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事发
10月17日, Decuria发布新秋全新香氛系列,立即在市场袭卷起一阵新的潮流风波。
Decuria此次新季的主题命名为“灵魂潮湿”,抛却了品牌以往旧产品内敛、蕴藉的风格,又保持了品牌惯有的空旷清冷的水木香调, 用调大胆肆意, 回香却幽冷澄澈。
新品试上线的几天, 圈内不少专业测评博主便纷纷发出好评测评,称此次“灵魂潮湿”主题可堪作Decuria近几季来的颠覆之作, 恐也将成为Decuria里程碑式的经典作品。
新品大规模正式上线的当天, 首天营业额就已超越前两季将近五日的份额, 更是在三日后的首个周末达到巅峰。
不久,Rosie新季新品“绿幽灵”主题上线, 仍旧与Decuria打得火热,但这一次无论是主品线与衍生线都与Decuria差上一截,新季的输赢已然立现,集团内两品牌的负责人也几乎是悲喜不相通的状态。
陆淮予仍旧很忙碌, 新季口碑的大爆, 惹得他近来要参加的峰会、商谈、合作合约也纷至沓来, 已经有连续一周的时间出差在外。
甚至马上还要飞去一趟欧洲接洽国际线。
偏偏时笙实验室的首款自制香水也定于Decuria新品上线后的一周上线, 虽知风头声势肯定不达Decuria,但记忆气味实验室原本针对的也是中高端客户, 所以仍旧是忙得脚不沾地。
陆淮予原本想让她这一周一起同他去欧洲顺便就当旅行,奈何时笙压根脱不开身, 只能通过视频穿越大洋彼岸相守。
“唉……我真的要累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夜里凌晨一点多,时笙忙完这一整日的工作回到静海别墅就摊在床上,连举起手机的劲儿都没有。
陆淮予那边却正值黄昏, 落地窗外夕阳西下,晕染着他的眉眼也有无尽柔和,他将手机支在书桌上面前摊了一大堆的文件边处理边说:“不会。”
“什么?”时笙恹恹的。
“累死。”陆淮予解答。
“你怎么知道。”时笙一把翻过面来跪在床上面对他只想吐槽。
“你都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忙,这都最后一周了,纸厂那边连最后的标签纸都还没确定,光这一件事就扯皮了将近一下午,我气血都熬干了,幸好这还有一周就结束了,不然再这么下去我感觉我人真的要没了……”
陆淮予笔尖微顿忽然放下笔正襟直坐地望向她,清黑眸光蕴藏些许耐人寻味,“因为,你体力还不错。”低喑声线也有些许促狭,“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时笙愣了一下立刻听出的弦外之意,一个鲤鱼打挺支棱起来抄起枕头就对着手机屏幕砸呀砸。
陆淮予笑得更深。
“你看,我就说体力不错吧。刚刚还说累死了现在却还有力气打人。”
时笙闷闷瞪了他一眼趴跪在床上猛吹了下额前凌乱的刘海,想到什么转而又悠悠一笑,“呦~不过陆淮予,你以前还想过我体力怎么样?你就这么肖想我呀~?你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陆淮予顿了一下几乎都笑了,凉凉说:“是。”他眼丝带着谐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禁不禁折腾的,别再我稍一用力再给你骨折了。”
时笙又隔空打了他一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还不一定谁c翻谁……”
“什么?”他敏锐地听到了,更促狭问。
“没!”时笙立刻摇头。
“我听到了。”他好整以暇,“再说一遍。”
“没有!”她拒不承认。
“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怎么翻我?”
他彻底撂下钢笔,声线沉磁,随意解开袖扣往旁一丢,慢条斯理地挽上袖口,露出清劲修长的腕骨。
而后抽出领带竟开始缓慢地解衣扣,露出锁骨与落拓的喉结线,喉结一上一下性感地滑动。
透过屏幕直直盯着她的眼神也像有了某种炙烫的张力。
时笙脸红心跳地连忙捂住脸,又张开手指透过指缝悄悄往那儿看,见他停下了不禁道:“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这回,换陆淮予轻轻对着她的屏幕一弹,“小色痞。”
“食色性也!”时笙嘻嘻哈哈地应了声仰面躺在床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陆淮予看了看时间,法国时间已经快傍晚七点了,换算成她那儿应当已经快凌晨两点。
他指尖不由自主很轻很轻地碰碰她屏幕里的脸,声音也放得很轻,“笙笙,睡吧。”
“嗯。”时笙嘟囔了一声。
他放在手机后面的其实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枚粉钻戒指,最纯透的粉色钻石被雕刻成最精美的玫瑰。
周围衬托着一圈细闪的碎钻,仿佛晚风里盛绽的花朵,夕光下熠熠生辉。
陆淮予指尖轻把玩着那个小盒子,浅笑,“等我回来。”
……
10月24号,记忆气味实验室首推的自制香水“记忆生花”上线,当天也引来了大面积的好评。
虽热度不如Decuria和Rosie,但中高端客户群中对“记忆生花”的口碑可谓奇高,有人称记忆气味实验室的香乃是带有普鲁斯特效应的香气,“是旧时光的回溯、是初恋的懵懂与青涩”,“看似不可共存的现在与过去,都在闻见这香气的那一刻拉扯成永恒”。
甚至有不少大的香水博主将她们的产品跟Decuria和Rosie一起测评,更引来了空前的讨论度。圈内记忆气味实验室的热度也紧跟Decuria和Rosie,简直已一跃跻身成香水圈的黑马。
第一批的线上产品在当初预售时就已售空了,第二批的限时限量款也在上线后的几分钟内就已无货。
官号后台询问的消息也数不胜数。
时笙和蒋佳怡一连盯了几天的售后,确认首批的口碑与品控都很稳定,戏谑着这样下去实验室得多招点人了。
按照如今这形势,他们实验室要再多出几款香恐怕能发展成国内第一香。到时候恐怕连Decuria、Rosie……甚至整个陆氏都能吞并了。届时就让时笙做老板、陆淮予给她打工。一群人沉溺在这白日梦里也愈渐不可自拔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学姐,咱们这一次的项目结束了,是不是能团建的呀!”有学妹在这过程中提到。
“对!团建!团建!”
“还要涨奖金!团建!”
建议一呼百应立刻引来所有人的呼应,时笙在众人的呼应里也不禁笑,道:“好好好,有,都有的,你们想想去哪儿旅行,公费全包!”
“Wow——!”
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嘴地兴奋提议起来,什么海南、新疆……应有尽有,气氛也越来越欢快。
就这时,一个学妹握着一瓶香水匆匆从外跑进来,形色也急切仓皇的,道:“学姐……出事了。”-
起初时,是一个大的测评博主发测评称,觉得记忆气味实验室的“记忆生花”与Decuria此次新款中的一款隐藏十分相似;
很快,有更多大大小小香水测评博主下场,都说“记忆生花”与“灵魂潮湿”系列里的隐藏款“遗失的灵魂”特别相似,甚至非专业人闻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且不止“遗失的灵魂”,“记忆生花”即便跟“灵魂潮湿”此次主推的主品香调也极为相似,恐有剽窃之嫌。
学妹手中拿的正是Decuria“灵魂”系列里的“遗失的灵魂”。时笙仔细闻了一下,除却中调与后调中有细微之处的不一样,其余当真几乎一模一样,非专业人士,恐怕真的辨不出差别。
时笙问:“这是哪儿来的?”
学妹:“我花高价从二手贩子那儿买来的,这次Decuria‘灵魂潮湿’一共出了三款香,但其中有一个隐藏款,就是这个‘遗失的灵魂’,因为隐藏款是限量的,所以被炒的价格很高,普通的线下专柜也买不到,咱们前几天不还玩笑让你找陆总走个后门拿一瓶闻一闻,没想到……”
实验室里立刻一片轩然大波,有学弟妹已经上网开始搜索,果然见有不少博主与网友都在说这件事。
时笙令大家先稍安勿躁,让蒋佳怡先拿着这瓶“遗失灵魂”去解构。
很快,GCMS解构出的专业分析报表出来,蒋佳怡说:“除了中调的兰香换成了九里香,后调的乌木换成了檀香,其余的……几乎一模一样。”
大家瞬时一片哗然。
时笙也懵了,锁着眉忽然有些不解。
可是怎么会呢?
调香中天然的香精有三百多种,加上人工合成香精甚至有上千多种,不管再怎么巧合的排列组合,都不可能有这么高重合的偶然。
更何况一瓶香水的气味,不止取决于香精,还有香精的比例、前中后调……
他们和Decuria几乎没什么工作合作,又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香……
在场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期然开始有谋种大胆的猜测,小心翼翼道:“学姐,会不会是……”
“不可能。”时笙笃定说。
她和陆淮予从来没有谈论过工作相关的事,而且就算他知道她的配方,他也绝不可能会这么做,更何况他人现在还在国外。
时笙让他们先稳住心态关注一下网上的舆论动向以及客户售后,自己去整理有关“记忆生花”从调制开始的所有数据报告以保证时间源头。
时笙想给陆淮予打个电话,但这个时间,法国正是凌晨,她想了又想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休息。
坐立不安地等到下午两点多,巴黎时间差不多也早晨七点了,时笙估算着他大概应当也起床吃过早餐,再三沉息斟酌打通了他的电话。
接起的却是林杰,“时小姐?”
“林杰?”时笙也怔,“陆淮予呢?”
“陆总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峰会,一早就起来准备进场了。这场不让带手机,所以我在外面拿着陆总的手机,让我有急事先帮他处理。”林杰说,又问:“时小姐,是您有什么急事吗?可以先告诉我见到陆总就第一时间转告给他。”
时笙默然,手心渗了细细的汗,想着他那边也诸事繁忙还是先别打搅他的心思,只称是担忧他的起居让他们照顾好自己就挂了电话。
此时网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关记忆气味实验室是否抄袭的争论已经在网上堆满,还有不少客户陆续退货。
时笙本想用官号发布一则声明先暂稳情况,奈何事态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下午四点多,有关记忆气味实验室抄袭的词条悄然爬上了热搜底端;
五点,大量的退货订单已经快打爆工作室的电话与后台,官方网站发来的客户投诉也一茬接一茬,甚至合作的工厂都打电话来询问二批项目是否还要正常启动以及隐晦地询问尾款;
甚至媒体也嗅到苗头纷纷打电话来询问,又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时笙的电话号,一通一通电话就没停过。
时笙忽然又有种上一次被莫须有黑料支配了的恐惧,可是这一次,那晚了“遗失的灵魂”上线一周的“记忆生花”仿佛成为了她确凿的证据,她百口莫辩。
直到傍晚六点多,由陆氏集团旗下Decuria品牌公关部发布声明称,Decuria法律部会对品牌侵权的产品追责到底,彻底将这件事推到了大众视野。
Decuria、记忆气味实验室、记忆生花、灵魂潮湿、遗失的灵魂等字眼密密麻麻挤占了文娱热搜前排,记忆气味实验室也彻底到了风口浪尖。
时笙再也忍不住了,打算这次就算会惊扰到陆淮予,也要托林杰传个话。
结果手机刚一开却有一通陌生电话率先打进来。
时笙原以为是什么无良媒体,直接挂断。结果在她挂断后两秒电话又进来。
时笙只好接起打算先拒绝,“抱歉,不……”
“时笙吗?”对面却率先问道。
听出那个声音……时笙微顿。
“我想和你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剽窃
咖啡厅里, 时笙和姚佳君在绿植围绕的暗角相对而坐,彼此沉默。
时笙险些都要忘了,姚佳君身为Decuria的调香设计总监,那么此次“灵魂潮湿”系列的上线, 势必是要经由她手的。
她虽不知道为何“遗失的灵魂”会和“记忆生花”如此高度相似, 她又如何能剽窃、得到的“记忆生花”的源数据, 但这件事,恐怕和她脱不开干系。
她从手机里翻出热搜页面直接丢到她面前淡淡质问:
“姚小姐,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
姚佳君只是目光平淡地往手机页面上一扫, 却将另一份文件放到她的面前说:“时小姐,我想请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承认授权协议书。
大抵的内容是说, 让时笙承认记忆气味实验室所调制的“记忆生花”乃是来自Decuria的授权。
反正如今时笙与陆淮予的婚约圈内外大多人皆知,记忆气味实验室与Decuria有工作往来也无可厚非,这样的理由也有足够的说服力,更能将目前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而此次“记忆生花”与“遗失的灵魂”高度相似的原因, 也在协议中解读为是记忆气味实验室在Decuria那儿拿到的调香源数据, 因两边未曾沟通好, 记忆气味实验室便以首推自制香的名义上线了, 是误会。至于后续的结果安排,自然是记忆气味实验要召回所有市面上的“记忆生花”, 所造成的损失也会由Decuria全部负责。
只是未来,“记忆生花”的源数据产权将不属于记忆气味实验室了。
时笙简直都要被看笑了, 直接抄起手边的咖啡往文件上冷冷一泼道:“明明是你们剽窃了我们的作品。”
咖啡杯被重重撂在桌上, 发出干脆冰冷的一声。
褐色液体沿着桌面边角流淌下来,也洇湿了文件大面积的字迹。姚佳君望着只是很淡地笑了下,抽出纸巾擦拭了拭狼藉, 说:“我们没有剽窃你们的作品。”
大抵是怕她录音,她用词也极为斟酌小心,“‘遗失的灵魂’是比‘记忆生花’早上线了一个星期,不是吗?”
“……”时笙忽然有种深深的愤而无力的感觉。
姚佳君望着她,似乎也有些感叹了,微垂睫很轻很轻地一叹说:“时小姐,我们其实并不想为难你什么,也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与你们工作室冲突,更没有精力。我只是觉得,签下这份协议,是对你我双方都有利的局面,你的实验室并没有造成实际经济的损失,除了这一季的口碑可能会受些影响,但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会东山再起。所以以我的看法,我会建议你签下它。”
“不可能。”时笙眼神冰冷态度决绝,“我们拥有‘记忆生花’所有的调香源数据,从立项、到出版本定调、2.0、3.0……到最后上线的成品,我们都有详细的数据存档,大不了,我就和你们Decuria打官司,打一天是一天、打一年是一年,直打到你们承认剽窃、承认这产权所属是我们的为止。”
姚佳君默了默唇边又微微笑了,说:“时小姐,您太天真了。”
她将另一份文件搁在她的面前,是Decuria法律部、设计部、律师团等多部门联合起草的各种起诉文书、调香数据等,法律条款也是缜密分明。
时笙翻了翻那数据源头竟与“记忆生花”的源时间不相上下,不由得呼吸发紧。
对面的姚佳君继续道:
“时小姐,您以为,您真的能够打赢陆氏吗?”
“产品产权案件的纠纷本来就很难界定,大多都是按谁先早上线、谁为准。因为数据报告可造假的操作空间太多,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做最终证据;”
“陆氏是一个多大的集团,您比我清楚,拥有最专业的律师团队,您单枪匹马,要怎么去斗这样一个专业的团队?且就算你拉出背后的时光集团,你觉得,这样大动干戈又值得吗?还有就是你和淮予之间的关系,如果你当真和Decuria打起官司来,你让淮予如何自处?你们未来又怎么面对彼此呢?我让你签这个协议,并不是为了让你妥协什么,只是觉得这是目前对你工作室的负面降到最低的最优解。你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一定很清楚。”
时笙努力缓着呼吸一只手已经在桌下死死地捏紧,还是抬起头来向她,笃然道:“那我就一直上诉,打到这场官司我赢为止。我就不信,这世界上偷东西的人还能如此振振有词恬不知耻,就连一个明眼人都没有了。”
姚佳君神色微晃想到什么敛眸沉默。时笙又一冷笑,“而且,你们做这些,淮予知道吗?你们趁着他不在就背着他做这么大一个局,也不怕他回来问责么?”
