿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放晴而变得轻松,但久违的阳光确实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她吃过简单的早饭,挪到书柜旁,背靠着结实的木框,随手抽了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着。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椿的心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在敞开的拉门外停住。
先是一角淡灰色的衣摆,映入眼帘的是小秋,她往前又跨了两步,侧身站在门边,垂首让开通道。
然后她身后的人影,便清晰地显露在明媚的春光里。
椿缓缓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头剃短了的发茬,然后是那张脸。
下垂的眼尾,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温顺与隐忍。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整张脸的骨相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
石川茂。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者是他早熟的气质早已定格。眼前的他与椿记忆中那个沉默跟随的少年,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分别的岁月,不过是让他从记忆的长廊那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一头。
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候敷好药,茂并不急着离开。
他会静静地坐在铺位旁,背脊挺直,椿便会微微挪动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扎实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
这天椿靠在洞的肩膀上,望着夜灯投在纸门上摇晃的光影,开口:
“阿茂。”
“嗯。”茂低低地应了一声。
“如果要你带着我翻墙逃跑的话,我们两个能跑多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
“能一直跑,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梦里茂拉着她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一边跑一边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梦里的目的地好像是……镰仓。
对,是镰仓。她想去看大海,看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波涛。
醒来后,她还兴奋地把这个梦告诉了茂。
“我好像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椿低声说,带着回忆的笑意,“梦里你拉着我逃跑,我们一直跑,要去镰仓看海,我后来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梦?”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记得。”
他说,记得。
记得她那个或许只是随口分享的梦,记得她当时描述时眼里的光彩和向往。
椿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了靠他的肩膀。
茂到来后椿脸上笑容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她对小秋送来的饭菜,也不再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而是会多吃一些,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有没有时令的鲜蔬和鱼脍。
然而令人忧心的是,椿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随着心情的好转和饮食的增加而改善,反而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她依旧很容易感到疲惫,白天坐在廊下看茂劳作,常常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
夜晚虽然有了茂的陪伴和敷药,睡眠却并不安稳,总是被各种混乱短暂的梦境惊醒,醒来后便是一身虚汗,心跳如鼓。
脚踝的旧伤在晴日里似乎好了些,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乏力感,却越来越明显。
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不同于前两次那种突然的戛然而止,这一次死亡的来临似乎是有预兆的。
她快死了。
最先察觉到她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是小秋,她报告给了朔。
于是在一个午后,许久未曾的朔带着一位穿着西洋式西装的中年医生,匆匆来到了这个院落。
椿当时正躺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听到动静她只是将脸转向墙壁,闭紧了眼睛,不想见任何人。
朔和医生似乎就在外间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门并未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了进来。
“……长期药物影响……神经和脏器都有损伤,身体透支严重,情绪长期抑郁低落,忧思过甚,劳心伤神,气血双亏……”
医生的声音带着叹息,“底子已经空了,恢复起来……需要时间,更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意志。”
然后是朔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想办法,用最好的药,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能好起来。”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调养、静心、补充营养之类的话,但声音更低,听不真切。
椿将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导致她变成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现在却表现得像是天底下最关心她、最怕失去她的人。
多么讽刺的戏码。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愿再去分辨那焦急里有几分是真。她费力地抬起手,抓起旁边的另一个软枕,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世界瞬间被隔绝。
身体的疲乏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断断续续地,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盏夜灯不知被谁点亮了,发出朦胧的光晕。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
成濑朔就跪坐在她的铺位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背对着光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就那样,与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视着。
看到朔就这样跪坐在她铺位旁,又露出那么一副表情,椿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
真是……荒谬绝伦。
朔似乎被她笑声刺痛了,眼里的慌乱更甚。
伸出手想要去握椿放在被褥外的手。
椿下意识地缩手,躲开了。
但朔更固执,他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却冰冷得惊人,像寒冬里未经暖化的铁。椿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忽然想起,似乎每次与他有肢体接触,他的皮肤总是冷的。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他穿得多厚。
朔将椿无力挣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牵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他自己的脸颊。
先是轻轻贴着,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用她的手背,扇打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你打我吧,骂我吧,等你气消了心里不那么难受了,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捉着她的手扇了几次,又把弄疼她,他就在椿面前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一下两下……椿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脸颊都扇得通红,肿了起来。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膝盖开始向前挪动,就那样用膝盖在榻榻米上,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靠近。
黑色的袴裤膝盖部分摩擦着榻榻米,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却始终低垂,锁着椿的脸。
最后他的膝盖,抵到了她身下的被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昏暗的光线下,椿能清晰地看到此刻朔的模样。
他的头发似乎因为匆忙赶来而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发梢扫过浓密的眉。眼角微微泛着红,嘴唇抿得发白,脸也是肿的。他微微仰着脸看她,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
椿别开脸,“你行行好吧,不要再在我面前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姿态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朔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张开双臂,整个上半身前倾,环抱住了椿的腰身。
他的手臂很用力,将她连人带被地紧紧箍住。然后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腰腹间,整个人的姿态变成了蜷缩的、匍匐的。
“放开我成濑朔,你放开。”
椿又惊又怒,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捶打他的背脊。但毫无作用,他甚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也能感觉到,他埋在她腰腹间的脸似乎有温热的湿意,洇湿了她的寝衣。
他在哭吗?
