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见
姚佳君公寓楼下, 姚佳君将一张银行卡递给面前的女人,说:“这些,应该够你还家里的债了,也够你在家里再置办些房产田产了。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拿着这笔钱, 带着小弟回南江好好生活吧!以后, 别再来找我了!”
女人点头哈腰地颤着手接过,将银行卡握在手里仔细地摩挲了挲, 最终紧紧抵在心口, 迟疑道:“那你……”
“我没钱了!”姚佳君皱起眉不耐地说:“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除了这些再没钱了, 这也是我仅有的了,你要是再想要更多就算杀了我也没有了!你能不能适可而止!”
女人像吓住了, 顿了顿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下去,踯躅地望了她一会儿便讷讷称那她明天就带着姚小弟回南江,先走了。
姚佳君望着她领着少年离去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原想转身就走, 但鬼使神差还是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
走出几步路, 女人迟疑着还是停下来, 回头小心翼翼地唤:“若男啊……”
“还有什么事!”姚佳君心一提又不耐烦道。
女人一悚连忙窘迫地说:“你……冰箱里那些过期的面, 都被我扔了。还有烂的了水果……也都扔了,但我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补上, 所以……所以……”
姚佳君一愕。
“你这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 记得好好吃饭, 按时吃饭,吃点好的!多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
走了。
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姚佳君鼻尖一酸忽然有种难过也厌恶地想哭。
再转身时,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冰天雪地里仿佛一道威压的山影。
陆淮予面色不明,沉沉看着她。
姚佳君将陆淮予请进了公寓里,开了灯。
陆淮予默默走进屋内站在空旷的玄关处环视了一圈,开口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姚若男。”
姚佳君正关门的手赫然顿住,浑身汗毛竖起,心底都赫然有一片冰河漫开。
但转瞬有根心弦却像缓缓松下来般,紧抿着唇暗暗缓松了口气闭了闭眼。
陆淮予回眸看她,眼神亦是一片冰寒,“今天,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
“有两个女孩,她们长得有些像,年少时也做了好朋友;”
“其中一个女孩,曾在一场灾祸里救了一个男孩;而救人的这个女孩患有遗忘症,所以渐渐的,她忘记了自己救过人这件事;”
“另一个女孩因为知晓这个秘密,就冒名顶替了这个女孩,和男孩说,是她救了自己。男孩很感谢这个女孩,所以倾尽全力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感谢,给她想要的资源名利,甚至帮她隐瞒掩盖过自己的错处……”
姚佳君的指尖已经绷得很紧很紧,紧闭着眼一片涩意,哑声说:“够了,淮予,你别说了……”
陆淮予死死盯着她眼眸也渐有了质询的恨意,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唇齿间硬挤出来般,质问:“姚佳君,你告诉我,你是哪个女孩?当初救我的……又是谁?”
姚佳君闭着眼睛颤声说:“抱歉……”
“这是一句抱歉就能抵消的吗!”他的愤怒也瞬间迸发出来,眼底猩红,渐渐有了泪湿的潮意,胸膛急切地起伏着,恨意翻涌着,眼神像有万千刀锋要将她撕裂,“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真的以为是你救了我,我曾经有多感谢你!”
“自从我哥死了之后……我曾一度也想死,我站在楼顶都恨不得一跃跳下去!直到站在火场里那一刻,我才发现其实我想活着、我想活下去!可是当时我一度以为我要死在里面了,我很绝望了,可就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救了我,带我逃了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我曾经真的很想帮你!”
他的泪水滚下来,三两颗,迅速滑落又恢复曾经的冰冷。
姚佳君闭着的眸睫轻颤也有眼泪无声滑下来无声啜泣。
“我怜悯你的身世,佩服你的努力,所以你做了再过分的事,我也试图站在你的角度理解你!对你永远宽留一面。可你现在……却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就像个傻子被你利用得团团转,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东西!”
“抱歉……”姚佳君泪流得更多颤声说:“对不起……”
“还有时笙……”他说出这个名字,忽然状态平静了下来,心中却沉痛了,强忍着痛意声声低涩说:“你抢占了她的东西……占用了她的记忆、作品……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间接的变成和你一样伤害她的刽子手,我没有办法为她出气,也没有办法消解她的委屈。她那一刻心中得有多委屈?所以她走了……她恨我、我咎由自取!可是姚佳君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是一句抱歉就能抵消得了的啊!”
“……”姚佳君彻底泪流满面啜泣无言。
白炽灯惨白地映着两个人沉默的身影。默默地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姚佳君忽然深吸了口气放开手面向他,人也像彻底放开了般,捋了下头发直直看向他道:“淮予,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眼眶红红的还有泪水不断滑落,抽泣说:“从前有个女孩,她从生下来开始,每天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干活、责骂、挨打。她每天要帮着父母下田干活、背着背篓带弟弟。有时弟弟一哭,父母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将她打一顿再说!她的小腿总是被树枝抽得一条一条的,身上总是带着不会痊愈的淤青和檩子。她甚至……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在她有名字这个概念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叫赔钱货、贱东西!”
“后来,她上学了,老师告诉她,只有学习才能够改变命运。”
“于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每次都能考到第一名,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够飞出那个牢笼改变这个命运。可就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却要求她辍学、去外面打工、在家里面带弟弟!她但凡有一句反抗的声音面对她的就又是一顿毒打!”
“她真的没有办法,她求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她……就连唯一愿意帮她的中学校长也因为一场火灾落了马!她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她朋友的日记……她的朋友……好像救了一个还算厉害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所以,她偷偷撕下了那几张日记,她只能这样赌一把!”
她说出了这一切,眼泪疯狂淌下来,好像亲手将自己的一片陈旧伤疤撕碎,但心情却反而像异常轻松下来,异常轻松轻盈,甚至能够在泪水里开心笑一下。
“淮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知道对不起时笙,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可是我不后悔!你知道在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再重来一次、千万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就算对不起你们所有人我还是会这么做!你明白吗!”
陆淮予彻底平静下来了,深色泪红的眸平淡也死寂地望着她,望了许久许久淡声说了一句:
“别让我再看见你。”
走了。
陆淮予走后,姚佳君才仿佛彻底泄掉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大声大声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呼吸都一抽一抽话不成话句不成句,仿佛天塌了,可是天外却另一片晴朗的天在渐渐升起。
她望着那片虚无的天空大片地流着眼泪肆意地笑着,在极度的悲伤与极度的畅快中辗转撕扯。
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天,她在偶然间看见时笙的日记,心脏倏然狂跳,震讶、惊喜,也忐忑不安。
她望着好友熟睡的脸,挣扎了很久很久横心将那日记撕碎。
她伏在好友的床边掉下眼泪轻轻说:“笙笙,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一直是个小公主,就算你没救过他,你还是那个小公主,可我不一样……”
“对不起。”
……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是姚佳君……
一直都被困在姚若男的世界里;
而今天,终于,此时此刻;
她可以第一次地,真真正正地做姚佳君-
陆淮予走出姚佳君的公寓后,站在天寒地冻里仔细缓了好一会儿情绪,第一时间给时家打电话。
电话那边自然无法打通。
自从时笙离去后,时家所有人也几乎都将他拉黑了。
就连一向姐夫长、姐夫短的时钰,也在给他发过一句“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之后便删除了他。
他试图用各种方式联络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只能放弃。
空气冰寒,他呼吸化成白雾散在凛冬里。
三天后,由北江飞往南江的飞机落地。
陆淮予第一时间到达时家门口。
等待他的自然仍是拒之门外。
时敬晟一脸肃冷站在时家大门前,说:“淮予,我曾经真的很改观对你的印象,也发自内心认同了你这个侄女婿,可是你这一次,的确太让我们失望了。”
“笙笙不在南江,她也永远不会再见你。你陆家和我时家的恩怨如今也算分清,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干扰了吧!我不想跟你将事情闹大,也算是彼此留有最后体面,你好自为之!”
大门被重重关上,陆淮予站在门口思绪一片茫白。
陆淮予在南江又等了三天,三天里,自然仍旧没有时笙半点的消息。
他也必须要回北江去了。
回到北江后,他就继续先做着自己目前该做的事。
每天上班、下班、工作、起居……
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只是生命里,好像悄然多了一件无声的事——等待。
陆淮予也不知道时笙还会不会回来,只是期盼她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所以他将静海别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状,让她一回来就能看见。或许,她明天就回来了,也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来了。可他是要一直等待下去的。
渐渐的春暖了,静海别墅园区的花也都陆续开了。
世界又渐渐变成那副欣欣向荣、多彩缤纷的样子。
可静海别墅里的花朵却反而越来越少了。
那日,当他又一次看见林姨将一盆枯萎的盆栽清理出来丢掉时,心里忽然漫开无垠无尽的难过。
站在林姨身后望了很久很久。
林姨回头看见他,怔了下,望着他眼中的眼神也有了不舍与不忍,道:“我毕竟不是时小姐,有的花……的确是不太会养,但先生您放心,改天,我再买几盆新的回来,好好学一学。”
有关她的痕迹在家里也越来越少了……
可陆淮予却觉得,他心上的痕迹却越来越深。
深得痛彻心扉在迟来的日子里才愈感深痛,深得鲜血淋漓在他心上缠裹成永不痊愈的潮湿。
陆淮予就此开始着手学习种花、种菜、甚至做菜。
他抓不住她的痕迹,就想带着那些回忆,学习着她曾经做过的事,执拗地将她的痕迹都一一保留下来。
走她走过的路、体验她体验的,用被她改变过的他代替着她一同继续生活在这间房子里。
他请教了林姨,教他做时笙爱吃的菜色。
林姨起初踌躇,但见他坚决,最终松口同意了。
他原本自诩,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能获得还不错的成绩,那么在做菜这件事上也一定会有所收获,哪知开头就碰了壁。
菜下油锅时溅起的热油在他的手臂上烫成一片片细小的红点,手指被菜刀划破缠了整整半个月;
好在,他最终真的还学会了两道菜。虽然色香味还差了许多,总算看上去不像会毒死人的样子了。
他撸起了袖子,一点一点学着在菜园里播种施肥。
林姨和孙叔看见忙让他坐着休息,让他们来,他却偏要自己来,不想假手于人。
菜地的泥垢沾染得他昂贵的裤脚衬衫哪里都是,他却渐渐地开始爱上这种播种、收种、平静等待做一件的感觉。
不是每一分耕耘都会有收获,但他十分耕耘,总会有那么一两分收获的。
当他终于看见有菜苗从土地里钻出来时,第一次激动得简直要哭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她曾说的体验是什么。原来耐心体验自己亲手种下的结果,是这么令人快乐。
渐渐的,别墅中的花又多起来了。
菜地的菜园重新茂盛起来,他甚至还收获了几茬生菜分给林姨和孙叔吃。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不再拘泥于那些少油少盐的“健康食物”,甚至会做一些步骤繁复的红酒牛腩、排骨等等,摁着林姨和孙叔他们在餐桌上坐下帮他品尝。
林姨和孙叔都连连摆手称他们不能在正餐厅吃饭,他却执拗坚持。
他们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品尝了口,菜入口后愣了下才连连惊喜地说:像!真的像!几乎和时小姐的一模一样!
说完那个名字,几个人又共同缄默。
他却只是垂眸笑笑,说那就好。
他将雪地棉也养得很好,毛发乌黑漆亮的,柔顺得像片丝绸。
每天都会亲自喂它草料带它奔跑。
起初雪地棉似乎还很不愿意搭理他,每次见是他来喂草总是踏步扭头不愿吃东西。
他就轻抚着它的鬃毛,说:“雪地棉,你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
“等她回来,就是最骏的小马了。你也不想她回来时看见一匹干瘪毛躁的小黑马,对吧?”
然后雪地棉就低头响着鼻也像想念了什么,缓缓吃下那些草料。
小狗“老公”在时笙走的时候就一同被带走了。一天,陆淮予在打理菜园时,看见一只流浪的小黄狗过来。
小黄狗就是最普通的小串串狗,瘪瘪瘦瘦的,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张着一双可怜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似在讨吃食。
他轻笑了下顿下来朝它一招手,它便试探着姗姗走到他掌下,任他抚摸。
“你要吃的?我这可没有什么吃的。”
小狗低声哼唧地似在恳求,他就让它乖乖等着,然后折回到厨房里找了根火腿给它。
他看着小狗狼吞虎咽地将火腿吞下,轻扶它干枯的毛发低喃:
“你没有家吗?”
“要不……我给你个家?”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老婆’,怎么样?”
小狗“老婆”就呜嗷呜嗷地在他脚边欢快跳起来,似乎庆祝自己有家了,那么开心那么欢乐。
静海别墅渐渐又有了些以往时笙在时的生气。
小狗“老婆”和雪地棉也成了新朋友,偶尔一狗一马撒欢打架。
林姨和孙叔也常说,先生的笑容也比原来多了,真好。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一个名字。
时笙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貌,她那天走得很急,有很多床单被套一类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搬出去。
他就也一直将它们保持原来的样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满室芬芳。
有时闲暇,他还是喜欢在她的房间里坐一坐。
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
人一空闲时就会想很多,那时许多画面许多声音就会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来,搅得他心痛难耐情绪潮湿。
他想她;
很想念她;
想她在这间房子里和他有过的所有点点滴滴;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容、想她指尖抚过他面庞时的每一分温度;想她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想着想着,他就总在这片思念里反复来回地沉沦死去;
他想……她真的爱过她吗?
如果有的话,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就是鸢尾?没告诉过她的病症呢?
她会……忘记他吗?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中就一阵抽痛。
他闭着眼手掌抚着胸口静静感受着这份痛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仿佛又感受了一遍她的爱在他的身上流过又逝去。
他在那一刻就确认,她定是爱过他的。
她的爱那样浓烈而纯粹,被她的爱沐浴过的他,又怎么会对她的爱有怀疑呢?
这天从时笙的房间起身时,夕阳将房间盈得很暖很暖,陆淮予忽然发觉她房间的床头与墙壁之间有了一点点缝隙。
缝隙很狭小,几乎看不见,但他用力掰着床头晃一晃,就能感受到轻微的摇晃。
他起身走到床尾打算重新调整一下位置,刚一挪动,一样东西却“啪嗒”一下从床头与墙壁之间掉下来。
是一个信封。
夹在床头和墙壁之间,藏得很深秘,竟从未被发现过。
淡蓝色的信封,封着一道严密的金色火漆。
陆淮予的心跳瞬快,无端地有种什么预感,缓慢地将信封拾起来打开。
在张开里面的信纸的刹那——指尖疾颤,眼眸骤湿。
……
「To:淮予
见字如面^_^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因为,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地将它们告诉你,所以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与你对话。但前情提要,一直以来隐瞒你这两件事,其实并非我意,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不要生气~
第一件,其实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天才调香师——鸢尾!当当当当!没想到吧?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在那一天,你说你要寻找“鸢尾”时,我真的十分惊讶,也开心。没想到,我们的缘分从更久前就已经开始,我庆幸于我们相遇,更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认可与相信。
第二件事……可能就有些悲伤了。
但我还是想首先获得你的谅解,希望你不要生气与着急。
其实我患有一种疑难杂症,它的学名叫作“神经性逆行遗忘症”,主要表现为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忘记先前一部分记忆。就例如现在来说,我最早能够想起的时间是在我的高中,更早之前的人和事,都已经想不起了。
这个病它虽不会影响我的生活,但到底还是病症,我还是觉得应当诚实地告诉你。
曾经联姻时,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那时以为我们永远会是那种相敬如宾、合作伙伴般的商业联姻关系,不想让你得知我的弱点,而现在,我爱上了你,我想向你坦诚我的全部,包括我的所有优缺点,与你永远走下去。
不过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我这病会持续多久,又会否有一天,连自己都忘记是谁了,但我一定一定会永远记得,我爱你。
永远爱你的,笙笙(*^▽^*)
202X.08.30」
……
大片的眼泪决堤般坠下来,陆淮予忽然泣不成声,颤抖着手将那张信纸紧紧捂在心口汹涌落泪。
“笙笙……”
笙笙……
泪水打湿了信纸的字迹绽开一朵朵墨花,他心疼地轻颤地拭去。好像无数无数的回忆都疯狂涌进来,她的笑容就在眼前、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的温度就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温暖地拉着他,从未走远……
……
——陆淮予,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呀?