姚佳君迟疑了一下当真笑了,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在了她面前,“您不妨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下达Decuria法律部起草侵权工作室起诉的文书。
密密麻麻近上百家做仿香的侵权工作室,记忆气味实验室赫然在列。
而签字的人,是陆淮予。
时笙的喉咙一瞬真像被根丝线紧紧扼紧了,视线来来回回在那文件上扫了好几遍才说:“不可能。”
她眼神仍笃定,“我不相信。”
姚佳君只是笑叹,“时小姐,您真的还是太天真的。”她说:“淮予……他是个商人。”
“或许他的确很喜欢你不假,但当这么大的集团利益在当前的时候,你让他又怎么选择呢?这件事,说到底他也很无奈,但他也没有办法。人性是最不经考验的,如果你执意要考验,当然也可以,但那恐怕伤害到的会是你自己。”
时笙背脊渗了微微的冷意双拳也已在桌下捏紧,但终仍道:“我不相信你说的,一句话都不信。”
话到最后声音还是微哑,“除非他亲自告诉我。”
“那好吧,那就祝你好运。”
姚佳君终一叹收整好桌上所有的文件,起身要走。
时笙望着她的背影,这一刻胸膛也像汹涌起某种意气,横了横心倏喊:“姚若男!”
这名字……让姚佳君刹那顿停了脚步!背脊都忽然泛起一阵冰冷冷的麻。
她头皮发麻怔怔地转过身。
时笙在她身后缓缓起身,直视着她的面庞,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怔忡着,眼神的怔愕有种近似惊恐的呆愣。
她一瞬不瞬与这双眼注视着,须臾淡淡一笑,“我和你曾经,认识吗?你又……隐瞒过什么呢?”
“……”
姚佳君整个理智都要被无限的恐惧淹没,但这一句让她知晓她并没有真正想起来什么。
她苍白地闭了闭眼,稳了稳情绪,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个冷静平静的姚佳君,对她说:“时小姐,那天在静海别墅我与你说的话……基本都是真的。”
她声色发哑,这一刻眼神却忽然变得十分复杂,低低道:“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林杰在挂掉时笙的电话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试着登录国内的网看了看。
法国中午十二点多,陆淮予从会场内姗姗出来时,林杰已经是种焦灼的状态,见到他立刻赶上前道:“陆总,时小姐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法国莫里斯酒店套房内,陆淮予在落地窗前踱步一直试着给时笙打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如今国内网上的状况已经一片惨烈,记忆气味实验室官号底下已经被冲得不成样子,各大博主解构的测评报告也已高挂在各个热搜端口。
这样形势下的她恐怕也正在焦头烂额,手机和工作室座机怕是已经被占爆了。陆淮予想了想还是将电话打到了静海别墅,嘱咐林姨让时笙回去后第一时间一定联系他。
挂掉电话后,陆淮予的脸色已经沉到冰点,第一时间问责,“Decuria官号那个声明,是谁发的?”
他极少有语气这么差的时候,林杰听着都不禁有些谨慎,“我问过企宣部和法律部了,说是姚总监……”
“让他们马上删了。”
“说过了,可……”
“删了。”
林杰不敢再质疑,马上电联国内企宣部的人,好说歹说终于将官号的声明删了。
却带了一份回执的文件照片回来,头皮更是发麻,“陆总,他们说……这事其实是您授意的。当时的下发文件……是您签的字。”
陆淮予诧然,扯过来看了看。
将文件放大再放大仔细看过细节,他马上想起什么咬牙一哂,脸色更是沉寒转身回屋。
过会儿陆淮予已从卧室里提了一件简单收拾好的行李出来,问林杰,“林杰,帮我看看最早回国内的航班是几点。”
林杰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大惊,“可是陆总!你后面两天还有很多事呢,明天有跟威尔逊的商谈……后天上午还要去见Galeries Lafayette的负责人!这个时候回国……”
Galeries Lafayette——法国最大的奢侈品购物集团,也是陆淮予这次来巴黎主要的原因之一。
Decuria想要扩大在Galeries Lafayette的专柜,能否成功都看后天这一举了,这时候回国,恐怕合作是要泡汤不说赵董也能杀了他。
陆淮予只是眸色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林杰一咬牙只好应了。
法国时间晚七点多,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陆淮予身穿着件黑色呢大衣推着行李箱匆匆走向国际VIP安检通道。
交付了护照与机票由工作人员核验了数遍,工作人员却用法语说道:“抱歉,先生,您的航班信息已经被取消了。”
“什么?”陆淮予怔忡。
他只好退出来先仔细查验了一下航班情况,自己所定的航班果真在十分钟前已经被异地取消。
还未来得及问林杰,却有一通电话打进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备注,他一瞬明白了什么,几乎是强压着意气冷淡接起,“妈。”
“陆淮予,你脑子昏头了是不是!”赵明澜的怒骂一瞬从声筒那端传过来,一句接着一句,显然也是怒到极致。
陆淮予将声筒离开一些压着耐心听了十几秒,终于落到话缝急声说:“妈!笙笙那边出事了!”
“我在国内,我没瞎。”赵明澜冷道:“再说,是她的工作室出事了,又不是她出事了,你急什么?国内有我们这么多人稳得住状况,用得着你赶回来?你给我在法国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再敢脑子发昏,小心我现在就联系大使馆扣了你的护照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挂了电话,陆淮予忽然不知所从,指尖绷白大脑也一片空白。
他心急如焚,马上翻手机查阅下一趟航班,林杰在旁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相劝,“陆总陆总……您先别急,按照赵董现在这架势,您订多少趟航班都得被取消了,您先别急……”
陆淮予指尖发颤,呼吸间都有了急切的愠意。时笙联系不上,他最担心的其实不是她误解他什么,而是她的状况。
林杰想了想,“要不……我回去一趟?替您跟时小姐解释一下顺带看看她的状况,您先别急。”
陆淮予一瞬抬眸定定看向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林杰看懂他的眼神,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学长!我一定跟时小姐把这事好好解释清楚,您就留在这儿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挣扎
一周前, 在陆淮予飞法国巴黎之前,曾从海城归来回北江休整了半天。
当天下午,姚佳君曾拿着一份文件敲响陆淮予办公室的门。
……
笃笃两声叩门声,陆淮予说:“进。”抬头就见是姚佳君手中握着一份文件夹进门, 径直到他面前对他微笑, “辛苦了。”
“你也是。”陆淮予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两秒又继续低头处理工作, 说:
“这次‘灵魂’系列广受好评,你们调香部功不可没, 尤其是你。听人事说你最近一边忙新品一边还要看着部门的招聘情况, 上一周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都没怎么回家, 辛苦了,等这一阵过去, 好好放个假。”
姚佳君就像微怔住了,定定地望着他捏紧文件夹。
印象里,他好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这么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过话了。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年少的时候。
那时她刚来陆家, 他以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总是对她诸多照拂, 也曾体恤温和。他清风朗月, 高远清绝,她在底处默默仰望他时, 不是没曾被他照耀过。
察觉到她的沉默,陆淮予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姚佳君便摇摇头轻舒了口气微笑, “就是觉得,好像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平静地说过话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针尖麦芒, 他言语生厌。
有时候,她还挺怀念人生若只如初见。
陆淮予微默不语。姚佳君又问:“听说,你要和时笙结婚了,要把婚期提前。”
她话语很缓,“恭喜。”
“嗯。”说起这个陆淮予反而弯唇笑起来,这笑容看在姚佳君眼里却忽然有些发烫发酸。
陆淮予兀自暗笑了会儿抬头看向她道:“姚佳君,其实很多时候,你看着认为好的、没得到的、想得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好的。”
姚佳君微怔。
“你一直都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你已经得到的,都是你最配得上的,未来也会有更多,它们在你的世界里都是最好的。”
那些年她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也都心知肚明。
尽管再不认同她的一些做法心生反感,他也一直有维护住她身为一个女孩子的名声与尊严。
姚佳君的眼眶莫名有些发湿。
“谢谢。”
陆淮予只摇摇头,“找我来有事?”
“哦……”姚佳君像这才想起什么,握了握手中的文件夹。
她似乎有些踌躇,但还是缓缓将那文件夹放到他桌前,说:“这一季法律部统筹的侵权工作室,是追责声需要你签字。”
Decuria的每一季产品,市面上都会有一些小的杂牌工作室制作盗版仿香,以此牟利,一般会由法律部统一统筹追责,最多时一季甚至能发出将近几百封律师函。
陆淮予随手翻了翻那沓文件,问:“这事,不是由赵董负责的么?”
姚佳君笑,“蹲了好几天都没蹲到她,就只能来蹲你了。”
陆淮予也淡笑,只简单地往后又翻了几页,就按流程在总落款上签了字。
姚佳君的掌心渗了薄薄的汗,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紧蜷在一起。
无人知晓,那几十张追责声明里有一张是对记忆气味实验室,而追责时间是在一周后。
……
三天后,当陆淮予在北江龙港机场匆匆落地后,第一时间赶回了陆氏集团。
当他步履匆忙地步入Decuria总助办,黑色大衣都仿佛掠起了一阵凛冽的风。
总助办的员工们纷纷错愕起身还未待问好,陆淮予已然阴沉着眉宇冷漠道:“叫姚佳君来我办公室。”
片刻,姚佳君来到陆淮予的办公室门前,再三沉息静气鼓起勇气敲门推门。
进门的刹那,却是陆淮予直接将一封文件备份甩到她面前厉声质问:
“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姚佳君只是平静地望了望那份文件欲言又止,低哑道:“抱歉。”
陆淮予冷冷一哂,大步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寒声问:“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抄的时笙的?”
他宽阔的身躯与风尘仆仆的气息在她面前仿佛一座威压的山,姚佳君脸色泛白,几番唇角翕动却怎么都说不出口,陆淮予等了一会儿冷漠一哂,“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折回到办公桌前,打通人事部的内线,“喂,人事部,给我开了调香部的一个实习生,名叫宋枝。”
姚佳君一惊马上上前来,跟人事部那边简单沟通了两句挂掉电话。
“淮予!你不能现在开了宋枝,她现在虽还是实习期,但也是签了协议的,你就这么开了她她完全能够去劳动仲裁……”
“那我开了你?”陆淮予深色的眼睛直直盯进她的眼里冷漠道。
姚佳君一怔。
“你身为调香部总监,直接拿了实习生的设计不说,现在还直接盗用实习生前家的产品数据,姚佳君,你要死不要拉着Decuria一起死,我看你真是不想干了!”
姚佳君整个神经已经绷成了一条欲裂的直线,努力舒缓着呼吸缓了又缓,终是白着脸一抬头,“是。”她面庞苍白却鉴定,“我是用了宋枝带来的数据,我承认。”
陆淮予气息瞬沉,姚佳君说:“但是淮予……我没办法!”
她说:“Decuria不是想赢吗?这是确保Decuria在这一季能赢的办法,我别无他选,事实证明,Decuria的确是赢了,所以即便再重来多少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哪怕你真开了我。”
陆淮予难以置信地盯她一眼咬牙点点头,立刻按通总助办内线通知林杰,“林杰,通知下去,即日起,姚佳君不再担任调香部设计总监,具体人事变动另行通知。”
姚佳君脸色一僵。
“吵吵吵,都吵什么呢?刚回来就这么吵闹。”
就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另一个人推开。
赵明澜脸色不明地走进门来径直坐在陆淮予的位置上。
陆淮予见到她微微收敛了意气。而姚佳君也似看到救星般暗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往她身旁站。
赵明澜问陆淮予,“回来了,怎么不先到我那儿报告一下,这是在吵什么?”
陆淮予脸色暗沉听不出语气,“赵董,我们品牌这一季的新品,涉嫌抄袭记忆气味实验室的产品,恐怕调香部需要彻底彻查。”
“这件事,不是早就有定论了吗?”赵明澜并不意外,眼丝如刀般冷冷地扫了姚佳君一眼。
姚佳君被她一看莫名有些心虚地低了低眸。
赵明澜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转过头后却还是道:“佳君都跟我提过了,只要时笙那边愿意签了承认授权协议,这件事,我们就不再追究了。正好,你回来了,也好好劝劝她。”
陆淮予登时面露错愕扫了姚佳君一眼,道:“妈!现在是我们抄了笙笙!”
“谁能证明?”赵明澜言辞冷定,“‘灵魂’系列可比他们的品早上了一星期,那就是我们为先,说抄,也是她抄我们!Decuria怜惜她是一个小工作室,愿意不追究,已经大度了。以后这样的话,别让我在你嘴里听见一个字!”
陆淮予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盯了她数秒明白了她要干什么,这是要牺牲时笙为Decuria铺路。几乎诧笑,“所以,你就选择这样包庇了是吧?”
赵明澜眼尾微眯忽然起身走到他的跟前,抓住他的衣襟向下压,“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不知道对面是怎么虎视眈眈等着你出错呢么?这个节骨眼,你想大动干戈动调香部,岂不是等着对方挑你的错处趁人之危!你脑子是疯了吗?陆淮予,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陆淮予看着她深色坚冷的眼睛,这是一双和他几乎一样的眼睛,可这一刻这双眼睛却忽然让他有些发冷,“所以,你就要牺牲笙笙吗?”
他嗓音也有些涩哑,“Decuria和Rosie的内斗……是你和爸的事,是陆氏内部自己的事!和笙笙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要让她受这个委屈!”
“她要做我的儿媳妇,就得受得了这委屈!”赵明澜冷冷道,掷地有声,听着姚佳君都心脏瞬跳。
她气息沉了又沉对陆淮予说:“我又不会让她真的有什么损失,即便真的起诉,也不会让她真的赔偿,只要她能陪我们熬过这一关,说不准,我还得谢谢她!现在网上都知道他们抄袭了Decuria,那就是事实!她未来想要的资源资本,我都能给!我甚至能帮她给她的工作室做强做大,但现在,她必须得给我吞下这委屈!”
陆淮予当真怔愕住了,定了定心灰似的冷哂,“我不可能让你们这么对她。”
他直接大步走到座机旁,按下快捷键联系林杰,“林杰,联系媒体。”
赵明澜眼疾手快上前切断通话,“你想要做什么?”
陆淮予已恢复冷漠神色,“我要曝光是Decuria设计部私自盗用别家的源数据,召回市面上所有抄袭产品。后续所有的损失与后果……我自己担着,但这次,不行。”
赵明澜气急了,上半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所从。陆淮予已经再次通过内线去联系林杰,赵明澜气急败坏,蓦地上前一把扯翻了电话线又反手就给他一巴掌!
姚佳君愕住了,蓦地捂住嘴巴才强使自己没发出声。
林杰从陆淮予通知要撤职姚佳君起就听得一知半解,原想进门一问究竟,开门的刹那也赫然傻在原地,连忙关了门踯躅站在门口不知所从。
那是极重的一巴掌,打得陆淮予的脸完全侧偏过去。
冷白面颊很快浮现清晰的指印,他原地缓了缓呼吸才缓慢转回头来冷冷看向她。
“陆淮予,自从你订了这个婚,我看你是真疯了!”
赵明澜似已经到了气怒的临界点,再三沉压呼吸,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打通一通电话。
“喂,信息部么?”
“从现在开始,给我关闭陆淮予所有的集团权限。”
姚佳君和林杰都深怔住对视一眼。信息部的人似乎都有些怔了,再三确认,“赵董,这……”
“按我说的去做!”
挂掉电话,赵明澜环抱双臂冷漠盯着他。陆淮予也淡漠盯着她须臾很轻很轻地笑了下,“你干脆……把我也关起来好了。”
赵明澜他对视几秒抿唇别开眼,吩咐林杰,“小陆总最近太奔波了,要休个小长假好好休息一下,顺带调调时差,我会找人好好在他身边照看一下。也清醒清醒脑子。”
她话音原本已经又有些低浅,但到最终还是横下心冷厉道:
“清醒不过来,这权限也永远不用回来了!”-
晚上回到静海别墅时,已经将近晚九点。
陆淮予的身边跟随着一个陌生的保镖。
在别墅院门前下了车,陆淮予站在门口抬头仰望三层主卧的灯光,默默出神。
身旁保镖道:“小陆总,受赵董所托,最近要在您身边照看些时日,可能要暂住在您这,若有打搅请见谅。”
陆淮予理都没理。
已是深秋了,天气转凉,秋夜里风吹叶片的沙响也格外萧瑟。
陆淮予默默地望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想进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更不敢面对她。
他的无能为力全部化成对自己的厌弃与撕扯,更不想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见他踯躅许久却不曾推门,保镖问:“小陆总,您不进去吗?”