他现在知道怕了?
现在她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他终于……知道怕了?
椿停止了无用的捶打,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成濑朔,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我现在都快死了……放我自由吧。”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她听到朔闷闷的声音。
“小椿,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仍圈着她。
“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小椿你生病了,从地震之后你的记忆就一直不稳定,时好时坏。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还有严重的焦虑症。你不记得了吗?你有好几次情绪突然崩溃,伤害自己,甚至试图……伤害别人。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成濑屋的声誉,我不得不让你在这里静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椿的脸颊,但椿偏头躲开了。
“我为你请了京都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我每天无论多忙都来看你,是希望你能感觉到陪伴,快点好起来。你知道我经营成濑屋有多不容易吗?父亲和母亲突然离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但我从来没有忽略过你。我把你安置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安静,最适合休养。我让小秋照顾你,是因为她细心听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康复。”“你是不是又产生什么幻觉了?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向前凑近了些,直视着椿的眼睛。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椿的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终于朔打破了这死寂。
“你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胡话,说什么这个世界都是虚构的……你还疯狂地找证据,想证明这一点。你说就算你死去,也会再活过来……”
椿的心脏一缩。
“你还说你之前的未婚夫是东京的一条家……对吗?”
朔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但是小椿你知道吗?成濑家……根本就没有为你订过什么未婚夫。一条家是华族,和我们这样的艺能世家,往来并不密切,父亲也从未提过要将你许配给一条家的公子。”
他微微向前倾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颊上。
“所以不管你想起了什么……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疾病让你产生了这些不真实的幻想和错乱的记忆,小椿相信我好吗?相信我一次。你只是生病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怪谈奇说?别怕,我们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地捧住了椿的脸颊,强迫她看向自己。
“看着我小椿,看着我,相信我好吗?”
他的拇指抚过她眼角下方,声音里带上颤抖。
“别离开我……好吗?我们一起努力,你会好起来的。”
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
思绪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的漩涡。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成濑家真的没有为她订过婚约,那么她之前的一切就真的是幻觉?那么那本日记里记录的痛苦挣扎,难道全都是她病发时,自己写下的、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是她自己创造了一个悲惨的幻想世界,并深陷其中?
但是……
如果朔说的是假的呢?
如果她的记忆碎片并非全然虚妄,如果日记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腥记录……那么,眼前这个正用最温柔的语气否定她一切认知的男人,他的心机该有多么深沉可怕?他编织的谎言网络该有多么天衣无缝?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朔的手还捧着她的脸,他眼神里的那种专注的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假,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你……”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可以先离开吗?”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她不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薄被上的双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久病和缺乏日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指尖和指腹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记忆、她的身份、她的过去都是虚假的。
那么她这双手上的老茧,又算什么?
她记忆中那些无数个日夜,指尖被琴弦磨破出血又结痂,反复循环,直到能流畅弹出复杂的曲调……那些构成了“成濑椿”这个歌舞伎世家大小姐身份核心部分的技艺与修养……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成濑椿这个人到底是谁?
朔看着她垂下头,他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小椿,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承认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的步伐,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
光线比刚才更加昏暗了,黄昏最后的天光从纸门的缝隙中艰难地渗入,与室内昏黄的灯火交融。
椿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思考,不想分辨,不想再去纠缠那些真真假假的问题。
然而当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屏蔽,当她沉入自身内部的黑暗与寂静时,一个念头却无比顽强地生长出来。
离开。
必须离开。
立刻,马上。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压倒了所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
她愿意相信自己。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但比之前小了许多,雨丝敲打在屋瓦和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椿掀开身上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榻榻米上。
她扶着矮几,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拉开了纸门。
潮湿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廊下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湿漉漉的木质地板,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和细密的雨帘。
她踏入了廊下。
扶着廊柱,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朝着院落斜后方的小房间,一步一步地走去。
没有敲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茂正坐在他那张窄小的榻榻米地铺上,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看到她,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椿就站在门口,夜风夹着雨丝从她身后灌入,头发都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和眼眶里迅速积聚温热液体。
原来……她哭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拭去了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抓住他拭泪的手,“带我离开吧。”
她重复着,泪水流得更凶:“求求你了,带我离开吧……”
茂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他只是看着她,回答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茂让椿先回主屋简单收拾,自己则迅速检查了院落围墙的情况,并回到他那狭小的房间将几件必要的工具用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仔细包好,牢牢系在背后。
椿回到自己房间,摸索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首饰盒。