——我不许愿。因为时常事与愿违。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浪漫细菌都没有。
——但是,陆淮予。我恰好还有个愿望没有许,那我干脆大方一点好了!
……
风吹花动,窗边的铃兰花轻轻摇晃。
好像小风铃一样带来她清脆灵动的回响。
——“愿陆淮予,以后许的愿望,都不会事与愿违。”
他颤着手拿起一支笔,流泪着,在那一页的背面轻轻写下一行字。
「愿,我与时笙,还能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都有些晚,因为最近的情节情绪都蛮浓烈的,用时比较久了,好在还能正常更新~今天起旧时光篇就完结啦,下一章开启新篇章——失忆追妻篇!感觉对于我来说好像要写一个新的故事一样还怪激动的~这本一直以来都没有多少读者,但是后台能看到还是有几个宝宝一直追更的,很谢谢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所以今天发个红包吧!(如果没有评论,我就默默的把这条作话删掉)希望明天继续不见不散~晚安(顺带再推推我的预收《山野有风【伪兄妹】》,还是熟悉的文风还是熟悉的味道,有喜欢的小伙伴收个预收吧~)
第52章 三年
三年后, 草长莺飞。
又是春季。
北江市三环商务区,工作日的街道永远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高楼大厦的影子在沥青地面拉得老长老长,耀眼阳光将摩天大楼映得仿若一面面通透的镜子,照映着繁忙匆促的行人。
陆氏大楼十七层, Decuria品牌人事部门前, 冗长的队伍已经排列起。
身穿正装的人们手中抱着文件夹, 紧张而有序地靠墙排队等待。
场面的氛围也是一片沉静紧促,有人闭着眼在不断地默念自己的自我介绍, 亦有人深呼吸不断缓解着自己的情绪。
队伍中一个性子活络的女孩好奇地左顾右盼, 主动跟身旁的女孩搭话。
“欸, 你知道,这次调香设计部二面的主面试官是谁吗?”
“谁呀?”
“是姚佳君!”
说话声立即引来更多的人围成一团, 大家飞快地交换着自己所知的信息,也临阵磨枪地补充面试官的喜好。
Decuria调香设计部目前的二组组长姚佳君,在业内几乎被视作一个传奇,虽职位不算高, 但名声广得都已经超越了Decuria如今的总监高璐, 诸多八卦传说更是众说纷纭应接不暇。
据说, 她其实在三年前就已经做到了调香部总监的位置, 但因爆出了曾抢占实习生作品的丑闻,而被罢黜了职位调去子公司的基层岗。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可能再翻身了, 偏十个月前,Decuria总部管理层再次更迭选举, 现陆氏集团总裁陆淮予也宣告将在旗下各子公司选拔可用的人才输送总部, 竟不知怎的,调回了姚佳君。
她再回到Decuria总部后就由一个普通的调香师做起,结果在半年内就渐渐做到了二组组长的位置。
上一季所主导调制出的新品“无人像你”也令业内称赞不绝, 让人不禁感慨法拉利就是法拉利,就算撞过车,到底还是有点东西的。
有人道:“会不会……是因为陆淮予啊?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姚佳君很多年前救过陆淮予的,陆淮予对她还特别好,当年她跟别人订婚了还对她念念不忘……”
立刻有人撇嘴反驳,“咦,你这都什么时候的消息啦?也太out了!人家陆淮予从几年前开始,早澄清说当时救他的人不是姚佳君了,他俩之间也就是普通同学同事的关系,让大家不要谣传,而且陆淮予有未婚妻的!”
“啊?陆淮予订婚了呀?新闻上不说他是单身吗?”
“是单身!但是他以前订过婚的,我还听说他的未婚妻……”
八卦没说完,面试厅内已经出来一位助理对人群喊道:“36号!关周周!”
最初搭话八卦的女孩立刻看了看自己手中的36号牌,抱歉地跟他们笑笑,抱着简历起身小跑进面试厅。
面试厅内的主面试官正是姚佳君,身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纯白西装,蓝色商务衬衫,同其他七位面试官坐成一排。
她原先的栗色长卷发已经拉回黑直发,长度也短了许多,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浑身透着种简单干练的气息,边翻着简历边提问:
“基础还不错,经验好像有些不足。在你看来,‘西普调’的核心灵魂是什么?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
关周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眸泛亮,答道:“是对立和融合,核心在于,基底核心、前调点睛、中调衔接的铁三角结构。以佛手柑、橡苔、广藿香、劳丹脂等香材为标志性元素??,增加层次过渡,实现香调平衡,以保证香调的留香与厚重。”
“你如何向不懂香水的人解释‘馥奇调’?”
“馥奇调是一种以蕨类植物为灵感的香调,通常用于男香。可以将其想象为薰衣草搭配橡木苔的湿润泥土感,是种潮湿的森林似的感觉,是清新与厚重并存的香调。”
连续问了几个专业性的问题,姚佳君点点头让她去坐测试吧!女孩立刻惊喜起身鞠躬道谢。
又接连面试了十几个人,时间也差不多了,一屋人也开始散漫地收拾东西聊天打趣。
气氛微微松弛下来,姚佳君身旁的人问她:“看了一上午,感觉怎么样?”
“差强人意。”
姚佳君揉着看简历看疼的眼睛叹息摇摇头,其他人也不禁笑了。
她松缓了会儿也打起精神收起东西微笑吩咐大家中午好好休息,下午再战。
刚步入Decuria外的透明连廊,迎面就正碰见一行人匆匆过来。
陆淮予与林杰、高璐等人应当是刚下过一场重要会议,男人步履匆匆走在最前,黑色西装冷然笔挺,气势疏冷又沉稳,八风不动,正边翻着文件边听高璐汇报工作。
姚佳君的眼神黯了一黯,在一行人擦过她身边时还是礼节地笑起来,道:“陆总,高总监,林特助。”
三人也纷纷礼节性地朝她点点头,她便自觉走在三个人的最后,将一沓简历交给高璐说:“这是今天上午筛选出来还不错的校招生,还有一部分今天下午应该全部能搞定了,具体的终面名额还得高总监您来敲定。”
高璐点点头接过说了句“辛苦了”,陆淮予也情绪不明地淡漠扫她一眼,便径直转入总裁办。
等三人的身影在转角处匆匆不见,姚佳君缓缓停下脚步,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摩天大楼外。
春天了,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都已抽出嫩芽,从高处俯瞰那如织的车流都变成一个个细小的点。
耀眼的阳光透过大落地窗刺得她有些张不开眼,她静望着窗上她虚浅的倒映淡笑。
那年她被调到陆氏旗下子公司,搬离了北江,去往北江相邻的二线城市。
起初时也有诸多不习惯,好在这世界上大多工作的内部逻辑都大同小异,她熟悉了一段时间后便很快上手。
子公司的领导起初对她还因为各种传闻与总部调来的身份颇含顾忌,幸在她工作能力还可以,在子公司的一年多,带领整个公司效益都更上一层,将公司在总部面前的成绩也在其他分司中脱颖而出,领导也放下了成见对她颇为器重。
十个月前,陆淮予突然下达在各子分司选拔人才输送总部。
当时她的直系领导未经过她的意见就直接将她报了上去。
当她知道时,还十分犹豫。
但转念一想,她是不可能被选上的。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淮予竟就将她勾选上了。
当她拿到调职总部的通知时,还恍如做梦。
如今陆淮予已经全面接管了Decuria了,更是整个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赵明澜半退居幕后,将手上大半业务都交给他处理。
在他的管理下,Decuria乃至陆氏如今都到达了一种鼎盛的势态,国内线与国际线通力发展,名闻遐迩,陆氏也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业界龙头。
他今年三十岁,完完全全褪去了早年时还稍显的犹疑青涩,愈渐变得清明沉稳,也捉摸不透,更是圈内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只是跟她之间的状态泾渭分明,已彻底变成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无必要,生活中他们连个私人微信都没有。
但……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远离了纷争中央,周身都变得简单轻松。
过往从来没有哪一刻,姚佳君能像如今这般轻松。
望着街道两旁的点滴翠绿,姚佳君笑一笑。
一晃……都三年了-
陆淮予踏进办公室,径直坐进办公椅里,轻揉了揉眉心。
刚开完场近两个小时的会议,他有些疲倦,但还要马不停蹄地审看高璐和林杰刚递过来的文件,缓息了片刻便翻开文件夹淡淡道:“说。”
高璐和林杰对视一眼默契点头,由高璐为他报告工作:
“上一季的‘无人像你’所有市场回执数据已经全部出来了,超上上季近三个点,所以这一季刘副董他们的意见是最低持平;”
“这一届的香水博览会各品牌出展选品已经都选得差不多了,最迟报告会在今天下午交给您审核;”
“另外就是先前向您提过的合成香收购提案,据悉昨天和今天早上,英蓝、嘉里两家公司已经去洽谈了,如今那家工作室打算采用竞价的方式,所以陆氏如果有意收购的话……我建议您最近就要动身了。”
陆淮予的笔尖在报告上做批注,先批过前两个,到第三条时微微停顿抬头,“当初这家工作室说的时候,不是说可以让各家公司先提交收购提案,再竞选么?怎么突然这么急着竞价?”
“说是这样说,但估计是最近各大公司去洽谈把他们给追问烦了,所以干脆决定速战速决,也趁此时机观看一下各家的诚意。”高璐说:“我已经都托人打听过了,这家工作室地点在南江,负责人很傲,就连英蓝那么大的品牌经理去洽谈也被他们怼过。我也托南江子公司的人前去拜访过,但他们的要求是必须是总负责人去商谈,所以连面都没见到。所以……还是那句话,如果您确定了要收购的话,恐怕要尽快动身了。”
南江……
陆淮予顿了一顿,这两个字几乎是让他条件反射似的凝眸,再次在报告上仔细看了遍。
连林杰都有些担忧地观察了下他的神情。
很快,他重新启笔,在报告末尾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高璐道:“给我订明天最早的航班吧。”
“好。”高璐接过文件一点头。
等高璐退出办公室后,林杰站在陆淮予的桌前,欲言又止,“陆总……”
陆淮予说:“林杰,这次去南江你不用陪我去了,帮我在北江处理博览会,有什么事及时沟通就好。”
林杰默了默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下去,他这些年愈渐果决风行,但有关某个地方的事却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点点头应下也知趣退出去。
等林杰都走后,陆淮予彻底将身子陷进椅子里,视线望向桌角的一盆铃兰草轻叹。
铃兰花开得不算好,只零星点了两三朵花苞。
他指尖轻轻一碰花苞就轻轻晃动起来。
摇摇欲坠的泪一样。
都三年了啊-
南江的春天,百花齐放,色彩斑斓。
当北方的城市还在一片凛冬深雪里刚刚苏醒的时候,南江,已是一片绚烂如画的景色。
千倾花海绚丽如歌,各色鲜花竞相绽放。
飞机划过花海的上空,最终在南江云天机场着陆。
飞机缓缓滑行到廊桥旁逐渐停稳,然后广播中播报起旅客朋友们下次再见的广播。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率先出机舱,陆淮予在乘务长的引领下率先踏出机舱门,然后到往头等舱行李提取处等候。
约莫十五分钟后,便装简洁的男人独自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普通的白色T恤、外套件灰蓝色的毛衣外衫。有陆氏南江子公司的司机上前来,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试探道:“您好……请问是陆总吗?”
陆淮予点头,司机立刻恭敬地颔首自我介绍迎候他上车。
去酒店的路上,陆淮予一道默默望着街景。
南方春色,街道两旁的花都已怒放,大片蓝天云朵悬在天边,好像绵延开一片棉花糖。
酒店安排在南江市区一家顶级的五星级套房,陆淮予办好了住房手续刷卡进门,先简单收整了一下行李换了身衣裳,下楼对司机道:“带我去个地方。”
……
“时光庄园度假区”门口,陆淮予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票根说了声“谢谢”,独自踏入景区大门。
距离景区大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视野里逐渐漫开一片漫天遍野的花海。
各色红色、紫的、蓝的、黄的……鲜花犹如一片浓墨重彩的画卷,在春风里翻涌成浪。
风吹起陆淮予白色衬衫的衣角,他轻轻踏入那片花海里放目远眺。
工作日,花海中游玩的人仍旧很多。
有拍婚纱照的情侣、有带着孩童游玩的家长、有人吹着泡泡随风飘得极远极远;
他静静走在花丛中望过周遭的每一个人每一存景色,弯唇浅笑。
这些年来,其实他每年春夏季都会来南江待上几天,到时光庄园里走上一走、坐一下午。
漫无目的地漫步、静默……放空。
他进不去时光庄园最核心的花料产地区,就来到这对外开放的景区花海里。
看着那千倾鲜花一片连着一片,连着远天云海,让风吹散自己胸膛的情绪。
其实他的心中不是没抱着某种几近奢侈的念想的;
只是他的愿望,从来事与愿违,从未遇见过她;
可这是她离开后,他能距离她最近的地方了。
他始终抱着期盼,等待着、盼愿着:如果,我和你踏入同一片鲜花生长的土地、默念你的名字,上天能不能眷顾我一次,让我再见你一次?
……
当那一声“笙笙”传进陆淮予的耳朵里时,陆淮予几近以为自己幻听了,背脊瞬僵下意识回头。
远方的薰衣草田里,一个穿着蓝裙女孩的背影正跳跃在花田里。
她的裙摆如一片片层叠的海浪,在风中花田肆意荡漾。她的长卷发如一片海藻,在她的背后随风轻飘。
有友人在她面前举着手机还在不断找角度,笑唤着:
“笙笙!你往左边!左边点左边点!”
“哎呀太过啦!再右边点!”
“好好好别动别动——太漂亮啦!”
