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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天边的残阳渐渐被黑夜吞没, 冬日的寒风一吹,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生疼。


    谢熠是常年在冬霜夏雨里历练出来的人,倒不觉有什么, 只是怀里还抱着柔软的女孩子,随即长臂一收,将始终与他僵持不下的明窈牢牢圈住, 拢住她的斗篷, 为她避去所有寒风。


    同时也隔绝了济州和她的联系。


    他看着身形清瘦,可肩背宽阔又紧实, 抱着她的臂力极强, 明窈眼眶一直红着, 鸦睫上始终沾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几番挣扎,却是半点撼动谢熠不得。


    身后的谢熠见她还不放弃挣脱, 微微靠近了些,声音沉缓, 在明窈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们需得离开济州界, 连夜赶到齐州。冬夜难行, 路上会辛苦些, 不过有我在, 你放心。”


    他的话如此体贴,可语气里显然还有未消尽的怒意、嫉妒和不甘, 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谢熠沉稳的心跳,与她自己慌乱如鼓的心跳叠在一起, 愈发叫她难以心安。


    明窈咬了咬双唇,努力压住喉间的哽咽,不愿再与谢熠多说一句话, 却控制不住地想到重伤的陆中羲。


    回魂丹能保陆中羲醒神回阳,事态虽紧急,但肩胛的伤口也被她细致地包扎过,陆中羲此时应当已经被护卫找到带回州府救治了吧?想及此处,明窈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衣袖之下的指尖死死陷在掌心里,掐出几道红痕来。


    身下的战马步伐稳健,马蹄声在官道上发出一阵阵急促的作响,谢熠带着一队人马一路快马加鞭,没有半分耽搁,一路风雪兼程,终于在三个时辰后到了齐州。


    成策军中军大营的校尉一早便在城门处候着谢熠,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看着寒夜里熟悉的一行人,校尉连忙对着身边齐州守城的将士道:“快开城门,主公到了。”


    几个年轻的将士得了令,迅速移开城门的布防,见最前方的谢熠在离城门不远处勒住缰绳,渐渐放缓战马的步伐,身后的一行人也随着谢熠的动作,及时勒马。


    第一次得见谢熠的真容,城门口的将士们齐齐下跪行礼道:“属下参见主公。”


    谢熠颔首,端坐在马上,臂弯依旧牢牢地护着怀里的明窈,眉眼间还带着没有消解的凌厉与冷峻。


    他自幼是苦出身,一路带兵起家,即便如今身在高位,但总是更能体恤麾下的将士们。


    除夕将近,齐州城门这些守城的将士们不仅不能轮值回家,还要因为迎接他而全数在此连夜驻守城门,即便是顶着风雪也不敢有分毫懈怠。谢熠压下心底的烦躁与戾气,声音放得平缓,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冷硬的味道,吩咐下去:“除夕将近,天寒地冻,将士们不必在此久候,轮值过后都尽早归家。至于余下值守的弟兄们,每人多发一份年节的薪俸、米粮和炭火。”


    将士们听见谢熠的话,忙齐声应下,再次向谢熠谢恩。谢熠不欲在城门口多做耽搁,也不愿让其他人窥视明窈,随即轻抖了抖缰绳,策着马,由中军校尉带着,从城门侧驶入齐州城内,朝着提前安排好的住处而去。


    其余人等另行安排了住处,唯有越川随行。齐州刺史安排的院落位于齐州一处僻静的街巷,门口侯着两个仆妇和两个护卫,院内点着明亮暖黄的灯笼,见几个人策马而来,立刻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始终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谢熠稳稳停住了马,不由分说地将怀里浑身冰凉的明窈打横抱起,一路踏入温暖的房中。


    房中早就烧好了地龙,总算能缓解些深冬的寒冷,谢熠见床上备着干净的衣物,净室中也准备好了热水,一应俱全,只等他们到达。


    谢熠动作强势,可真将明窈放在软榻上时,手上的力道早就刻意放轻下来,怀里的女孩儿乍一挣脱谢熠的怀抱,便急急地向后退去,存了心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只是她今日经历了太多波折,早就心力交瘁,又在马上奔波了三个时辰,全身上下无处不僵硬疲惫。逃离谢熠的动作只稍微快了些,一个失力便身形不稳,谢熠眼疾手快,本能地扣住明窈的手臂。


    白日里针锋相对,闹得实在是狼狈,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谢熠一言不发,却还是冷着脸将榻上的几个软枕一股脑儿地堆在明窈身后,将她半围在软枕之间,让明窈能安稳地倚靠。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看着明窈苍白的脸色,谢熠将手背贴在了案几上的茶壶壁,感受到了来自茶水的温热,随即抬手倒了杯热茶,喂到明窈的唇边。


    面前的女孩子抱紧双膝,红着眼睛,别过脸不看他,也无视了谢熠喂到唇边的热茶。


    她不愿意正视自己,也抗拒自己的接触,谢熠早就清楚也早就知道自己理亏,连日来的不安慌乱,今日的恼怒嫉妒,在骤然安静下来之时,只消看见明窈心碎难过的样子,又化成几不可闻的酸涩和叹息。


    他没作声,只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撩起衣袍坐在了榻边。


    这一日下来,熬得她面色憔悴苍白,柔软清浅的眉眼垂了下来,掩盖住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目光中所有的惶惑和难过,鼻尖红着,可唇瓣却没有血色,抿得紧紧的。


    倔强,却也委屈。


    谢熠静静地看着她,膝上的指尖磨了又磨,犹豫片刻,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常年在军中行走的人,掌心大多都有些薄厚不均的茧,尤其是握着剑纵着马的虎口。谢熠的手也不例外,明窈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见他指腹侧还有几道浅淡的旧疤痕,这样粗糙的触感擦过自己的手腕时,激得明窈身上起了一层颤-栗,用力地挣了挣谢熠握住她手腕的手。


    果不其然,没有挣脱开。


    谢熠只是轻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这是个极亲昵的动作,明窈却没从他此刻的动作里感受到情-色和欲-望,只在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时,产生了一种谢熠在看稀世珍宝的错觉。


    比起他贪念横生,这样深情的目光却更让明窈觉得沉重与不安。


    下一刻,他的目光审视地落在自己脸上,自她的额发看到她的眉眼,再向下,似乎是在用眼神细致地描摹她这张脸的轮廓与所有细节。


    “我从未想过,你的伤疤是假的。”


    谢熠终于先说出第一句话。


    从前她一直用素绡覆面,谢熠只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时,充满了温柔澄澈的笑意。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完整的容颜上唇角轻轻扬起,就轻易美得让他心口一窒。可明窈的笑意里再没有从前的影子,只带着些凄婉和难过,像今夜落了霜的月色一样,看着清丽,却凉的不敢让人直视。


    “我也从未想过,你是谢熠。”


    谢熠再向她靠近了一寸,原本不大的小榻上本就难以容下两人,明窈的背紧紧贴着软枕,身后便是木窗,谢熠刻意放轻了气息,眉峰微微敛着,同她解释道:“是,我是谢熠。当时在荷塘村事发突然,我难以用真正的身份示人。再后来,我确实有私心,若不是仲骁的身份,只怕是与你连朋友都做不得。”


    “你与我以未能坦诚为始,彼此又始终不尽不实,何必非要强求情爱上的缘分?”


    她又在逃避他的感情。


    这比陆中羲的存在更让谢熠难以忍受。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见她眉间蹙起,这才松开了明窈的手腕,只是女孩子手腕白皙,被他这么一攥,腕上浮起一圈红。


    谢熠虚虚地将她的手拢在手心之中,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原本就想等泗州大捷以后,与你说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想到回了青州,收到了这么一份大礼。”


    谢熠一个用力,将人拉近自己身边,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谢熠看着落在她眉间的暖光和湿漉的眼睛,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个笑:“不过好在,赶在除夕之前把你寻了回来。今年的新年,总还是我陪在你的身边。”


    明窈被他扣在面前,半点挣脱不开,咫尺之间全是谢熠清冽又强势的气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轻声道:“当日约定好等你回来,我却离开了青州,是我没有信守你与我之间的诺言。可是我们之间再有牵扯,与阿羲何干?倘若你的箭射偏几分,他会死的!”