陆淮予指尖在身侧蜷紧抬起又放下,想着不然先去哪里缓几天。
可他答应过她,不会再逃避,他心脏都像被一团乱麻缠紧了,勒扯着他凌割着他涩痛如麻。
就这时,却是别墅大厅的门率先开了。
陆淮予心跳瞬快。
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时笙已经出现在门口,身上拢了件鹅黄长针织衫,在萧瑟秋夜里也如一抹突然跳跃的明亮颜色,目光深晦,看着他。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隔阂
别墅内空调暖风开得很足, 徐徐温风吹散凉意,陆淮予进门后将大衣递给林姨在玄关换鞋。
时笙在林姨手中接过他的大衣挂好在玄关,在他换好鞋后又主动帮他脱下西装板板正正地挂在门口。
她极少有这样的样子,以往有时殷勤也多是因为有事相求的玩闹。
陆淮予一见她这般便不禁心弦忐忑哑声说:“不用……”
“吃饭了吗?”时笙只问。
他微顿, 摇了头, “还没……”
“想吃什么?”她说着一把拢起头发又挽起袖子, 就要去厨房准备。
陆淮予见状仓促抓住她的手,眸里也有了欲说还休的恳求, “不用麻烦了。”
“去坐着。”时笙只命令他翻手扣住他的手将他拉到餐厅按下。就要去厨房时, 又想起什么折回到还在门口的保镖跟前问:
“您吃饭了吗, 如果没有,就来和我们一起吃一口吧。”
保镖道:“我已经吃过了, 时小姐,您不用操劳我,我只在小陆总身边照看几日便好,会尽量不打扰您和陆总的生活的。”
时笙点点头也不多说, 转身到厨房。
林姨为陆淮予倒了水, 又安顿好那位保镖, 便知趣地先下去了。
这些天来静海别墅的氛围也有些微妙, 时笙虽然从不会将工作中的情绪带回到家里,但如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林姨又怎么可能完全没听到?猜测他们两人今晚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讲。
片晌, 时笙端着两盘食物从厨房出来。
她只做了很简单的两样,一份素沙拉、与一碗的阳春面。
面条葱香浓郁还散着袅袅热气。
陆淮予望着心却更沉重。
时笙将碟子碗筷都搁在他面前, “晚上不要吃太多, 也不好消化,就先简单吃些吧,等明天, 我和林姨再做些好的为你接风。”
陆淮予涩声说这已经很好了,缓慢执起筷子浅尝了口。
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都味同嚼蜡,心中更是如烈火煎熬。
时笙只坐在他对面平静问:“在法国的事,都办好了?”
陆淮予手一停,低低地“嗯”了声。
“顺利吗?”
“还好。”
“那就好。”
须臾的沉默,陆淮予握筷的指节绷白再也忍不住了,忽然撂下筷子绕到她的身前蹲下来,手轻缓地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唤:“笙笙。”
保镖坐在客厅的位置视野遥遥能看到一半,有意无意警惕向这儿瞥。他掌心冰凉声线也一瞬涩哑,“对不起。”
时笙只是平淡地看着他,指尖也无意识地捏紧。
陆淮予哑声说:“你们实验室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宋枝的?”
时笙“嗯”了声。
“宋枝……是Decuria上个月新招的助理,姚佳君已经承认,‘记忆生花’的源数据是宋枝带到Decuria的。”陆淮予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愈渐发颤,“姚佳君为了这一季新品能够打赢Rosie,直接盗用了‘记忆生花’的主香调,对不起,对不起……”
餐厅灯线暖黄,这一刻却仿佛有滤不去的冷,时笙始终面色平静只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呢?”
这一句,却令陆淮予沉默了。
他很轻很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姿态像祈求。时笙反而淡淡笑了声色如兰说:“猜到了……”
从他方才在家门口踯躅徘徊不敢进门,身边又多了位不速之客,时笙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两日前,林杰突然回国,匆匆赶到她身边告诉她,小陆总因为一些事务绊住了脚不能及时赶回来,托他向她具体解释了那签字文件的始末。
时笙知道这事其实怪不得他,他也一定有自己的难做之处。
可是她的理智无法让她完完全全地将他与Decuria做分割,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迁怒了。
林杰当天回去后便帮他们着手查了一下Decuria调香部是否有人曾和记忆气味实验室有关联,否则又怎么会拿到他们实验室的数据,最后给了她一份名单。
在那份名单里,时笙看到了宋枝的名字。
她当即大概猜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宋枝那日的作品集虽被她划了,可她此前却有足够的时间将数据备份。
她证明实验室清白已经是不敢想的了,如今网上几乎人人判定是她的实验室抄袭了Decuria,堂而皇之又倒打一耙。
二批货品已经停止,一批退货回来的货品已经在整个实验室都堆成山,甚至有顾客专门到他们实验室门前将一瓶瓶“记忆生花”砸碎。
记忆会不会生出花她已经不知道了,她只知那一地流淌的全是她的心血。
她这一刻只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她没有一刻无比那么盼望他回来,但同时又害怕他回来。
害怕他终于站在她面前,却和她说“对不起”。
她知道不怪他,也不要他的对不起。可终究还是……还是……
时笙眼眶微微红了,陆淮予一见她微红的眼心便更涩痛,指尖轻拭她眼底的微湿说:“对不起,笙笙,对不起,对不起……”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眸却渐渐在坚定,“笙笙,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过去的。”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他冰凉的掌心将她握得紧紧的声线沉涩,“我会为你的实验室澄清,会把原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可是现在……我对不起,对不起……”
时笙只是默默望着他,半晌轻轻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在他脸颊的五指印上轻碰轻声问:“还疼吗?”
陆淮予一瞬眼眶也潮热,抿唇摇摇头。
她轻轻倾身上前,将他搂在了怀里,一滴眼泪落下来,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清淡肃冷的气息,像想多眷恋片刻般将他紧了紧。
陆淮予一刹所有强撑的忐忑愤怒无措等情绪全部坍塌,也渗下两滴泪来将她用力抱紧,手掌死死搂着她的背,紧得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生怕这一刻眨眼像梦逝去。
时笙默默与他相拥在他耳边轻轻说:“淮予,你是人,不是神,有些事情做不到,我不怪你。”
陆淮予一瞬泪流更多轻埋在她的肩窝。
她片晌从他怀抱轻轻脱出来,红着眼对他微笑,“而我也是人,不是神,就算知道不怪你,有些情绪也是不可抗力……你明白吗?”
陆淮予红眸微怔哑声道:“笙笙……”
她只摇摇头没让他继续往下说,手臂缓慢地从他身边脱出来。
陆淮予身侧一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不想让她放开。时笙目光平淡地落在他紧抓着她的手上说道:“所以,最近让我静一静吧……好吗?最近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我有点累。”
陆淮予轻扣着她腕的手在细微发颤,声线也有了恳求,“笙笙……”
时笙只是沉默地伸手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她掰开一点,他就握得更紧。
她只是平静地也执拗地去持续不断移开他的手。
她的沉默仿佛一把无形的刀能够刺伤他,陆淮予手掌僵硬最终还是涩意松开,看着她的背影上了楼。
餐厅灯光下原本的两道身影变成了一道,陆淮予长久静默地站着,他的裤子口袋里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似有若无硌着他。
里面是枚戒指。
他手掌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个盒子上,握紧。终是,没有机会将它拿出来-
几日后的傍晚四点多,滨江大道江风徐徐,耀眼的夕阳将一池江水映成粼粼金色。
时笙坐在江边的长椅上,长久长久发着呆。
手机来电响。
来电的是玻璃厂的负责人,时笙平白扫了眼不觉沉息舒了口气,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手机铃这一刻却锲而不舍般,挂断后又响起。
时笙闭眼沉静了会儿,终于没什么声气地接起,“喂。”
“唉呦时老板呀,你可算接电话了!我就想问问您那二批的项目后面还会不会启动啦?你要是不启动了……最近正好有个新客户看中了那批晶白玻璃,我可要接别的订单了呦!还有哦,你看我们一批的合同尾款三天后就到期了,您看这笔尾款您现在……”
时笙有种深深的疲倦,没什么语调地道:“最迟后天下午,我会准时汇给你。”
“诶!得嘞!”对面立刻喜出望外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过会儿又响起。
纸盒厂的、官方平台的、客户的、媒体的……接踵而至。
时笙一一平淡沟通过又挂断,身心俱疲,当手机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原本想直接挂断关机,但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停住了还是接起。
“喂。”
“小学妹,听上去情绪不高啊。”
徐商聿的声音永远温润和煦,含着浅淡的笑。
可那声音却不只是像在电话里响起的。
时笙怔了怔回头,就见徐商聿正站在她身后约莫七八米的样子,身穿件灰色休闲大衣,笑容清隽,手中还拎着一杯温热的奶茶,在她看过来时扬起自己的手机对她笑笑。
秋季傍晚的滨江大道旁,风暖斜阳。
时笙和徐商聿并排而坐,徐商聿将手中的奶茶递给她,“给。”
“谢谢。”时笙扎透封口喝了口。
徐商聿望着她吸奶茶的侧脸轻轻笑了,微凉秋风将两人的谈笑吹远,“最近,还好吗?”
“你不是看到了。”时笙也朝他诙谐笑笑,“还活着。”
徐商聿便不禁更盛笑起来,明晃的夕阳将两人周身都照成金色,他望着她被夕光映成琥珀色的瞳孔说:“也是,我时笙小学妹是谁呀,永远折不败、打不死,是我多虑了。”
“想骂我蟑螂成精就直说。”时笙揶揄了句,徐商聿笑意更深。
两人七七八八地闲聊了会儿,徐商聿微敛了敛神色低声道:“时笙……你也别太怪他了。”
时笙笑容微默握着奶茶低下头。徐商聿轻叹,“那天,他和赵董起争执了,公司里很多人都听到了,赵董现在停了他在集团所有的权限,他现在,恐怕连陆氏大楼的门禁都刷不开,我相信,他也没有办法。”
时笙心底划开隐隐的涩意,指尖捏皱奶茶杯,“学长,我其实没怪他。”
她眼圈红红朝他笑笑,“我就是忍不住……”
徐商聿望着她这双眼睛不禁又一叹,“人之常情。”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但终是悄无声息落下来,“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些,放下一些负担,也放过自己。”
黄昏轻抚着江面,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暖色,时笙的眼泪无声掉下来一颗。
“学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片晌问他。
“你说。”
“你喜欢姚佳君什么呢?”
她完全无法从自己的角度去评判这个人,当她对她心有微词时,她真诚地过来向她道歉,剖析自己;
当她终于对她改善印象时,她又明目张胆地抢占她的东西;
她无法不承认,她是能力强的、聪明的,但也是不择手段的。这样的她,她相信徐商聿不可能不知道,又不明白一向清风朗月的他爱慕她什么?
徐商聿长久沉默了,许久许久叹道:“时笙,我和姚佳君之间……其实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大一样。”
时笙不解。他复杂望向她的脸庞,“我和她都有一些身不由己,所以在有些事情上,我或许能够理解她,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认为她做的是对的,也无法让你原谅她。所以这才是我一直很羡慕你、也钦佩你之处。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坚定地走向追求自己想要的。拿得起,放得下,你……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最坦荡、最好的。”
时笙心里竟莫名的有了些释然,淡笑,“或许我还是不够了解她吧。”她顿了顿还是坚定看向他。
“但是学长,我还是会坚定我自己的,所以这一次,就算我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也想要争一争,如果在这过程中有什么会伤害到她之处,我请你原谅,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关系,就放弃坚定我自己的。”
徐商聿也欣慰笑了由衷点点头,道:“嗯,我小学妹当然是要一直做自己的。”他说:“有什么事,就跟学长说。”
他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了一下,徐商聿微弯着唇掏出来看。
只一眼,他脸色微变了。
但他很快还是默不作声将手机收起来,对着她笑笑共同仰面吹风看完这场夕阳。
这天要回去时,时笙的心情已经微微好了一些,轻轻踩着绿化带旁的路缘石走边边。
徐商聿手插在大衣兜里跟在她身后,忽唤她:“时笙。”
“嗯?”时笙回眸。
夕阳已经暗下了,浅淡的橙红色将他右半边身也打上一层微光,他望着她这一刻眼神却突然变得格外复杂又欲言又止,缓声道:“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都要坚定自己。”
“你是坚定的、勇敢的,真诚的,也一定要永远坚定勇敢下去,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更不要质疑自己,我的小学妹,一直是那个最光芒耀眼的那个,就像那天在辩论赛场上打赢我那样,你要一直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照顾好自己。”
他这话莫名地让时笙有种异样的预感,心跳都不禁快起来怔怔问:“学长……你是要去哪里吗?”
“没。”徐商聿只是微笑摇头,“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说不准哪天,就不想在陆氏了,辞职周游世界去了!”
可很快,又一个消息的传来,如一场无形而至的风暴印证了时笙在那一刻夕阳下无端的猜想。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时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起身来给自己倒水。
床头开着静音的手机这时亮了下。
那是条新闻推送,时笙喝着水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看到熟悉名字时倏顿住。
「陆氏集团Rosie品牌负责人徐商聿,被控非法转移私募基金,Decuria公开举牌,陆氏旗下两大王牌品牌即将分崩离析or最终统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吵架
起初时, 这场风暴的风眼是有股市专业人士发现,近来似有一些私募基金和海外公司在二级市场在秘密收纳Rosie的股票。
而后数日前,Rosie发布当季季报,这一季原就业绩不佳的份额本就令Rosie最近的股市格外敏感。而Decuria董事长赵明澜却在今晨突然公开举牌, 声称目前已持有Rosie的股份超过5%, 并提出要以“溢价”对全体股东进行部分要约收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同时,网上突然发布了一份疑似Rosie近几季来财务造假、商业模式存疑、关联基金转移等报告。
其中由以负责人徐商聿近来似乎在秘密筹备某私的募基金为重。这件事瞬间引起了整个集团内外和市场的哗然, 证监会也立刻下场调查, 果然查出徐商聿约莫在半年前起便一直在进行一场堪称灰色的基金私募。
此事曝光后, Rosie的股价瞬时大跌,而赵明澜也正式通过媒体宣布即将会在集团内召开大董事会, 商议Rosie后续的处置与去从。
时笙听不大懂商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分外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呢?我学长……不可能私自去转移Rosie的基金啊,他……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时笙知晓徐商聿的家境, 更知道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 上大学时, 他一直拿着学校里最高额度的助学奖学金。
他们家就住在北江边郊一个很小的平房里, 家里只有他和他妈妈。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不爱惜羽毛?且就算出于她对他的了解与信任,她也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证监会已经下场查过了, 的确有几笔基金款项,是从徐商聿的账户转移出去的。”与时笙通话的是她大学时认识的金融系的朋友, 如今在证监会工作也能打听到一些内情, “现在,其实就看徐商聿那边自己怎么说,是否有人指使和款项最终去处, 还有望申请从宽处理。”
挂掉电话,时笙忽觉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她这些时日也可谓烂事缠身焦头烂额,Decuria一直没有放弃想让她签下那份协议,她不肯签,也不知是否有Decuria内部的人联合营销号带节奏,直接指控她剽窃。
她索性先一步去法院提起诉讼。
而她这一举自然引起了大众更怒不可遏的怒骂,骂她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而今,徐商聿这边又发生了这种事。
回想起那天徐商聿突然奇怪的状态与说的话,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他应当是那时就发觉什么了,只是在最后一刻还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心情。
两日后,时笙又接到那位朋友的电话,欲言又止地说:“时笙,我感觉……Rosie和徐商聿可能是被做局了。我托人查了一下,这几个月在二级市场吸纳Rosie股份的都是一些海外的空壳公司,没什么权威性的,根本查不到背后的控制人。”
“但是有一家BVI公司,曾经和一家名叫恒实基金有隐晦关联,而恒实的注册人……”她说出一个名字,“是陆淮予。”
……
时笙走进陆淮予的书房时,陆淮予正在远程跟林杰吩咐工作,那位保镖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桌旁。
这些天来,这位被赵明澜派来“照看”陆淮予的保镖果真是全天24小时尽职坚守,除却吃饭睡觉会在屋外守候,其余时间当真快做到寸步不离的监视状态。
时笙这些天来和陆淮予也几乎没怎么见面,她有意避着他,就学着他曾经的模样总在一大早就走了。
晚上归来的也晚,加上他身边有这位门神守候,即便碰面也不好说上两句话。
陆淮予对此格外煎熬,其实时笙亦是。
她一直在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她在等待着有什么契机能够打破如今这局面,却未想等来的却是这份做空报告。
她一进门就将那沓厚厚的资料重重甩在他的桌上。
陆淮予原本见时笙破门的那一瞬眼眸微亮,目光瞥见那沓报告又微黯了一黯,言简意赅嘱咐完林杰又对保镖说:“你先出去吧。”
保镖迟疑,他顿时警告性地扫了他一眼。
保镖只好知趣地出去了,关上门站在门口。
门一关,时笙立刻问:“你告诉我,这些和你有关吗?”