陆淮予的心跳瞬间止住了,整个心脏都想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拽起。
在半空空悬着晃荡着,一跳一跳地隐痛。
他世界里的风也停了,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一瞬不瞬,好像一场幻梦穿越一千多个日夜,终于到达他的面前,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背后,难以置信低声涩唤:“时……笙?”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关于“西普调”、“馥奇调”的部分查询引用了一些资料。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谢谢宝宝“看书很慢的林归晚”的地雷~-另外顶个锅盖~这章发出来之前,我预感可能又要有争议了,但是我今天提笔前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按原大纲写了。一来,是我觉得现在如果让我修改方向很大概率会崩文;二来,是这本文的所有人物和情节线我都做了详细的大纲和小传,我还是想依照最初的想法将这个故事展现出来。(插个题外话,其实在我很久没有收到过有争议有讨论的评论了,昨天看到两个宝宝的评论还是挺惊喜的。关于昨天有关姚佳君的一些争议,其实我写了一些人物线设定剖析,结果太长了,为了不影响宝宝们看文,所以放在微博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瞅一眼~(微博:@奶茶味小仓鼠)最后,故事进入下卷,会有一些新人物出来,旧的人物线与情节也会尽量逐渐丰满,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宝宝还能陪我走下去~也接受所有的意见与争议,一些情节讨论大家也可以发在评论区,我看到后尽量在不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下回复。也谢谢大家的支持~晚安
第53章 商谈
女孩的友人自然已经发现了她, 眼眸微亮示意她回头看。
女生回头。
“……”陆淮予原本悬着的心脏几乎要偾张发烫地跳出来,在这一瞬却又簌簌地沉下去,最终沉在寒冰深海里重新归为死寂。
不是时笙;
不是她……
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蓝裙干净, 卷发温柔。
虽身量身高都与她极似, 但却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她在看见他的瞬间也不由露出两分疑惑, 而后爽朗笑,“帅哥, 你在叫我吗?”
“抱歉……”陆淮予声色低哑怔了两秒歉意道:“认错人了。”
女孩子明显性子活络, 闻言却反而向他走近两步, 仰头打量着他的脸飒爽笑道:“既然有缘,那要不认识一下?帅哥, 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我叫韩安生,你叫什么?”
韩安生。
生……笙笙……
陆淮予失笑,几欲是要被自己给蠢笑,摇头说了句, “不了。”转身就走。
“诶……”女孩似乎还想追上他坚持一下, 但见他走得飞快还是停下了脚步, 友人们已经拥上前抱住她的肩膀八卦。
陆淮予离了薰衣草田那边, 在一片花田间的空长椅前停下来,坐下来静静沉默。
兜中的手机响了下, 他微顿,拿出来划开。
是南江子公司的负责人联系他。
他简单回过, 正要重新将手机放回去时, 鬼使神差,缓缓打开了旧相册。
一张照片里,女孩穿着一件蓝白渐变礼裙, 是海一般的蓝,裙摆的钉珠波光粼粼的,海浪一样。
她面颊也泛着一点微闪的珠光,好像一只跃水的小人鱼,在庭院灯火里回眸笑。
陆淮予静静地与那双眼睛相对,许久放下手一叹望向远空。
南江,久违了;
时笙……
你又在哪里呢?-
第二天,陆淮予去见了陆氏集团华南分布南江子公司总负责人——程越。
陆氏集团南江公司是自两年前在南江成立的,主负责南江一代的核心业务板块。
近几年来,陆氏集团内部除却Decuria与Rosie两大核心品牌也不断在向外扩张,自全国各分部也都增加了自己的产业链,南江子公司更是华南一代市场的产品输送龙头。
子公司的总裁程越是原先负责华南分部的市场总监,今年三十六岁了。
陆淮予曾在几场陆氏内部的峰会中见过他两面,对他颇有印象,记得他管理能力、业务水平都不错,让他负责南江子公司的文件都是他亲手批的。
陆淮予在南江子公司的办公楼下见到程越,彼时程越已带领几个南江分司高管在楼下静候,等他的车停下时立刻上前恭敬握手。
“陆总,荣幸莅临,多指教。”
陆淮予回了一句,“不敢当。”便同他们一同走进办公大楼。
南江分司的办公楼虽不如总部层高矗立,但已算气派豪华。
工作日的上午,阳光透过大面积玻璃幕墙投在光明几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泛出一片耀眼金辉。
陆淮予随高管层在大楼内简单地走过一圈,算作视察,又询问过近来南江市场的情况。
程越只称南江分司其实自成立以来一直还算稳定,唯有令人苦恼的,便是时光集团总像是明里暗里跟他们有些不对头。
陆淮予微顿,然后失笑。
愧道都是自己的锅。
他大概同他交谈了番工作中的琐事,话题到末尾,谈论起那家成香工作室。
“害。”程越便道:“别提了,当初高总监跟我提了这茬之后,我就去过这家工作室了,注册名叫T.R,负责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但是傲得很,口口声声说她们这配方只会卖给真正愿意做香懂香的人,所以只会见总负责人,我上门过几次,但都被拒绝了,只能就这么反馈给高总监了。”
“你说……负责人是个姑娘?”陆淮予的指尖在膝前微微蜷起,心脏又被一种空悬的嗖嗖风过似的感觉裹起,有些事物盼而不敢深想。
“对。”程越道:“年轻的很,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但也真的傲的很。也是他们真有点东西,不然哪敢这样。”
陆淮予微微屏息心中更复杂了。会是……她吗?
下午午休刚过,陆淮予便同程越到达这家T.R工作室,站在工作室的门前略一打量。
T.R工作室处在南江市中心一处类似半地下车库的地方,颇有些闹中取静之感。
整个牌子的上方被郁郁葱葱的绿植掩盖,只微微透出了一个极简的木质门牌:T.R工作室
——万万未曾想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数月前,香圈业内突然出现一批合成香配方,底调稳若金汤。不少调香爱好者纷纷高价购买,哪知这配方是出自一家私人的小工作室之手,产量很少,最后在市面上几乎炒到有价无市的状态。
正当有人猜测这怕是哪家大品牌在布局营销时,制出这配方的工作室突然公开宣告要出售这批配方,欢迎广大想要购买配方的个人买手或企业提交方案竞价,要求既高傲又苛刻,但仍引得不少知名大品牌争相前往。
工作室的门前还挂着一个酷似树木年轮的小木牌,上面似是而非地刻印着一句话:Le temps ne se souvient pas.
这是法语。
——时光不记得。
陆淮予的心脏瞬间跳的疾快,一切有关她的细枝末节都令他条件反射般地提起心脏,看着程越敲门等待来人。
会是她吗?
究竟会不会是……
很快,有人从屋里推开门。
檐上风铃叮咚响动。
两人一碰面都互相不期然怔了下。
竟然是她。
韩安生。
那个昨天在时光庄园碰到的女孩。
韩安生似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怔了秒,很快不明地笑了下。
她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他身边的程越,像觉眼熟地想了想,很快想起什么般恍然一笑,“程总,您好,很抱歉,我之前就和您说过,我们只接受总负责人竞价的,所以,抱歉了。”
她说着要关门。“诶……”程越这时眼疾手快地阻了她一把,向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陆氏集团总部来的陆总,陆淮予先生。”
韩安生像更惊讶了,目光再次落在陆淮予的脸上。陆淮予已然恢复正肃的神色,向她递出一张名片,“你好,我是陆氏集团现任执行官陆淮予,久仰,幸会。”
韩安生接过了名片,看了看。
再抬起头当真有了点惊讶混合惊喜的色彩,朝他伸出手,“你好,陆总,抱歉,您很年轻,我还以为您是秘书,还望见谅。请进。”
陆淮予说了“不会”,在她的引领下进门。
工作室门面看着不大,未曾想里面却别有洞天,整个地库相连的都是工作室的区域,被有序地隔断成了调香室、器材室、会客休息室等等。
陆淮予在会客区内仔细观察了圈,这间会客区不算大,布置得也极简洁。
只简单地放了些沙发、茶几、咖啡机等物。
一旁的木质书架上搁了几本时尚杂志,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整间室内却连片绿植都没有。
韩安生很快倒茶归来,说:“真没想到,您是陆氏的陆总,早知道,我昨天就应该再坚持一些。”
陆淮予道:“我也没有想到,韩小姐,昨日冒昧,十分抱歉。”
两人七七八八地客套了会儿,陆淮予正襟危坐了姿态,拿出一份文件向她说起正事。
“韩小姐,我们陆氏是诚挚想要购买贵工作室的这批成香配方的,这是我们陆氏所拟定开出的条件,请您过目。”
韩安生接过文件翻了翻,很快唇边勾起一抹像意味深长的笑“啪”地合上文件,向他明晃晃笑道:“不瞒您说,陆总,这些天,英蓝、嘉里几家大品牌都来找过我们,他们给出的是不下这个数。”
她朝他比出了一个数字。
“您这个报价,的确没什么竞争力。”
陆淮予唇角微弯也像深长笑了下,慢条斯理翻开了文件中的一页,“别着急,韩小姐。”他指了指其中几条条款,“您先看看这个。”
韩安生再次低头一一看过去,再抬起头来时换了另一副神色,“分成?”
“对。”陆淮予从容说:“如果您愿意将贵工作室的配方授权给我们陆氏,我们将按照合同协议的分成比例,给你们工作室每季利润分成。另外陆氏会为贵工作室提供技术支持与注资,往后你们工作室所调配出的配方,如果仍愿意与我们陆氏合作,研制过程中产生的费用皆可由我们负责。具体的比例,还可以再洽谈。”
韩安生当真有些动摇了。如果签的是分成授权,那么配方的产权其实还归工作室所有。
拥有产权所属,这对任何一个创作工作室而言都无疑有莫大的吸引。
她狐疑盯着他,“你不想买断?”
“想。”陆淮予诚实说:“但买断固然好,陆氏更想要更长期的利益共赢。且陆氏要想在这次的竞价中脱颖而出,就得拿出自己的诚意,这是我们的诚意,就不知是否能打动韩小姐。”
韩安生抿唇思索,当真笑了,将协议再次“啪”地合上爽朗道:“好,陆先生,那您就让我考虑考虑。”
陆淮予弯唇,“静候佳音。”-
晚上八点,南江云天国际机场,由英国伦敦到达的飞机延迟十五分钟落地。
八点三十分,出站大厅的通道有稀疏人流鱼贯而出。十几个小时的国际飞行,令每一个乘客都面色疲倦,大厅中亦是一片风尘仆仆的倦怠景象。
一个年轻男生步履飞快地从人流中穿过,身上只背了一个宽大的黑色单肩包。
男生大概二十出头的岁数,身上穿着件银黑混合的运动夹克衫。身量很高,约莫一米八几,清瘦却不单薄,细细的单眼皮微微往上挑,不笑时有点疏冷,冷白色的皮肤在机场的灯光下恍若透明。
他的头发稍微有些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有种随性的少年感。
左耳一枚银色耳钉在发丝间细闪,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微晃,浑身都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酷劲儿,不羁、冷淡、拒人于千里。
直到走出机场,才有人试探地跟上前,问:“请问……你是Ryan吗?”
“不是。”他答得干脆,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下半张脸。
那人却穷追不舍,“我知道你就是!我看了你前两天在曼岛的比赛了,太酷了!Ryan……给我签个名吧!”
男生步履走得飞快不予理会。但随他走出大厅愈远,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Ryan!是Ryan吗?”
“签个名吧Ryan!”
“Ryan!”
他只一路匆匆向前,直到快到一辆宝蓝跑车跟前,迅速停步有些警告地冷冷回头看他们一眼。
“我不是名人,别来烦我。”
他冷酷漠然的姿态令那些人几乎被他吓住。他也漠然回头直接大步上车。
一上那辆跑车副驾,他立刻卸下书包丢在后座长舒了口气。
正驾驶把着方向盘的也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二十出头,一身潮牌嘻哈风潮得快要风湿,打趣,“诶,你现在可真火了啊!都有人找你要签名了!”
他只淡淡挥开他搂过来的手让他好好开车,而后回眸望向后座的一个人影。
车的后排还坐着一个女孩子,浅蓝针织衫配着棉白的长裙,眉眼温柔。他看着她不觉也微微柔了神色轻唤:“时笙。”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看书很慢的林归晚”的地雷晚安~
第54章 熟悉
夜晚时家大厅灯火通明, 保姆张姨和柳姨正将做好的饭菜一一搁在长餐桌上,桌上满满一大桌菜已经几近满汉全席。
门口的门锁窸窣响动几下,然后有几个人影一一走进门来,张姨看见立刻眼神一亮迎上去, “笙笙, 阿钰, 你们回来啦!”
接着朝楼上喊:“先生!时总!笙笙和阿钰阿野他们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片晌,时父时敬铭和时家大伯时敬晟都下了楼, 时敬铭直接走到三人的面前笑道:“都回来了。”
“嘿嘿, 二叔, 爸!”时钰率先打过招呼,看见一桌的美味佳肴顿时“哇”了声, 跑上前捏起一根肉丝就吃了口。
时敬晟在他身后都恨不得削他一脑勺,“洗手了吗你你就伸你那狗爪子!滚!”
时钰吱哇乱叫赶紧去洗手了。时敬铭这边还在与时笙和男生说道:“阿野,回来了,欢迎回来。”
“时叔叔。”
林秋野——就是方才在机场被时钰和时笙接机的男生。
他细碎的发微微遮住点漆似的眼, 一张冷峻面庞不苟言笑, 冷傲不羁, 淡漠冷峭, 这一刻却傲慢尽敛,十分礼貌地朝时敬铭唤了声。
时笙偏头朝他笑笑, 指着个地方让他将书包放下,自己先去卫生间洗手了。
等再次洗过手回来, 时笙用纸巾擦着手看着桌上的满汉全席, 问:“爸,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呀?”
“难得你们都回来吃饭,正好阿野也比完赛回国, 给他庆祝庆祝顺便接接风。”
时敬铭笑着。时笙说:“那我们也吃不下这么多呀,多浪费。”
“六张嘴呢!再给你张姨柳姨齐叔他们分点,差不多了。”
……六张?
时笙怔怔数了一遍人数,还没待反应过来,门口门铃又叮咚响。
张姨过去开门,一只脑袋迅速从门缝里挤进来清凌凌笑,“我来晚啦~”
时笙看见她立刻飞奔过去跟她拥抱到一块儿,呼唤:“安生!”
“唉呦,原来是小生生!”张姨也在一旁笑吟吟打趣,“来得正好,还没开饭呢,快去上桌吧!”
待几个人都一一准备好上了桌,时敬铭先举杯,“来,咱们先庆祝一下阿野回国,这次曼岛比赛大获全胜。也难得今天人这么全都聚在一起,先干一杯!”
“干杯!”——
时钰立刻最兴冲冲地呼应,几个杯子碰在一块儿,碰起一片热闹清脆声。
时敬铭放下后感叹问:“笙笙啊,最近还忙不忙啊?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住段日子……”
时笙摇着头咬着一根鸡翅,囫囵说:“还是那些事,不算忙,但也不闲。我最近就先不回啦,免得这口气一泄下来就不愿动了。”
一旁的林秋野正默不作声地扒虾,将剥好的虾仁消无声息放进了时笙的碟子里。
时笙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谢意地跟他笑笑。
他只垂眸继续不动声色吃东西,咬下一口青菜后唇边才很轻很轻地扬了下。
旁边的时钰反而是给他扒了只虾,轻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欸,阿野,我看了你那场比赛了,太酷了!啥时候你有时间,指点指点我那十三飘呗!”
林秋野顿了顿道:“我开的又不是摩托。”
“那赛车不都一个样么!”