    不提陆中羲还好,提起陆中羲,谢熠便想起今日赶到同心观时两人不离不弃一对璧人的模样,沉敛锐利的眼睛里暗潮翻涌,明窈清晰地看到他的妒意与不甘,却没有迎来想象之中的怒火,只是听他道:“我承认我嫉妒,只是我若真想让他死,你以为他还有活命的机会?我说过,不过就是年少时的旧人,你与他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明窈偏过头去,避开谢熠的视线,呼吸又急又轻,带着点压抑的哽咽,“我不属于你,所以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与阿羲之间不需要你计较不计较。”


    “是,你不属于我。”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笼在明窈的身上,他抬头轻轻地将明窈鬓边散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笑的有些涩,“但我是你的。”


    “我不”来自谢熠的情意太过汹涌,如同惊涛骇浪,就要将明窈淹没,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谢熠却打断了她即将要说的话,“我听见他叫你窈窈。窈窈,以后我也这样叫你好不好?”


    多么亲昵的称呼,想到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的亲昵与恩爱,谢熠盛怒之下,不是没有想过一箭射死陆中羲,可并非屠杀的性子拢回了他的理智。


    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真的杀死陆中羲,他与明窈之间还没有产生的感情便永远再没有开始的可能,死人的作用,有时远比活人大得多。


    她不回答自己的话,谢熠也不失落,只是认真地握住明窈的双肩,定定地看着她:“我们相识的时日不长,却也半年有余,我想你应当知道,我并不是贪图你容色的孟浪之人。纵然带你走的手段不磊落,但我绝不会冒犯于你。我所求不少,但此刻,我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她看着谢熠的眼睛,忍不住再次追问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谢熠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臂的手,往后微退了半寸,给了她一点喘息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片刻,才道:


    “叫我放手,绝无可能。我虽比不得陆中羲与你相识的早,只能算作后来者,可这世上,没有后来者不能居上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小谢的强取豪夺:是我陪在你的身边!/我是你的!


    第32章


    回到青州是在除夕当日的午后。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回青州, 且不说明窈,就连谢熠都有些吃不消,在城外换了辆不显眼的马车, 谢熠便又将人带进了马车里。


    自齐州那夜两人话不投机后,两日来谢熠与明窈说过的话几乎是屈指可数,因而坐进马车里, 明窈便坐在了车厢的角落, 与谢熠拉开距离。


    她眼下正避之不及的人自然也看穿了她的意图,只坐在她对面抱臂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中就这么大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总是有相接的时刻, 明窈别过脸, 正想撩开马车帷帘, 却被谢熠伸出手臂一把捞到自己身边,她几番挣脱都挣脱不得, 只得与他以膝盖抵着膝盖的别扭姿势坐在一起,好在谢熠只是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没有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她生得清柔好看, 此时心绪不大好的模样, 即便有气, 不笑时也只是微垂着脸, 没有半分戾气,像去岁初春谢熠推开窗时看见的化雪一样, 清冷里也总是透着一股子的柔和。


    被谢熠盯得久了,明窈有些不自在, 手腕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谢熠心头微动,面上也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晚间我要大宴州府的官眷和军中的将士, 一会儿到了家,你便好好休息,不必等我用暮食。子时之前,我一定赶回来陪你迎新岁。”


    他的语气,就如同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爱侣一般,眼睛中丝毫不隐藏的期许,如同他出征泗州之前与她在医馆中约定的模样。


    谢熠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见明窈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来:“既然已经回了青州,我想回自己的家里。”


    谢熠的眼尾微微沉了下来,方才的笑意略淡了些,开口时只沉敛克制地道:“窈窈,我内心不安。”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短短几个字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谢熠的府邸坐落在青州城的渔阳巷深处,并不在繁华的正街,也没有王侯的气派,马车一路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谢熠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明窈入目便是一座青瓦白墙的素雅宅子,门前只立着两棵海棠树,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倘若不说是谢熠的宅院,明窈从门前路过只当是寻常书香人家的宅院。


    两个四十几岁的仆妇和一个似乎比自己年纪还小的长随站在门口,看见谢熠与明窈,最前首慈眉善目的妇人忙走到明窈身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说:“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人。只听主公说家中要住进来一位相当重要的姑娘,怎么不提前与我们说一声,姑娘竟然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这般好看,真教我们晃了眼睛。”


    “仙女从前都用素绡遮住了面容,我也不曾窥见过真颜。与姑姑们一样,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仙女如此标致。”


    谢熠站在明窈的身侧,因着往日里不是爱说爱笑的人,所以难得能听谢熠说几句俏皮话,门口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明窈的欢喜与悲苦与面前的几个人难以相通,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得尽量做出一个不扫兴的神情,谢熠也不再多说,对明窈介绍着面前的三个人:“这是秋姑姑,那是芸姑姑和松河。我不常回家,家中的事情一贯就是她们来打理。”


    谢熠常年累月都在军营里,极少有回府上的时候,几日前倒是回来一次,吩咐几人将府中最好的院子收整出来,再去准备些女孩家常用的东西,过些时日他会带一个极重要的人回来。


    于是秋姑姑同芸姑姑和松河欢欢喜喜地准备了好几日,生怕哪里有懈怠。自两人从马车上下来起,秋姑姑便将谢熠与明窈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见谢熠事无巨细,就连下马车这等小事,也要亲自将人抱下来。


    带回来的姑娘真是一副好模样,生得又是慈眉善目,秋姑姑见明窈被谢熠抱在怀里时,微微偏过头去,指尖蜷缩起来放在自己的衣摆上,没有触碰谢熠万分。


    她看得出,面前的女孩儿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抗拒着谢熠和她们。


    这下还有什么可分说的,秋姑姑的笑意不变,忙道:“阿芸,松河,先带姑娘去院子里,我到马车上取东西。”


    秋姑姑与谢熠的阿娘是同村人,又一前一后嫁到了樵谷村,自然比旁人更亲厚一些,谢熠念旧,看在秋姑姑与自己阿娘的情分上,搬入新府邸后便让人将寡居的秋姑姑从樵谷村接了出来,让她打理府中的庶务。


    也因此,秋姑姑在谢熠面前总比旁人更说得上话,眼见着和前面三人的距离渐渐远了,秋姑姑站在谢熠身旁,忍不住道:“我见姑娘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模样?”


    许多话似乎也不必挑明了说。谢熠抬眼,看着前方明窈的背影,眼中的笑意尽数散去,神色顿时有些冷峻,再不复方才的模样:“姑姑既然看得出来,那便帮我好好照顾她,就如同对我一样,半分轻慢不得。”


    前院疏朗又开阔,明窈随着芸姑姑和松河穿过前院后,便走入一条抄手游廊,两侧没有栽种名花,只种着常青的木植,因为过年,廊边悬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向外看去,一眼便能望见院子中的池塘与梅树,顺着游廊一直往西走,便到了秋姑姑口中的小院。


    院中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个新扎的秋千架,样式与从前见泉在家中给她扎得几乎无二,芸姑姑撩开门口浅杏色绣着腊梅的帘幕,迎面便感觉到一股干净温和的淡香,像是晒干的兰草混着梅花的香气。


    谢熠与她一起踏入房中,见靠墙摆了一张素面的乌木书案,边角压了浅淡的回纹,案上摆着笔架和砚台,一旁放着几卷码好的书册。


    妆台上摆满了谢熠看不懂的物件,想来秋姑姑和芸姑姑都是妥帖人,于女儿家的事上不会有错。谢熠侧首看另一侧的窗下摆了一张软榻,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放着牛乳饮子和单笼金乳酥,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谢熠对身后的三人道:“这几日我们一直在路上奔波,一会儿姑姑准备些沐浴的热水,再让厨下做一些好克化的饭食。晚间大营有宴,我会在子时之前回来。”


    几个人得了谢熠的吩咐,也不在房中多留,将房中的一方天地留给谢熠与明窈。


    不论今日住得是金屋还是草屋,谢熠眼瞧着只要是和自己在一起,明窈倒都觉得是牢笼才是。这么细致地准备着,真不知道是满足她,还是在满足自己。谢熠看不得明窈眼里心里没有他的这副模样,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明窈面前。


    回想起来,明窈今日倒是只同自己说了一句话,谢熠存心想让她开口,便再靠近了一步,只见面前的女孩儿当即便后退一步,谢熠见她微微蹙着眉,只道:“你去军营吧。”


    做了错事的人,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明窈面前没有任何道理来。若他还愿意在明窈面前做仲骁,今日便是陆中羲与明窈一起辞别旧岁,迎来新春。只要想到要眼睁睁地看着明窈身边站着别的男人,或许两人回到长安之后还会成亲,相守一生一世,谢熠那种要燃烧一切的怒火几乎又要燃了起来。