她眼神冷淡,声色也冷。
陆淮予喉结滑动了动默默收拢起那些资料,僵硬地搁在桌角,“这些问题不是你该关心的范畴。”
“那我该关心什么范畴!”时笙声线瞬高,“你们和Rosie怎么争怎么斗我都不管,可你这是恶意竞争啊陆淮予,你在恶意做空!你以为数额不高你用海外公司做掩护,就没人能查得到猜得到了吗?你是在故意做局!”
陆淮予垂着睫片晌沉默,忽然弯身从抽屉里面拿出几份秘密文件递给她,说:“笙笙,这些是徐商聿先前秘密转移的资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看。”
他翻出其中最重要的几页为她点了点。
“从大概五个月前开始,徐商聿和我爸就一直在秘密筹募转移这些资金,作为以徐商聿开户的私募基金账户。先前那笔淮颂基金也是他转移的。淮颂基金还只是小数目,但其余的那几笔基金,是陆氏的基金!我是给他们做了个局不假,但前提是,他也要的确有问题往里跳!否则,我又能耐他们怎么样呢?”
时笙白了脸翻了翻那沓转移文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那这些基金……是徐商聿学长自己要转的,还是什么?”
陆淮予也忽然沉默了良久涩声,“应当……是我爸。”
“那你让证监会去查你爸呀!”将文件又重重摔回来在桌上,时笙厉声道:“既然是你爸要转移的,你们去查他呀!徐商聿不是一直在为你爸做事吗?你们难道就想不到这一层么?徐学长冒着坐牢的风险转移这笔钱有什么用,你们去查呀!”
“我也想。”陆淮予舒缓了一下呼吸眼神沉涩地望着她说:“我爸……他应当也是怕有这一天,所以转移的所有基金,都只有徐商聿经了手,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们再怎么查也只能查到徐商聿身上,你让我怎么办呢!”
时笙愣了一下几乎都被气笑了,不可思议哂笑了下问:“所以你早知道,徐商聿转移的钱都是你爸指使的,就算目前没有能证明跟你爸有关的证据,你还是做了这个局,对吧?你也知道他们在秘密转移基金,但你知道的时候也没有去举报去阻止,只等……他们构成了多少数额之后,就专门设了这个局让他们往下跳,将他们一网打尽,对吧?”
她这神情让陆淮予无端心脏发慌,低哑地唤了句,“笙笙……”
“然后!”时笙抬手阻止了了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你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和徐商聿无关,但是现在必须到了收网的时候,你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徐商聿推出去做这个替罪羊了,对吧?你、你妈妈、你们Decuria所有人,都无所谓这些钱究竟是谁转移的,反正你们的目的是吞了Rosie,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徐商聿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坐牢,你们都无所谓,对吧!”
“笙笙……”
陆淮予的喉咙像是被一根丝线拽紧了,呼吸艰涩,试着伸手想按住她的肩膀。
时笙却蓦然怒不可遏甩开他的手,“为了你们的内斗,Decuria要我妥协、牺牲我……Rosie要牺牲徐学长!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乎我们怎么想,是吧?!在你们看来我们究竟是什么?一个能利用的棋子?一个随时能推出去顶锅的替罪羊?还是……你们争斗路上的垫脚石?在你们看来,我们究竟是多贱多不值一提的人呐!”
“笙笙……”陆淮予声色涩痛,“我没有想要牺牲你……”
“可你们已经牺牲我了!”时笙眼眶湿红怒喊道:“你们Decuria最近涨的股票,有多少是因为这次剽窃风波给你们斩获一波大众同情与关注度的?我现在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猪狗不如,你们吃的,是我,是我们工作室的人血馒头!什么没有利益损失……那重要吗?我在乎的从来不是在这过程中损失了多少钱!我在乎的是那个真相!真相!!”
陆淮予眼眶红了呼吸无措地沉了又沉缓了又缓,手掌终于僵硬地按在她肩膀上对着她的眼睛声声说:“笙笙,我说过了,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我一定会处理的……”
他声线恳求,“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可那时候谁还在乎真相啊!”时笙也哭了,好像这些天来压抑着的阴云情绪终于承不住坠下瓢泼大雨,抽噎着看着他的眼睛说:“淮予,你有一些事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可你,怎么能反过来和欺负我的人一样,去欺负和我一样的人呢!”
陆淮予也终于坠下泪来按着她肩膀的手掌疾颤说不出话。
就这时,时笙手机响了。
时笙挥开他的手深呼吸调整了下情绪冷淡接起,“喂。”
电话那端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她脸色瞬变转身就往书房外跑!
陆淮予一怔担心她出什么事情,立刻跟上去,就见她顺电梯匆匆走向别墅的地库跑向他送她的那辆跑车。
自从这辆跑车陆淮予送给她后,她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开上路过。
陆淮予看她遥遥开了车锁就要坐进驾驶位,连忙眼疾手快拉她一把,“你去哪儿?我送你。”
时笙只漠然甩开他的手执拗坐进车里一脚油门开远。
陆淮予见状也马上坐进自己车里,保镖遥遥追上前来,扒住车门道:“小陆总,您不能……”
“滚!”
陆淮予眼眸猩红厉吼了声,毫不犹豫也一踩油门追上去。
跑车最终在记忆气味实验室门前停下来。
整个工作室门口,已经乌泱乌泱地聚满了人,蒋佳怡和几个学弟妹们正强行堵着门口不让他们破门,这些人也正在起哄疾怒地吼着:
“你们负责人时老板呢?让她出来!”
“对,时笙呢?让她出来!”
“出来!还钱!”
“还钱!还钱!!”
蒋佳怡应当是已经跟他们有过一番冲突,脸上略微挂了彩,忿忿吼着,“你们是谁找来闹事的?该按合同期给的尾款,我们工作室都已经按期给了。目前还没给的……是还没到合同时限!你们现在就过来要钱闹事是违法的!我告诉你们我们现在已经报警了你们别太过分了!”
“放你家的屁吧你们哪还有钱给我们!现在谁不知道你们抄袭大品牌,一批货都被退的差不多了,现在还要花钱打官司,拖着不给我们钱岂不就是没钱了!反正,今天我们必须要把我们的钱要回来,要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
“对!给钱!”
“不给钱就不走了!”
“给钱!给钱!!”
他们怒吼着推搡着往前涌几乎,就要破门而入。
时笙连忙挤进入群站在两拨人中央,强压着意气质问:“各位,这是要做什么?据我所知现在还未结尾款的几个厂结款日期全部在一周后,现在就来要钱,是不是太心急了?”
“你就是时笙?”打头的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显然是被雇来闹事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硕大的“还我血汗钱”的牌子,几乎要伸手推搡她一把,“躲到现在终于肯出来了是吧?今天最好快点把欠我们的钱给我们!否则,我们今天就算把你们这儿也要跟你们鱼死网破!”
“要钱没有。”时笙一脸死寂淡漠说:“要命,我就在这儿站着,你们有本事就拿去了,只要你们能担得起这个责。”
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更加怒不可遏,当真上手就推了她肩膀一把指着她鼻子怒骂,“我*****!你还敢威胁我们了是吧!你看我他妈——”
他话骂到一半,却忽然有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指头狠厉向后掰。
男人原本口出不逊的怒骂立刻变为痛苦的哀嚎,最终被陆淮予冷漠一推推到周围人的身上。
时笙情绪还复杂,沉沉看了他一眼。
而实验室的人们这一刻面对他也不觉都有些微妙。
那男人龇牙咧嘴地甩着手缓了半天,看着陆淮予更是暴跳如雷,“你谁啊!”
陆淮予眼眸蕴着怒火,气压低沉,声线已寒到可怕。
“别给脸不要脸。”
男人更加气急了,鼓恿着周围的人们便道:“大家伙们,看到了吧!他们就仗着背后有人,有钱也不给我们钱!他们实验室里那些仪器还能值点钱,我看咱们今天就先把那些仪器给抢了!就算不给咱钱也能卖点钱!”
“冲啊——!”
他一声令下,一群人就多米诺骨牌般疯狂往前涌。
他们人多,实验室里又大多是女孩子,抵不过这股力量尖叫着被他们破门而入。
时笙苍白着脸拼命去扯拽他们去阻拦,却反被重重推到一旁,眼见就要跌倒,最终被一个怀抱仓促扶起。
抬头看到陆淮予,时笙抿了抿唇就蓦然甩开他毅然决然冲进实验室。
实验室里此刻几乎已乱成一团,那些人不知道这些仪器的作用与重要,干脆见仪器就抢见玻璃瓶就砸,一瓶瓶香精瓶摔在地上。
“不要抢!不要砸!”
“这些东西不值钱……不值钱!”
“不能砸啊!”
蒋佳怡和学弟妹们哭着喊着去阻止,已经有胆小的学妹吓得在旁大哭。
他们冷漠地推开他们,扯坏了电线,将一瓶瓶香精香水摔在地上。
满世界都好像是各种浓香芬芳混合香味。
陆淮予见状都格外心惊,试着去阻了几把,最终颤着手打电话,“喂,110吗?东林路记忆气味实验室……”
更多的玻璃瓶在他们脚边最砸碎,红的绿的蓝的流沙的液体在他们脚下混合流淌在一起。
看在时笙眼里却仿佛变成了一片片血红色。
她看着那些液体渐渐流淌着、被他们踩踏着,最终变成一个又一个脏污粘稠的脚印。
不知道为什么,时笙这一刻的世界反而静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周围一切的混乱,感觉世界真的突然变得特别特别安静。
那些混乱的嘶吵声她都听不见了,眼前也渐渐化开一片温暖的光晕,身体是温暖的,也变得特别轻,轻得好像是一片能随时被风吹走羽毛一样……
轻轻闭上眼倒下去。
晕倒的那一刻,她坠入了一个清冷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鼻息间化开一抹熟悉的味道,那味道独一无二,是由檀香、雪松、沉香等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明明是偏冷的香调,可她从来都觉得温暖。
可是这一刻,她却觉得无比无比的凉。
凉得好像这十一月的冷风,包裹着她,再也无法回暖。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隔壁李”的营养液灌溉~晚安-商战的部分我查了一些资料,但是肯定写得不专业,宝宝们见谅,在努力扬长避短一笔带过了
第46章 冷战
医院VIP病房里, 针管刺破血管倒流出一截鲜红的血液,护士调好了滴速对陆淮予说:“没什么大事,她最近是不是太焦虑了?没太好好吃饭也没怎么休息,有些低血糖了, 还有点营养不良。注意让她后面一定好好吃饭和休息, 提高免疫力。等这瓶快打完, 你再叫我。”
陆淮予道了谢,目送护士离去了。
目光转回病床上的时笙, 又不由眸色涩沉。
时笙脸色苍白得可怕, 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薄得也仿佛一片脆弱纸片。
他手掌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输液的手,药液冰凉, 徐徐无声地流淌进她的血管里也令她的手一片冰凉。
她得手也削白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一样。
他手掌轻轻地将她的手覆住了,努力去回温。
“陆总,你让我买的东西,我都买来了!这——”
就这时, 病房的门被从外大喇喇推开了。
林杰风风火火进门。
陆淮予蹙眉警告地睇过去一眼, 林杰看着还睡着的时笙立刻会意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悄声退出去。
袋子里放着的是一份清粥, 还有毛巾与暖宝宝。
陆淮予撕开暖宝宝用毛巾覆盖住垫在她的手下,手掌握住她的指尖去传递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 时笙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缓缓张开眸。
陆淮予手还握着她的指尖趴伏在她床边,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动作立刻抬头, 看着她一点点张开的睫立刻微笑, “醒了。”
时笙的视线缓慢转移到他脸上,眼神虚空,片倾才像记忆回笼般变得沉默而陈杂难明。
陆淮予的心脏几欲要被她这眼神割伤到, 但还是努力微笑,“那伙闹事的,警察已经控制住带走问话了,是你先前合作的那个纸盒厂雇的人。他们觉得你的工作室应当是办不下去了,怕你不给钱,也想趁机捞一笔。纸厂的负责人已经被警察叫走了,很快会有处置的。”
手掌轻轻地摩挲握着她的指尖,他声线低涩,“你工作室……一些仪器被砸烂了,但是没事的,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我都给你换新的,你不要怕。”
时笙的眼眸很轻很轻地动了下,涩声叫道:“淮予……”
“我在。”
大抵是晕倒太久,她嗓音也有点发哑。
“我们解除婚约吧。”
陆淮予手上的动作因这一句而顿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很快又努力暖了暖她的指尖端起一旁的粥说:“医生说……你最近都没有怎么好好吃东西,都要营养不良了,怪我……最近一直没顾得上你。饿不饿?先吃些东西吧,这粥我刚刚晾了一会儿,现在温度刚刚好,趁热喝。”
“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时笙道:“我知道,你听见了。”
陆淮予握着汤匙的指尖僵硬许久,涩哑道:“你先吃点东西再说。”
病房的门这时突然又被另一人推开了,赵明澜进来时还有些情绪不明,隐有问责之意,“你们这动静闹的,可真够大。”
她将几张像新闻照片的东西撂在桌上,一抬头看见时笙的状态顿了神色,似也不好再继续问责,只沉了口气道:“刚刚有几家新闻险些要发,被我压下来了。以后你们出面做事,都斟酌着点,先想想是不是被人下了套。淮予,”顿了顿,她迟疑道:“你先出去,我和笙笙说两句话。”
陆淮予这一刻却冷冷地瞥向她,目光有种极度警戒的冰冷。
赵明澜平静与他对视,亦是不肯相让。时笙说道:“你先出去吧,没事的,我跟赵阿姨说。”
陆淮予看回她,眼神更涩杂了,似有无数情绪欲说还休百转千回。
时笙默了默只是倾身上前,轻轻在他手中的粥上啜了口。陆淮予眸光轻晃,转瞬欣然地对她笑一笑听话起身往外走。
在擦肩走过赵明澜时,他还是沉下脸抿了抿唇。
看都没看她径直擦身而过关上门。
屋中只剩下时笙和赵明澜两人,气氛沉默,窗边的百合花轻轻摇晃。
赵明澜望着她良久良久叹息说:“我知道,你是个挺倔的孩子。”
“也知道,这次的事的确委屈了你。”
窗外有一片黄色银杏在风中摇曳将落未落,时笙望着那片银杏听她说。
“但是笙笙,这次的事,也只能是这样了。你这次受的委屈,我和淮予未来都会尽可能地补偿你。你又何必要这么执拗,非要自伤成这样呢?”
时笙只是淡淡弯唇笑了,看回来,“赵阿姨,您又干嘛不放过您自己呢?”