她没有时间细细挑选,也带不走太多。只随手抓了几件看起来最值钱的,她将这些物件一股脑儿塞进一个锦缎束口袋里,收紧袋口,然后紧紧系在自己寝衣内里的腰带上。
衣服、脂粉、书籍……这些都成了累赘。
她看也没看, 只从门边的伞立中抽出一把深蓝色油纸面的结实雨伞, 想了想又走到矮几旁, 摊开一张便笺纸。
她拿起笔,笔尖在墨碟中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在纸上用力写下三个大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痛快。
然后她将这张便笺折好,塞进一个素白的信封里,没有封口,就直接放在了矮桌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最晚明天,当朔像往常一样踏入这个房间时第一眼就会看到它。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眼她数年之久的房间。
然后拉开门,重新步入细密的雨帘中。
茂已经在主屋廊下等着她了。
看到她只抱着伞,身上寝衣单薄,微微蹙了蹙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块干燥的粗布递给她,示意她披上,多少能挡些风寒。
两人没有言语交流便朝着院落西北角,那里围墙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且围墙高度稍矮。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可以掩盖了脚步声。
来到围墙下,青砖垒砌的墙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墙头距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对于身手敏捷的茂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脚伤未愈的椿来说无疑是天堑。
茂先是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放在干燥些的廊下角落。他仰头观察了一下墙头,又看了看椿,然后他退后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双手便牢牢扒住了墙头的瓦檐。
手臂肌肉贲起,敏捷地翻身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向下伸出手,同时将之前准备好的那截麻绳抛了下来。
“抓住,踩稳。”
椿将雨伞暂时靠在墙根,双手紧紧抓住垂下的麻绳。绳子粗糙,磨得手心发痛。她试着用脚去蹬墙壁,但湿滑的砖面和虚软无力的脚踝让她根本使不上劲,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还险些摔倒。
茂不再犹豫,双手抓住麻绳的上端,“抓紧。”
说罢他双臂猛然发力,竟是要直接将椿拉上去。
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绳子上传来,身体骤然离地。脚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终于踩到了粗糙的砖面,有了些微的借力。
茂的手臂力量惊人,竟真的将她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
当她的手臂够到墙头瓦片时,茂伸出另一只手臂牢牢地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提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墙头上,与他并肩蹲在了一起。
两人都气喘吁吁,茂的额头和脖颈青筋微凸,汗水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椿更是浑身脱力,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心脏狂跳不止。
墙外是更深的夜色和陌生的街道,雨水在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反射着远处零星几点昏暗的光芒。
来不及喘息,茂先利落地翻身下墙,落在墙外泥泞的地面上。他站稳后立刻张开双臂,仰头看向墙头上的椿。
“跳下来,我接着。”
墙头离地高度不低,地面又是泥泞。椿将洞之前给她的那块粗布裹紧了些,然后闭上眼,朝着他张开的怀抱,纵身一跃。
下坠的感觉只有一瞬。
紧接着,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雨水湿气的怀抱里。
椿的脚,甚至没有沾到一点泥泞。
“没事吧?”他低头问,气息还有些不稳。
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茂这才松开她,但并没有让她下地。
他蹲下身,示意道:“上来。”
椿没有客气,轻轻伏了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轻松地将她背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稳些。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雨伞,递给背上的椿。
“拿着。”
椿接过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茂重新背起放在墙角的包裹,辨明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伐,踏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去哪?还没想好。
首要的是离开。
街道上空无一人,这个时辰又下着雨,连最勤劳的早点摊贩都尚未出动。只有偶尔一两个裹着蓑衣的夜归人,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对这对雨夜中奇特的组合投来匆匆一瞥,便又消失在雨帘深处。
椿出发前,用一块素色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头发和半边脸都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趴在茂背上,缩在伞下,即便有人留意也绝难认出她就是成濑屋大小姐。
茂背着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板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他的小腿以下的裤管早已被泥水和雨水浸透,颜色深暗,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泥点。
椿趴在他背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和均匀的呼吸。
她太高兴了。
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在她胸腔里汩汩冒着泡,直冲头顶。
她自由了,带着雨汽的夜风仿佛直接侵入了她的肺腑,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忍不住,先是极轻地哼起了一首旋律简单的歌谣。哼着哼着,又觉得调子太软,便换成了祭典舞蹈的伴奏曲调,断断续续地不成章法。
哼着哼着她忽然“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茂正专心赶路,感受到背上的震动,将她往上轻轻托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笑些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自己似乎也带着隐隐的笑意。
好像这段时间,他似乎不那么抵触说话了。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比起从前那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这样很好,椿想他声音这么好听,就应该多说说。
听到他问,椿更是乐不可支。
她将上身压低了些,凑近他的耳朵,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呀,”她压着笑意,“我给朔……留了个字条。”
茂微微偏了偏头,表示他在听。
“就写了三个字。”
椿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绝对不可能从她这样出身的大小姐口中说出的、粗鄙至极的词语:
“我写的是——狗、东、西。”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爆发出呛咳般的笑声,差点从茂背上滑下去。
这样的话她从小到大何曾说过?即便是气极了,被逼到绝境,顶多也只会含着泪说些毫无杀伤力的词汇。这样充满市井气息的辱骂,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若是被她从前的礼仪老师、或是那些讲究风雅的华族夫人们听到,怕不是要惊得晕厥过去,怀疑她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可是说出来之后,感觉竟是如此畅快。
想象着朔看到这张字条时,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假面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茂似乎也被粗话惊了一下,但随即他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共鸣,震得贴在他背上的椿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
他们就这样,一个背着,一个笑着,在寂静无人的雨夜街道上走出了很远很远。
夜色越来越深,雨势虽然不大,却始终未停。
茂背着她,脚步依旧稳健,但呼吸声比之前明显粗重了些。
椿笑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茂背着她走了这么久,小腿以下几乎完全泡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走吧?你太累了。”