“哪一样?你个两条腿的去跟四条腿的驴跑一个。”
“嘿你——”
他们的动静引来了时敬晟和时敬铭往这边看。时敬铭笑道:“阿野啊,你那场比赛,我们都看了,虽然有点看不大懂……但真觉得不错!现在也有点名气了,挺好!就是赛车这运动的确还是有点风险,叔叔也不是劝你放弃,就是千万要注意安全。”
还不待他说话,时钰最先开口,“唉呦二叔!你们懂什么……”
时敬晟直接塞他嘴里一块馒头,“有你什么事?一桌属你最游手好闲!”
林秋野只是意味不明地扫了时笙一眼道:“叔,我有分寸。”
一桌上只有韩安生一直在安心干着饭,时敬铭看她大口吃饭的样子不禁轻笑,“安生啊,你也是,就打算这么一直跟笙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收成地干下去呀?不打算找找自己其他喜欢的事?或是去你父母那儿看看?”
韩安生扒着饭笑道:“叔,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就先这样呗!而且我相信笙笙,我们工作室也越来越好了!我爸妈那儿他们又没时间管我,到他们身边还不如流浪呢!我现在有个地儿住有东西吃就已经很幸福了!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是再吃两大碗!”
时敬铭立刻笑了拿过她的饭碗交给张姨笑道:“够,管够,想吃多少都有!”
时笙三年前在英国偶然结识了韩安生,她是个自由如风的人。母亲是国际濒危野生动物保护救援队成员,常年在外漂泊;父亲是驻外外交官。父母两人常年分居繁忙,搞得她自小也像个野人满世界游荡。
直到三年多前,两人在英国伦敦成了朋友,韩安生在得知她是做闻香调香的行业后,直言太酷了!自己也想体验体验,偏想要同她回来一起创业。
大概两年半以前,时笙同样在英国因缘际会地结识了林秋野。
他也是个自由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个无处可去的人。
时笙帮了他,也算救了他。
见他无归处,所以曾建议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回时光庄园?再怎么,还能有口饭吃。
如今韩安生与她就常年住在工作室不远外的出租房里为工作室奔波,而林秋野留在时家偶尔帮忙打打下手。
但无人知道的是,林秋野竟然是会赛车的。
他这一次在曼岛的比赛也是求时家出的机票钱,未想一场比赛大获全胜,不仅还了机票钱,还得了一笔不菲的奖金,人更是在圈内打出了点小名气,当真令人惊讶不已。
吃完饭,时笙帮着张姨她们捡碗,韩安生悠哉靠在桌边搭话,“今天,又有一家公司来报过价,是这个数。”
她伸手比出个数字,时笙冷哼,“打发要饭的呢?”
韩安生笑了掏出名片递她,“是分成,暂定五五开的比例,按季分,还能继续谈,并且愿意注资给技术支持。陆氏集团,也不是什么野鸡品牌,人专门从北江过来的说得也挺真诚的,要我看,可以考虑看看。”
时笙停住了,接过名片。
她看见名片上的字,黑色的名片,用烫银清晰而简洁地印刻了几行字,灯光一映闪出泪似的水色光泽。
「陆淮予
陆氏集团首席执行CEO、Decuria品牌总负责人
15049……」
她怔怔盯着这张名片出神,韩安生很久没得到她的回应,问:“怎么了?”
“没……”时笙摇摇头回神,将名片捏在掌心里,低喃:“就是……有点熟悉似的。”-
夜晚的时家小院月凉如水,时家大伯在院前轻轻抽着烟,望着并不璀璨的夜空叹息。
时敬铭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吓他一把问:“干什么呢?”
“嘿,你这人。”时敬晟不禁伸手捶他一下,再次仰头望向夜空,叹道:“就是突然不知道怎么,想起之前了。也不知道笙笙这样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时敬铭也不禁微默了抬头沉吟。
三年多前的冬天,时笙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时家门口,拉着大包小包,满脸憔悴满身狼狈,说要和陆淮予解除婚约,分了手。
时敬晟和时敬铭当即拥着她进屋,她被他们一抱就立刻泣不成声地痛哭起来,整个人跌在地上站都站不住。
当时她都发生了什么,新闻上一清二楚。
时父和时大伯都劝说她分手就分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他们时家也会马上和陆家划清界限。
往后她若不想恋爱结婚了,他们就养她一辈子;若想,就为她物色更多更好的才俊。
时笙当时只抽泣着说:“爸爸,大伯……我们俩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两家无关。如果时家后续还需要和陆家有利益合作的话,你们可以继续合作的不用顾及我这边……”
更令人心疼不已。
回家不久后,她就开始生病。
成日成日的低烧,免疫力差到极致。有时半夜睡到一半突然惊醒坐起来哭;有时饭吃到一半就突然反胃跑去卫生间狂吐;
她原本就偏瘦体质,人迅速掉了十几斤,更是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时敬铭当即就决定放下手上所有事务,带她到国外散心看病,顺便读了个书。
到英国后,时笙的状态果然渐渐好起来了,人能吃下东西,也渐渐有了笑容,还捡起了热爱的调香交了新朋友。
直到有一天,时父试探地问她,“还想念淮予吗?”
她坐在那个秋日艳阳里怔了很久很久,然后迷茫问:“淮予……是谁?”
时敬铭愣住了。
她把陆淮予忘了。
她把一年前的一切都忘了。
时敬晟和时敬铭都觉得担忧,按理说,她的病程不该走得这样快。
医生说,或许是她这场打击令她太难过,从而引发了她遗忘症的保护机制,让她忘记了这一切,只要她的记忆留存不是越来越短,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从此时家再没有了陆淮予的名字。
他们花重金买通了媒体,将网上当初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都能删的删、删不掉的全部下架无法索引,试图在世界上完完全全地删除掉那段记忆。
而时笙也真的在这其中越来越快乐,状态也越来越好。
他们看着她一天天快乐的笑容,既欣慰又感慨,感慨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又想起来了?那对她而言会否又是一场打击?感慨不知道遗忘,究竟是好事坏事?是惩罚还是恩赐……
“害,反正现在而言,肯定不算是坏事。咱们也不希望笙笙变成之前那副样子,有时候,忘了就忘了吧!人生难得糊涂,我只希望她永远轻松快乐的。”
时敬铭良久感叹说。
“也是。”
时敬晟吐了口烟圈,也感叹了,丝缕白烟散在夜色里。
他望着夜色里那雾一般袅袅不见的烟丝,叹息,“有时候,寻常人想忘,还忘不掉呢!是好事,是好事……”-
南江君昱酒店三十二层套房外,城市灯火璀璨,陆淮予站在大落地窗前正在同赵明澜打电话。
“那配方,真有那么重要么?Decuria和Rosie再怎么说也都是老品牌了,配几个合成底香的实力还是有的,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赵明澜这两年来愈渐退居幕后,将手上大半事务都尽数交给陆淮予放权,除却一些集团大事物上会偶尔露面,其余时刻皆是隐居休息的状态。
身体与精神比以前都好了许多,人也变得随和许多,与陆淮予的关系也愈渐缓和。
“倒也不是多重要。”陆淮予道:“只不过能在市场引起反响,就一定有它的可取之处的。所以想着与其让别的公司垄断,不如合作共赢,也算消除一些潜在威胁。”
“那你谈一段时间,实在没结果,就早些回来吧。”赵明澜也知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拗不过他,说道:“北江这边每天还有很多事呢,林杰一个人也应付不开,依我看这件事就和你当年要找的那个鸢尾一样,都是……”
忽意识到说错了话,声筒里只余空白的沉默。
陆淮予也沉默了两秒只道:“知道了。”
挂掉电话,陆淮予望向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远处立交桥上瑰丽的车流形成一条耀眼的光带。
他手边的观景桌上还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盒子里面承托着一枚清澈净透的玫瑰形戒指。
少顷,陆淮予低眸,将视线落在那戒指之上。
他伸出手,似乎很想碰一碰它。
但指尖即将触碰到钻石的刹那还是轻微停住了。
停顿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是拿起盒子在面前仔细看了一看,弯唇轻笑,合上盒子握在掌心收紧。
这些年来,他似乎已习惯了无论到哪儿都将它带着,成为自己身边一样信念物的东西。
他身旁甚少有她留下的小物件,他执拗想将跟她有关的一切都抓住了、抓紧了。
一旁的手机再次响起来,陆淮予扫了眼。
韩安生。
他微顿,清沉接起,“喂,韩小姐。”
“喂,陆先生。”对面的韩安生笑声明朗,永远充满活力,笑道:“经过我的慎重考虑,我最终还是决定——”
“不与你们陆氏合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是她
陆淮予微顿, 轻蹙眉,“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坦白讲,陆先生,您开的这个条件的确很优厚, 也很让我心动。”
韩安生道:
“可是我这边查到了一些新闻, 据说, 你们集团旗下两大品牌曾经争得势同水火,其中一个品牌核心部门总监似乎还出现过类似占用底层实习生冠名权的问题。这样的企业, 我不太相信会友善对待我们的作品, 我们并不想将它成为纯粹追利的商业品。所以, 这一次,我就不与您合作了, 希望有缘再会。”
陆淮予沉默了,片晌沉吟说:“这些事,的确是我们陆氏内部曾经犯过的一些错误。”
他道:“但我保证,如今这些错误都已经修正, 犯错误的人、该归还的东西, 也都已经有了相应的处置, 我们也会以此为鉴, 绝不再犯。希望你们能够再给陆氏一个机会,我诚挚地邀请你们可以随时到陆氏参观考察。”
韩安生只道:“抱歉。”
他略思忖, 又说:“这样吧,分成比例改成四六, 你看如何?”
“还是算了。”
“三七。”
“算了。”
“二八。”陆淮予道:“除分成外, 我个人再追加一笔天使投,不走陆氏总部的合同,盈亏自负。”
“……”韩安生沉默了, 默了少顷最终迟疑地说了声,“我再……考虑考虑吧!”
飞快挂了电话。
陆淮予听着声筒的忙音微挑眉,不觉轻笑了下,摇摇头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转身去洗漱了。
韩安生那边,韩安生正坐在时笙的卧室里,卫生间水声潺潺,她在书桌的电脑前正浏览着一则旧新闻网页。
韩安生挂掉电话后才有些懊恼地一捶头。时笙恰好洗好澡出来,用毛巾揉着湿发问:“不是……不是让你拒掉了吗?怎么挂了?”
韩安生垮着脸抬头,“太多钱了!”
“……”-
又过了几日,陆淮予受程越所托,到南江分司市场部开了一场部门会。
南江子分司市场部热烈欢迎,所有市场部员工共同出席,在部门小会议厅接待了陆淮予。
会上,陆淮予向整个南江市场部门具体分析了南江乃至整个华南市场的情况,又积极阐述了总部对各级市场的管理方向与看法。
话到末尾让大家整合手中工作的疑问交流沟通,彻底聊开时,已经快要下午五点了。
同一时刻的南江NIC国际赛车场,一场GT赛车决赛正要进行。
整个赛场如火如荼,观众台座无虚席,成山成海的欢呼也连绵成片。
时笙和韩安生进场的时候,正赛前的排位赛已经比完了。
LED大屏幕上出现每个车手所占的位置与跑道,赛场边缘各车手也在纷纷准备。
韩安生拉着时笙的手,穿过VIP席不断说着抱歉抱歉,最终在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上坐下来。
她们俩身边挨着的正是时钰,给她们一人递了一个啦啦棒道:“姐,你们怎么才来啊!再晚点都赶不上了!”
“什么?”现场热烈,时笙听不太清。
时钰动了动嘴巴原本想再喊一遍,还是放弃了,让她先看比赛。
韩安生嗓门大,问他:“现在到哪一步了?”
“排位赛刚比完,马上决赛了,阿野第一!第一!”他兴奋地伸手比了个“1”。
很快,观众席上忽响一片喧哗。
是赛车手们陆续在进场了。
林秋野走在所有人的最前,身穿红、黑、白三色相间的赛车服,怀中抱着头盔。
他脸上神色很淡,细碎的发微微凌乱地散着,发丝间耳钉微闪,口中叼着那枚十字架项链的项坠,在工作人员检查无碍后才唇一张松下来随手塞到衣服里面。
他径直走向赛道上排列最前的一辆红黑色跑车,原本应当直接带上头盔上车,但鬼使神差还是顿了下,突然扭头看向VIP席位这边,朝某个方位虚比了下手。
时笙周身的观众席呼声骤然放大,一片震耳欲聋声,时钰和韩安生也立刻举起时笙的手激动尖叫。
带上头盔坐进车里扎好安全带,所有车手做好最后的赛前准备。
然后随着领跑车绕完热场圈后,所有参赛车辆在各自的起跑线前各就各位——
当比赛的信号灯由红转绿的时候——
所有的车辆如一个个离弦的箭——瞬间冲出去!
巨大的引擎声轰鸣如雷,轮胎擦着地面的声响都仿佛要擦出火花。
现场观众席的加油声也一瞬涌到最大,尖叫热烈如山成海,仿佛要将整个赛场淹没。
时笙看不懂比赛规则,就定定地望着LED屏上每辆车的实时转播轻提起心。
开在最前方的黑红色跑车如一只凶猛的兽,猛烈而从容地在赛道上横漂直冲。
他利落地偏移、刹车、过弯——
角度大得几番都仿佛要冲出赛道。
又几番好悬将将控住!
现场看得人都心悬一线心惊肉跳,他与后排的车拉开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然后直到它飞速冲过终点线的刹那——
整个现场才蓦地漫开一大片欢呼喝彩,几欲要冲透了耳膜。
时钰也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呐喊。
“赢了赢了!阿野赢了!”
“姐!安生姐!阿野赢了!赢了!!”
他车速慢慢缓了下来在赛道又悠悠地绕了一圈,最终在赛后停车区听下来,开门下车摘下头盔甩了甩。
立刻有车队的人涌上前拥抱他,拍着他的肩膀庆贺,他仍旧眉目冷淡,径直走向车手专用休息室。
但在经过VIP席位的时候,还是似有若无地向上抬头看了眼。
时笙身旁的欢呼声骤然放大。
“啊啊啊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Ryan!往这儿看Ryan!”
“Ryan!”
渐渐的,整个世界好像都喊起了同一个名字。
“Ryan!”
“Ryan!”
“Ryan!Win!”
“Ryan!”
直到其他车手们也陆续比完,比赛也进入到最后的颁奖环节,主持人在颁奖台上维持着秩序打趣。
“获得第十三届‘NIC’ GT锦标赛冠军的得主是——”
当主持人念出他的号码与名字,全世界的歇斯喝彩声才仿佛放到最大。
呼声震天,震耳欲聋。
各色彩带在半空中飞扬起一片彩虹。
他只轻轻一迈,站到领奖台的最中央,神色渺淡地从主办方的手中接过奖杯。
LED大屏幕上完完全全是他的大特写,身姿瘦高,眉目冷峭,不笑时的面庞显出几分不羁的少年傲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杯,蓦地当众高举起来——
全世界呼喊他名字的声音放到最大,彻底将整个现场淹没。
“Ryan!”
“Ryan!”
“Ryan!Win!”