    他发觉,哪怕得不到明窈从前的温柔亲和,可只要能日日在他的眼前,谢熠甘愿承受所有她的冷待。


    脑海中的画面匆匆闪过,谢熠面上的笑意不变,曲起食指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抚了抚,“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他并没有多留,明窈定定地看着谢熠撩开帘幕,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卷进来一阵冷风,忽然激起了她的颤-栗。


    谢熠前脚刚走,秋姑姑和芸姑姑后脚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手中提着热水。几人对着明窈行过礼后,秋姑姑便安排人直接去向净室,秋姑姑贴心地解释道:“姑娘见谅,家中没有年轻的侍女,除了几个年轻的长随,便是我们几个仆妇了。姑娘也瞧见了,府上不大,主公又常年都在军营里,一两个月也不见得回来一次,日子简单,姑娘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们就是。”


    明窈没有作声。


    水汽氤氲,弥漫在整间净室里。


    明窈将下颌轻轻地抵在膝头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湿软软地散在水里,这是自己被谢熠强行带走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浴汤微烫,热得让明窈鼻尖一阵阵发酸。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与陆中羲之间进退为难的现状还未解决,陆中羲中箭的那一幕又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备受煎熬与愧疚。


    如今她被谢熠强硬留在这里,更是身在囹圄,明窈只能寄希望于陆中羲吉人自有天相。还有见泉和见溪,若是知道她不见了,只怕会急得当即奔赴青州,万一被谢熠的人寻到了可怎么好?


    还有自己,明窈闭上双眼,长睫在水汽里沾了湿意,轻轻颤动着,她茫然地想着,难道她要一直这样被谢熠困在这里吗?


    不!


    思及此,明窈茫然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无论谢熠多么位高权重,无论他对自己多么情深意切,她一定要逃出去!


    明窈沐浴过后,芸姑姑便端过来了香糯的肉粥,厨下做了醋拌芹芽、清炒葵菜等几味爽口的小菜,她这几日胃口不好,迎着秋姑姑和芸姑姑两人期待的目光,勉强用了半碗粥。


    离开前,谢熠特意吩咐人将亭子收整出来,入了子时带着明窈到亭台中坐一坐。谢熠赶回府上时子时即将过半,刚进后院,就见亭子四周挂满了暖融的灯笼,亭中燃着几个炭盆,秋姑姑、芸姑姑和松河三人围坐在明窈身边,石桌上齐齐整整地摆着几个精致好看的瓷碟,谢熠粗略地扫了过去,见有糖渍梅子,柿饼,蒸糕,胡桃仁等打发时间的小食。


    几人见谢熠回来了,忙起身行礼,谢熠挥挥手,示意几人起身,松河忙端上来一碗提前熬好的醒酒汤。


    这处府邸还是当年占据青州后,陈山岭劝他,说哪有一方主公日日住在大营里,连个正经府邸别院都没有的,这才在渔阳巷里寻了处低调的宅子,他心思重,就连买处宅子也要深思熟虑,最后连块牌匾也没有挂,只在门上写了“私第”二字。


    谢熠第一次生出归心似箭的感觉,如今明窈看见坐在人群正中,被烛光明亮温暖地笼罩着,这处府邸对于他,忽然生出了特别的意义。


    他身上沾了些酒气,但人却是清醒的,递了个眼色,秋姑姑三人便无声退了下去。


    亭中不冷,明窈又裹着厚厚的斗篷,谢熠坐在她身侧喝完了提前准备好的醒酒汤,才笑着问身旁的女孩:“我守时不守时?”


    明窈虽不知道成策军中是什么规矩,但在长安,每逢更岁交子,新旧相接的时刻,京中的贵人们总是要集体向陛下贺岁行大礼的。


    这样的时刻他不在大营里,却回来陪着她,明窈只觉得面前的人既宽和潇洒,又凌厉冷峻,对她既体贴入微与百般呵护,又要槛花笼鹤,强人所难。


    短短三日间,要她不再对谢熠产生抗拒与抵触的情绪,她实在无法做到,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始终疏离:“其实你不必赶回来。与其与我在一起,不如和三军共迎新岁。我给不了任何你想要的,比如情意,比如甜言蜜语。”


    许是喝了酒,他的眼神不若往日清明,带了些朦朦胧胧的醉意,听明窈这样说,他的面容之上有些看不真切的情绪,只说:“我这人,若说命好,出身于贫穷的佃户人家,父母因病相继亡故,长姐至今生死不明,身边虽有肝胆相照的兄弟,但总是孑然一身的。若说命不好,自年少决定起事时起,到现在竟也占据了一方国土。身边的人总劝我成家立业,却不知我幼年家中的日子虽然困苦,但记忆里父母总是恩爱的。我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蹉跎在沙场之上,想来上天对我还是眷顾,让我遇到了你。如今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我愿意。”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窈张了张口,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却见谢熠迅速自瓷碟之中拿起一块梅子糖,放入她口中。


    他勾起唇,看着明窈又惊又恼的脸,心情很好的样子:“吃些糖,甜甜嘴,到了新年,真要说些好听的,我也是很受用的。”


    谢熠盯着城外的军营方向,新旧岁交替之时,忽然听得一声轻响,随即一簇簇的烟火扶摇而上,在夜空之中轰然绽开。


    明窈顿悟,让人带她来到这里,原来是这样的用意。


    他与她的脸被远处的烟火光映得明明暗暗,新岁的第一刻,谢熠偏过头,冷峻锋利的轮廓也柔和起来,郑重地说:“窈窈,留在我身边吧。我会让你新岁喜乐,往后岁岁无忧。”


    明窈望着他眼里倒映着的光芒,看着谢熠始终望着她的热切目光,两人之间的嫌隙在漫天璀璨里,在新岁的初始,在此刻,瞬间暂停了下来。


    她说不出好听的祝愿,也说不出难听的谶言。


    她只见谢熠转过头去,继续看向漫天的簇簇烟火,火光照亮了他硬挺漂亮的眉眼,似乎少年的意气与成策军主公的风骨奇巧地融合在一起,是明窈从未见过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与窈窈的第一个新岁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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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以下为作者的碎碎念,与正文无关,不影响阅读体验,宝宝们可以自行跳过~)


    前段时间意外地发现小四方在入V当天被人举报了数据造假,好在举报中心节后出了“未构成数据造假”的判定结果。我更愿意相信这次举报只是因为对文章的数据存疑,而不是出于作者之间恶意的竞争。不管怎么样,我真心地期待着作者的创作和读者的阅读环境都能纯粹一些,也真心地希望我们都能在疲惫的现实环境下找到让自己放松的出口,希望当你们读到这本小说时,能在充满竞争和压力的当下,缓解一日复一日的筋疲力竭。


    之前说过,但还是要再说,感谢陪着小四方度过连载期的读者宝宝们,也感谢每一个支持晋江正版的宝宝们,你们是我最珍贵的读者,是因为有大家的喜欢,因为大家的一个个收藏和订阅,才让小四方有了榜单,有了被更多的人看到的机会。


    未来可能会在作话里时不时推一推接档文《碧台春》的预收,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坦诚一些,因为是小作者,所以攒预收开文对后续的曝光很重要,但在没有完整地结束小四方之前,我的心力不会放在《碧台春》上,所以大家可以继续放心地追更。只是如果可以或者感兴趣的话,还请大家能移步戳戳收藏一下呀~


    第33章


    陆中羲醒在正月初一刚刚入夜时。


    官驿中点了两盏并不明亮的烛火, 窗外燃着阵阵爆竹声,炸得此起彼伏,烟花时不时划破黑夜, 在窗纸之上投下绚烂的影子。


    见泉和见溪坐在窗边,托着腮一起看向窗外,叹气声此起彼伏。即便是刚刚转醒, 意识尚且迷蒙的陆中羲, 都能察觉得到前方一对少年少女的担忧与落寞。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彩色的烟花映落在陆中羲毫无血色的脸上, 热闹得甚至有些刺眼。万家灯火, 阖家团圆的日子, 似乎到处都是新年的欢愉, 一方官驿之内,只有他一个重伤之人, 一对焦急的少年少女,两盏昏灯, 和浓重的苦药味作伴。


    肩胛的痛让他的意识清醒起来, 眼前顿时闪过谢熠带明窈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谢熠是如何笃定与自信, 只带了一队人马就敢闯入济州。他回忆起那双冷峻沉定的双眼, 最先想起来的是他对窈窈毫不掩饰的在意与看重, 甚至对自己的敌意,只是以一个男人, 对另一个男人。


    他亲手射的那一箭,正中自己的肩胛, 力道稳准,却偏偏避开了要害,留了他一条命。


    窈窈呢?有没有受到伤害?