“你说什么?”赵明澜蹙眉。
时笙直直望着她的眼睛苍白的唇轻颤,像挣扯了很久很久说出了一句话。
赵明澜讶住。
等她一一说完,时笙才像耗完了所有力气般重新看向窗外呢喃似的道:“您放过您自己,也放过淮予……”
“更放过我吧……”
时笙这一病,就病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的体力和精神终于都有了好转,陆淮予也接她出院,在静海别墅寸步不离地守候。
实验室后来的事时笙都没再管,只听陆淮予说对于纸厂的惩罚已经在走依法程序了,就点点头。
外界的风风雨雨她都想不想再听再管了般,关了所有的网络,专心在静海别墅休养。
陆淮予就每日陪伴在她身边带她散步、照看她吃饭、起居。
那日她说分手的话,在他心头始终是把悬而未落的刀,磨得他日夜难捱,辗转沉痛。
他生怕哪一天这把刀就坠下来了,或是她突然消失不见了。
就小心翼翼地陪伴,谨小慎微地相守,也悄然无声的回避。
好在,在那日之后,时笙再未提过相关的话。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默。
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会在窗前摆弄花草,也能在院子里看小狗跑跳看夕阳,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
却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两人静默相伴,可能一整日下来都没说一句话。
陆淮予担忧她、祈求她,祈求她看看他、听听他、跟他说说话。
她却只是木偶般苍白看着他,然后继续沉默地去做自己的事。仿佛最鲜活的花朵被抽去了最灵动的灵魂。陆淮予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
静海别墅的氛围也越来越微妙,林姨和孙叔谨言慎行,生怕不慎说错哪句话。
姜晓也默默地搬回了学校里。
不久,陆淮予身边的保镖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陆淮予也被集团通知复职。
他回岗的那一天,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西装,某一瞬时笙的房门突然推开,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这装扮微微一顿。
他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心跳瞬快,最终彷徨无措地走到她面前,手掌轻按住她的肩涩哑解释,“笙笙,我……”
“我必须要回去工作了,你答应我,好好的,我会尽快回来,你答应我,好吗……好吗?”
时笙只是空洞望着他,最后沉默不语地下楼离开。他掌间一空心底也一片空荡的凉。
陆淮予回岗后,那看着她的人似乎就变成了林姨。
陆淮予担忧她,也害怕着什么,所以嘱咐着林姨时刻照看她。
一日天气晴好,时笙难得给自己简单装扮了番出了门。
默默走出别墅百米外一直感知得到身后有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顿步回头,微笑,“林姨,您不用跟着我。”
林姨更加踌躇,“可是,先生让我……”
时笙只是淡淡笑着走上前理了理她仓促间只来得及围上的薄围巾,说:“我不是犯人。”
林姨大惊。
她让衣衫单薄的林姨早些回去吧,转身走了。
时笙来到了实验室。
推开门,她静静望了望实验室里的场景。
已经是冬天了,北江已供了暖,实验室里没开暖气,是一片空旷萧索的冷。
其实自那日之后,蒋佳怡和学弟妹们都将实验室仔细打扫过。
她虽不在,他们还努力维持着实验室原来的样貌。但到底经过一遭,再怎样打扫还是显得有些狼藉落魄。
香精架上的香精少了将近大半,仪器也不亮了。
她孤身一人在实验室里走了走,看了看,然后倚靠在实验桌旁静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包包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大袋子,一点一点往里装东西。
这间实验室的房子是租的,租期到下个月。
此前大家还一起畅想着,等这次“记忆生花”结束,他们就有足够的资金再交三年的房租,然后一切就都稳定下来了,一切都向好起来了。
而如今,闹成这个样子。
实验室是不可能再办下去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将香精瓶呼啦呼啦地倒在袋子里,仿佛丢弃掉了什么用了心却被人鄙弃的垃圾。正装着,身后却忽然响起几道脚步声,轻缓的,仿佛怕惊扰什么。
时笙回头,就看见蒋佳怡和学弟妹们。
她微怔,很快朝他们轻轻一笑。
蒋佳怡他们也朝她笑。
笑着笑着,却是有大片的眼泪忽然坠下来。
蒋佳怡他们也掉下眼泪上前跟她拥抱在一起,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对不起,对不起……”时笙忽然泣不成声,啜泣着,句不成句。
刘香兰也在他们之后走来了,时笙哭泣着对她道:“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佳怡,对不起……”
这间实验室是他们所有人的心血,不管是经济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可是没了,都没了;
因为她的一念疏忽,一切都没了……
“不怪你。”刘香兰也知道她进来的压力一定也巨大,和她们一起轻轻抱住她安慰她,“不怪你的时笙,你还是最好的,不怪你。”
这天,收整完整个实验室,已经是傍晚了。
室外斜阳西下。
将卷帘门重重关上,所有人站在门口回头望,看着一叶枯萎的爬山虎在“记忆气味实验室”几个字上飘曳,默默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大家一一告了别。
时笙一直等到最后,目送了所有人离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等到夕阳黄昏都已将世界渲染成金黄色,等到那叶爬山虎终于在风里打着旋飘落。
她将手边那一大袋黑塑料袋丢进垃圾桶里,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
转身时,身后不远处竟站着一道身影。
她一顿。
徐商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静静站在那里,灰色大衣都染了冬雾,脖子上围了条白围巾,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如旧对她笑笑。
时笙怔住,望着他,片晌也不禁笑起来。
眼眶却瞬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告白
广阔江边, 又是黄昏,风吹着水面金波粼粼。
时笙和徐商聿并排在江边慢慢地走着,一路无话。
微凉冬风将整个世界都像吹成一片苍凉颜色,连暖色夕阳都滤不去冷, 时笙踯躅良久才鼓起勇气说:“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徐商聿在凉风暖阳里朝她笑。
徐商聿这些时日以来, 一直配合证监会和警方在调查, 起初时被拘留了两天,但因尚未定论先作保释, 随时被传唤。
他目前被限制禁止出北江, 好在区域内的人身自由还没有受限, 这些天的传唤次数也少了,趁空来见她。
他端详着她的脸揶揄, “你看上去,倒是削瘦不少。”
时笙就摸摸自己的脸颊朝他一笑,“减肥!”
“你减肥?”徐商聿都不禁笑了,揶揄道:“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哪个字跟你有关。”
时笙不甘撇撇嘴, 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爱吃了, 最近一天最多才吃两顿饭。
她的话听在徐商聿耳里却不觉担忧了, 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复杂。
她仰着纤瘦的下巴颇有两分骄傲似的朝他笑, 笑着笑着眼眶却渐红。
“学长。”又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时笙定定看着他郑重说:“对不起……”
徐商聿笑容微敛轻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取出方干净手帕擦擦她的眼泪,又笑, “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这么哭, 会让我以为我要没了。”
他的话却让她哭得更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接过手帕无声地摇头。
“学长, 我知道,私募基金这个事……”她片倾在低泣的抽噎声里低低说:“其实和你关系不大……”
“可因为陆淮予……”她声色更愧歉也更低了,“因为陆淮予……”
冬季气温寒凉,将呼出温暖的呼吸都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徐商聿长久低眸望着她一叹,“时笙,正如你当时,不用我因为姚佳君向你道歉一样。”
时笙吸吸鼻子仰头望他。
“你自然,也不用因为陆淮予向我道歉的。”徐商聿一笑,“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向任何人对不起。”
时笙怔怔看着他唇边一笑,但眼泪却更掉下来。
他轻轻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安慰她,顿了顿还是只轻而飞快地揉了一下,道:“小学妹,其实今天来找你,我也是有句话想对你说的。”
时笙看着他。
夕阳西下,江风寒凉。
那句话似乎在他唇边千回百转也挣扎了许久许久,终低缓说:“时笙,我喜欢你。”
时笙怔住。
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傍晚,他约她出去,她站在江边夕下鼓起勇气仰头问他,“学长,你喜欢我吗?”
他久久久久没有回答。
——这是他迟来的回答。
徐商聿望着她怔忡的眼眸眼眶也渐渐红了,却如释重负般轻松了口气,对她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从当年认识你、你在辩论赛场上给我打败开始,我就很喜欢你。可是我……终没能对得起这份喜欢,对不起。”
那是他的懦弱与自卑,也是他人性的暗处。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再这样选择。
可惜,没有如果。
……
去年年末时分,陆向琮提出让他跟姚佳君订婚,以此来证明姚佳君投诚的心,也为了稳住Decuria相对Rosie的局面。
他在那一刻犹豫了,也心痛了,心里像被无数刀片划过。在面对她清凌凌的眼睛的时候,多想将那埋藏深处的情愫呼之欲出。
他甚至回去问寻过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一个仅有小学文化的普通妇女,却对他说:“商聿,有时候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很重要的。有些东西你看着繁华,其实不过是云烟,你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人活到妈妈这个岁数,其实很多东西都是不重要的,我只希望你轻松快乐。”
可他犹豫着,踯躅着,她就像个小月亮。
最纯白的月亮,怎么能够坠落到泥沟里?
所以她最终接受了陆向琮的提议,决心赌一把;
他想,只要给他两年的时间,最多两年;
等他有了足够的资本和能力,一定就能站在她的面前说出那句,“是的,我喜欢你。”
所以他跟姚佳君订婚了,在第二天就跑到了国外去。
小心翼翼也逃避的,不想让她听见这消息。
可他算来算去,最算不准的是命运。是世事无常,是没有人永远在原地等你。
晚了就是晚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一步错,步步错,那他就希望她永远洁白快乐,永远高悬在那让他仰望之地。
……
徐商聿流下泪微笑,“时笙,我承认,这件事,是我错了,也是我输了;”
“而你当时说的真的没错,输赢,原来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那过程的本身,是对世事无常的敬畏。是我把自己的初心丢了,我咎由自取,所以,我要付出我该付出的代价了,但时笙,我还是那句,你是一直真诚的,坚定的。”
时笙也又哭了,低下头来簌簌掉下眼泪,啜泣着说:“学长,我知道……陆家对你有恩。”
她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流泪说:“可是……你这样值得吗?值得吗……”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徐商聿笑着叹息,“但可见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原来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标好了价签,所以,我也必须要偿还了。”
远处有一辆黑色汽车在无声渐停。他兜里的手机也微响了一下,徐商聿顿了下拿出来看。
是新的传唤消息。
该走了。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望向她的眼神也愈渐深刻,像想将什么深刻印在心底,试探着问:“时笙,我能抱你一下吗?”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而这一刻,应当是他此生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他抓不住她,只想触碰她一次。
时笙淌着泪主动走上前,在他身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徐商聿身姿僵硬,手臂也很轻很轻地拢在她背后抱了抱她。
“学长,虽然现在说祝你前途璀璨好像很讽刺……”松开后,时笙流泪仰头对他说:“但我真的希望你,前途璀璨,前程似锦……”
徐商聿红着眼对她微笑也道:“你也是,时笙,照顾好自己。”
徐商聿走后,时笙长久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渐行远去。
太阳也已经下山了。
时笙良久良久伫立着,缓慢转身。
身后远处却有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脚步微微顿。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黑衣深沉,望着她,深色的眸仿佛化不开的层层雾霭,顷刻间就要消融在这暗下的夜里-
黑色汽车平稳匀速地开在马路上,时笙和陆淮予并肩坐在后座,一路无话。
时笙头靠窗呆呆望着窗外,望着街道两旁明灭的灯光照亮冬季寂寥的街景。
陆淮予不时侧眸望她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她的手平平地放在自己的膝上,指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陆淮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而试探地轻握住她的手。
时笙在那一刻猛然瑟缩了一下,惊慌似的回眸。
他也僵住,手掌就轻覆在她手上面不敢继续了,复杂对上她惊忡的眼神。
但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将手抽出来,又默默望向窗外。陆淮予心头暗喜默默将她的指尖握紧。她的手已经被冻得像块冰,触手一片冰凉,他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努力去回暖。
陆淮予笑说:“怎么出来了都没有说一声?”
时笙平平一笑,“你干脆,把我软禁了算了。”
陆淮予深怔住,仿佛泼天的冷水在冬季里当头而下,她指尖的凉烙着他的掌心也一路蔓延到心脏。
到静海别墅,时笙直接上了楼。
林姨在他们两人身后追问有没有吃饭?要不要现在准备?陆淮予迟疑了一下简单敷应过林姨,匆匆追上楼。
“笙笙!”三楼的过道旁,陆淮予追上她,轻轻扣住她的肩膀涩声问:“笙笙,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
他眸光陈杂往复也似含痛盯着她的,时笙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这双眼平淡道:“我们解除婚约。”
他又深怔,转瞬坚决道:“不可能。”
他呼吸滞涩目光又难捱了,嗓音也泛起涩哑,“笙笙,别这样行吗?不解除婚约……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这么怨我?我怎么做能让你开心些?”
时笙心底也有一闪而过的酸涩,偏开眼,仍淡道:“那你就去发声明说Decuria剽窃了我。”
陆淮予眼神微晃。
“做不到?”她反而轻轻笑起来,笑意却凉凉淡淡,强忍着心底的涩意说:“也是,目前正是你们Decuria要收购Rosie的关键时刻,不能出差错。算了,当我没说。”
陆淮予扣着她的肩膀微微紧了紧,蓦地放开手道:“我现在就去发声明。”
他转身要走,时笙这一刻却紧紧地拉住他。
他微微挣了两下没挣开,这一瞬陆淮予也莫名来了气意,倏地反扣住她的手腕,深色眼睛盯住她的眼低低问:“为什么不让我发?你在害怕什么?”
时笙抿唇不语。他薄唇轻翕两下似乎并不想将那层膜撕破,却终还是自虐似的说:“就因为你和我妈做了交易,你愿意撤诉、愿意签下那份协议——只要求她保下徐商聿,是吗?”
时笙长睫轻颤并不意外地低眸。
……
那天在医院,陆淮予走出病房关上门,站在门口听见了她们后来的谈话。
“赵阿姨,我可以签下那份协议。”
赵明澜讶住。
“但我有两个条件。”时笙说:“第一个,我要你以陆氏集团的名义,保下徐商聿,为他争取最高程度的减刑;”
“第二个……”
她辗转许久声音也低了,“让我跟淮予解除婚约吧。”
……
闭了闭眼,时笙也彻底放开了,坦然抬头望向了他,“是。”
陆淮予几欲被她这目光化作的刀刺伤,涩声道:“为什么啊笙笙……”
他心底沉痛,眼眶红了,仿佛在烈焰与冰霜里滚过,“你是多骄傲坚定的一个人呐?为什么要为了徐商聿……就要放弃了坚定你自己?他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对他……就这么不顾放下一切也要这么好、保下他么?”
“我乐意。”时笙对他说,眼眶也红了,“起码,他从来没有承诺过我什么,也就没有伤害过我什么。”
陆淮予僵住。
她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屋。陆淮予这一刻却突然跻身进她的屋里关上门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逼在墙与他之间质问:“我问你……如果,当初你问他喜不喜欢你的时候,他承认了,是不是,你就跟他在一起了?”
“你放手!”时笙扯拽。
“我不放!”陆淮予眼眶猩红,反而握得更紧,“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过他的……是吗?如果后来没有因为因缘际会跟我订婚,你是不是……就跟他在一起了!”
“你弄疼我了!”时笙红着眼挣喊。
陆淮予手掌僵了一僵,还是微松开了一些。时笙趁空将手抽出来猛推他一把。
他将她的身子再次扳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盯住她的眼再次有了恳求,“我不在乎……笙笙……”
眼泪坠下来,他声色也低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欢过他……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他!我们别解除婚约……好吗?答应我,不解除婚约,好吗?”
“陆淮予,”时笙眼里也平静流出泪抬头看他,“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有意思吗?”
“……有。”
他辗转着踌躇着,最终撕磨似的说出这个字,流着泪手掌轻抚她的脸,“有……笙笙,有,我不放开……有……”
指尖轻颤着抚过她鬓边的碎发与脸颊,他手掌蓦地托在她脑后低头吻上她的唇。
时笙在那一刻疯狂地去推他!去挣他、去打他!
她手掌拽住他后背的衣裳用力向后扯,指尖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去拧去掐。
陆淮予任她打、掐。
唇只是轻颤地轻吻在她唇上,轻轻地去舔吮辗转。
有泪水的咸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
时笙眼泪也疯狂流下来用力去咬他的唇,用了十足十的力量——死死掐着手横着心用力咬下去!
陆淮予整个身体吃痛地一僵,却仍旧执拗把她抱紧。
吻忽然又有了浓烈的血腥味,在他们两人唇齿间肆意弥漫着,混合着泪的咸、血的腥,再分不清了……他轻轻轻轻地用舌尖舔舐着她唇角的腥咸温柔轻颤。
时笙忽然哭了,在他的吻里泣不成声,双手用力地捶他打他掐他怒骂:“陆淮予!你混蛋!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混蛋!你混蛋!!”