“Ryan!”——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顿了顿另一手朝天空比了一个“1”。
然后手臂骤然往下放,直直地指向VIP席的一个席位。
摄像机的镜头立刻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扫过去,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
身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素颜淡静,在蓦然看见自己的脸时也面露几分惊愕。
全场的口哨声与起哄声仿佛要掀翻屋顶,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寻找过去,时钰和韩安生激动地握着她的手欢呼。
……
“好了,以上就是我认为的南江市场接下来三个季度要做的三件事;” 南江分司市场部的会议厅里,陆淮予手中的白板笔在白板上边划边说:
“第一,重新定义用户画像,我们不能将针对用户只泛泛地定义到多少岁到多少岁的人群,而是要具体到多少岁的白领、怎样消费水平的学生、或是什么样的妈妈、奶奶等身份。当产品所针对的用户画像越具体,市场所面对的所有宣传营销方向也就越具体;”
“第二,启动场景化营销,放弃那些空洞的口号,与第一条一样,当营销场景越具体,在所针对的客户群中的传播度也就越明确;”
“第三……”
底下的员工们或是奋笔疾书做着会议笔记,或是凝神聆听。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男员工却一直低着头盯着会议桌下,面色像激动的涨得通红。
陆淮予微顿,清沉地低咳了声,笔端在白板上轻敲。
那员工却丝毫未觉,还在发笑。
直到他身旁的同时都发觉不对了,杵他一胳膊低咳提醒。
员工“啊”的一声抬起头来,下意识站起身。
那放在他腿上的手机也突然滑到地上,静音也摔没了,热火朝天的声响一瞬从声筒里传出来,还有解说兴奋的播报。
“赢了!赢了!真的赢了!!没想到这一届的GT锦标赛,冠军竟会被一位自由人车手获得!Ryan!Ryan!……”
员工:“……”
整个会议厅顿时泛起一片笑声。
市场部总监冷着脸,几乎恨不得上去拍他一脑勺,跟陆淮予赔笑,“不好意思陆总……他是个实习生,刚来不久没什么经验,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
陆淮予只渺淡地勾勾唇角,放下白板笔径直下来捡起手机,掸了掸背面的灰。
场厅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他会做什么。
男员工更是面如土色灰白着脸。
陆淮予只盯着手机屏幕上正转播的比赛场景说:“知道大家都不爱开会,其实我也不爱,觉得麻烦又无聊。但既然你们程总拜托了我,这件事就成了工作我就得做好。程总嘱咐了你们,这件事便也成为了你们的工作,也要尽力尽职尽责。据我所知南江分司平时工时稳定,并没有加班文化,那工作时就好好工作,下班时再好好生活娱乐,工作与生活区分开,不好么?”
他将手机递到员工面前,员工点头哈腰地惭愧接过了。
陆淮予勾勾唇角松手。
他手机屏幕的画面还没来得及锁屏,画面恰好播到那冠军车手向下一指。
屏幕镜头映出观众席的一个女孩。
陆淮予目光扫过,倏凝住了。
再想看得更仔细些时,男员工已仓促地锁了屏,将手机揣回兜里讪讪地坐回原位记笔记。
他深怔在原地,大脑如被一道闪电晃过,心中漫开一片烟花四射似的惊喜,紧接着是空落落的惶然,紧急地先暂停会议匆匆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相逢
“陆总, 那位车手Ryan,我已经仔细查过了,是个自由人车手,英籍华裔, 没有车队, 今年24岁, 早年一直在伦敦、曼岛一代活动,基本上是什么车队雇佣他去比赛, 他就替哪个车队卖命, 一般这种情况也都是些不正规的野赛。”
“后来大概半年前, 他就突然不见了,很多国外的车队也都在找他。再出现, 就是上个月在曼岛的正规锦标赛了,还有就是昨天在南江,这也是他从业以来正式参加的两场大赛。”
陆淮予听着林杰的报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现的也是林秋野的资料, 只有寥寥无几的信息。
镜头中的人眉眼轻狂, 有种桀骜不驯的傲气。
他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 面无表情, 神态冷傲,指尖笔直地指向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女孩模糊的脸, 是转播镜头拍摄着现场的LED大屏幕。
女孩怔怔望着镜头,神情惊愕。
陆淮予将那镜头放大放大再放大, 直到几乎将整个电脑屏幕填满, 终于轻舒了口气按揉眉心说:
“查得到……他和时家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确实是没查到。”林杰迟疑说:“不过陆总,会否……是您猜错了?我看了那段转播,那女孩……的确和时小姐有几分像, 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时小姐,如果一定要说,我还能说她和姚小姐有几分像……”
顿了顿,林杰见他那边没什么大的反应,才敢继续,“也或许,那就是时小姐,但就是她去单纯地看了场比赛而已,被镜头误扫到,也不一定就与那车手有什么关联。您还是不要太瞎想了。”
“或许吧。”
挂了电话,陆淮予深深地舒了口气,视线来来回回在那段视频上又看了数遍,最终手背压住眼睛仰躺在床上。
昨天他在南江分司看到那个画面后,就紧急叫停会议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找到那场重播,从头到尾仔细看了遍。
直到视频尾端,他看到那位冠军车手一手笔直地指向观众席。
大屏幕上蓦然出现她的脸……
一瞬尤若万物止息。
比赛实时转播镜头里,那一个镜头只晃过两秒钟,可他已反反复复看过不下百遍,只为确认是不是她。
可那眉眼、轮廓、衣着……都分明与她如初一辙。
他几乎有七成确认那就是她、可又害怕是她。
他的心为此时此刻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片天空下而惊喜,可转瞬又有百感交织的难过碾过,碾得他心涩如麻仓皇难耐。
手无意间轻碰到一个小盒子,陆淮予仓促地将它握在掌心,盒子的棱角死死抵在掌心试图清醒。
时笙……
是你么?
你究竟……在哪里呢?-
夜晚南江的街道灯火阑珊,市东区一处艺术馆门前,月光倾洒夜色宁谧。
林秋野开着时钰的跑车,在艺术馆停车坪停下。
已经快晚九点了,艺术馆广场空无一人,周遭灌木细微的虫鸣都显得倦怠。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
然后小心翼翼从中虚扶下一道人影下车。
时笙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红色丝带,下车时还有些无措地伸手向两边探了探。
某一瞬,她的手掌跟他的手轻碰到了一下。
林秋野微顿,还是没有躲开,就一把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下来。
下车后,他松开手,手悄无声息地背在身后。
有些不自在地紧了紧。
表面却不动声色地道:“到了。”
时笙仰着头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场景,嗔怪撇嘴,“这是哪儿呀?静悄悄的,感觉一个人都没有,你还神神秘秘的,别是要给我卖了。”
“那也得有人肯买才行。”林秋野悠悠靠在跑车上,轻谑。
她顺着声源的方向扬手打过去一下,他却轻松一闪避开。
眼见她看不见脚下险些踉跄,他又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虚扶了一把,无声塞她一截衣角带她往里走。
“跟我来。”
夜色静静的,时笙跟着林秋野走出一段距离,听到细微的钥匙开锁声,而后是大门敞开的声音。
脚步蓦然变得空旷。
周身像是一片极大的场厅,他们踏在地面的每一步都格外清晰,鼻息间还有隐隐约约的似刚装潢过的味道。
直到走到某处地点,林秋野站住,“OK。”
他轻绕到她身后拽住她蒙着眼睛的丝带,轻声念,“准备好啊,1、2、3——”
丝带被蓦然扯下的刹那,时笙的眼前蓦然出现一片月光。
“哇!”下一秒,她忽然惊喜,讶异地望着周身的场景向前走了走。
竟是香水博览会的展厅。
展厅没开灯,只有月色透过天顶的幕布玻璃投下来,将整个大厅都映得仿佛落了一片纯白的雪。
这一季香水博览会的主题正是“雪月”,月色辉映着人工的雪色,仿佛真的踏进了一片冬夜初雪中,浪漫而纯洁。
“哇……这个,Rosie的展台!”
“这个,Decuria!”
“还有Opium、J·P·G、索契……哇,哇……”
时笙飞快地在几个展区里走了一圈惊喜回眸,“今年南江的博览会没想到这么好看啊!出展的品牌也多,比往年都好看!哇……”
林秋野就抱臂静看着她像只觅食的仓鼠一样在展区中乱转,唇角微勾给她拉到其中一个区域,道:“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展厅略偏角的一处展区上,挂着一个已预定的牌子:T.R工作室
时笙更惊讶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又诧异回头,“这怎么会——”
林秋野只是深长微笑。
香水博览会每年在北江、巴黎等地举行,但各地还会组织副会,虽没有总会场那么大,但对各地圈内爱好者来说也堪称盛会了。
南江香水博览会每年要出展的品牌,都要经过展会官方以及香精工业协会的批准,如她们这些想出展的小牌子、小工作室几乎难上加难。
其实如若她想出展,拜托时父和时家大伯走通一下关系也非难事,只是她不想让他们二老因她的这点琐事欠人情人脉,也就没提过。没想到,竟让林秋野给悄无声息办下来了。
林秋野散漫靠在一个空展台上,手随意在展台上拍了拍道:“今天雇我帮忙比赛的那个星辉车队的老板,就是这次展会的投资人之一。”他解释,“他答应我了,如果这次比赛我能得冠军,他就给我留一个展位,还得是最好的。”
时笙眸光微动含笑望着他,恍然间也似明白了什么,道:“秋野,这也是你上次说什么都要去参加曼岛比赛的原因,是吗?”
林秋野长睫轻垂,算是默认了。时笙又问:“秋野,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们,你会赛车呢?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你是无路可去,才让你跟我回时光庄园的。”
……
时笙和林秋野的相识,说起来也算有戏剧性。
那年时笙在英国看病,曾在一家权威医院住院休养过一段时日,直到某一日,她在休憩中被一阵疾厉的争吵声扰醒,出门一探究竟才发现是个华人面孔的少年正在跟医生争吵。
当时他正搀扶着一个孱弱奄奄的女人,怒自欲裂,用英文疾厉地跟他们吼着:
“她快死了!死了!”
“你们救救她行不行?凭什么让她出院!我说了钱我都会补上的!我之前哪一次欠你们钱了!”
“你们先救救她!救人啊!!”
走廊里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漫开一片窃窃私语。
时笙也在人群里错愕地看着他。
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冷漠地执意要将他们撵出去,他搀扶着女人望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们,怒骂着:
“滚!”
“看什么看!”
“滚!滚!!”
人群嫌恶渐散,他的视线猝然望进一双怔忡清澈的眸里,顿了下抿唇也毅然朝她怒吼了句,“看什么看!”扶着女人转身走远。
无独有偶,第二次碰面,是他被几个白种人少年堵在小巷里殴打。
当时她正下了一节采风课回家,偶然路过小巷,听见声响错愕望过去。
就看见他被几个人狠狠按在地上打得惨烈。
那时他遍身血迹,满面凌冽,手死死地攥着一条项链坠不肯求饶。
无意抬眸间,正对上一双怔愕惊恐的眼睛,逆着光站在巷口,白裙角飘扬,好像抹从天而降的月亮。
当时她明明可以直接就走的。
可她偏偏壮着胆子上前来了,对他们说:“我报警了。”
“Oh!Asian girl?!”(呦,亚洲女孩)
“Chink!Chink!”(眯眯眼!眯眯眼!)
“What’s you price for one night!”
那些白皮佬上前调戏她,甚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
被她毫不客气地冷冷挥开。
正当他们要发火想要一同收拾她的时候,林秋野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就疯狂地跑!
“F**k!!”
那些人在后面怒骂一声也疯狂地追,他就拽着她脚步生风跑得飞快。
风穿过伦敦古旧的塞西尔小巷,她的裙角和头发在半空飘扬。
直到远处当真响起了疾厉的警笛声,那些人不甘地盯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他们俩停在一处暗角墙边疯狂喘气。
她手撑着膝盖,喘得疾烈,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额头有细汗渗出来。
他靠墙疾喘着侧头瞥她粗哑说:“多管闲事。”
她也抿唇不冷不热地盯了他一眼,虽满面狼狈却决然说:“我见你是华人……才愿意帮你一把的。”语气也有冷意,“你别不识好歹了。”
她转身就走,他原本想说什么,唇一动,却是蓦然疯狂咳嗦起来吐出一口血水。
她走出几步后还是停下来,回眸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等他这阵咳嗽被强压下去后,偏头身边就只余下一张干净的手帕,被一块石头压着,下面还有二百英镑,纸票在风里轻轻飘荡。
她一看就是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
不惹是非,但也不惧是非;
温良纯粹,也有着不入世事的纯真。
他本不该跟她有更多的交集的,但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生命垂危时,他还是卸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高傲到她面前,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借给他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下那个人的生命。
在她英国的课业结束,即将要回国的时候,他对她说:“我没有钱还给你。”
“但是,我会尽力还给你。”
“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未来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一定还清你。”
她沉思了良久,试探着问他,“林秋野,你去过中国吗?”