    可是他已经无力分心去遐想谢熠, 窈窈,与他三人之间,男女情爱上的牵扯恩怨,也顾不得为窈窈不在自己身边而心碎。他只是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无能,没有护住窈窈。


    陆中羲急火攻心,猛烈地咳嗽起来,窗前的见泉和见溪听见声音,急急地冲到他的床榻前,见泉着急地开口问:“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


    陆中羲摇摇头,示意见泉扶自己起来,见溪想起矮柜上还有正温的药,忙转身端了过来。陆中羲忍住肩胛传来一阵阵疼痛,看着眼前两张想问却不敢急着探听的脸,陆中羲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平缓的神色,被衾之下的指尖微颤,说话时微微放慢了语气:“你们在青州可认识仲将军?”


    两人一起点头,见泉听见“仲将军”三个字,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郎君,你是说,是那个仲将军伤了您,绑走了我们家姑娘?”


    接过药碗,陆中羲心中本就自责沉痛,但还是强打着精神与见泉和见溪解释道:“他的真实身份是成策军的主公谢熠,远非军中的普通将军。我想,以此身份接近窈窈,才不至于招致你们的警觉。”


    见溪本就日日急得眼眶发红,听见了谢熠的身份也不见半分怯意,抬手拿起自己的双刀就道:“怪不得我和哥哥这几日什么消息都查不到。那还说什么,哥哥,我们现在就回青州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姑娘救出来。”


    见泉双拳攥得骨节发白,听见见溪的话,也急得将地面踏得轻响,将自己的剑挂在腰间,对着陆中羲抱拳道:“郎君,您在济州有心腹,有侍卫婢女,姑娘却只有我们。我们兄妹二人这就动身前往青州,在此向您别过!”


    “等等!”陆中羲提着一口气,忙叫住转身离开的兄妹二人,且不说他与见泉见溪也是相识多年,想到明窈与他分别之前的嘱托,陆中羲也断不能让见泉和见溪以身犯险,陆中羲压抑着身体的伤痛与强烈的自责,缓声忙道:“窈窈被带走之前,曾将你们交托于我手上,倘若你们在青州出事,让窈窈日后如何自处?相信我,我一定会救出窈窈。”


    *


    成策大营。


    年前谢熠匆匆离开军营,宋成裕与叶飞云对外说只是微服查探民情和粮秣,但同样处于权力中心的高岩和陈山岭却不曾从谢熠处提前得到消息,又见宋成裕与叶飞云守口如瓶,便猜测,内里或许是有什么隐情。


    大裕的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遇刺的消息元正时自济州传回了青州,彼时新岁,军中和官中一直来往恭贺,一时之间倒是未对此事深-入商讨,唯有陈山岭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陆中羲明面上是来巡视漕运淤堵之事,焉知没有察觉青州与济州的盐铁往来?而此次刺杀,究竟是大裕的人因为漕运一事动的手脚,还是有人发觉了青济两州的交易,在其中浑水摸鱼?


    因此新岁没过几日,中军大帐中,宋成裕、叶飞云、陈山岭、高岩及谢熠五人再次议事之时,陈山岭对着一早传回的、陆中羲性命无碍的密报,从他们所掌握的济州段漕运的消息,到盐铁交易的近况,义正言辞地分析着刺杀陆中羲之人的可能,全然忽略了坐在上首,神色渐渐不虞的谢熠。


    叶飞云和宋成裕知道内情,但谢熠一直不开口,这便难以打断陈山岭愈渐偏移的猜测,更难以佯装毫不知情再与陈山岭一同分析局势,只得时不时低头喝起茶来。


    高岩与陈山岭相识多年,又是谢熠与叶飞云的师父,陈山岭分析局势的间隙,高岩无意间瞥向谢熠,见少年起便样貌出众的谢熠,现下眉心拧出一道褶皱,指尖也摩挲着扶手的暗纹,一副重重心事有所思的样子,高岩福至心灵,忽然出声打断陈山岭。


    “山岭,你且先等等。”


    听见高岩的话,陈山岭也停了下来,高岩疑惑地看向谢熠,“阿熠,除夕夜前你离开的数日,是去哪儿了?”


    高岩人虽粗犷豪迈,但头脑灵活,粗中有细,否则也难以胜任粮草大营的重任。自谢熠今日的神情,济州的情报,还有除夕夜前谢熠带着一队人马忽然离开青州的举动,高岩心中的猜测已经呼之欲出,只是尚不能完全确定。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映着谢熠有些冷厉的侧脸,一明一暗交错间,谢熠看着高岩,缓缓开口:“师父猜想得不错,是我前往济州,也是我伤了陆中羲。”


    说得正口干舌燥的陈山岭,刚刚拿起茶盏,用杯盖刮了刮水面之上的浮沫,听见谢熠这样说,“咣当”一声,杯盖砸在杯盏之上,猛地看向谢熠。


    “阿熠,这是为何?”陈山岭率先发问,不解地开口:“陆中羲乃是大裕重臣,此次前往济州,也只是担了一个巡漕御史的名头,对我们尚且没有什么威胁,何苦劳你亲自前往济州动手?”


    谢熠眉眼微微下压,顿时平添了戾气与尖锐,一副藏也不藏的样子,冷冷开口:“不为公事,只为了私怨。”


    高岩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熠,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奇怪道:“若是公事我倒还能理解,可若说私怨,他一个长安来的文人,与你能有什么私怨?”


    谢熠冷笑一声,将讲故事这事抛给了宋成裕去做:“成裕,你与师父和军师分说分说。”


    见高岩和陈山岭齐齐地看向自己,宋成裕干笑了两声,斟酌着前因后果,用让谢熠不算失了面子的措辞道:“将军与军师也知道,去岁六月阿熠在荷塘村曾被一位姓明的姑娘所救,姑娘来自长安,妙手仁心,温婉谦和,阿熠不免动了真心。在阿熠攻打泗州之时,陆中羲曾到过青州,接走了明姑娘,明姑娘离开前修书一封,信中言明与陆中羲是旧相识,而后越川在济州发现了明姑娘的踪迹,阿熠便亲自前往济州将人带了回来。”


    他这话不可谓不给谢熠留够了足够的体面,只是陈山岭一听,便听出其中的破绽:“若是那位明姑娘对阿熠有意,何必要随陆中羲离开青州?”


    高岩也皱着眉头问:“阿熠,你是把人家抢回来的?”


    这些时日,谢熠一直避免用这样难听的字眼来形容他与明窈之间的关系,可被高岩这么一戳破,谢熠目光冷得像寒潭深冰一般,沉沉地开口:“师父这话说得倒是有趣,什么叫‘抢’?既是故人,又何必出现在青州,打扰她的清宁日子?我只是把她带回了她本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什么叫该在的地方?难不成你身边才是该在的地方?” 高岩气得胸口起伏起来,“是你伤了陆中羲,又将好好的姑娘从人家身边掳走,你这是仗势欺人,是私心作祟!”


    “是,我是有私心。”谢熠再沉着冷静,此刻听见高岩这般说,冷厉的眉眼间也多了些少见的执拗:“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何错之有?”


    听着谢熠理不直气也壮的话,高岩怒火中烧,起身便道:“在外,你是成策军的主公,我是你的部下,我必然要听你的命令。在内,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告诉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旁人不好说,我偏要说,当年组建成策军的时候,你曾经亲手定下‘以势欺女者,与叛敌同罪’的军令,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强权豪夺这一套?你对得起你亲手立下的军令吗?”


    谢熠一言不发,脊背绷得像是铁打的一般,脖颈两侧的筋络也绷紧起来,他站在成策军的高位之上,多少年来无人敢斥责于他,也唯有恩师高岩能对他厉声质询,见高岩说完,他才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道:“我对得起,我自然对得起。我认手段有错,不认欺辱之罪。”


    他从来对明窈从来就不是势在必得,他与明窈之间也不是话本子上写好结局的男郎女娘,只要他经历千万重的磨难,就能得到他的爱人。


    他不知道自己需得做到如何,才能维系住与明窈之间,他一厢情愿的感情。


    大帐之中顿时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眼见着师徒二人越说越僵,陈山岭忙上前安抚住高岩道:“在此事上,我不否认阿熠此举确实失当,对明姑娘而言,也太不公平,但我心中如何不希望阿熠能有一个知心人?只是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重了些,若是阿熠恃强凌弱,轻薄无礼,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甘心追随?”