他却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没事我还有力气,我们一口气走远一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已走出了京都城的范围。
低矮的木板房稀疏地散布在道路两旁,房前屋后堆着柴垛杂物,能看到一两个早起的老人,慢吞吞地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
茂的呼吸早已粗重如风箱,背脊的肌肉也因长时间负重而变得僵硬。
椿虽被他背着,节省了大量体力,但连日来的虚弱涌来。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茂……”她勉强提起精神,凑近他耳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
他侧头看了看背上几乎要滑下去的她,又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的道路,点了点头。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小巷,在一排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尽头,找到了一间门口挂着破旧布帘、帘子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宿”字的小店。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动静勉强抬起眼皮。
茂将椿小心地放下地,一只手仍稳稳地搀扶着她。
椿用那块变得皱巴巴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掩住,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
她脚下虚浮,跛脚的特征在这种需要站立的情况下难以完全掩饰,但茂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大半体重,外人看来,只像是一个虚弱的女子依靠着同伴,倒也并不特别显眼。
“一间房。”茂言简意赅。
店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这种偏僻小店,接待的往往也是行脚商人、落魄浪人或者……私奔的男女。
他显然将他们也归为了后者。
“一晚,二十钱。”店主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他们此刻能计较的。
茂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二十枚放柜台上。
店主收了钱,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随手扔了过来,“最里面那间。”
茂接过钥匙,重新半扶半抱地揽着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走廊狭窄而昏暗,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极其窄小,纸门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破洞用粗糙的纸条勉强糊着。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开在墙壁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这就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简陋肮脏,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让他们歇一口气。
茂将椿扶到地铺边坐下,椿几乎是一沾到那草席,强撑的意志便彻底瓦解。困倦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身体便向后倒去。
倒下之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沉默地蹲下身,小心地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然后将她放平在地铺上,拉过那条同样陈旧的薄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
他退到墙角,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椿身上。
他睡得断断续续,极不安稳。
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会猛地惊醒,每一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抬眼看向地铺上的椿,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是否平稳。
看到她依旧沉睡,眉头却微微蹙着,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用指尖将她滑落到脸颊上的头发拂到耳后。
看到她无意识地将被子踢开一角,他便又会探身过去,将那薄被重新拉好,仔细地掖紧被角,防止寒气侵入。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轻,那么小心。
如果这时候椿能够睁开眼睛,看到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看到那目光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怜惜……
她一定会感到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但可惜,她睡得太沉了。
椿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昏暗。
仅有的一线天光,从那个高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橙红色。
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动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转过头,茂就坐在她铺位旁的地板上,背靠着矮桌的腿,头微微低垂,似乎也睡着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低声问,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嗯……”椿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时候了?”
“傍晚。”茂站起身,“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
食物简陋得近乎寒酸,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他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东西,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我们……晚上再走?”椿看向茂。
他点了点头:“嗯,夜里安全些。”
“那……我们去哪儿?”
茂看着她,眼神平静:“你想去哪?”
椿几乎没有犹豫。
“镰仓。”她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我想去镰仓。”
去看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茂点了点头, 依旧简单明了:“好。”
他们开始商量具体的路线,椿虽然久居深闺,但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小姐, 对地理和交通并非一无所知。茂常年在外劳作,对京都附近的道路和交通工具也更为了解。
“我们得先离开近畿往东走, 不能走东海道主路,太显眼。”
“可以先往北,绕一点路, 经过琵琶湖西岸, 那里有船, 可以坐蒸汽船到对岸的大津或者草津, 比走路快, 也省力。”
茂点头赞同。
“到了对岸,再想办法混上去关东的火车。我记得东海道本线已经通车很久了, 虽然我们可能坐不起特别快的,但普通的列车应该可以。”
“钱……”茂沉吟。
“我有带一些首饰,应该能换些钱。”椿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硬硬的锦袋, “虽然不能在大地方当铺出手, 免得被追查到,但找些偏远小镇的金匠和古物店应该可以。”
他们又仔细规划了接下来的几天行程,今夜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前抵达某个可以搭乘蒸汽船的小码头。白天设法弄到船票,渡湖,在对岸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并设法变卖一两件不太起眼的首饰换取路费,然后寻找机会登上东去的火车……
再次上路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疏朗的星子。
椿将伞收好,用布条绑紧,背在背上。茂再次背起了她,迈开了步伐。
趴在宽阔温暖的背上,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轻轻晃动,椿的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盈。她环着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头,忍不住开始想象。
“镰仓啊……茂你应该也没有去过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憧憬,“我听说,那里有很古老很大的神社,叫鹤冈八幡宫,红色的鸟居连绵到山上,春天的时候宫前的樱花大道美得像仙境一样。”
“我还听说,有座巨大的青铜佛像,叫做长谷大佛,就静静地坐在莲花座上,看了几百年的人世沧桑,表情特别慈悲安宁。”
“对了还有海滩,由比滨海滩,沙子是白色的,海水特别蓝。江之岛就在不远的海面上,像一颗翡翠……我们可以去看日出,看海鸥,听潮水的声音……”
她絮絮地说着,将自己从书本、旁人口中听来的一切拼凑起来。说了很多,但茂一直沉默着没有接话。
椿觉得有些奇怪,侧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喂,你在听吗?”