他去过中国,或者说,他本就生于中国,可是他对母国的记忆早已遥远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就只有异国他乡的面孔与陌生的语言,再渐渐,连那抹红旗的颜色都变得陌生。
时笙建议道:“我倒是有个建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家有个庄园,你倒可以去帮忙做做工、打打工什么的,不过,不会有太多钱,但也不会让你饿死。你可以和我回去,选择在庄园做工也好,也可以想想自己其他喜欢做的事,等还清了,再走也不迟。”
……
而一年后的夜晚,他们此刻共同站在这片静谧的雪月里,不失感叹命运的神奇与际遇。
林秋野淡笑道:“因为……那个时候也不太想赛车了吧。”
“为什么?”时笙问。
“太危险了。”他顿了顿,找了一个听上去较合理的理由,说:“总把命赌在那上面,好像走钢丝似的,我也不想那么累。”
“也是。”时笙点点头轻笑。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扣紧了衣襟底下的一枚项坠,目光静静锁定在她的脸上,几不可查声音放低,“时笙,你是第一个和我说……我的生命也很可贵的人。”
“每个生命都是很可贵的。”时笙理所当然笑道。
林秋野只淡渺笑着不语。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想惜命的感觉。
此生唯一一次-
陆淮予在南江待了快一周的时间,也到了该计划返程的日子了。
T.R工作室那边的合作始终没有敲定,计划返程前,陆淮予还是再次登门拜访了韩安生,询问她的决定。
韩安生只道,原本几家竞价的公司本该在这些日子做最终评估的,但奈何她们工作室近来突然有了其他的急事,所以只能将收购事宜先按暂停键,也希望他能够谅解。
陆淮予只好称理解,他最近计划要回北江,如若T.R后续有任何问题或是决定都可以及时和他联系,陆氏的大门也随时向她们敞开,聊表自己的诚意。
如今各地的香水博览会也都在紧密筹备中,北江林杰那边每日给他堆来的各种棘手问题也都堆成山海。
他也不得不在南江远程紧急办公了两日。
得知他要返程,程越却建议他不如再在南江多留两日?左右南江这边的博览会也即将开展了,他完全可以作为参展者参观一下,也好实际探查南江市场的缺漏。
反正博览会为期七天,他中途赶回北江也能赶上后续重要的峰会。
最关键的是,最新消息,T.R也将出展这次南江博览会。
“也是突然得到的消息,前些天出展名单还没有,今天主办方传回来的名单里就有了。估计也是他们最近名声大被邀请了。您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就是个纸老虎……”
陆淮予思绪微动,同意了。
而T.R工作室那边,近来所忙碌的急事正是博览会一应相关事宜。
各种出展的产品要经检测、展区的布置要根据风格商议修改、甚至每天被展会官方叫去的电话都一个连一个的应接不暇。
时笙也没想到,出展一次小展会各方事务就这么令人焦头烂额。
而这仅仅还只是南江的展会,也不知若是换成北江或巴黎的总展,又会忙成什么样子,只能先暂时将配方出售的事宜叫停。
令时笙比较欣慰的是,林秋野为她争来的这个位置的确不错。
虽在整体的展厅中略显较偏,却临近一个区的出口。
时笙算过了,人流量不少,届时当天每一个参览A区大品牌的顾客几乎都会绕到她们展区前,很难不被看见。
展区位置的编号是A-0312,她将编号牌都特意设计成了符合品牌风格的形制。
将编号牌挂在展区门口,时笙拍拍手观赏了一下整体的展区布置,确定没任何问题后,大功告成静静等待博览会正日子的到来。
陆淮予这些时日倒没有去博览会现场,在酒店一边指点林杰那边的工作,一边偶尔向南江这边的负责人传输一些注意事项,也几欲焦头烂额。
直到博览会当天开场时,他才百忙之中抽出一下午的时间,问程越博览会的具体状况与展区方位。
“好像是A区的03……我去问一下。”
程越并不负责博览会展区具体的情况,挂了陆淮予的电话后连忙打给博览会现场那边,得到回应,在便利贴上写上:A-0213
再想给陆淮予打过去时,有秘书过来送文件。
他耐心留了几分钟给秘书指点过工作,再回来时,便利贴却不翼而飞。
程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恰好陆淮予的电话又打进来,他接起凭借记忆说出了一串数字。
……
下午,陆淮予便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专心参观博览会。
他穿了套普通休闲的衣衫,白衬衫加灰蓝针织衫。
将自己完完全全装扮成普通顾客的样子,简洁走在人群里面。
虽只是副展,但南江博览会的现场也很热闹。
顾客摩肩擦踵地在展厅里参观,偌大展厅现场也芬芳四溢,到处都是闻香试香的热络声音。
陆淮予先在B区几个品牌展区随走随看一圈,想先到Decuria和Rosie的展区看看状况,再做后续打算。
A-0312,A-0312……
他心下默念着程越告知的展区号,一道从A区摸索过去。
渐渐竟索引到临近A区门口的位置。
正当他疑惑Decuria在南江的展位为何会这样偏?眼前很快出现一个展区,挂着:A-0312。
编号门牌被重新设计过,但与Decuria的风格大相径庭,展区面积也不大,一眼过去只有十几平,但人却很多,不少顾客正乌泱乌泱地试着香。
一道人影正背着身教一位女顾客使用试香纸。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件简洁干净的蓝色牛仔裤,白衬衫,黑色长发像丝绸一样铺在背后,只在尾端卷了细微的几道卷,身量纤细态度温和。
陆淮予蹙眉,主动问:“你好,这里……”
然后,她闻声缓缓转过身……
……
这一天的阳光很灿烂,穿厅而过的风也暖,有阳光透过展厅的幕布玻璃投射下来,在展厅区域内都化开一片艳阳照雪似的明媚。
她慢慢转过身,阳光也在她的周身与发丝勾勒出一层金灿灿的轮廓。
像为她蒙了一层金色的光雾。
然后她的面庞渐渐回眸出现在他的面前,明眸皓齿,肤白如月,笑意温浅地望向他。
……
陆淮予一瞬深怔住了!大脑如被夺舍了般刹那空白。脚下如钉了钉子动弹不得。
心脏却像被狠狠撞击过,一股细细麻麻的滚烫从胸膛一路烙到天灵盖,紧接着又嗖嗖穿透空旷的风,各种惊慌、惊喜、不可思议……等情绪错杂交织难以置信望着她。
他望着她……一瞬不瞬,恍若害怕这一切都是场幻觉。
恍惚间也似乎有时光在飘远笑声在遥远……
——陆淮予,你许了什么愿呀?
——我不许愿,因为时常事与愿违。
——陆淮予。我恰好还有个愿望没有许,那我干脆大方一点好了!
——愿陆淮予,以后许的愿望,都不会事与愿违。
……
他的心愿……都不会事与愿违……
他眼圈渐渐红了,就定定望着她几乎笑了一下,涩声唤:“时……笙。”
周围有路人不断走过,他却都感觉不到了。
这一刻整个场厅整个世界都只剩她、只有她。
面前的女孩像很疑惑地微拢了拢眉,而后才微歪头朝他笑起来。
此去经年,那抹笑靥如花依旧,恍如初见。
“你好,请问您是?”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今天又来晚了,因为字数比较多,反复修改了很久~晚安呀
第57章 不识
陆淮予的笑意渐渐凝在脸上, 很快被一种无措惶然的感觉填满。
他面色渐渐苍白,望着她的怔忡眼神也似乎要将她洞穿般,深而不知所然。他喉结涩意地动了动,好像吞咽下了无数百转千回的情绪,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艰难地问:
“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说的是, 您是?
您是……
女孩像再次仔细地辨认了他一眼, 但很快还是迷茫而礼貌地微笑起来,歉意摇头, “抱歉, 这位先生,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请问我们之前是在哪儿见过吗?您……认识我吗?真的抱歉我这人的记性不大好,可能记不住了。”
这位先生……
陆淮予唇瓣动了动哑口无言, 目光忽然变得深沉杂陈。
等他的情绪一点点回落想再说什么,旁边忽传来一道声道:“陆总?”
陆淮予侧眸,看见韩安生。
他一顿。
他再次错愕抬头辨认了一眼,才发现面前的展区明明白白地写着她们的品牌Logo:T.R工作室
被隐约藏在人工的白雪里, 方才竟未发现。
他不禁要被自己蠢笑, 可那展区号又明明白白地写着A-0312。刚想疑问, 韩安生已经上前巧笑道:“陆总, 您怎么会在这儿?看来……也是听到风声说我们要出展这次博览会,是特意过来偷偷考察的?”
时笙疑惑, “你们认识?”
韩安生在她耳边悄悄介绍,“这位就是陆氏集团的总裁, 陆淮予。”
时笙眸光也微讶了, 再次仔细打量了陆淮予一眼。
而韩安生已经半抱住时笙的肩膀对陆淮予介绍说:“陆总,这位就是我们工作室背后真正的负责人兼调香制作人,时笙。”
陆淮予一瞬心跳跳得飞快, 声音却哑了,“……真正的负责人。”
“嗯。”韩安生笑道:“抱歉陆总,之前也并非有意瞒您,只是我们时老板平日喜爱调香制香,却不太喜欢生意场上的交流琐碎,所以,对外的事宜就全靠我来了,也是为了探查各家的诚意。不过,我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才是T.R的负责人,所以也不算是刻意欺瞒吧?还望陆总您见谅!”
“……”陆淮予思绪怔忡渐渐像捋清明什么,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联系在一起组成一根后知后觉的蔓。
独一无二的配方、刚一面市就能引得高价争抢、不将它作为纯粹追利的商业品、时光不记得……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经脉都像是被这根带刺的藤蔓掐死了,捣碎肺腑,却几乎想笑一下,眼尾还带着微浅的红,很快拾捡起情绪抬起头,对她伸手道:“真没想到,时小姐如此年轻,就能有如此出众的才华,今天遇见时小姐,万分幸会……我是陆淮予。”
“时笙,幸会。”时笙也微笑伸手在他手中握了一下。
她一触即收,飞快松下手。
陆淮予掌心中甚至来不及留下她分毫的温度。
他涩意地僵了僵手掌垂在身侧握紧。
时笙仍疑惑,“陆总,您认识我吗?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陆淮予望着她缓缓摇了头,“可能……是我认错了,时小姐……和我曾经的一位友人有些像。我认错了。”
时笙笑了,“这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认错也稀松平常。不过陆总今日既然有缘与我遇见,不如就来参观参观我们的展区,陆总,请。”
现场来来往往还有很多顾客在询问着试香,繁忙热闹。
韩安生就先同两个临时雇来的SA先招待来客,时笙带着陆淮予在展区中的每个产品间走了走做介绍。
陆淮予闻过两款香,又了解过她们工作室目前大概的规模与产品情况。
两人坐在展区后一个简约的休息室闲谈。
时笙将一瓶小样放在他的手边,笑道:“陆总,您也看到了,我们工作室目前的规模不大,所以制作的暂时也都只是一些底香。但虽然是底香,我还是有足够的自信能够保证我们的香型的稳定度与香调的独一无二。”
“目前国内香市场上仿香肆虐,GCMS解构技术愈渐成熟,让香调解构也变得鱼目混杂。我敢保证说,我们的底香是绝对不会被轻易解构出的,就算技术能够解构出六七成,香型也不会有这么稳定,这也是我们工作室目前敢与各大品牌谈判的资本所在。”
陆淮予打开小样轻嗅了嗅,有抹独一无二的气味瞬时传来。
这便是她们先前风靡香水圈的那款底香,这味道他初闻时只觉得熟悉,这一刻才恍觉丝丝缕缕都充满了她的气味。
他低着头唇边浅笑着,说:“香型的稳定……的确也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所在。气味具有普鲁斯特效应,是记忆的回溯,也是打开记忆的钥匙。如果一个气味的香型稳定住了,那么与之有关的记忆……应当也能留存得更久吧?”
时笙闻言像更惊讶了,道:“您还知道普鲁斯特效应?”
“略知晓一些。”陆淮予深沉望着她,“是我曾经……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我的。”
时笙怔了怔笑得更深了,眉眼轻弯,“看来,那我与陆总的这位朋友的理念也不谋而合了,也看来,我之前对陆氏的有些看法似乎有些偏僻了。”
“陆总,等空闲余暇时,我想,我可以好好和你约见一次坐下来聊一聊了。”-
陆淮予晚上回到酒店套房,没开灯,直接仰躺在床上,满身疲倦。
落地窗外的灯火霓虹明明灭灭映进房内,将整个房间蒙上一层暗淡虚影。
他手背压着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就这么死去了。
房间静谧,空气也静谧,床头柜上的盒子里钻石泛出熠熠晶莹的微光。
他想起方才时敬晟的一字一句。
——“陆淮予,笙笙已经将一切都忘了,也忘记你了,你们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也再别打扰她了吧!”
——“三年前我就和你说过,笙笙此后再和你无关。如今她把你忘了,对她对你而言,都是好事,你就当曾经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过你的新生活去吧!”
——“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笙笙回来的时候,究竟是副什么样子!她病了多久,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成为今天这样子,我现在一想到她当时的样子,都恨不得掐死你!”
——“我不想把话跟你说绝,但请你自重些!此后,别再让我知道你去见她!”
……
今天下午从博览会现场出来后,他就匆匆直奔望江天阙时家,企图找到时父或是时钰问清状况。
这些年来,他其实有无数无数次都想直接去时家见她,想看她过得好不好、想祈求她的原谅;或是仅仅一面都好。
可他当年答应过时敬晟再不去找她,就拼命拼命按捺着自己踏足时家的渴念。
可这一次,他再忍不住,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时敬铭说,时笙遗忘症复发,把他都忘了。
她将三年前的一切都忘记了,只留下这近来三年的记忆。往事成了空白,只有他一直滞留在那个出不去的过去,时笙,早已真正向前走了。
紧闭的睫毛轻轻颤,有液体渐渐从眼角无声划下,落到棉质被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其实这些年来,陆淮予一直有想象着自己和时笙重逢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相逢,可是他的心中始终抱着这份希冀,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自己是活着、活下去。
他将静海别墅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早睡早起,注意饮食作息;尽量把生活中的每一分时间都安排得充实;
会偶尔自己下厨做一顿饭、会亲自出去遛狗买花;将雪地棉打理得干干净净,将菜园与屋中的鲜花也养得茂密。
偶尔闲暇时,他还能坐在院中看一看夕阳,然后看着小狗跟马儿撒欢打滚,静静享受那一刻的安宁。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从三年前的那场狼藉里走出来了。
可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年唯一真正快乐的一次,其实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大雪里。
凛冬深雪将他包裹得浑身冰冷。
他在雪地里一路走一路寻,却怎么都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那道身影。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艳阳的光,她蓦然从光中出现回眸朝他笑,问他:“陆淮予,你跟我走吗?”
然后他就跟她走了,拼命地抓住了她温暖的手。
他们手牵手,穿越汹涌的人群;
在春季的草地上散步,在夏季的花海里奔跑看鲜花;
冬季雪落下来的时候,他在落地窗旁轻轻拥着她看初雪,窗外大雪将整个世界变得得岑寂,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实验室发生的趣事,他微笑耐心地聆听,然后在温暖的雪夜里拥着她亲吻……
醒来后,什么都不见了。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空荡荡的失落。
但这个梦,支撑他走过春夏秋冬的一季又一季。
他想,只要她不忘记他,那他就真正活过。
可她偏偏,把他忘了……
她忘记他了……
轻颤的眼睫越来越抖,坠下的泪珠也越来越多,他紧抿着唇努力让自己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忽然震动。
陆淮予湿透的睫缓缓张开,缓了缓情绪强撑着接起,“喂。”
“淮予,之前不时定了最近返程,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端是赵明澜,陆淮予默了默道:“妈……”他声线有些哑,“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赵明澜因他这一句似乎有些不悦,虽是强忍着但总能听出一些,“北江这边都快忙成一锅粥了,你一直滞留在南江做什么?一个小工作室配置的底香而已,不要得不偿失!你一向会权衡利弊的怎么一到——某些地方上的事脑子就犯糊涂呢!”
陆淮予只默默听着,眼角有眼泪默默划下,一言不发。
那边似隐约听出了他不大稳定的呼吸,顿了顿态度微微低缓了一些,“淮予,你怎么了?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陆淮予呼吸放缓淡道。
赵明澜默了两秒叹息,终于和软下,“淮予,早些回来吧,妈也不是劝你什么。只是南江这地方……你不宜待太久,也不要陷在里面太深了。”
挂了电话,陆淮予手背重新压住眼睛深深叹息。
片刻手机又响。
他这一次没有看号码直接接起来,对面传出一道清灵女音,“喂,陆先生。”
陆淮予顿了顿倏然张睫。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是个陌生的南江号码,没存过,但死寂的心跳在渐渐恢复跳动。
而对面的时笙说:“后天上午八点,我们见一面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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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情敌
两天后的上午, 阳光和煦,南江市区一个隐世般的地下车库前,清风徐来绿树成荫。
陆淮予按约到T.R工作室前,时笙正将一盆盆绿植摆放布置在工作室的每一处。
她穿了件浅绿的长裙, 外面是件牛油果绿色的针织衫, 身前还挂着个碎花的围裙, 一头长发随意地挽起,有种随性的清纯恬静, 带着塑胶手套一盆一盆搬得起劲。
有一盆三角梅有些重了, 她再三撸撸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 打算一鼓作气搬起来。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按住花盆的边缘,骨节修长, 腕骨清劲,西装的袖口整洁工整,腕上名贵的手表也泛着淡淡冷光。
陆淮予只稍一用力,便将那盆三角梅轻松抬起来。
有细微的花土沾染了他的衣袖, 他却恍然未觉, 偏头望向时笙问:“摆在哪里。”
“啊……那儿!”时笙怔了一怔指向一个方位, 陆淮予立即搬着花盆摆在那个高花架上。
放好后, 他再三调整了整位置。
确认这位置方向都完好后回头看她。
时笙也正讶异望着他,谢意也歉意地向他一笑。
“抱歉, 陆先生,您一来就让您先上手干了个活。不过……我们不是约好八点吗?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只差二十分钟。”陆淮予看了眼手表朝她微笑, 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时笙自然没有让他继续帮忙, 独自一人将剩下的几盆绿植纷纷就位后,随意摘下围裙放下头发去洗了个手。
回来后,她在会客室拿了养生壶烧水泡茶。
陆淮予望着眼前这郁郁葱葱、几欲与上次来大相径庭的会客厅, 不禁道:“上次我来,还没看到这些。”
“植物是需要定时晒太阳,进行光合作用的。”时笙回头朝他笑,“所以我偶尔会将他们带到后面的空地晒晒太阳。毕竟我这工作室是半地下,别再闷死了它们!”