“嗯,嗯……”陆淮予任她打着、掐着,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锁骨渐有了淤痕与抓痕,唇边印着血痕,却执拗将她抱紧了声声说:“不分开,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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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想起
12月中旬, 有关陆氏集团Rosie品牌闹得沸沸扬扬的经济案有了初步的眉目,以Decuria签订了Rosie的收购协议而告终。
Rosie的总负责人兼陆氏董事陆向琮,被罢免了所有集团职权,关于他有没有更多的职务侵占、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问题, 后续仍在陆续调查中, 陆向琮的股份也被强制稀释, 以谈判后的价格被协议回购。
这场争持了数年的两派相争,也彻底以陆向琮的一败涂地结局, 整个陆氏集团也即将面临着一场大换血。
有关徐商聿私募基金转移的案件, 目前也在仍在立案调查中。但在首次公共开庭当日, 赵明澜以陆氏集团的名义联合了Rosie几大股东签订了谅解协议,只要求徐商聿交出自己手中的剩余股份与转移公款。
然而公款转移案件仍旧要面临司法机关的相应追责, 有专业人士计算猜测,获得谅解书后,他大抵会面临三年左右的刑期。
如今Rosie几乎已成为Decuria的子品牌,整个集团大半也几乎由赵明澜所领导。
Decuria更是在这场争斗中到达了新一层如日中天般的状态。
而在这些纷纷扰扰的消息中, 还有一个几乎被人忽略的消息, 隐匿在这场不见刀光血影的商战浪潮里——
记忆气味实验室先前坚持对Decuria品牌的起诉, 撤诉了。
先前, 网络上人人都骂是记忆气味实验室剽窃了Decuria,将它骂得狗血淋头;
但很快, 有人隐约扒出来说,记忆气味实验室的负责人时笙, 似与陆氏集团Decuria的总裁陆淮予关系不浅。
——时笙, 应当就是年初时与陆氏联姻新闻里那个南江时家的小千金。
而Decuria宣告收购Rosie的第二天,便有确切新闻称,时笙已承认, 记忆气味实验室的“记忆生花”是源于Decuria的数据授权,只因两方利益分割没有谈好,才私自上线闹出乌龙。
如今两方已经重新洽谈过,时笙也承认了“记忆生花”产权所属于Decuria,故到法院提起撤诉。这前后时间点,也忽然让一些大众猜测这场剽窃风波从始至终怕不是Decuria自己在作秀?
但无论是与否,Decuria胜局已定,大众吃瓜看场热闹便也过去了。
陆淮予和时笙近来的相处状态也仿佛从一个极端步入另一个极端。
先前,她成日失魂落魄,萎靡沉沉,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但在那之后,她反而渐渐恢复了生气,不仅主动开始推进实验室后续的收尾事务,甚至还能主动跟他说上几句话。
只是她人变得雷厉风行也无所顾忌起来,同他说话时不是公事公办,便是要钱。
有时说着说着,甚至还能笑悠悠地跟他阴阳怪气呛两声。
陆淮予不敢跟她反着来,就几乎有求必应斟字酌句,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她又冷下脸扭头就走。
这样终日的小心翼翼让他疲惫,但也不失庆幸。
好在,她再也没有提过关于解除婚约的事情。
他想,慢慢来;
她心中的那道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消弭的,他消去他们的隔阂也需要时间。
只要她不跟他解除婚约……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他就永远有机会,去消弭挽救这一切。
十二月下旬,时笙先前提交法院的撤诉申请也下来了,这一日到法院去办理最后的手续。
时笙在窗口提交了所有的确认资料与证件,经过了层层审核后,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签字单嘱咐:
“你确定好了啊,一旦签了字,撤诉成功可就不能反悔了。”
时笙执笔的指尖顿了顿,最终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时笙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晴。
北方冬季的空气凛冽清新。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正午明晃晃的太阳灼得她闭上眼都有些发痛,她却笑一笑沉默将那撤诉书撕成了碎片丢进垃圾桶里走了。
回静海别墅的路上,时笙打了个车,静静地望着道旁的景色发呆。
深冬了。
北方的城市一到深冬连片绿色的叶子都没有,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却总显得寂寥。
从法院到静海别墅要经过东林路,路过曾经的实验室时,时笙不觉僵硬了身体怔怔坐直身。
记忆气味实验室的牌子如今已经被撤下了,变成了一间画室。
正有几个小孩儿背着画板往里走着,年轻的美术老师站在门口呵着手召唤着远处走慢的小朋友快些进门。
她的视线长久追随着它回头看,直到它看不见了,才又怔怔地转回身来,良久良久红着眼睛一笑。
出租车又拐入几个街道后,司机忽然在某一瞬踩刹车刹停——
时笙的身体整个往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来,下意识惊愕抬头,“怎么了?”
“好像……前面是着火了。”
司机也惊惶地道。整个街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前方有嘈嘈嚷嚷的声音不断传来,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很快,有交警队过来紧急开展疏散工作,火警的鸣笛也彻响了天际。
世界像更混乱了,不远处有滚滚的浓烟飘来,晴空万里的天也逐渐变得像乌云压境,压得人心脏也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时笙原本想跟司机在车上等待交警将交通疏通开,但他们后方也有源源不断的车将道路堵住,彻底将他们堵死在中央。
司机收了到目前的路费,告诉她不然先下车步行到旁边的路口再打辆车吧。好在静海别墅距离这也不算特别远了。
时笙道了谢,开门下车。
却在开门的刹那不自觉捂了下嘴巴。
空气中有浓烈的浓烟味飘来,还不仅仅是普通火焰燃烧的味道。
那像是木头被点燃的碳化味、混合着塑料被烧灼后的焦油味;
头发被烧焦的恶臭、纸张烧灼后碳灰、火焰吞噬化纤物的酸腥味……所有味道全部混合在一起疯狂地涌进她的嗅觉系统里!
她心脏瞬间狂跳!浑身的血脉与细胞都似一瞬偾张——疯狂地叫嚣着嘶吼着什么般,要将什么东西撕裂!
时笙甚至感觉自己好像能听到火灾里有人的哭泣声和嘶喊,身上有高温灼过的幻痛。
这个距离……前方那个着火的门店她明明应当什么都听不到,可她就是听到了,大脑一阵眩晕,后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在冬季凉风里一阵激凉。
她忽然生理性地想吐。
回到静海别墅后,时笙还不及换鞋就匆匆冲进一楼的卫生间,抱住马桶就疯狂地吐起来。
她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只是一些酸水,到最后甚至连水都吐不出来了,就瘫在马桶边阵阵干呕。
林姨被吓坏了,端来杯温水为她拍背,“唉呦……这是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怎么能吐成这样……”
时笙摆着手示意自己无恙,浑身都是汗,话已经说不出来了,浑身瘫痪似的发软。
当晚,时笙就忽然发起高烧。
陆淮予夜里听闻林姨的动静从公司急忙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到将近要说胡话的状态。
体温恒定在39度5居高不下,家庭医生来了数次,退烧药和物理降温法也都用了数遍,总是稍稍降下一点又迅速升上去,整个人如水洗般满面惨白昏睡着。
陆淮予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得他的心底都一瞬发慌,“怎么会烧成这样?她最近身体不明明好多了吗?她今天去哪儿了?衣服穿得不够多吗?”
“我也不知道……本来今天出门的时候都好好的,衣服也是够的,但回来后就一直吐。”林姨担忧说,又迟疑,“不过……时小姐今天去法院了,撤诉申请……今天下来了……”
陆淮予一顿隐约猜测到什么,转瞬心底又划开难抑的涩意,声线哑了,“我在这儿守着她,再观察两个小时。要是再不退,叫救护车。”
这一晚,陆淮予就守候在时笙的身旁照顾她退烧。
他将浸凉的毛巾一遍一遍地放在她额头上,用酒精擦过她的腋窝,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湿了她干裂的唇,调整输液的滴速将被子拢得密不透风。
时笙却觉这一夜似乎都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场景打转,诡丽的、碎片的……
……
梦里,大楼的楼梯错综繁复,整个回廊都是一片浓烟灰雾。
烟雾呛得人呼吸都不畅通,她捂着口鼻拼命地咳嗦,惊慌失措地去寻找出路,绕来绕去却总是绕回到原地……
然后某一瞬,那些浓烟都不见了。
风吹烟散般浮现出一片广阔花海。
那是夏季,时光庄园的鲜花无垠怒放着,她同几个玩伴在花海里肆意地奔跑,追着蝴蝶玩。
爸爸牵着一个陌生女孩到她面前,笑道:“笙笙呀!这是咱家新请的工人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跟你长得还有点像呢!要不你们一起玩?”
女孩当真有着张和她有些相似的脸,却衣衫朴旧,始终低埋着脸。她眨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笑道:“我叫时笙,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若男。”那女孩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地道。
……
“若男……若男……”时笙轻喃着。
“笙笙,你说什么?”
卧室里,陆淮予猝听见时笙的呢喃连忙撂下水盆中的毛巾到她跟前,小心凑近她,“什么?”
“若男……”
……
然后是学校的排练室里。
她跟若男穿着一样的公主裙。
女孩蓦地被一个男孩大力推倒在地上,穿着王子妆造的男生用道具剑逼在她的脖子上怒道:
“哼!你这个假公主,冒牌货!今天,终于让我们所有人看见了你的真面目!看我如何判罚你的罪……”
一剧目落,她立刻走上前扶起她道:“齐思赟,你能不能轻点呀?再把人真推坏了。”
男孩子便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伙伴们共同上前来问:“若男,你没事吧?”
她仍旧只是埋着脸摇头,沉默不语。
……
装扮温馨的粉红公主房里,她翘着双腿趴在床边吃葡萄,打量着一旁书桌前端端正正认真写作业的侧脸说:“若男,他们都说,你和我长得有些像,但我怎么觉得,我们不太像,你比我长得好看些。”
“明明是你更好看些。”女孩握紧笔尖低头,“他们都更喜欢你。”
她笑道:“可能是因为我记性不太好,有些小迷糊,所以他们都更照顾我哄我罢了!”
女孩唇边也不禁被逗笑了,转身还是嗔怪似的睇她一眼,“不过说起来,你怎么总是那么迷糊?三年级的诗句都能写错了……还不快些写作业?”
她就更有些惭愧地笑起来,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地对她招手,“欸,若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她轻轻伏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若男的神色瞬时讶异。
“啊?真的?你真的会……都忘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呀。”她叹息,“就比如我现在,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一二年级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了,不过没关系,它也不是很影响我!只要你们每天都在我身边,我们永远是朋友,我就不会忘了你们的!”
……
场景最后又变成了那片迷雾,冗杂的、凌乱的……
楼梯里脚步声错乱,不时传来惊恐的嘶叫。
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在那片浓烟里寻找打转,对着一道身影仓皇招手,“同学!”
“同学!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快跟我走!”
那身影起初看不见脸,渐渐的,他在一片浓烟里渐渐浮现……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少年眉目清隽,气质冷淡,明明被浓烟熏得十分狼狈,却仍旧很有辨识度。她怔怔地望着这张脸,总觉得他熟悉又陌生。那竟是……
竟是——
“陆淮予!”——
时笙猛地张眼醒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浑身的冷汗将她浸得像被水泡过般,却在这一瞬透来沁骨的冷,她盯着房间的顶棚惊愕失神。
陆淮予险些被她猝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转而是讶异的惊喜,连忙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检查她一番,指尖轻触她的额头。
“笙笙,你觉得怎么样笙笙?还难受吗?有没有哪儿觉得不舒服?笙笙……”
时笙眼眸虚焦地望着他,怔怔地,呆呆地失神。
陆淮予伸手擦去她额上的汗水,又扯来被子将她裹得紧紧的,轻抚她的脸,“笙笙?”
“陆淮予……”她只是一直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是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她瞳眸惊忡而虚无,眼眶有怔怔的泪掉下,讷讷呢喃着:“陆……陆淮予,陆淮予……”
“我在,我在。”陆淮予轻手为她擦泪不明所以,“怎么了笙笙,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的眼泪却越坠越多,像控制不住的断线珠子,一直哑喃道:“是你……陆淮予……是你……”
“是我,是我。”陆淮予上前紧紧拥抱住她轻揉她的头,“笙笙,是我,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猝地,有大片的眼泪汹涌地落下。
洇湿他肩膀。
时笙在他怀里无声哭泣着、抽噎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不是她……
不是姚佳君;
从始至终,一直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
她越哭越凶,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是被命运捉弄后的荒诞与无措。
抽泣着、流着泪,像要把所有的眼泪流尽一般。
“笙笙,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陆淮予几乎要被她的泪水给灼伤到,肩膀潮凉,心脏酸酸的,唇角却不禁微微扬起来。
是欣喜也是酸涩。
将她拥得紧紧的轻抚她的发涩声安慰:“你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
“一切都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分手
半个月后, 有关Decuria品牌总监姚佳君疑似抢占部门实习生创意设计的新闻,突然空降在热搜。
新闻中称,姚佳君上一季所设计的主打款“13°雪山”,其实香调总设计结构是出自组内一位实习生之手。
Decuria总监姚佳君不仅将设计冠名权据为已有, 还将实习生在参与设计小组中除名。而从始至终, 姚佳君所参与该设计的内容不足20%, 却堂而皇之坐收名利,可谓假手于人, 德不配位。
很快, 有更多的媒体号陆续下场, 发出了更多证据。
有“13°雪山”最初立项的调香日记证明,“13°雪山”的最初香调研制的确是出自一位叫高璐的实习生之手;
还有一份录音, 记录了一场私下谈话,是姚佳君称赞高璐的香调很好,让她再在某几个方向做些修改。
而那录音中隐约提到的几款原香料,正是“13°雪山”的配方。这些证据一出, 立即又在市场引起一片轩然。
Decuria先前因与Rosie的争斗, 如今正是方兴未艾之势, 而这新闻的出现迅速让Decuria目前的势头有了裂缝。
且目前Decuria也正处于与Rosie利益交割的最关键时刻, 新闻一出后,Decuria近来节节攀升的股票都接连掉了两个点。
有专业人士重新将“13°雪山”的香调解构研究过, 跟姚佳君往季的作品做比对。结果发现,“13°雪山”的确与姚佳君往期的作品大不同。
其实自从姚佳君担任Decuria的调香总监开始, 除却名下“蝴蝶兰2.0”和“银色月”两款香还颇受好评外, 其余的都平庸无奇。
这不禁让人怀疑爆料中所说的八九不离十都是真的,甚至猜测那连“蝴蝶兰2.0”与“银色月”,恐怕都非出自她手吧?
甚至有人阴谋论, 恐怕那款“遗失的灵魂”说不准真的是剽窃的时笙。一时间,Decuria、姚佳君、高璐、时笙、记忆气味实验室等等词条再次冒出大众视野,又是一场热烈的大狂欢。
……
赵明澜匆匆走进陆淮予的办公室,将一沓厚厚的调查资料重重摔在他的办公桌上,声冷怒斥,“看看你那好未婚妻干得好事!”
陆淮予的视线只平白在那资料上一扫,声色不动。
这些新闻正是时笙找人发出去的。那日时笙病后,持续了几日,终于渐渐见好转。但人又莫名变成了先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一日一日地坐在窗前望着屋外的冬景发呆。
陆淮予心情沉重,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猜测是那一日的撤诉申请将她又拽回到原先的情绪里。
他心中愧疚陈杂,涩意难言,又无可奈何。
偏近些时日来Decuria刚刚收购了Rosie,诸事百废待兴。
他每一日也繁忙得也几乎奔命,无法时刻陪伴她,只能再三拜托林姨仔细照看她,如有什么问题及时跟他通电话。
好在,虽沉默,时笙的生活状态却还算不错。
每日按时地吃饭、起居、晒太阳发呆。
一日,她照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时笙小姐吗?”
电话那端是高璐。
时笙其实并无意参与她们职场的内斗,也不想和高璐合作,但她可以帮身微力薄毫无背景的高璐跟媒体搭个线。
她也并非要报复姚佳君什么,她和她之间,已经不是她报复什么她就能轻易还清的了。
只是,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霸占别人的东西,过得那么舒坦的。
而这些内情,赵明澜自然一查就查得到。
……
陆淮予没做什么反应,甚至唇边还很轻地笑了下,便继续移开视线专心做自己事。
他这反应令赵明澜不悦蹙起眉,“淮予,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时笙,为什么会和媒体说这些?她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不会再因为这些事作闹了吗!”