茂像是被轻微的电击了一下,被捏过的那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仓促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也附和她关于镰仓的想象。
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构想着抵达镰仓后要做的事情。先去哪里参观,住在什么样的旅店,吃什么当地的美食……
夜渐渐深了,疲倦再次袭来。
椿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她的面颊重新贴回茂温热的肩膀,眼皮沉沉地合上。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而这一次的睡眠,她开始做梦。
依旧是多年前那个逃跑之梦。
但这一次,似乎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的他们,不再是在京都昏暗的街巷中盲目狂奔。而是已经跋涉了千山万水,脚下的道路变成了铺着细碎白沙的海滩。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鼻腔里充斥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气息。
天边,是破晓前最深的墨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他们牵着手,在海滩上奔跑。
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潮水抹去的脚印。
她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笑。
跑在前面的那个人,背影宽阔,肩膀的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是茂。
他们一直跑,朝着那轮即将跃出海面的、光芒万丈的朝阳。
后来天气变得擦黑,他们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她说:“好像瞒不住了,要被发现了。”
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忘记你。”
茂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安抚她。
之后整个天都要黑了,这黑的不寻常相似,从天空边缘一点一点蔓延,太虚假了。
之后他们两个就手牵手一起从海里走去,死时还是相拥的。
第一个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突兀地结束了。
但意识的沉浮并未停歇,如同被潮水推搡着又坠入了另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这一次是喧闹的庙会。
灯笼连绵成海,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和色彩鲜艳的夏日浴衣。章鱼烧和苹果糖的甜香混杂在燥热的空气里,捞金鱼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远处传来太鼓和笛子欢快的伴奏声。
这个梦,椿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似乎也做过。
梦里她好像牵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最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撩开了对方的面具,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面具下的脸……在之前的梦境中总是模糊不清。
梦里的她,没有牵着谁的手。
她一个人站在一座小小的石桥上,桥下是倒映着灯笼光影的潺潺河水。她似乎在等人,左顾右盼,看着一对对笑语盈盈的男女从身边经过,看着孩子们举着风车和棉花糖跑过,看着时间在喧闹中一点点流逝。
人群渐渐稀少了,灯笼的光似乎也黯淡了些。
她等得有些心焦,也有些失落,拢了拢身上的浴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梦中的她,在最初的撞击带来的眩晕之后,身体放松了下来。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而沉稳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了骨髓里,成为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于是她依赖地将脸颊贴在了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口,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对方精瘦的腰身。
抱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是面具。
狐狸面具。
她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对方,对方脸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狐狸面具。
花纹与她脸上的正好相对,是一对的。
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对方俯下身,凑近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面具边缘,一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伸到她脑后,为她系好了面具的细绳。
系好之后,对方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的瞬间,梦里的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梦境便缓缓消散了。
椿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粗糙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
已经是晌午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辨认出自己身处另一个陌生的旅店房间,比昨晚那间稍微大一点点。
椿微微侧过头。
茂就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和她盖着同一条薄被,似乎也还在睡着。他的睡颜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椿看着他的侧脸,动了一下想坐起身。
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茂的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醒了?”他低声问。
“嗯。”椿应了一声,干脆也不急着起来了,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往他那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了些。
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常做。
她想起刚才做的梦,忍不住又轻轻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茂,”她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我做了个梦……不对,是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呢,是我们好像在逃跑,但最后好像逃不掉了,天变得好黑好假,然后……我们就拉着手一起走到海里去了。死的时候,还是抱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个梦就开心多了,是在庙会上,我们都戴着狐狸面具,谁也不认识我们。然后你……嗯梦里那个人应该是你吧?反正声音很像。你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羞赧,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笑道:
“好奇怪呀,对不对?可能是因为最近天天都跟你在一起,连做梦的主角都是你。”
她笑着,等着茂会像往常一样简单地“嗯”一声。
但是,没有。
他没有说话。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份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椿觉得有些不对劲,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茂依旧垂着眼眸,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他就这样沉默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半晌,才抬起了眼眸。
他的目光与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如果我说这些都真正发生过呢?”
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他们曾一起赴死?什么时候他们曾在面具的掩护下,偷偷的交换过一个吻?