    话说出口,高岩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一招一式都是自己亲自传授的爱徒,高岩又怎么会不偏心,缓了缓自己的脾气,高岩才对着上首挺拔如孤松的谢熠说道:“我知道你一向缜密果决,做事从无疏漏,既能护住一方百姓,又能善待麾下将士。既然如此,你难道不是最懂,人心不是强权能逼来的吗?我是担心你因为一时执念,最后让你和明姑娘两败俱伤。”


    听见高岩这般说,宋成裕和叶飞云也忙缓和着,谢熠轻轻地收拢了指尖,随即又稳稳放平。知道自己今日多少也有些十一二岁时顶撞高岩的混不吝模样,谢熠微微直起身,沉稳恭顺地开口,“师父苦心,我自会妥善处置。”


    他要让明窈知道,这一生只有他陪着她同行的路,才是更好的路。


    作者有话说:


    小谢此男萌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小言男主手握he剧本,能不能得到窈窈的爱,不在于他付出多少,只在于窈窈会不会动心,什么时候动心,为了什么而动心~


    以及,从情感出发成策军高层小分队可以有点偏心小谢,但人性上不能是非不分。无论是军营还是后宅的团队,小谢这样的人把控和组建是不会有问题的(所以必然会挨一顿骂)


    第34章


    即便在营帐之中如何粉饰太平, 高岩的一句话总是没错的,明窈是被自己“抢”回来的。


    想到此处,谢熠心中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与笃定, 想见到明窈的心情愈发强烈,还不等到午间,他便自大营出发, 绕过三条街巷, 回到自己那座低调素朴的府上。


    到明窈的院中时,她正用午食, 案上摆着精切羊肉脍, 葱醋鸡, 鲜鱼羹, 清炒蒲菜,还有几碟酱瓜和小菜, 秋姑姑和芸姑姑站在她的两侧,不住地劝道:“姑娘, 再用些吧。”


    谢熠站在门口, 日光斜斜落在肩头, 看着房中面容苍白的明窈, 他猛地惊觉, 她与自己在一起不过短短十几日的时间,竟然又清减了些。


    眼角余光见门口站着一道劲瘦挺拔的身影, 芸姑姑抬头,见是谢熠, 先是有些错愕,随即笑着问道:“主公回来得正好,可是还没用午食?我这就去加副碗筷来。”


    明窈听见芸姑姑的话, 下意识抬起眼睛,视线便直接撞进了谢熠的眼底,他正安静地望着自己,见明窈看过来,谢熠微微颔首算作回道芸姑姑的话。


    他自门边走了进来,目光在她微微清减的脸颊上扫过,离开大营时不算好的神色一路上已经缓和地近乎温和,随即撩起衣袍坐在明窈身旁,看着桌面上几乎未动的饭菜,妥帖地问:“庖厨做的饭菜是不合胃口吗?”


    明窈的神色依旧平平淡淡的,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像院中的风掠过枝头的雪,也扫过谢熠的心头,樱色的唇抿了抿,语气不可谓不疏淡:“饭菜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许多,与其他人都不相干。”


    谢熠敛了敛目光,看芸姑姑将碗筷摆放在自己面前,一旁的秋姑姑问道:“主公,可是要吩咐厨下再加些菜?”


    “不必。”谢熠用秋姑姑呈上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随即为明窈盛了一碗鲜鱼羹。秋姑姑见状,与芸姑姑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谢熠瓷匙碰撞碗壁的声音,并不尖锐,鲜鱼羹的香气与热气被谢熠搅散开,明窈见他不紧不慢地同她商量道:“多少还是吃一些,不吃饱了,以后怎么有力气跑出去?”


    谢熠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琐事,甚至神色也是舒展的,这话落在明窈耳中,只觉得怪异又迷惑,他这样费劲心力地将她带了回来,却又要说让她留好力气跑出去的话来。看着谢熠这张实在好看的脸,明窈实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忍不住疑惑地问道:“我的心思你都清楚,既然清楚,又何必再关着我?日夜提防着我逃跑,想来也耗损你的心力吧。”


    谢熠舀起一匙汤羹,细致地吹了吹才喂到明窈的唇边,并不将明窈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道:“与你周旋这种事,我兴致盎然,只是担心你熬垮了自己。乖,喝一些。”


    没有胃口是真,由他亲手喂与自己喝汤羹未免太亲昵了些也是真,明窈微微别开脸,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谢熠也不恼,将瓷匙放回碗中,笑得愈渐深沉,只是沉缓地问:“窈窈,你不想知道陆中羲的消息吗?”


    只是单单听见他说陆中羲三个字,谢熠见明窈的眼底便盈盈浮起一层泪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好一幅美人心碎的模样。


    明窈在案下蜷起的手紧紧地攥着,慌乱,担忧,焦急交替着涌上她的心中,她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不知陆中羲的消息,不知见泉见溪的消息,日夜牵挂的几个人音讯全无,现下从谢熠口中终于得了消息,明窈沉默片刻,只好将面前的鲜鱼羹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用下温热的汤羹。


    陆中羲是他主动提及的,最后一把刀子却还是扎在了自己的心头,谢熠的喉咙堵得发紧,坐在明窈身边,只觉得眼前的饭食的确让人没什么胃口。


    按理说人困在他的身边,无论如何他都该是赢家才对,可只是看着明窈勉强下咽、日渐清瘦的样子,谢熠一颗心却有说不出的百种滋味来。


    一碗羹汤用了小半,明窈摇了摇头,示意不再喝了。


    谢熠没有再勉强,便见明窈急着问他:“阿羲,还有见泉和见溪,可有什么消息?”


    “济州的人今日传信回来,陆中羲性命无虞,官驿里有两个寸步不离照顾他的少年少女,想来就是你的见泉和见溪了。”


    这话落进明窈的耳里,她眉眼间凝了几日的沉郁和愁思终于消散大半,只是忍不住鼻尖一酸,谢熠见她眼尾又有些红,脸上也有了点笑影。


    她眼中有泪,唇边带笑,却一概不是为了他,谢熠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完全忍住,眼底牢牢锁着她的神色,压抑着声音道:“我给你时间忘记陆中羲,但别让我等太久,我不确定日日看着你心中有别人,还能忍多久。”


    得知陆中羲生命无虞,见泉和见溪没有莽撞赶到青州的消息,明窈总算宽心些,此刻也总算能平静理智地与谢熠说上几句话。


    不管谢熠说出了什么话,也不管谢熠对她作出什么样的姿态和神情,明窈见他笑意始终不达眼底,一双筷子拿了起来又放下,自回来到现在水米未进,想来煎熬之人也不只她一个,眼前谢熠的心绪,也一定不好。


    她轻声道:“男女之间,怎么会是强留在身边就能产生情意的呢?谢熠,离开青州时我所留书信中字字句句都不作伪。我希望你能得一情投意合之人相伴终老,这是我真心的祝愿,即便此时你伤了阿羲,将我强行带回青州,我心中对你怨怼抗拒,但我对你的祝愿不曾作伪,今日依然。”


    “所幸只有怨怼与抗拒,”谢熠听见明窈的话,非但没动怒,反而生出了些浅得看不见的笑意,“若是当时我真的杀了陆中羲,只怕你要彻底恨上我。”


    “我何尝不知道与你情投意合是最好,只可惜天意与心意都由不得你我,如今我们这样的情形,不知道离情投意合还有多远。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你自然会更懂我一些。我一路走到现在,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我想要的必须牢牢攥在手心,绝不放手。”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青州灯会的习俗延续了上百年,每逢上元节灯会,青州不闭坊不宵禁,最热闹的去处便是城中的百贾坊。坊间长街两侧的商铺林立,各色摊贩云集,沿街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入夜之后,只见长街之上一道道灯火蜿蜒数里,宛如星河落地。


    东侧临河酒楼的靠窗雅间中,正守着陈山岭、高岩、叶飞云、宋成裕四人。白日里在中军大帐议事之时,陈山岭和宋成裕一直劝说谢熠带明窈出门,尤其是宋成裕,说到明窈去岁五月搬来青州,还是第一次在青州过上元节,若是错过了今夜灯会,想来也是可惜。


    谢熠往日里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听到宋成裕劝他别总将人拘在府上,总是闷得郁郁也不好,不如借着灯会散散心,于两人而言也是好事。


    彼时谢熠指尖轻敲着案几,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下。


    这一处雅间位于百贾坊的最高处,倚在窗边便能将百贾坊大半长街尽收眼底,宋成裕与叶飞云将目光落在渔阳巷的方向,静候着谢熠与明窈出行。


    不多时,叶飞云眼尖,只见两道身影自桥上缓缓走来,叶飞云先是看向谢熠,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侧纤细窈窕的女孩子身上,顿时瞪圆了眼睛,指着人讶声道:“老宋,你看,那那是明姑娘吗?”