“这样不好么?”陆淮予的声色平平淡淡,翻文件,“该有多大的能力,就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姚佳君,她本身就占用了别人的东西不是么?”
他情绪淡淡看了她一眼,赵明澜对上他这眼神无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压着气道:“淮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时笙现在还住在静海别墅?你们不是要解除婚约吗?”
“我们从没有要解除婚约。”陆淮予因这一句眸色一冷,再抬起的眸光有了警意。
赵明澜的脸色也几欲强压着怒火,沉声说:“她那天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只要她签下那份协议,让我保下徐商聿,她会跟你解除婚约。要我看……你尽早让她搬出静海别墅,别再和我们有牵连了!”
陆淮予的钢笔忽然重重撂在桌上,极重极冷的一声,道:“这件事,我还想问问您。”
他看向她的目光没丝毫温度,“我的婚约,从始至终您都没怎么插过手,今后,也请您不要插手了。”
赵明澜几乎被他愕住了,不可思议地怔盯了他一会儿,才沉道:“淮予,一开始你说你要跟时家联姻……是!时家香精的品质的确精粹上乘,可以和我们达成利益置换,加上时笙那孩子看上去也温和有礼,我同意了;”
“我不求你找一个能力多强的妻子协助你,只希望有个家境相当温柔听话的,能够在你身边照应你,不惹是非就好了;”
“可是你也看到了,看她最近闹出了多少事!”她的手掌蓦地在他桌上重拍两下,“她看着温和乖巧,其实骨子里面已经叛逆什么样了?这还没结婚就闹出了这些,以后怕不是想将整个陆氏给吞了!总之……你和她这门婚事,我不会再承认了!我也不同意!”
“我要你同不同意。”陆淮予沉息着,气息冰冷,声线中甚至带些薄薄的冷讽,冷哂撂下一句就通知林杰匆匆出门开会。
赵明澜深怔住。
这一夜陆淮予回到静海别墅,站在门口又是久久踌躇徘徊。
心里几番踯躅着她可能会说的话、或是仍旧冷淡沉默的态度、或是压根视而不见他,陆淮予再三沉息推门进门。
门一开,屋内却并非往日那般冷清。
而是满室的烛光;
满屋的明亮;
时笙正站在餐桌前,还在轻轻点起几只蜡烛,摆放在烛台上。
她身上穿了件淡蓝的小礼裙,遍身层层叠叠的,好像一只出水的小人鱼一样。长发卷了微卷,脸上画了淡淡的妆。
柔黄的烛光将整个房子都映得一片温馨颜色,包裹着她也将她映得分外温柔宁和,听闻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对他一笑。
“回来了。”
陆淮予深怔住了,怔怔地望着她一瞬不瞬,“你……”
她只微笑走上前来,主动为他褪下外套悬挂起来,说:“还没吃饭吧?去洗手吃饭吧。”
陆淮予的视线定定凝在她的脸上,呼吸屏住,喉结轻轻滑动,眸中还有种分外不可思议之意。
他某一瞬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一场梦?可就算是梦也不愿醒,生怕惊扰了它。很想牵一牵她的手,又不敢触碰,几番踌躇良久冰凉发红的手才试探地握住她一只手,哑声唤:“笙笙……”
时笙只是低着头,望着他冻红苍劲的手掌,将另一只手轻覆在他手背上为他回暖。
“来回都有车,怎么能冻成这样?等下缓一缓,再去洗手吧。”
陆淮予的心脏忽然有种酸涩交织的热流淌过,又绽开烟火滚了蜜糖,忽然伸手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涩声唤:“笙笙!”
“笙笙……”
时笙双手僵硬地悬在他的腰际两侧,原本想要回抱一抱他,指尖僵硬地蜷了又蜷最终还是默默放下了。
陆淮予拥着她搂着她,唇角在她身后轻轻笑起来,双臂将她拢得紧紧的不断收紧。
片倾陆淮予换过衣裳上了桌,望着她已准备好的一桌烛光晚餐不禁问:“林姨呢?”
“姜晓生日,她想请一晚的假,我同意了。”
时笙一一将保温的碟子掀开,她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
有中餐、有西餐、烤肉、烧烤……她爱吃的,他爱吃的;
林林总总几乎摆了一长桌。
陆淮予望着这些不禁笑,“那,这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我们好像还没怎么好好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顿饭。”时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望向他笑道:“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陆淮予立刻说好,执起筷子吃了口。
他轻轻咀嚼细细品尝,很快抬起头笑道:“好吃。”
时笙弯唇笑了看着他吃,望着、望着……眼眶却在烛光里轻轻泛红了。
她很轻很轻地唤了句:“淮予。”
“嗯?”他抬头。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他手掌悄无声息地扣住裤子口袋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期盼地将它握紧。
这些天来,他一直将它带在身上,企图有什么机会递给她。
他们这场寒冬持续得太久了,他以为还要等待很久很久才能等到春天,而今,终于冰雪初晴。
两人就在温暖烛光里望着彼此微笑,良久,同时开口:
“我们结婚吧。”——“我们分手吧。”
……
陆淮予怔住了,笑容倏然定在脸上茫然地望了两秒才说:“你说什么?”
他嗓音也一瞬涩哑,“你说什么?笙笙……你说什么?”
时笙垂下眸,眼眶几乎有泪落下,唇瓣轻轻颤动着却极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我们分手吧。”
陆淮予的喉咙像一瞬被扼住,呼吸被剥夺,胸膛倏然嗖嗖穿了冷风。
怔怔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倏忽起身绕到她身前来,蹲下看向她的脸,“笙笙……我说的是结婚。”
“我说的是分手。”时笙也平静望向他。
他的眼眶一瞬烧红了,仓促也无措地抓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握紧着摩挲着哑声说:“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笙笙……为什么?”他嗓音像被炭火灼烧过。
“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已经慢慢好起来了吗?那些亏欠你的,我都会……尽力补偿你的。如果你……你还是在因为‘记忆生花’的事生气,我可以就去发声明,发声明说那产权是你的!笙笙,这些我都能做的!你为什么……你能不能……”
时笙眼眶有泪滑下来只摇摇头,平静道:“淮予,高璐的新闻是我发出去的。”
“我知道啊!”陆淮予红着眼点头,“我不在乎!”
他的眼泪也簌簌滚下一颗,仓促说:“我不在乎的笙笙……你想发就发,你发什么我都不在乎!如果……如果你真的还是因为产权,我现在就去发声明……我现在就去!”
他起身就要向书房走,时笙这一刻却紧紧地扣住他的腕,不让他走。
她握着他腕骨的手也在微微发着颤,将他重新轻轻拉回来,望着他深红眼眸里几欲摇摇欲坠的泪,轻手为他拭了下眼泪道:“淮予,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人太多问题了,已经不是能慢慢好起来的了。”
陆淮予的泪水却反而因此坠下更多,她越擦越多最终索性轻捧住他的脸。
“就像你也要顾及你们集团的利益与员工们的饭碗一样,我也总要维护我身后的人的。记忆气味实验室……承载太多人的心血了,或许我们那些心血于你们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可那真真切切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心血。所以尽管我知道这件事你有不得已,但我没有办法忽略掉他们的感受,没有办法继装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继续和你在一起……你明白吗?”
陆淮予的眼眶有更多的眼泪簌簌坠下,沾湿她的衣袖,咬牙摇着头,“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笙笙,我不明白……”
他低头努力忍了把泪,蓦地抬头坚决说:“能的!”
“能的笙笙……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的!能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盒子颤着手打开在她面前说:“你看!这其实……是我去法国之前就为你准备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还特意请求米希尔夫人提意见。我之前和你说的想和你结婚……都是真的!原本……我应当从法国回来后就将它给你的,可是我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是我的错,是我说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时笙静默望着那戒指,粉红色的玫瑰花,安静承托在宝蓝的丝绒盒子间,钻石凌冽耀眼的光芒仿佛能将她的泪光割碎。
可她心里却有一朵玫瑰在渐渐枯萎。
见她始终默默流着泪不说话,陆淮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恳,“笙笙,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给你解决,好吗?我现在就去发声明!我去给你们实验室正名!我……我把实验室给你重新办起来!好吗?我们不分开……笙笙,好吗?”
时笙仍只执拗紧紧扣着他的腕不让他走,闭眼流泪道:“陆淮予,我不爱你了。”
也不想爱你了……
太累了……
她想体会恋爱的甜蜜,也欢喜于与他相恋时的点点滴滴,更庆幸自己曾向往的人,到临在她的身旁。
可她从未想过原来爱情在甜蜜之外,是这么难过的。
好像心脏割成碎片,好像连拥抱都带着刺能刺伤彼此。
陆淮予深深定住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所以,就到这里吧,好吗?我们好聚好散,我不想跟你再彼此伤害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所以就到这里为止吧。”
陆淮予始终定定地望着她,像失神,许久许久才泪红着眼忽然坚定地说:“我不信!”
他眼神也在渐渐地坚决,嗓音哑得像烧磨,“时笙……我不信。”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我不信!”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就算两看相厌……那我也要跟你走到相厌!我要抓住你……我不放,笙笙,我不放!”
时笙只浅笑着将目光落向他抓着她的那只手上,声色平静,“淮予,能够大胆放手、好聚好散也是爱一个人的能力的。”
陆淮予心脏像被狠狠一抽。
“你也不想我们变成你爸爸妈妈那样……对吧?”时笙目光愈渐哀伤,“所以,在一切还不算太坏的时候,在我们还算美好的时候……就到这里吧,我会永远祝福你的。”
陆淮予的眼泪大片的落下,握住她的手僵硬了,也疾颤着,指骨泛了苍劲的青白。
他想要紧紧地抓着她,可他分明就快抓不住她,就汹涌地坠着泪嘶哑声说:“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嗯。”时笙轻轻一声眼泪坠下。
“就一点点……都不可能了吗?哪怕……哪怕我们就先分开静一静,哪怕不管多久……我都能等……”
她只一直摇头。
他当真就要抓不住她了,眼看她被他死死扣住的腕骨也要泛出不回血的青白,挣扎与放手在他心里面撕扯成碎片。
他指骨用力发颤,然后缓缓的,慢慢的……
放开了手。
他看着她的手腕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印,起先是青白的,渐渐变成了一片淤红……
他望着那片红……忽然半跪在她的面前伏在她的膝间失声痛哭。
时笙在手腕轻松的这一刹才控制不住地疯狂涌下泪,一瞬如释重负……
转瞬却心如刀绞。
突然倾身上前用力拥抱了他最后一把!
陆淮予也瞬间紧紧抱住她!紧得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去,恨不得自己都在这一刻死去停留,再不放开了。
时笙手臂紧拥他的肩颈唇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淮予,我知道……你心里面一直承载着很多;也知道,你好像从来没得到过太多爱意;”
“你总是不太会爱人的;”她声线轻颤,却温和,“我理解你,也心疼你;”
“但请你相信,你不是陆淮颂,你就是你;”
“陆淮予……就是最好的陆淮予。我曾真的深深的……喜欢过你、想和你一直走下去的。被我喜欢过的你,怎么会是不好的呢?你是很好的,我们只是差点缘分而已。我由衷地祝愿你,未来一切顺利。如果未来……你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子了,希望你能学着好好爱她,对她好一点,我会永远祝福你的。”
“你别说了……别说了……”陆淮予啜泣着道:“时笙,你别说了,别说了……”
他微微将她从怀抱里脱出一点,泪红的眼眸望着她的道:“时笙,你真狠心。”
“你要丢开我,却又要祝福我……你说这些,你让我怎么甘心放开你?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时笙……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会有的。”时笙擦擦他脸上的泪对他笑笑,“人生很长的,淮予。”
……
陆淮予坐回去后,低头静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僵硬地重新执起筷。
餐桌烛火微微摇晃。
他轻轻吃了几口东西,却觉得一切都味同嚼蜡般,没有丝毫滋味。
时笙坐在他的对面也调整好情绪,安静地吃东西。
片晌,他不知想到什么轻轻一笑问她道:“今后……你打算去哪儿?”
时笙顿了顿隔着烛光对他微笑,说:“我去把你忘了。”
“忘得掉吗?”他强忍着心底的涩痛故意戏谑笑问。
时笙轻轻舒缓了一口气,红眼笑道:“会的。”她说:“我是会一直向前走的。”
他的心脏像有一万根针密密麻麻地穿过,还是轻缓地举起了桌边的红酒杯,问:“那我是不是该祝你……如愿?”
时笙也举起杯,“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酒杯悬空顿定了很久很久还是轻轻跟她叮声碰了一下,道:“那就……如你所愿。”
——我从不敢用恶毒的词赋予你,不敢用阴暗诅咒你;
但这一刻,我希望,你不要如愿。
我希望你记得我、深刻记住我,一分一秒都不要忘记我。
——哪怕是恨我。
时笙说:“谢谢。”
……
片晌,时笙吃完了。
她轻轻起身撂下筷,再未看他一眼,一言未发地上楼去。
陆淮予始终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过会儿,别墅楼梯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像是拎着什么东西下了楼。然后走到大厅门前,静静停顿了一下,却终头也没有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的刹那,陆淮予的心跳异样跳了下。
很快归位化为一片死寂。
整个房子都静下了……
餐厅烛光摇晃,有几支蜡烛也要燃尽了。
滴叠的烛泪也好像一片永不蒸发的泪水一样。
它也会觉得难过么?
他长久地望着桌上的一桌佳肴。
中餐、西餐、沙拉、沙拉、烤肉、烧烤……
然后生涩地执起筷子,机械地将食物往口中送。
食物已经凉了,尝不出好不好吃。
他只是木然地将它们往口中送着咀嚼着,机械地吞咽着,忽然某一瞬强烈反胃——
……
——你那些维生素ABCDEFG,怎么可能会有食物本身带来的好呢?而且越是无菌、干净的环境,反而越容易受到污染,人吃五谷杂粮,本来就是应该粗细兼备,生活习惯这么差……
……
蓦地!陆淮予的眼中再次涌下汹涌眼泪,干呕地将食物呕进垃圾桶中。
忽然撂下筷子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
“时笙!”——
冬季室外一片枯寒,出口的呼吸都变成一片白雾。
他没有穿外套,就穿着单薄的毛衫与拖鞋在园区里马路上疯狂地跑,视线在周围疯狂地搜寻着寻找着慌张呼喊:
“时笙!”
“时笙!”
“时笙——”
他拨打她的电话,她的手机却显示已关机。
他打开她的微信,她的微信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他拉黑了。
鲜红的感叹号跳跃在对话框里,好像一个血红的句点在宣告着他们之间。
他手掌发颤,疯狂地打电话,疯狂地寻找!没头苍蝇地在大街上奔跑眺望,盈落的泪水坠地成冰,他不觉冷般一路寻过去,可这世界到处到处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时笙!”
“笙笙!”
没有。
没有。
没有!