茂却沉默了,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重新垂落,最后他摇了摇头,“开玩笑的。”
椿怔了一下。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告诉我吧茂。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问题,有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拨也拨不开。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我想知道。”
茂被她捧着脸,被迫迎视着她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晌午的日光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光线已经比椿刚醒来时偏移了一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反常的天气,明明已是夏末初秋,却总是忽而暴雨倾盆,忽而艳阳高悬,热得人心慌。
这种反复无常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一切都已走到尽头的错觉。
茂的记忆里,有很大一段漫长的时间都是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季。
但是,他遇见她的那天,天气是放晴的。
是夏至日,一年之中白昼最长,阳光最为慷慨的日子。
他们两个,很早就认识了。
不是年龄意义上的“早”。
是早在她来到这个五年后的现在之前,早在她遭受那场改变一切的地震之前,早在她因为弹错三味线的音调被顽劣的一条澄拉着手之前。
早在那更久之前,一条澄还是个懵懂孩童、在围墙后上她拍球玩耍之前。
是的。
她第一次通关的线路并不是什么东京华族的一条熏。
是他。
石川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那时候,她依然是成濑屋备受宠爱的大小姐。而他也依然是石川管家那个耳朵不灵光、沉默寡言的儿子。
他们的相熟,确实始于她出水痘的那段时光。
她因为隔离而无聊,他被派去陪伴照看。之后她成天想着法子逗他,想让他多说说话。她最喜欢捧着他的脸,嘴唇一开一合,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叫我小椿,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脸颊,那时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口拙又自卑,心跳如擂鼓,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像往后无数次那样,将这个名字连同她教他时的神情和温度,深深地刻在心里。然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一遍又一遍、笨拙而执着地练习着。
小椿。
她还是什么事都跟他说。
开心的,不开心的, 练琴的枯燥, 对新和服的喜爱,对某个严厉师傅的小小抱怨,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属于孩童的奇妙幻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了,身体抽条,心思也变得微妙。有很长一段时间京都总是下雨,那雨下得很奇怪, 不像寻常的梅雨或秋雨,而是像天空被谁用无形的巨锤凿开了一个大洞,雨水无休无止地倾倒下来。
除了每日必须去抢修一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 他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仆役的屋里,见到她的机会变少了。
他就一遍遍地呆在窄小昏暗的房间里,要么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些精巧的小花篮,要么缝制填充了荞麦壳的枕头。他的手很巧,做出来的东西细致又结实。他做这些是要偷偷拿出去卖的,成濑屋付的工钱其实足够,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但他想买的东西,很昂贵。
是那种……足以配得上她的昂贵。
椿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他埋头对着油灯,仔细打磨一个用边角料雕成的木簪时,房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连伞都没打。
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下来,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表情是凄凄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里,按着她坐在自己唯一干净的褥垫上。
手忙脚乱地扯过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干净羽织,披在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又找来干布小心地帮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在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一只手却紧紧地揪着他的一片衣角。
擦得半干,她忽然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成濑万太郎在家族聚会中宣布了她的婚事。将她许给了一位家世相当、素有往来的世家公子。
那位公子据说品貌俱佳,是良配。
再后来的一次庙会,那位定了亲的公子差人送来请柬,邀她同游。
得知消息后她的表情仍是恹恹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她开始闹脾气,不肯梳妆,不肯换衣服,把身边的女佣们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大小姐不如意了,闹别扭了,叫石川茂过来,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还曾看着闹别扭躲到他身后的小椿,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笑着说:“那怎么办呢?以后小椿嫁人了还要闹脾气,干脆茂也陪着你过去夫家算了。”
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明显到让旁人都能轻易察觉出那种强烈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排他性。
那天,他被女佣们请了过去。
房间里她背对着门,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小袖,头发也未梳理,别着脸,不愿换上身侧那套准备赴约的和服。女佣们看到他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也希望我能嫁给他吗?我都没有见过他。”
那一次轮回,她的未婚夫还不是从小就定下的一条家兄弟。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沾着泥土的鞋子,依旧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窒息。
她大概也没寄希望于他能回答,毕竟他向来嘴拙,连笑声都吝于露出。
她只是继续说着,“比起他……如果要我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是愿意的。”
“我挺喜欢你的。”
“轰”的一声。
他听到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烧得滚烫。
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他依旧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会那晚,她终究还是在前呼后拥下去赴约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然而她前脚刚离开成濑屋不久,后脚就有人匆匆来报,那位世家公子临时派人传信,说是突然有紧急事务,约会取消,改日再聚。
后来隐约听说,似乎是那位公子在另一处烟花之地流连忘返,醉得忘了时辰。
因为她走前发了脾气,明确说了“谁都不许跟着”,所以是孤身一人离开的。
这会儿人不见了,成濑屋立刻慌了神,拨了不少人出去寻找。
而他赶在了所有人之前,先找到了她。
就在那座小小的石桥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桥下倒映着斑斓灯火的河水。
他走上前,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她惊呼着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
人群摩肩接踵,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到处都是戴着各式面具、欢声笑语的人们,他们的身形,很容易隐藏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
他拿出两只成对的狐狸面具,将其中一只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俯身,为她系好脑后的细绳。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在面具眼孔后仿佛落入了星子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现在……”
“我们可以相爱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立刻败露,但他们都知道这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在一个雨停的傍晚,她拉着他。
“去私奔吧。”
他们计划去镰仓,那是她念叨了很久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看沿途的风景。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海。
广袤无垠的、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光芒的蔚蓝色大海。
她站在沙滩上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我们生活在虚假的世界里,现在这个故事快要结束了。”
那时的她只是堪堪了解了一些内容,知道得并不详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眼睛清澈得惊人。
“与其悲壮地、被动地死去,不如……我们自己选择一个较为清白的死法。”
殉情吗?