陆淮予也不禁笑了,望着桌上那几瓶用烧杯试管水培的植物不由感慨,疑问:“那为什么……会选择将工作室开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他知晓以她的家境在南江无论多好的店面应当都能盘得下,但小心翼翼佯装不知的样子,“是资金的问题吗?”
时笙神秘地笑笑,又悠悠摇头一叹,合上壶盖按下开关,“起初的时候呢,我也是想租个好一点的地方,但其实,我们是被中介坑了!”
陆淮予挑眉,听她侃侃而谈道:“当时那个中介和我们说的时候呀,说这里是个大片场地、南北通透、大落地窗、随我们隔段,地段绝佳,价格还便宜,照片还特意是拿广角镜头开了最大的滤镜,那拍得是个通透明亮,可小资了!”
“结果也是我蠢,没到实地考察,但我想了,照片拍得那么漂亮,实地又能烂到哪儿去了?就交了定金,结果来了才发现是这么个地方!”
“南北通透——那能不通透吗?南大门通着北大门呢!大片场地——那废弃停车场能不大么?大落地窗就更别提了,都落到地下了!这语言的艺术我也真是服了!”
陆淮予都不禁被逗笑了,时笙又道:“后来布置一下呢,我才发现这儿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而且既来之则安之,它能被我租下也是和我的缘分,而且我还没体验过在半地下办工作室呢,体验体验也挺好。而且,调香制香,也是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的,且我的调香有质量有品质,也就无所谓别人说我们寒不寒酸了,更无谓在哪里了。”
气氛微微松弛下来了,陆淮予看着她却深深感怀。
是的,这就是她……这就是时笙;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有没有忘记他,有些印刻在灵魂里的本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她永远随遇而安,永远乐观向上。
看得见生活里的每一分确幸,体验得了世上所有的事物,将整个世界都当成是她的体验场,永远开怀地游玩体验在这其间。如果没有遇见他,她应当是一直快乐的。
时笙笑道:“陆先生,怪我话痨说太多了,您想喝什么?咖啡、饮料、或是茶?我去为您准备。”
“不用麻烦了。”
“要的。”她坚持。得到他无奈说茶的答案,起身到一旁为他沏茶。
片刻她回来,将一盏蒙顶甘露放在他面前,两人也正式谈起正事。
陆淮予拿出一份文件递她,道:“时小姐,这个,是我为贵工作室拟定的合同方案,请您过目。”
时笙翻开文件大略扫了遍,很快抬头惊讶,“这个数字……对您可就没什么利润了。”
“不怕利薄。”陆淮予只静静凝视着她微笑,道:“我只想与贵工作室合作,也希望时小姐能够给陆氏这个机会。”
时笙微拢拢眉当真有些疑惑,合上合同,“为什么?”她双臂交叠唇边隐现隐晦笑意,“商人,不都是在商言商的吗?如果不追利,只为了搞慈善,那我会觉得您后面会有更多的圈套在等着我。”
陆淮予微微敛眸稍顿,缓声说:“或许……是觉得和时小姐您有缘吧。”
他再望向她唇边又有了微微笑意,“您不是也说,我的那位友人……与你的理念很符合,也或许,是这一点,让我觉得您格外熟悉吧。”
时笙抿唇思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一笑道:“陆先生,那我想再问您一个……可能有些冒昧的问题。”
陆淮予一抬手示意她请便。
“您是否能和我解释一下,网上盛传的您陆氏的那些新闻,以及总监抢占实习生作品署名权的问题?不瞒您说,这的确是我之前拒绝您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我最担忧的一个问题。”
陆淮予微顿轻抿唇,却一时沉默了。
时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后,歉意道:“抱歉,陆先生,您若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的。”
他却缓缓摇了头笑了再次抬眸望向她,笑容也有几分涩意,“这其实,是我们陆氏犯过的一个错误……”
望她的眼神也陈杂,“也是我的一个错误。”
“我也希望它,永远再别发生也再别重复。”
他的指节在膝上悄无声息缓缓捏紧,缓声说:“我曾经……很对不起过一个人。”
“她……明明很信任我,但我辜负了她的信任,陆氏更迭,原本与她无关,却无辜地将她卷进了利益纷争,我却没有办法第一时间为她正名,所以她走了。她是个和你一样,特别有才华、有天赋的人。我欣赏于她的才华,也庆幸她没有因为这件事放弃自己的才华。所以,后来陆氏稳定下来后,该惩治该决断的,我都努力去善后了,也保证这些问题绝不再犯。”
时笙默默听着一时也有些出神,片倾问:“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位友人吗?”
陆淮予轻笑着低低头,也不知算不算默认。时笙思忖了少许却“啧”一声,缓缓摇摇头道:“为了弥补曾经的愧疚,你就选择了不遗余力地投资我们这个和你曾经友人理念很相似的工作室,李代桃僵,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并不是。”陆淮予这一次笃定地摇了头道:“想与贵工作室合作,我无法说与我这位友人全无关系,但更多的,是我不希望那些如她一般的人,再受到一些不公的待遇了。与其说这是弥补,不如说这是我目前的态度。”
“您就这么确定,我选择您,就是好的选择?”时笙巧笑,“而在其他的品牌,就会受到不平的剥削?”
“是的,在这一点上,我很确定。”陆淮予也笑得笃然而自信,“就像您对您作品的信心一样。”
时笙终于不禁笑了,将文件工工整整地整合起来放在膝上,道:“陆先生,我心里大概有数了,那就请您先回去等候我们的决定吧!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我心中的偏向,但是,今天与您聊得很开心。”
“那我静候佳音。”陆淮予也微笑与她握手起身。
两人又七七八八说了些别的客套的话,陆淮予将西装外套折在手臂上,告辞。
刚出会客厅到门口,就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冽的少年音:“时笙。”
陆淮予顿了下下一意识抬头,就见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生,打扮得更是少年。
一身黑银色的运动装,碎发稍长,发丝间的耳钉微微轻闪,胸口一个十字架项坠随着他的步伐轻晃。
他单肩背着一个书包正往工作室屋内走,落地窗门的宽度稍窄,恰巧与陆淮予同时碰上。
两人同时侧身一让,视线也同时落在对方的脸上。
一掠而过——
陆淮予的眼前忽然完完全全放大了这张脸,瞳孔是纯粹的墨黑,五官精致冷峭,狭长的单眼皮透着桀骜的疏冷;
而林秋野的眸中也迅速略过了一张冷峻清绝的面庞,沉稳清疏,眼神如沉潭般捉摸不透。
两人擦身而过——
那是疾快的一秒,陆淮予却莫名知觉迎面迎来一抹转瞬即逝的风。
无形的,却汹涌。
他走出门后才下意识停了下脚步,将这张脸跟脑海里某一张相对上。
是他……
那个赛车手。
Ryan-
时笙与韩安生这天晚上一同回时家吃饭了,博览会诸事忙得人筋疲力竭,她们两人索性回家来蹭饭吃。
席间,时家大伯关怀起她们博览会上的状况。
“还好,的确很忙,也有一些突发状况,但是我们工作室目前都还能吃得消。”时笙说道:“而且这次有很多人都很喜欢我们的香调,起码在南江市场上,T.R多少也是打出了点名号!下一步,我们就打算把我们这名号扩散到全国、全世界!让那些质疑我们的人好好看看,好好打打脸!”
她说得骄傲自信志气昂扬,时敬晟听着都不禁笑了,“那你们之前预计要出售那批配方,怎么样了?”
“也还算有曙光了吧。”时笙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敲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等闲暇下来,就能开始仔细过合同了。”
时笙当初计划要出售一批配方以为T.R工作室求得注资时,时家二老就有些不大同意。
一来,是无论她们需要多少钱时家这边都能为她们补上;二来,一旦工作室与其他一些上市品牌有了牵扯后,恐怕她也不能像现在这般随心所欲了。
而他们不希望她这么累。
但时笙说,起初她们原本也只想单纯做一个工作室,但渐渐发现,如今这香精市场她们若完全为爱发电,恐怕一点小小的水花都会被人压了去。
而若一直依靠时家,总归是空中花园。
且时家毕竟只是香料源头产业,她们若真想在这市场扎根扎稳,还得找真正的成香品牌合作才行。
时敬晟叹了一声也知完全拗不过她,只能在暗中能帮之处不遗余力地帮帮她们,问:“是哪家公司啊。”
“陆氏集团,Decuria。”时笙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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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签约
话音刚落, 时敬铭和时敬晟都怔住了。
时钰都愣了,一口鸡翅险些卡在嗓子眼里,拼命忍着咳嗦偷瞄时敬晟。
下一秒,就见时敬晟蓦然冷沉下脸, 一筷子拍在碗上疾声说:“不行!”
他这猝来的反应令饭桌其他人也都错愕。韩安生迷茫地跟时笙对视了眼。
而林秋野眼尾微眯, 不动声色地瞄着桌上每个人的神情。
时敬晟说完后, 才意识过来自己的反应似乎过大,微微僵白了脸。
时敬铭悄无声息地向他使着眼色。
时笙问:“为什么?”
时敬晟沉静了少顷才说:“北江……太远了, 我们不想让你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还是找个就近些的。”
时笙笑了为他夹一筷肉道:“大伯, 虽然我们工作室确实是对方公司在哪儿,我们就就近在哪儿比较好, 但是现在一切都还没敲定呢!我们也不一定就去北江。您这个思虑真的有点过早也过重啦!先不要那么担忧。”
时敬晟唇角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时敬铭在桌下轻扯扯他的衣角让他先闭嘴了。
晚饭过后,时笙被时敬晟唤到一楼书房,进门便道:“大伯。”
时敬晟几乎是开门见山就说:“笙笙, 你今晚说的和陆氏合作的事, 我不同意。”
时笙笑了轻轻叹息, 将数份合约报价一一放在他的桌上, “大伯,您先看看这些。”
她边放边说:“这个, 英蓝品牌的;”
“这个,是嘉里的;”
“还有这些, 觉岱、Veldora、沁岚……还有这几个, 都是圈内名号不菲的大品牌,他们给的条件,您好好看看。”
时敬晟蹙眉翻开一个, 眉头却越看越紧。
时笙心中偏向陆氏,也不仅仅是陆淮予给的条件好,实在是其他公司给的条件太苛刻,如陆淮予所说的。她们若盲目签了那些恐怕会受到不平的剥削。
商场在商言商,的确不会给她们太多谈情怀的空间。如一些品牌愿意给她们一笔买断费彻底买断已经算好的了,还有一些过分的,甚至想要买断整个工作室的产权。
有些看似条件诱人的,实则处处陷阱;
有些看似处处让利,实则要的是她们的“卖身权”;
要名下工作室名下所有香的产权归属还不够,甚至要将她们此后调制的香都要霸权到死后五十年。简直是骑人脖子上拉屎还要人感恩道德地道谢。时笙当初看到这些的时候,都觉得荒谬。
时笙最后将陆氏的合同放在他手边道:“您再看看这个。”
他翻开合同。时笙在他边看时边说:“陆氏的条件,的确诱人到让人感觉好像有些不大现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有陷阱,但我仔细算过了,目前这分成比例,能保证他们每季至少有一到二成的利润,其实是不亏的。而且分成本身也算是他们的诚意了,他们负责人陆淮予也三顾茅庐地来和我们诚谈过,我能看出他的诚意。大伯,我就问您,就这一堆乌七八糟的,换您您怎么选?”
时敬晟沉着脸色不说话了。时笙笑眨着眼让他仔细再考虑一下转身出去了。
时笙走后不久,时敬铭进了门。
时敬晟立刻将那合同甩在桌上不悦冷哼,“我就知道,那个陆淮予,不能安生得了!”
时敬铭笑着也翻开那合同看了几眼,最终落在底下那劲挺的签字上叹息,“按我说,你也别太紧张了,依我看,他也未必就是冲着笙笙来的,或许,真就是单纯想购香偶然碰见了也不一定。”
“他偶然个屁!”时敬晟气得恨不得飙脏话,“当初答应我们不再来找笙笙,这三年都没什么动静。这笙笙才回来不到半年,他就这么巧碰见了?他怎么总那么偶然呢!要我看他就是看笙笙现在过得好,不甘心非要来搅合一下!”
“可是他现在不是也没把以前的事告诉她么。”时敬铭拍拍他的肩。
时敬晟拢眉睇他了个狐疑的眼神。
时敬铭笑,“不然,你看笙笙能像现在这个样子么?”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
时敬晟恍然,可转而又深深地拢起眉,道:“反正,我不能让他再接触笙笙了,以前的事,也不能再发生第二回了!”
时敬铭一叹,“大哥啊,要我看,其实你说这些事是咱们想拦就能拦得住的么?咱们这些年倒是拦下陆淮予不来咱家找笙笙了,但谁能想到,他俩会这样碰见了呢?其实这些年笙笙一直以来对自己遗失的这些记忆也很迷茫,也不止一次地问过我她忘过什么。堵不如疏,咱们要是拼命压着,说不准反而反激得她越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倒不如先顺其自然,看后续怎么发展。”
时敬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时敬铭点点头。
……
当初时笙的病渐渐转好后,肉眼可见愈渐的快乐,也越来越轻盈。
当时敬铭都以为她早已从那阴影中走出来了,直到两年前某一日的深夜,时敬铭莫名夜半转醒,竟看见她坐在伦敦房子里的露台上吹风。
夜风吹起她睡裙的裙角将她衬得格外遥远寂寥,时敬铭当即就觉得心慌。
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轻抚她的发问她怎么还不睡。
“爸爸。”她就抬起头来,眼眶有泪珠坠落,神色却是怔忡迷茫的,呢喃说:“我究竟忘了什么呢?”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似的,但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心里就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问:“这样,不好吗?”
“好……但是也不好。”她说着,手掌轻抚在胸口,“每天很快乐,但是好像空心人一样,快乐一过,就是难过。但我不知道在难过什么。总觉得……是不完整的。”
……
林秋野站在时家别墅一层书房窗下,从窗子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阴影完全遮蔽了他的身影,他整张脸隐匿在暗淡夜色里混沌不清。
屋内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他靠墙聆听,眸色渐沉。
当初和时笙结识不久后,林秋野就感受到了时笙在记忆力上的缺漏。
自他们相熟之后每一次聊起过往的经历,她总是很迷茫,然后怔然了许久许久,才摇头说,自己记不大清了。
那时他原本以为是她还没那么信任他才对他有所保留,直到后来跟她回到时家,有一次时钰不慎说漏了嘴,才知道时笙患有一种罕见的遗忘症。
她这病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对过往总是模棱两可的。
时钰说,按理说她的病程也不该走的那样快,但因她前几年发生过一些事情,这才触发了她病症的保护机制,令她把短短三年前的事情都给忘了。
林秋野当即就问他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时钰却支支吾吾不肯说了。
直到被他用十三飘稍一引诱,时钰才终于肯透露道:“其实我姐以前……订过一次亲!”