“笙笙——”
不过十几分钟,时笙好像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无影无踪一样。
陆淮予的心脏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填满,茫然而无措,浑身剧烈发抖,拿手机的手也疾颤着,视野朦胧一片,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在一片惊慌无措中迷茫挣扎。
然后,下雪了。
雪花飘飘扬扬的,起初好像轻盈的羽毛一样,无声而无息。
渐渐变成片片鹅毛大雪。
这是北江今年的初雪。
陆淮予怔怔仰头,望着万家灯火下鹅毛似的雪花打着旋飘落,落在人的身上也是杳无声息。
整个世界都好像寂静下来,有什么声音从风里被雪花悄然带来了,清灵的,那么遥远那么快乐。
——我喜欢聊天、旅行、吃东西、看风景。希望他即便不喜欢这些,也仍愿意陪伴我,然后我们可以手牵手,在春天的草地上散步、在万籁俱寂时看第一场初雪……
陆淮予怔怔望着,手一松手机跌在地上,人也站在漫天大雪里像逐渐放空。
好像一切都变成了一场大梦……
他们从未遇见过、没有联姻、没有日夜相伴、没有花海定情……
从始至终,这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
孤身站在冬季的雪天里,再未迈入下一个春色。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一些,今天这章太难写了……不过终于分手了……趁分手推推我的下本文吧~球球预收~《山野有风【伪兄妹】》文案:15岁那年,姜遂原以为自己的世界只有铺天盖地的困苦、穷乏,山连绵着大山,不见山外天。直到有一天,他乘坐一辆黑色豪车而来,一身黑衣挺拔落拓,眉眼冷峻清绝,惊亮了村庄所有小孩的眼眸,到她面前,对她道:“遂遂,我是你的哥哥。”“我带你回家。”她是豪门流落在外的孤女,而他是她遗失后父母收养的养子。此后数年,唯有他一直在她身边悉心照料、陪伴,教导她的学习与功课,也承接了她所有敏感的情绪与不安。18岁那年,借着酒劲儿,姜遂对他说喜欢。彼时光线暗淡,他的手掌蓦然反客为主拢住她的腰,滚烫身影笼罩而来,吻上她的唇。屋外亲友的谈笑喧闹热烈,一门之隔他们的心跳淹没世间万物,他眸色深沉,却终说:“遂遂,别等我了。”-24岁,姜遂留学归国,北江秦家公子与赵家千金的联姻消息传遍整个北江豪门圈。姜遂在晚宴与他重逢,高脚杯轻轻与他相碰,微笑道:“哥,祝你新婚快乐。”男人的目光长久凝驻在她身上,如有沉沉雾霭,恍惚间时光飘远。不久后,秦家继承人秦昭并非秦家亲生子的消息传遍整个媒体,动静闹得沸沸扬扬,秦家也当众宣布秦昭叛出秦家,此后与秦家一刀两断,再无干系。一夕天之骄子跌落尘埃,秦昭也迅速成为圈内人人避讳的丧家犬。姜遂心惊胆战,第一时间去找他,“哥……”男人彼时轻松站在她跟前,笑容自由清浅,低喑道:“遂遂,我现在,和你没关系了。”-姜遂走那年,曾去过一次他曾带她去的山寺,那里有她和他曾最纯粹安静的回忆。她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了祈福带上说给了风听:“愿你,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后来故地重游,她与他手牵手,在无数根飘扬的祈福带里终于找到那一根,也终于看见他写在背面真正的答案:“昭昭愿遂遂:如愿、安澜、自由、长欢。”*「或许神明不佑,星辰暗晦;但求你朝朝岁岁,昭昭顺遂。」——山野有风,风知我意;它曾听闻我爱你。【爹系男友哥哥×遗失千金妹妹】伪兄妹/年龄差4/哥哥妹妹后面都会逆袭
第50章 真相
陆淮予当天晚上就高烧到四十度。
第二天早晨当林姨回来发现他时, 他整个人紧紧地蜷在客厅上已经是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当天,救护车的鸣笛彻响整个静海别墅园区。
佳星私立医院的医务人员推着担架车疯狂奔跑。
赵明澜得到动静匆匆赶到医院时,陆淮予已经经过抢救与紧急筛查,人带着呼吸机在特护病房里观察。
赵明澜隔着一层玻璃眉目紧蹙望着他。
“怎么会突然烧成这样呢?他昨天都做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昨天……我休了假, 先生和时小姐吃了一顿饭就……”林姨惭疚说:“不过今天一早, 时小姐的东西就已经全部搬走了, 时小姐也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
赵明澜一顿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眉头紧锁深沉叹息。
陆淮予这场高烧还是断断续续持续一个星期才真正康复, 回到静海别墅后, 整个人也像换了个人一般。
他长久长久地发呆,成日都恹恹的, 整天闷在静海别墅时笙的房间里不露面。
集团那边赵明澜为他批了个小长假,让他暂时缓一缓。
可当林杰将处理不好的工作堆到他面前询问时,他也总是一句“随便吧”,便挂了电话, 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屋中发怔。
当赵明澜为他批的假期余额已经用完时, 他仍旧是这副杳无生气的样子。
赵明澜彻底看不下去了, 主动到静海别墅去找他试图将他骂醒, “不过是失个恋!不过是个女孩,多大点事?”
“陆淮予, 你是不是都忘了你真正要做的是什么?好女孩未来多的是,你就不能振作一点?!”
陆淮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看着窗前一盆未开花的铃兰草, 恍若未见,充耳不闻。
他连平日跟她回呛两句的生气都没有了,赵明澜最终无可奈何让林姨照看好他离去。
不久, 由南江时光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再次将先前聚讼纷纭的Decuria产权剽窃案重推到大众视野。
时光集团宣称,未来将断绝与陆氏集团旗下所有品牌所有的商业合作,婚姻作废;
同时,时光集团要求Decuria归还有关记忆气味实验室所有的产权,如有必要将采取法律手段捍卫。
林杰将这则消息急匆匆地告知陆淮予的时候,陆淮予那一日正坐在院前望夕阳。
接到林杰的电话,他原以为是他工作中又出了什么问题,接起便道:“随便吧,别问我。”
“不是不是!小陆总,你快看新闻!快看!时光集团——”
那几个字,让他的背脊渐渐僵硬,丢失的魂魄也像渐渐回笼。
他僵着手打开手机上网,逐字逐句看过去,看着看着,却是有泪忽淌出来蓦地埋在膝间失声痛哭。
这是时笙走后,他第一次有与她有关的消息。
哪怕没她的只字片语,哪怕是问责;
好在……她还在,他们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好在她还怨着他恨着他。
只要她与他同在同一片天空下、世界里,他终有一天会找到她、抱住她、请求她的宽宥与谅解,再不放开了。
陆淮予那日之后似乎从那个状态里渐渐走了出来,却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将全天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
夜以继日,马不停歇。
他像个铁人一样,白天处理Decuria和Rosie的事务,晚上还要和欧洲线开跨国会。
偶尔旧疾复发,他整日整夜地咳嗦,就让林杰简单买些感冒药匆匆吃下去就赶往下一场,一周内光连线上会议就开了近上百小时,林杰见状都心慌忡忡,公司的员工也眼见他日渐寡言果决也苍白削瘦。
到最后连赵明澜都看不下去了,强制勒令他休息。
他回到静海别墅后却也还是整日整夜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线上远程处理。
1月28号,是新一年的新年。
赵明澜第一次主动小心地提议陆淮予要不要回老宅一起吃年夜饭。
陆淮予拒绝了赵明澜,在新年的这一天仍在处理工作。
然后零点过,屋外有烟花炮竹声响起,他按揉太阳穴起身站在窗前看向屋外的烟花盛绽。
过年,林姨和孙叔他们都已回老家了。
整个静海别墅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望着那璀璨的烟花与万家灯火,却忽觉这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望了很久很久。
年后二月,有关Rosie的所有收购工作都已进入收尾阶段,陆氏集团的董事会也将重新选举。
选举会上,陆淮予几乎以全票入选。
进入董事会后,陆淮予对于Decuria的诸多决策才算是真正大刀阔斧铁面雷霆。
他首先完全撤了姚佳君所在的调香设计部一组,整个一组成员调岗的调岗、开除的开除,年前因抢占实习生设计而被暂时除去总监头衔的姚佳君甚至直接被调到了旗下子公司基层岗;
新一组组长由高璐担任,总监则由一位Decuria在职多年的老调香师负责;
同时暗地操作在业软封杀一位叫宋枝的实习生,各大品牌永不录用。
姚佳君几乎被吓坏了,在得调岗通知的当天匆匆来找他。
“淮予,你对我有气,我理解,但是整个一组成员是无辜的!他们都跟我很多年了这么多年也没少替Decuria卖命!你就这么把他们处置了是不是太——”
“他们当时没参与你对‘记忆生花’的香调解构么?”陆淮予头都没抬只淡漠问。
姚佳君定住一时无言。
他冷冷地笑了下,让林杰将她“请”出去。
他又紧急召回了市面上所有“遗失的灵魂”产品,并以Decuria官方宣告从今后Decuria品牌乃至整个陆氏都不再生产“遗失的灵魂”主题香调。
并且买断了市场上“记忆气味实验室”的商业名称Logo与所属权,声称此后唯南江时光集团可用。
且当众向南江时光集团与前记忆气味实验室的负责人时笙道歉,归还“遗失的灵魂”与“记忆生花”数据产权。
这一举彻底在整个集团内外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市场众说纷纭,不少董事几乎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痛骂,联名状都告到了赵明澜的桌上,甚至要再次召开董事大会将他罢免。
赵明澜也只能压着火气来找他,质问:“淮予,你是不是太冲动也太放肆了点!现在我们虽然收购了Rosie,但并不代表市场形势就是稳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造成多少损失?你要把整个陆氏架在火上烤?”
陆淮予只是笑悠悠的,甚至还有时间照顾着桌边的铃兰草,道:“妈,你既然非让我进了这董事会全权掌管Decuria,那我有什么决策,您就别管了。”
他深长抬了下眼,“或者,您想做个垂帘听政的太后,那就干脆罢免了我,也能放过我,让我落得个清净吧。”
赵明澜一阵心惊。
陆淮予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加班夜里接到赵明澜生活助理的电话的。电话中称,赵明澜突然生了病,想让他过去看望一望她。
陆淮予捏着手机顿了少顷,淡漠道:“生病了,就去医院,我不会治病,找我做什么。”
“陆总,您就过来看一看赵董吧!我给您发几样东西,您看一看……看一下!”
生活助理称,其实赵明澜早已病了很久了。
多年前就已确诊了重度双向,精神和身体的状态一直不大好,走钢丝似的反反复复,多年来睡觉也一直靠安眠药。
她还给他发来一些照片,是赵氏老宅里某间房间的照片。
里面林林总总搁着的竟全是陆淮予年少时与马术有关的东西。他摔碎的奖杯、烧了一半的奖状……在赛场上、领奖台上、小白身旁的合影……
一张照片里,他左手牵着马,右手边站着另一个与他相貌相仿的少年。
同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陆淮予望着那张照片倏然凝顿。
助理说:“陆总,其实当年你烧了所有马术相关的东西,赵董把剩下的都偷偷藏起来了,但是因为自己也伤心,就锁在房子里面不让人碰不让人看见了。她其实也不想对你很凶,但是她控制不住……”
“您前几个月发高烧,赵董其实在您身边守了有一夜,等你烧完全退了才肯走的。她其实也在意您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您前些日子状态不好,她还嘱咐公司里的人尽量不要用工作打扰您,您就过来看看她吧!”
陆淮予长久长久怔忡沉默。
陆淮予走进赵宅时,赵明澜正躺在卧室床上。整个卧室窗帘紧闭掩得一丝光线都没有。
偌大房间只开着床头一盏幽弱的灯,几瓶药零散搁在床头柜上。
赵明澜面色憔悴,不复平日那般精致矜傲,随意披散下的发也不知何时掺了灰白。
陆淮予缓步走到她身前看了看她,又拿起一瓶药。
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精神安眠药,只剩下几粒了,惨白的药片也被幽淡的光映成暖色。
赵明澜似听见有人来的声响,原就没睡熟的她动了动眼睫,虚弱唤:“小谢啊……给我倒杯水。”
小谢是生活助理的名字。
陆淮予顿了顿,转身到茶几旁倒了杯温水回来。轻手扶起她时,赵明澜才发现是他。
她在和赫然间也不禁讶了下,而后恢复往常的平静说:“你怎么来了。”
“谢姨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陆淮予在她面前平静坐下。
“我没什么事,倒是你。公司平时还那么多事呢,大晚上的早点休息,别乱折腾……”
陆淮予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幽淡灯光将他的脸庞也打上一片暗淡阴影,他像是挣扎踯躅了很久很久才道:“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我能……不做陆淮颂了吗?”
赵明澜深怔住。
他一片暗光里缓缓地抬起头来,眼泪也被光线映得晶莹一颗一颗地坠下,人像失魂般讷讷说:“太累了……做我哥真的太累了……”
“我不是陆淮颂,也做不成真正的陆淮颂……所以真的觉得筋疲力尽了。妈,我能不再做他了吗?我够赎罪了吗?我可以获得宽恕了吗?我……能做陆淮予了吗……”
赵明澜几欲被他这状态吓住了,手掌轻颤着轻抚他的脸,眸中也泛泪光声声问:“淮予……你怎么了呀淮予?你这是怎么了啊淮予……”
他只木然地淌着泪呢喃:“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让他去看我的马术,我不该……给徐商聿做局……”
“当初死的应该是我,对不起……如果是我哥在,他一定能做的很好的,也一定不会让她伤心的……”
赵明澜哭了,用力地摩挲他拥抱他抚摸他的脸颊,颤声道:“淮予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恨妈妈?你是不是恨妈妈?”
她哭着说:“你去……你去骑马,妈妈再也不拦你了,好吗?”
“你去找时笙……去找她!去骑马!妈妈再也不拦你了,再也不拦你了……”
陆淮予只是在泪中一笑,“不会了……”他轻喃说:“再也不会了……”
这天安顿好赵明澜睡下,陆淮予缓慢起身,走向赵宅三楼那间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他推开,有薄薄的灰尘在旧房间里飞舞起来。
他失神地望着那房间里的每一个奖杯、每一张照片。独自待了很久很久。
一周后,由北江法院也传回来一则消息,徐商聿的基金转移案终审判决——处以三年零两个月有期徒刑。
由北江看守所交送到北江监狱服刑前,陆淮予曾去见了他一面。
彼时徐商聿状态还算不错,穿着自己淡灰的薄毛衫,人也似轻松坦然了许多,看见他只微微顿了下便如常朝他一笑。
两人沉默相对地静坐了三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徐商聿率先开口,“你要在这儿一直跟我干坐着吗?”
他笑,“我只有十五分钟。”
陆淮予便一叹,没什么声气道:“想要跟你说声抱歉……”顿了顿,“但发现说不出口。”
徐商聿便也笑了,说:“陆淮予,其实我挺看不惯你的。”
“我也是。”陆淮予直直看向他。
那些年明争暗斗,针锋相对,他从来不理解他为什么明知陆向琮是怎么样的人做过怎样的龌龊事,还愿跟他沆瀣一气;
而他也同样觉得,如果给他和他一样的家境条件,他一定能做的比他更出色。
到头来,原来这一切都没意义。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徐商聿深深一叹,整个人也像彻底放开般,轻松笑说:“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定定看着他字字珠玑,“其实,当年救你的人,不是姚佳君,而是,时笙。”
陆淮予的眼眸猛然晃了一下,神经像一瞬绷住,大脑却像忽然空白般,只剩一片愚人般的荒诞,顿蹙眉,“你说什么?”
他根本不信,“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不是开玩笑,你尽可以去查。”徐商聿只淡然笑,“时笙,她患有神经性逆行遗忘症,或许,这些连她自己都忘了。”
那日徐商聿偶见姚佳君的母亲和弟弟,听他们说的那些离奇古怪的话,便隐约觉得有些纳异,在姚佳君不知道的暗处,他曾刻意跟她的母亲多接触过几次,也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探寻到了更多。
姚佳君,曾叫姚若男;
姚若男曾经在雅礼中学就读,那时她的父亲就在时家的庄园工作,姚若男还曾与时笙交好过;
雅礼中学火灾那年,姚若男是第一批就逃出大礼堂的了;
她从没有救过陆淮予;
救陆淮予的另有其人,那他猜测,那应当是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而时笙究竟为什么好像从不认识姚佳君一样?让他不解,也奇怪,但托人在南江深入辗转打听一番,便也能知晓七七八八了。
所以那日江边,他的告白,实际也是他的一场正式的告别。
……
陆淮予呼吸急促起来,眼角都轻轻泛起震惊的猩红,几欲险些起身抓他的衣领质问:“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这些!”
“我并不是圣人。”徐商聿只平静地对着他笑,“看着你拥有她,却欺负她。”
陆淮予的呼吸被紧紧扼住,胸膛沉重起伏了两下。
倏然起身转身就走。
“还有一件事。”徐商聿在他身后说。
他顿步回眸。
徐商聿顿了顿,“你一直想找的那个鸢尾,就是时笙。”
他更加错愕地望向他,这一刻思绪都像被各种纷杂的信息填满,思维已完全停止了转动。
徐商聿笑一笑,似乎有些欣赏他这神情般,轻叹道:“陆淮予,我还是赢了你一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