他那时想,他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应该……称得上是殉情吧。
没有逼迫,没有绝望到走投无路,甚至刚刚才见到梦寐以求的大海。只是清醒地选择在被发现之前,携手走向终点。
海水很冷。
漫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即将漫过头顶的前一刻,她忽然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
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中不断涌出,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却执拗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是我先向你表白的……你一直都顺着我的意走,太内敛了。就算是现在你要陪我一起去死,我都还在不安。”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你爱我吗?”
海水灌入了口鼻,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和黑暗。
但在意识被彻底淹没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她的身体。
“我爱你。”
然后他在心里,发下了一个毒誓:
用他的生命起誓。
生生世世。
他都会找到她。
陪着她。
后来,时空倒转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成濑屋,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但这一次,跟他记忆中的上一次不一样了。
比如她有了从小就定下的婚约对象,是东京华族的一条家公子。
比如一个叫松崎朔的少年,随着他的三味线老师母亲进入了成濑屋,成为了她新的、重要的玩伴。
而他似乎……被忽略掉了。
后来,时空又倒转了几次。
每一次他都在原地站着,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望着她。
他该怎么跟她说呢?
告诉她,他们曾那样炽热地相爱过?
告诉她在之后无数次被重置的时光里,只有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记忆?
不。
不能。
他看着她此刻捧着自己脸的手,现在的她并不爱他。
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爱,她只是信任他,像信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只是亲近他,像亲近一个最重要的旧友。
于是在纷乱的思绪中,他挑拣筛选只将那些或许能帮助她理解现状的事实。
“……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游戏当中,你之前通关过我的路线。在这个游戏里,似乎……需要通关所有人的路线,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椿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缓缓开口,“现在我快要死了,就说明现在这个路线快要结束了?”
茂点了点头,是的,每一次路线的终结似乎都以她的死亡为标志。
无论是意外、疾病、还是像他们那次主动的选择。
“每一次……都是以我的死亡结束的吗?”
茂垂下眼,轻声答道:“……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那一次的记忆?而其他的,比如一条澄,比如地震,比如被关起来……我好像还有一些印象。”
茂又不说话了。
或许因为他们相爱了,或许因为她在那一次不仅通关,还试图用主动用死亡来跳出这个循环。
椿依旧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将他低垂的脸颊稍稍抬起,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告诉我吧,如果……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我不想忘记今天听到的这些,我不想再忘记你。”
不想再忘记他。
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所有的顾虑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如果她不想再遗忘。
那么,告诉她吧。
“因为……你不想再继续这样循环了。”
话音落下。
椿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遗忘是随机的,不是因为那次路线无关紧要。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次路线太重要、太出格,所以才被如此彻底地抹去。
这就是她记忆深处那片最大空白的真相。
椿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晌午的日光,已经彻底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们所在的角落,陷入了一种介于光明与昏暗之间的、暧昧的阴影里。
空气依旧闷热凝滞,窗外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更添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茂动了动,将脸从椿微微松开的双手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我们还得赶路。”
毕竟他们还在逃亡。
毕竟她还想在这次死亡到来之前, 再去看一回镰仓的大海。
茂推开门, 走进了外面依旧炽热耀眼的午后阳光里。
街道上行人稀少,暑气蒸腾,地面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他低着头,朝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一个简陋市集方向走去。
他买了几个最便宜的杂粮饭团,用干荷叶包着。又买了一小包盐渍的梅干和萝卜咸菜,可以就着饭团吃,补充些盐分,最后在一个老妪的摊子上灌满了一竹筒清凉的井水。
这些便是他们接下来半天乃至一天的口粮。
付钱的时候,他摸出几个铜板,指尖触碰到怀里那个锦袋的一角,里面装着椿的首饰。
他们需要钱,但在这里变卖太危险,只能先省着用。
拎着简单的食物往回走,茂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如果……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世界。
那么,椿一定是那个造物主最偏爱的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她而展开,从她的存在,衍生出了不同的男性角色和路线,又从他们衍生出更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最终构成世界。
她像是一颗被众星环绕的恒星,所有的角色都因她而存在,围绕她旋转,被她吸引。
他就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喜欢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她的光芒吸引,为她倾倒,与她产生或深或浅的纠葛。
这很正常。
茂想,毕竟在这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里不喜欢她的人,大概……根本就没有资格存在。
*
用过了那顿简陋的午饭,他们趁着午后最炎热的时分,又在破旧的旅店里休息了几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才重新再次踏上了旅程。
依然是昼伏夜出,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椿的嗜睡症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她趴在茂宽阔的肩头,明明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体也随之松弛,好几次都因为彻底睡熟而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天边又一次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他们到了。
椿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急需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休息,而且他们也需要钱。
在镰仓町边缘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他们找到了一家招牌古旧的当铺。茂将椿安顿在对面一个卖早点的茶摊角落坐下,自己则拿着那个锦袋走了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精明的老头正就着油灯的光,用一把小镊子拨弄着算盘珠。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茂一番。