    宋成裕与叶飞云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谢熠,自然也注意到了谢熠身边的明窈,宋成裕心说武将做久了,不如也来一个凭栏饮酒,附庸风雅一番。只是将目光落在明窈身上时,当即露出了同样的惊讶。


    记忆里的明窈生了一双剪水的双瞳,却总是用素绡覆面,只能看见额侧的一道斑驳狰狞的伤疤,不成想一切都是遮掩,此刻远远望去,见明窈不施粉黛已经足够清丽绝尘,窈窕温婉的身姿穿过人群之中,满街灯火都压不住她的清韵风致。


    不是不知道谢熠心仪的女孩儿面容有损,陈山岭与高岩听见宋成裕与叶飞云的声音,也自案旁起身,陈山岭站在窗前,看着桥上温婉清丽的年轻小女娘,与身旁身形挺拔衣着玄色衣衫的谢熠站在一起,一个冷厉一个柔婉,倒是说不出的相配来。


    “样貌漂亮不漂亮倒不重要,”陈山岭捏着手中的酒盏,与宋成裕碰了碰杯,“这般光洁,说明从前遮掩之下没有真伤,于姑娘家而言,也算少了一桩揪心的旧事。”


    拱桥之上的谢熠与明窈却不知楼上诸人在说什么,踏入百贾坊前,越川自街头向两人小跑过来,将手中一张玉兰纹的面具呈给明窈,另一张素色银纹的面具呈给了谢熠。


    城中识得谢熠容貌的人虽不算多,但若是碰见了相识之人,谢熠总不愿旁人窥探明窈的身份。两人戴好面具后并肩而立,即便遮了半张脸,也成了人群里一眼难以忽略的存在。


    踏出府邸的那一刻,看着堆叠的灯影与热闹的烟火气,忽然让明窈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来,只是脚步刚迈出去,明窈的手腕上却忽然一紧,侧首,只见谢熠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随即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明窈微微用了力,想要挣脱谢熠的掌控,柔婉的下颌也绷得紧起来,一看便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点不满的语气像是轻羽拂在谢熠的心头:“我自己可以走的,你不必牵着我。”


    谢熠掌心的力道不算强硬,恰好让她无法挣脱开,他凑近她的耳边,又感受到了她身上芬芳清淡的气息,便将声音压下来,虽然混在周遭的喧闹里,但清晰地传明窈的耳中:“今夜人多拥挤,若你我走散了怎么好?”


    他说得倒是担忧关切,明窈不甘心,再次挣脱只还是徒劳,她抿抿唇,不甘心地开了口,像是恼,也像是认真:“百贾坊人多眼杂,街巷纵横,你最好将我看得再紧一些,倘若我有机会,跑是一定会跑的。”


    谢熠听见明窈的话,顿时生出一个纵容愉悦的笑来,边笑边轻轻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目光扫过两侧寻常穿着的百姓身上,道:“这位姑娘,长街两侧全是我的心腹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怕你这一刻刚刚松开我的手,下一刻便被人拦了下来。”


    明窈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除了熟识的越川,见人群之中好些闲逛的百姓站姿笔挺,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似乎是训练有素的亲卫。


    若非做了万全准备,谢熠又怎么会放心让她出门?


    她想逃跑的心思,一个不必刻意隐瞒,一个早就察觉,谢熠牵着人向前走时补了一句道:“府中不过几个仆妇与长随,可内外却多得是看不见的人在守着你我。”


    今日卖蒸糕、汤团、和糖画的摊位格外多,谢熠与明窈慢慢沿长街向前走,见前方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围满了人。摊主人是个白发的老翁,在货架上摆了几排精巧的花灯作为彩头,看着货架之上最精致的那盏荷花灯,谢熠忽然想起中秋之夜,他们二人也是这样戴着面具,走在青州河边,彼时明窈放了一盏荷花河灯,期盼着一灯照途,太平可期。


    想到那一日,谢熠心头也柔和起来,牵着明窈走到摊位的对面,问道:“若是喜欢,便猜几个?”


    明窈哪里还会有猜谜的好兴致,便只是道:“不必了。”


    早就料到明窈会这样说,谢熠不着痕迹地抬眼,朝着不远处的越川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越川当即心领神会,蹲下身对着身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嘱咐了几句,谢熠余光之中见穿着红袄背着小布包的小女孩儿对着越川点点头,随即一路朝着两人跑过来。


    摊位前人影堆叠,好不热闹,两人站在人群之外,明窈的目光落在白发老翁身上,忽然察觉到腿边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的目光转回来,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儿撞在了自己的裙边。


    她忙挣开谢熠的手,蹲下身子温柔地问道:“有没有摔伤?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阿爹阿娘呢?”


    小女孩儿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指了指不远处卖折扇的摊位,“我阿爹阿娘在那边摆摊做生意,没空来陪我猜灯谜,可是我很喜欢那些花灯,就自己就偷偷地跑了过来,想试一试。”


    闻言,谢熠见明窈的神色柔和下来,拍了拍小女孩儿身上的灰,指着远处一排排的花灯,温柔耐心地问:“看上哪一盏花灯了,姐姐帮你。”


    “既然喜欢,”谢熠适时地开口道,“那便往里走一走,进去慢慢挑。”


    果然,明窈没有再拒绝,牵着小女孩儿走得近了些,谢熠见小女孩儿抬起手,兴奋地指了两张彩笺:“姐姐,我想要这两个。”


    明窈顺着小女孩儿的指尖扫过,目光定在两张彩笺上,见字迹上的字迹遒劲潇洒,第一张彩笺上写着“千山一片白”,第二张彩笺则是写着“过江千尺浪”。


    他见明窈看着谜面,轻声念出来以后,便浅浅地对着身旁的小女孩儿笑了,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影子,温婉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书卷气,在喧闹里格外的清亮:“老翁,这两盏灯的谜底可是雪和风?”


    老翁随即抚掌笑道:“姑娘猜得对。”


    见老翁将雪白的玉兔灯和金鳞的锦鲤灯取了下来递给站在最前方的小女孩儿,谢熠自腰间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老翁手中,回过头时,便见小女孩儿捧着两盏花灯,眉眼弯成了月牙,乖巧可爱地仰起头,将手中雪白的玉兔灯递到了明窈面前:“姐姐帮我猜对了灯谜,这盏兔子灯送给姐姐。”


    灯身剔透,暖黄的烛火在内侧轻轻晃动,映得明窈满手暖光。她眼底难得漾起柔软明亮的光芒,唇边的笑容像是破冰的春水,化开了她先前的清冷和郁结,温柔的如同今夜悬于天际的月亮。


    满城灯火璀璨,人声沸反盈天,谢熠只觉得自己仿佛视而不见与充耳不闻一般,周遭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明窈身侧人来人往的身影都成了模糊的光景,满街灯火和眼前的兔子灯,都不及此刻的明窈更为璀璨。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两个当前的问题,是两个很会爱人的人没有彼此相爱


    第35章


    过了正月十五, 许久不曾见客的谢府门前,缓缓驶来一辆乌木马车。


    松河站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停在面前的马车乌木纹理细腻, 车厢两侧嵌着数十颗圆润的珍珠,车帘用上等的云锦制成,边缘缀着掺了银线的流苏。车夫掀开车帘, 将软垫放落在地, 恭敬道:“四姑娘,当心脚下。”


    一个穿着折枝海棠的粉裙姑娘下了马车, 松河提前得过谢熠的吩咐, 见到人, 忙笑着迎了上去:“四姑娘快请进, 我是松河,府上的长随, 主公早上离开时曾吩咐过,只等四姑娘到了。”


    宋成宁在家中排行最小, 上头两个姐姐, 一个哥哥, 爱娇爱漂亮的年纪没什么烦恼, 与姐姐哥哥也一贯亲近, 昨日她刚从郊外跑完马回来,便见哥哥宋成裕坐在她的院子里喝茶, 一旁放着她喜欢了许久也不曾讨到的白玉描金双陆棋盘。


    无事不登门,见哥哥一脸有事相求的模样, 宋成宁反而不心急起来,慢悠悠地背过手走到宋成裕身边,俯身看了看棋盘, “啧啧”两声:“阿兄,难得你有事情来求我,我可要好好听一听。”


    要说还是谢熠给他出的难题,那人清清淡淡地说宋成裕家中姐姐妹妹众多,总能找到一个与明窈相处得来的,为着帮好兄弟哄心上人开心,宋成裕咬咬牙,将珍藏了许久的棋盘翻了出来送到妹妹前面,“妹妹也知道,阿兄在谢主公手下讨生活不容易,如今谢府上来了一位姑娘,阿兄瞧着,保不齐就是我们成策军未来的主母了,还得劳烦妹妹上门,与那位孤身一人的姑娘做个伴,可好?”