林秋野顿时诧异扬眸。
“那个姐夫……欸呸呸呸!那个男的……其实也不算坏人,但是在有些事上确实让我姐受到了委屈和不公。我姐分手后挺伤心的,病了挺长一段时间,这才引发她的遗忘症把他给忘了。不过也是因为我姐生病,这才去了英国看病,说到底也是缘分,要不是我姐去英国也不会和你认识了!”
无人察觉处,林秋野垂眸凝思,身侧的指尖已经在悄无声息捏紧。
……
他不在乎她订没订过亲。
也不在乎她曾有什么样的过去。
只是,他不希望听到任何她被受欺负或受委屈的事迹。
今天在工作室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异样。
明明说是公事公办谈合作,可他看她的眼神总像是隐忍深晦。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过于沉稳清疏的气场,都是他最讨厌的那种道貌岸然的资本范,尤其是最后两人擦身而过时互相对视的那一眼,那种潜意识里相斥的感觉,不会骗人。
所以,原来就是他……陆淮予。
那个人,原来,就是他-
三日后,T.R工作室与陆氏集团的合作终于敲定下来,陆淮予也在当天晚上接到韩安生的电话向他道恭喜。
又过了两日,两方合同协议也正式拟定。
签约当日一早,陆淮予就带着陆氏南江分公司的律师前往T.R工作室签约。
会客厅里,两方将一式两份的协议仔细浏览过几遍,又交给律师检查。
确认无误后,互相在页脚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好后,由两边的律师确认签订无误,盖上公章,就此签约完成。
时笙在收起自己的那份协议后起身向陆淮予握手,“陆总,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时小姐。”
两只手轻轻交叠在一起,有微秒的温度重叠。
陆淮予松开后望着合同上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少顷默然。
这天要走前,陆淮予站在门口轻轻停下脚步,几番踌躇还是回过头来望向她。
“时小姐,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提议,不知是否冒昧。”
“您说。”时笙微怔了下微笑。
他今天穿了很工整的西装,最基础的黑西装白衬衫,但在他身上穿得格外好看,衬得人冷峻清疏也挺拔。
门口有光从他身后逆下来,给他周身都镀了一层光边。
时笙望着这一刻的他总不觉有些怔忡。
陆淮予缓声道:“你愿不愿意……去北江?”
“去北江?”时笙错愕。
“嗯。”他望她的眼神愈渐陈杂辗转,小心翼翼。
如今各地的博览会都已进入尾声阶段,他因为意外遇见她,在南江多滞留了几日,到底还是将北江的总会错了过去。
而今收购诸事都已尘埃落定,他也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他该走了。
可他这一刻却忽然有了极重的不舍,似乎比三年前更令他难以承载。
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了,又会否是又一次失去。所以哪怕机会渺茫,他也想试一试,抓紧了……
陆淮予说:“虽然……让时小姐您离开您的家乡,实在是个过于冒昧的提议。但北江……的确有很多大品牌的驻扎,也是许多香氛品牌的总部源驻地,如果时小姐愿意来北江。陆氏愿意出资所有的经费,为您在北江开办工作室。时小姐的住行等问题,我们也都会负责的。只要……”你来,便好。
莫名的,时笙这一刻几乎要被他的目光给烫到。
他说的其实没错,南江一代虽是鲜花香料产地的源泉,可国内成香市场真正井喷也成熟的地方,是北江。
如若工作室能够开在北江,那无论是与他们合作还是工作室本身,无疑都方便许多。
可这一刻,她承接着他的眼神想到的却不止这些,更怔忡了。
半晌,她微笑,“谢谢您,陆先生,我会仔细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仙女“luckywy”、“隔壁李”的营养液灌溉~晚安
第60章 竞争
时敬晟坚决不同意。
当晚, 当时笙将陆淮予的提议转达给时家二老的时候,时敬晟又是一番吹胡子瞪眼,险些发了脾气。
时笙只好绕到他的身后为他去按肩,努力安抚轻哄:“大伯, 他其实说得也没错呀, 咱们南江这边虽然花料香精品质好, 可若真要看成香,还得看北江。”
“我们是真的想好好研究做一些品质好的香的, 也想去试一试, 看看给我们扔到真正的市场里到底能走多远。这也是个难得的时机, 怎么就不能好好考虑考虑呢?”
“你怎么总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呢!”时敬晟更气了,几乎要扭头臭骂她一顿。
时笙倒懵了, 回驳,“我怎么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疑惑,“说起来,大伯您也是, 怎么总是很反对陆氏和我们合作的样子?他和我们家有仇吗?你很讨厌他们吗?”
时敬晟脸色一僵险些说错了话。一旁的时敬铭都微微白了脸, 隐晦地跟他摇摇头让他先别争了。
上楼后, 时笙又在楼梯长廊碰见林秋野。
时笙顿了下, 微笑同他说了声,“秋野, 晚上好。”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林秋野却轻轻轻扯她手臂一把,没让她走。
时笙狐疑回眸。
他淡薄的唇微抿了一下, 像犹疑问:“你真的要去北江?”
她点点头, 他唇便抿得更紧,脸色也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时笙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的回应, 隐约明白了什么,轻叹了口气笑劝,“秋野,每个人呢,其实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
她说:“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种梦想、使命,也可以仅仅把它当做生存的手段而已。”
“但调香制香,是我的梦想和使命,所以我想要去试一试。虽然当初是我把你带回国,口口声声说让你还钱,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能够独立生存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找到、看清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你赛车赛得好,但未来不想赛车了也没什么,如果有别的想做的事离开庄园,我不会拦你的。那些钱,其实我也不用你还,你能够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尽力去做就好了。”
林秋野顿了顿有些情绪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折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拉出一个行李箱就开始收拾东西。
时笙愣住了,跟过去,“秋野,你这是做什么?”
“和你们一起去北江。”
“啊?”时笙更愣了,蹲下来,“秋野,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我走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就算你一直在南江,我们偶尔也会回来见面的。就算你离开南江了,我们也都是朋友也可以常联系的。可你不是我的附庸,你就算去了北江我也没空照应你的。”
“时笙,我去北江也不全是为了你。”林秋野抬起头,手中正折叠衣服的动作顿下来,望着她的眼神也深晦而不明。
时笙微怔住,就见他忽然从衣领里扯出那条十字架项链,将项坠主动地小心翼翼交到她手中问:“还记得这个么?”
这是林秋野看作生命似的项链。
那年时笙在异国小巷里意外帮助了被殴打的他,起因就是因为那几个异国少年看上了他这条项链,想要硬抢,被他拼命护着才起了冲突。
后来有一年时钰到英国来看她,结识了林秋野,也是对这项链感到好奇,就特意拽过来看了看。
结果林秋野一把将他扑在地上,险些打一架。
两人刚刚建立好的友谊也差点崩盘,幸好被时笙维系着,才最终言归于好。
直到他那年卑声下气地来求她借钱,去救他的妈妈。
她才知道,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项链。
他妈妈去世后,这几乎也称为他妈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更是看若至宝般呵护着、每日都带着。
时笙低头望着那条项链,银色的十字架,骨架镶嵌了十几颗璀璨白钻,中间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光芒幽冷。
大抵是时常摩挲,项坠的边缘都已亮滑如镜。
她翻开项坠的背面,能看见背面清晰刻印的一行细小的字:D-King.20100.M.L
林秋野道:“这是我妈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她曾经说过的,其实这是一个曾经对她很重要的人留给她的。我猜是我爸……或是她家里人。”
“其实我早就不想找他们了,但是就是很想知道,他们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管我和我妈!我就想知道……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我妈死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他们会不会为她伤心的!我就想知道……”
D-King,国内顶尖高端奢侈品珠宝品牌,旗下每一款限量珠宝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总部驻扎在北江。
时笙隐约明白他想做什么,问:“你想……找到你的家人?”
林秋野深深望着她点头。
时笙默然思忖,很快将他的项坠放下叹息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吧,秋野,如果这是你想要做的话,我不再拦你。”
她对上他黑色的眼睛,还是由衷说:“但是秋野,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别让自己困在过去里。”-
两日后,时笙将自己决定要去北江一事告知给了陆淮予。
陆淮予激动又惊喜,在接到她的电话时正在收整第二天返程的行李,闻言握着手机的手都轻轻发了颤,紧张地握紧,问她:“好……时小姐,那请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启程?如果时间可以的话,我可以延迟行程与时小姐你们一同返程,以尽地主之谊。”
时笙说了十天,她在南江这边房租一类的事务都需要处理,一些香精仪器、日常用物等也都需要跨城搬迁,诸多琐碎还是需费些时候。
她道:“陆先生,您不用顾及我们这边的。如果您北江那边有事情要忙,可以先回北江去。等我们在北江落了地,会第一时间联络您。”
陆淮予只道他在南江这边也还有些琐事需要善后,本来也要往后推迟五六天,再推延几日倒也无妨。
就让她们先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帮忙。
挂了电话,韩安生啃着苹果悠悠靠在时笙的桌边,打趣,“这人……不会是看上你了吧?这么一拖再拖,还不回去。陆氏总部那边难道不忙吗?他们陆氏不会要倒闭了吧!”
“你就别瞎想啦。”时笙正在房间里收整着一大堆东西,闻言笑了,说:“我猜,是我们之前姿态摆得太高了,他怕我们随时会跑了,这才特意找借口看着我们的。这种我们还得小心点呢,小心后面合作起来专门给你使绊子讨回去!”
时钰对他们三人要去北江的事难过得不行,甚至还小闹了一场,想要跟他们一同前去,最终被时敬晟收拾了一顿才作罢。
时钰这几年来也成长了许多,不再像早年那么不着调少爷气。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就在时敬晟的安排下进自家集团基层学习,被磨砺了一番后总归想了点样,就是始终放不下他那十三飘。
正式启程当天,时敬晟和时敬铭、时钰三人又是大包小包亲自将他们三人送到机场。
时敬铭一一嘱咐着他们三人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及时打电话回家寻求帮忙。
要是待不下去了或受委屈了,也可以第一时间回家来,他和时家大伯一直在时家等着他们呢!一番话说得三人都有些恋恋不舍,抱在一块儿惺惺惜别。
时敬晟对于时笙非要去北江的决定这些天来始终存着闷气,全程几乎板脸不说话。
但在时笙主动到他面前告别时,他还是不忍地握了握她的手,嘱咐她未来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她的后盾。
别过头时偷偷抹了泪。
陆淮予站在暗处看着他们送机,没敢上前来。
这个时候,他还是别出现在他们眼前生碍为妙。
可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好像漏了一块,空落落的,是回忆在绞杀着心脏。
曾几何时,他也曾站在她的身边与他们惜别的;
而如今,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站在别人的身边对他们告别对他们。
他成了她世界之外的人,她的世界再没了他的位置。
直等到他们三人一一入了VIP安检通道,时家三人挥手望着他们的身影渐渐不见,才叹息放下手转身朝外走。
陆淮予等他们走出送机大厅后,才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走向VIP安检通道。
头等舱候机厅,陆淮予又与时笙与韩安生她们碰面。
“欸,陆总。”韩安生热络地同他摆手打招呼,“好巧呀!”
“你们早。”陆淮予的目光注视在时笙脸上,上前道:“不算巧,原就定了和你们一同返程的。”
候机厅的人不算多,但时笙右手边的位置空着,他用目光无声询问她可不可以?
时笙也微微朝他笑笑用目光示意他请便,他便在她右手边坐下来。
他西装的袖口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微微褪上一截,露出清劲修长的腕骨,搭着扶手的指骨冷白分明。
韩安生坐在时笙的左手边,探过头来问他,“我和笙笙正在讨论,今晚落地北江后吃什么。陆总,您是北江人,有没有什么建议的餐厅?”
陆淮予的视线似有若无地从时笙的脸上浮过,说了几家餐厅。
皆是她曾经在北江去过,她点评不错的几家。
韩安生一一记下来,肉眼可见时笙的面庞没什么波动,他垂眸微黯了一秒又暗自笑笑。
身旁这时多了一道身影,是林秋野拎着三杯咖啡回来。
看见陆淮予时一顿。
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面上都没什么波动,陆淮予佯装不识问道:“这位是?”
时笙向他介绍,“我向您介绍一下,陆先生。这位,是林秋野,是一位自由人赛车手,也是我与安生的好友,这一次,与我们同行。”
似乎怕他误解什么,她又解释,“陆先生,您不要误解,我们并不是担忧什么才找一位男性友人同行,只是这次去北江秋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还请您不要见怪。”
陆淮予说了不会,思绪在她那句“秋野”上停顿两秒。
时笙又向林秋野做介绍,“秋野,这位就是陆氏集团的陆总。”
两人又互相看向了对方,视线相接,有似有若无的冷锐的光。
片倾,陆淮予最先开口道:“林先生,您好,抱歉我对赛车领域了解不多,不大认识林先生,但见林先生如此年轻,想来年轻有为,实在幸会。”
他虽说着“幸会”,但却并没有伸手要结交的意思。
林秋野隐晦一笑,一一将咖啡分给时笙和韩安生,道:“没事,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名人。”
分到陆淮予,他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杯向陆淮予那儿虚递了下,又马上收回来,恍然道:“啊,抱歉陆总,不知道您在,少了您的那杯。”
韩安生嗔怪地睇他一眼用眼神说你把你手里的给人家不就得了?陆淮予已然说:“没关系,我不喝咖啡。”顿了顿又疑惑,“不过,恕我愚昧,运动员……可以喝咖啡吗?”
“又不是日日时时在比赛,运动员也是人的。”林秋野笑着坐他对面啜了口,“而且,咖啡能让人清醒,一个人保持清醒的头脑还是挺重要的,不然总是昏头昏脑地做旧梦,多不好?”
他话里有明显的讽意,陆淮予微淡一哂权当听不出来。
而时笙和韩安生自然也感觉得到这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狐疑对视一眼。
陆淮予问:“那林先生这次去北江,是去参加比赛吗?”
“对啊,有一场竞赛,很重要。”林秋野直直地盯着他,“我必须要参加,也必须在场。”
陆淮予淡哂,“那就提前祝愿林先生,旗开得胜,比赛成功。”
“我当然会成功。”林秋野的眸光倏然锐利了起来,笑也消失了,直凛凛地盯着他像警告,“陆先生虽然不认识我,但我在赛场上,可是一向所向披靡的,我的比赛,都是必赢。”
陆淮予垂眸微默一秒,唇线微勾,再次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沉稳而清冷。
他眼底浓得忽然像蒙了山雾,八风不动,捉摸不透。
“林先生有如此自信是好事,但赛车毕竟是个极限运动,变数多,风险也高。林先生年轻不羁,还是多多养精蓄锐,不要半路开香槟为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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