茂没有说话,只是将锦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将里面那些首饰一件件拿出来。
赤金镶嵌珊瑚的簪子、翡翠镯子温润如水、白金戒指、珍珠……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伸手拿起那支金簪,对着油灯仔细地看,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镶嵌处,又拿起放大镜,对着珊瑚的纹理和翡翠的质地研究了许久。
半晌他才放下东西,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慢悠悠地报出一个价格。
一个低得离谱、几乎是趁火打劫的价格,连这袋首饰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茂的眉头蹙了一下,但时间紧迫他们需要钱,而椿的身体等不起。
他回头透过当铺敞开的门,看向对面茶摊角落里的椿。
她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地啜饮着,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之后他转回头,对着当铺老板点了点头。
“可以。”
老板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又瞥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始写当票,数钱。
叮叮当当的铜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推了过来,洞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将钱收好。
“卖了?”她问。
“嗯。”茂点点头。
“也好,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大概是后来朔为了讨我欢心,硬塞给我的。”
茂沉默地扶起她,重新背到背上。
“我们去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他们用当来的钱,在镰仓町靠近海岸的地方,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昂贵的旅店。
旅店是西式与和式结合的风格,他们订了二楼最尽头的一间房,房间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视野毫无遮挡,直接就能看到前方那片无垠的蔚蓝色大海。
茂将背上的椿小心地放下来,她几乎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了阳台上,那里放着一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
他将她轻轻安顿在躺椅上。
椿一坐下,目光便被眼前那片浩瀚的蓝色彻底攫住了。
海。
真的是海。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远处海天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空的尽头,哪里是海洋的开始。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有些发酸。
之后一阵熟悉的眩晕和困倦感再次袭来。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滑去。
茂不知何时去房间里取了毯子来,仔细地将毯子四角都掖好,裹紧她单薄的身体。
“靠海近,风大。”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椿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她看到他站在躺椅旁似乎还想转身去忙些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别忙了,陪我坐会儿吧。”
茂的动作顿住了。
“好不容易才醒来我去弄点吃的,多少吃一点。”
椿摇了摇头,手依旧抓着他没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了。
他在旁边那一小截略低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样他的高度正好比她矮上一截,要看她只能微微仰起头。
椿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短硬的发茬。
阳光很好,海风微凉。
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发茬又短又硬,刺得手心微微发痒。她的手顺着他的耳廓慢慢地滑下来,指尖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然后又滑到了他的下巴上。
这些天连日奔波,洗漱不便,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短短的胡渣,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茂……”
“嗯。”
“那我们那一次……你害怕吗?”
她问的是死亡,是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次。
“不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
好像他从小到大的感情都是有些迟钝的,耳朵先天不好,听不清很多细微的声音,也让他不太能跟上同龄人嬉笑打闹的节奏,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好在他还有一对对他很好的父母,父亲石川管家沉默稳重,母亲温柔贤淑。
石川家历代都是服侍成濑家的,特别受重用。小时候母亲在哄他睡觉时,有时会像讲述古老传说一样说起历代石川家与成濑家的故事。
她说石川家的先祖是极为忠诚的武士家臣出身,后来世代侍奉成濑家。
“如果要他们剖开自己的肚子,才能换主人活命的话,历代的每一个石川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后来他出水痘,被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能出去。父亲弄来了一小盆干净的沙子,放在他屋里。
他就一个人对着那盆沙子能玩上一整天,用小手把沙子垒起来,砌成想象中的城堡、山川、河流……
再后来父亲带他去见成濑家的大小姐,吩咐他去照顾生水痘的她。去之前父亲将双手重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茂你听好了,椿小姐是成濑家的大小姐,是我们石川家世代侍奉的主人。我们石川家凡事都要以主人为先,从今天起你去照顾椿小姐,凡事要先考虑大小姐,再考虑你自己。大小姐开心,你就要跟着开心。大小姐难过,你就要想办法让她不难过,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他很多事都在践行着这番话。
他的感情是迟钝的,嘴又笨,说不出那些能哄人开心的情话。
他只是一直在做事,埋头做事。
他侍弄花草,能把奄奄一息的植株救活,能让庭院里四季都有应时的花朵绽放,能将芭蕉叶修剪得如同绿色的扇面。
他开始学着编竹篮,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出精巧结实的花篮、菜篮、甚至小巧的饰品篮。他手巧,编的东西细致又耐用,在市场上总能卖个好价钱。
他攒下这些钱,想给她买些配得上她的、昂贵的东西。
他也为她做过很多事,数不清的小事。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所以问他害怕吗?
害怕和大小姐一起去死?
他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怎么会害怕呢?
既然大小姐都选择走向死亡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侍奉她,跟随她,保护她。
而现在的茂已经带着记忆轮回了好几世了,具体已经活了多少岁,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时间在一次次的重置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如果……如果他有幸能够遇见第一个轮回世界里的自己。
他会走上前,双手同样重重地压在那个年轻自己的肩膀上,看着他那双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眼睛,对他说:
“你本来就不会害怕,那我说些你不知道的。在沉入海底的时候要抱紧她,她那时会害怕到发抖,身体很冷。你要用力抱住她,让她贴着你的胸膛听到你的心跳,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别担心,死亡……没什么可怕的,那只是离她更近一步而已。”
他无比庆幸。
庆幸有那一次殉情,有那一次彻底的反抗与终结。正是那一次才让他的记忆,得以保留了下来。
所以,怎么会害怕呢?
现在茂仰望着椿的眼睛,对她说:“没有,从来都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