    原来是请她去做玉成其事者。


    只是哥哥倒是真会装模作样,她怎么不知道哥哥在谢熠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这事?看着喜欢了许久的棋盘,于是粉面桃腮的少女站在谢熠青瓦白墙的宅邸面前,心说,这有什么难处?


    富贵人家里长大的明珠,宋成宁自幼爱娇爱漂亮,头一次进入谢熠的宅邸,只见门庭简洁,两侧栽着海棠树,与自家鎏金嵌玉的模样倒是截然不同。庭院中栽种着青竹、槐树、梅树,地面铺着青石板,不说是位高权重的谢熠家中,宋成宁只觉得简朴得与寻常门第并无差别。


    松河带她穿过游廊进了一间方正的小院,今日不冷,宋成宁见屋内门窗半开,有个穿着天缥色衣裙的纤细姐姐正坐在书案执笔抄书。


    窗格挡住她的大半张脸,宋成宁只看得见一截莹白柔婉的下颌,唇形也生得极好看,安安静静地抿着,宋成宁笑着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格,一张口嗓音清甜,像含了颗刚摘的蜜渍梅子一样,又甜又利落:“这就是明姐姐吗?”


    明窈抬头,起身将窗子全都支了起来,便见一个穿着浅粉色海棠衣裙的少女站在窗边,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脸颊边有浅浅的小梨涡,明窈怔了下,随即也微微笑了,“我是明窈。姑娘是?”


    宋成宁灵动娇俏地开口道:“我叫宋成宁,姐姐应当见过我阿兄,他叫宋成裕,怕姐姐无聊,我来陪姐姐说说话呢。”


    明窈笑意不变,将人请入房中,宋成宁望过去,只觉得面前的姐姐生得真是好看,肩背舒展,气质清清淡淡的,清婉又干净。


    芸姑姑接过宋成宁的大氅,明窈与宋成宁在小榻上面对面地坐着,温柔地问:“姑娘平时喜欢喝什么茶?”


    宋成宁理了理裙摆,听见明窈的话,摇摇头说:“姐姐,我往日里就不爱喝这些,若是府上有饮子,倒是很和我的胃口。”


    明窈不知道府上的庶务,好在身旁的秋姑姑随即笑着道,“自然是有的,牛乳饮子、乌梅饮子、紫苏饮子,姑娘想喝什么?”


    “那便乌梅饮子吧,烦请姑姑再加足足的蜜。”


    见秋姑姑离开,宋成宁托着腮,脸上带着些歉意,先问道:“方才见姐姐在抄书,是我来得不巧吗?有没有打扰姐姐?”


    “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怎么能说得上是打扰。”


    宋成宁端得一个假规矩客气,可是面前的明窈是真客气,虽说眼前的人是谢熠的心上人,可宋成宁却不打算做个俯首追捧的假人,于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一半坦诚一半狡黠道:“阿兄还说叫我小心些说话,不要冲撞了姐姐,可我瞧着姐姐分明是极好的脾气,许是他们心虚,才怕我稍微说些什么,姐姐就会感到唐突。”


    宋成裕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提将人带出府的话头,阿兄不挑明,看着明窈眉间隐隐约约的郁色,宋成宁大抵也猜得出这群人做得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既然是这样,她偏偏就要将话说得坦荡又自然。


    没有想到宋成宁会这般说,明窈忍不住笑开:“哪里用得上冲撞和唐突这么严重的字眼,只是难为了你,大好的时光,还要专程过来陪我。”


    宋成宁摆摆手,一副并不可惜的模样,“说起来姐姐不要不高兴才是,昨日我也收了阿兄的好东西。看见那副顶顶好的白玉描金棋盘,我的气节多少还是弱了些。不过我将棋盘带了出来,听说姐姐是从长安过来的,想来双陆棋一定打得极好,一会儿姐姐要不要与我切磋切磋?”


    “若这样说,我反而要好受一些。”


    宋成宁的模样俏皮又鲜活,明窈望着她,却忽然想到见溪。


    也不知道她与见泉在济州如何,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谢熠回府时,明窈与宋成宁正在庭院里折梅花。


    庭院里的寒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地在地面上投出密密匝匝的影子,一旁的石桌上还摊着双陆棋盘,随意摆放着几枚棋子,宋成宁正踮起脚尖,拿着一把剪刀挑挑选选含苞待放的梅枝,谢熠目光深深地锁在梅花树下,怀里正抱着素白瓷瓶的明窈。


    自得知明窈离开青州后,伏康便被自己派去长安查探明窈与陆中羲在长安的旧事,一来一回,用了一月有余的时间。今日伏康风尘仆仆赶回军营,谢熠屏退众人后,伏康便将从长安打听到的消息呈与谢熠知晓。


    在此之前,谢熠从未问过明窈与陆中羲的旧事。他不想,他也不愿,再次让明窈回忆起那些与陆中羲有关的过往。


    陆中羲与明窈还这样年轻,也许如同戏文中无数个金童玉女一般,知慕少艾,一朝分离,痴心长恨。一场年少时的情愫,如何掀起大风大浪?


    可伏康带回来的消息,却字字句句提醒着谢熠,他太过于轻视明窈与陆中羲的过去。


    且不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的情谊。他们分别之时一个家破人亡、独木难支,一个春风得意、前途无量,若是当年陆中羲自甚过高,一朝金榜提名便辜负明窈,依照明窈的气节与秉性,谢熠断定她不会随陆中羲离开青州。但当年两人分别的具体内情伏康不得探知,只派了心腹之人继续留在长安追查。


    谢熠忍不住猜测,若按照伏康探得的消息,陆中羲年少才学横溢,正直端方,就此投奔于摄政王麾下,是否另有隐情?


    倘若这样,一路艰险飘摇,两人都要这般不离不弃,这样的情意让谢熠如何撼动?


    要他就此放手吗?


    谢熠站在廊下负手而立,见宋成宁个子不高,剪枝时手腕不稳,惹得梅枝乱颤,落了一地的花瓣。明窈鬓间和肩头落满了梅花,拂落身上的落花时,看着宋成宁的神色清亮又温柔。


    他沉沉地看着明窈,没有上前出声打扰两人。只是下一瞬间宋成宁回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廊下立着的谢熠,笑容在脸上僵了一僵。


    她知道谢熠生得冷,心却不冷,否则哥哥也不会如此忠诚相待,誓死追随。可乍见廊下神色晦暗不明的谢熠,宋成宁还是被撼得笑不出来,这人是怎么做到只是静静站着也如同冷锐的锋刃一般的?


    宋成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收回与谢熠对视的目光,低声在明窈耳边道:“明姐姐,我过两日再来找你。”


    挑不出毛病地对着谢熠行了一礼,宋成宁抱着棋盘便匆匆离开,连折好的梅枝都忘了带走。谢熠眼见着宋成宁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随即走到明窈身边,接过明窈手中的瓷瓶随手搁在一旁,脸上没什么笑影,神色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肃,语气也无波无澜,只是问道:“今日与宋四姑娘相处得如何?”


    “虽然知道是你的刻意安排,”明窈看着今日的谢熠,只觉得他与往日里有些不同,眉眼下似乎压着晦暗的情绪,“但这是个很让人喜欢的姑娘。”


    谢熠微微俯身,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样长的时间,但记忆中,我好似从未与你说过,方才在廊下看着你,只觉得你像是画中神女,美得不可方物,若是我不抓得紧些,只怕是要离我而去。”


    他说这话时,下颌微微绷紧,明窈只觉得那种如同被紧密的网牢牢困住的情绪又生了出来,只蹙着眉看着他,脸上一点笑意也无:“若是这样,世间美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只喜欢我这一张脸?”


    说完,明窈正想抱起花瓶离开,只见谢熠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向侧方半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又给我扣帽子,你分明清楚,我喜欢你之时,心中认定了你是容貌尽毁的。你说得对,世间美人何其多,可我只喜欢你的脸,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看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明窈一口气堵在心口,只得转过身去,拉开了与谢熠的距离,忍着恼意道:“我也总是忘记与你说,你能言善辩之时,我是说不过你的。”


    她背对着自己不再做声,想来也是气了。谢熠伸手自枝头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梅花,随即别在了她的鬓边,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气息混和着梅花的香气,缠缠绕绕地漫过谢熠心底的沉重。


    他微微俯身,喉结轻滚,鬼使神差地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发间,轻得让明窈无法察觉。


    因着这个未被明窈察觉的吻,谢熠心底那些因为明窈与陆中羲的过往纠葛所带来的沉重也消散不少,什么青梅竹马的情分,什么难以割舍的过往,都抵不过此刻她在自己身边。


    他的笑声自背后传了过来,明窈见他绕过自己身边,抱起白瓷瓶便朝着正厅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走吧,该用暮食了。”


    作者有话说:


    心口的刀是一把接着一把的插,强取豪夺来的心上人是只敢亲亲头发的


    不管了,亲头发也是亲,这就是我们小谢和窈窈之间的第一个亲亲


    第36章


    一日比一日更多的物件送入明窈的手中。


    前日是几身仙纹绫制的衣裙, 顾念着她在孝期,大多都是些月白与竹青这样的颜色,领口和袖口只暗绣些并不显眼的素雅花卉, 钗环大多也都是檀木和白玉所制,看上去温润干净,并不耀眼夺目。


    今日便是一套青釉的茶具, 浅青的瓷色中泛着些白, 质地莹润,刚好配她案头那只插着梅花的白瓷净瓶。


    更不提他在外得了什么有趣的小物件, 总是第一时间想着她, 有时是装了端砚的盒子, 有时是一匣线香, 有时是新出的笺纸。


    谢熠不在乎这些。


    但是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小物件落在明窈的身边,谢熠的心中便觉得踏实, 这一日旬休,两人正坐在院中饮茶, 谢熠亲自看着松河打开茶具, 目光扫过一圈, 才微微颔首, 示意可以留下。


    松河再一次将东西送入她的房中时, 明窈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轻叠放在膝上, 眸光清润如水,谢熠越是这般, 明窈越觉得负担极重,不由得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如此费心,你为我添置的这些东西, 许多我都用不上。”


    他的指节骨骼分明,此时正交叠着支起下颌,气息清浅冷冽,眼中含笑看着明窈,听见明窈的话,唇畔扬起了笑意:“我这人,长年累月都在军营之中,无趣惯了,也没什么喜好。当成策军主公的这么多年里,绝大部分的身家也都拿出去做了军饷,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攒了些家底。你就当我不能免俗,总想着把好东西,一样一样堆到心爱的女孩儿面前才好。”


    谢熠待她,实在是好得没话说,这些时日里,谢熠几乎算得上极尽温柔,妥帖周全。


    他太会洞察把握人心,隔着伤了陆中羲和强行将她带回青州这两件事,他都有能力让她心中最强硬和决绝的话始终哽在喉间,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恨他到底。


    明窈静静地看着他为自己添了杯茶,沉吟了片刻才道:“可是你打算将我困在这里多久呢?半年?一年?还是说,你预备一辈子都不放过我吗?”


    谢熠微微蹙眉,不见愠怒,唯有一脸安抚,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缕落发,“我们的时日还长,你有精湛的医术在身,我怎么会将你关在这一方庭院之中,只是还不到时候。我说过,我只等你忘了陆中羲。”


    明窈眼中露出些茫然来,听见谢熠的话,反问道:“从前只听人说你算无遗策,倘若你认定了我,难道就不曾派人去长安打探我的底细吗?我与阿羲自幼一同长大本就不是隐秘事。既然这样,你也应当知道,我与他之间又怎么会轻易忘记彼此。”


    谢熠笑意不变,也不欲在此事上欺骗明窈,隐晦地露出几分火气,“我听着你字字句句都是大道理,就算不做大夫,也能做个女学究。”


    只是他毕竟长明窈六岁,见过经历过的事太多,谢熠微微抬颌,压下自己的怒意,薄唇轻抿道:“不错,我确实知道你与他的过往,我的人到长安不过几日便打听了个六七分。我不了解陆中羲,但我了解你,倘若陆中羲真是贪慕权势、甘做佞臣之人,你又怎么会随他回长安?我猜测他投靠摄政王的内情只怕不简单。且不说这些身外事,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们那些前尘旧事谢熠尚不能全部知晓,只是看着明窈每每提起陆中羲都这样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谢熠便知道两人的分别定然不简单。


    想及此,谢熠难得在明窈面前露出些与他身份地位相符的成熟来:“你太低估了物是人非的重量,更何况你们之间还有我。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前尘旧事,我这样日日守护你,疼爱你,在你心中不一定不会留下痕迹。”


    他的话犹如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了明窈的心头。


    回忆起与阿羲重逢的那些时日里,她与阿羲这样谨慎又小心翼翼地试图找回曾经的彼此,又真的成功了吗?


    她心中思绪千万重,不愿在谢熠面前厘清自己与陆中羲的过往,即便她与阿羲再没有可能,她的脚步也决不能止步于此。


    她与陆中羲的未来,她与谢熠的当下,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


    自那日将谢熠的话听进心中后,她整日里大多时间又开始安静起来,有时坐在窗下握着书卷,有时坐在廊下看庭院中去岁的草木再次抽芽,秋姑姑和芸姑姑只觉她比初来之时更加温婉平和,唯有谢熠看得出,她心里始终装着事,东想西想,心绪却从未真正安稳过。


    每隔几日,宋成宁便带着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来谢府陪她说笑,也只有宋成宁在时,明窈脸上才会有那么些许笑容。一旦重归平静时,她脸上的笑意又会淡去,再度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


    思来想去,谢熠做了决定。


    一起用过暮食之后,谢熠不像往日一样放她离开,反而强牵着她一路走进府中书房,书房之中早已并排放着两张木椅,迎着明窈疑惑的目光,谢熠认真地看着明窈,道:“与其看你日日胡思乱想,不如晚间随我一起读读书写写字。”


    他这人,缠人劲儿是藏也不藏的。


    这话算不上询问,明窈意外地轻松挣开谢熠的掌心,拒绝的话就在唇边,谢熠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柔和起来,甚至面容上有些隐隐约约的黯然:“你知道的,我识字不多,全靠早年啃兵书才认得几个字,策论看不懂,字迹更说不上好看,就连下属求我取个名字,都得请教你。如今你就在我身边,不若帮一帮我?”


    在沙场与政务之中反复周旋之人,若真像自己所说的那般,只怕是成策军早就要易主,谢熠一分真,九分假,演得却真心实意。他就是笃定明窈吃他这一套,她太温柔,太心软,即便无法心悦于他,即便无法不因为现下被囚困的情形与他心生隔阂,能做到的,也只是对他疏离。


    他的判断从未出错。明窈看见谢熠此刻眉眼间的那些认真与期待,让她在试图拒绝的瞬间,所有的话渐渐消弭无声。


    谢熠见她没有直接拒绝,唇角微微上扬,勾出点极浅的笑意,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时,只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郎君。


    案上摆着《贞观政要》,字字句句都是治国安民的实在策论,暖黄的烛火映在明窈的脸上,她并不夸大自己的本领,只是实在地道:“我幼年时虽然跟着山长学过些诗赋学问,但对策论与理政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我想,你或许是找错人了。”


    案上烛火偶尔作响,明窈却不知道谢熠哪里在意这些,好不容易寻了个正当由头,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要的哪里是精通方略的老先生,不过是想与明窈一起学一学治国策而已。


    谢熠轻笑了笑,将眼前的书卷摊开,放在两人中间,他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务实的策论,最忌讳的便是酸腐文气,只是道:“刚刚起事时,我识字全靠夜夜苦读兵书,死记硬背,如今你给我讲一讲文意便好,兴许我就能尽数领会呢?”


    若是旁人这样说,听起来或许有些自负,明窈瞧着谢熠的样子,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事实而已。


    谢熠本就是足智谋断之人,能从樵谷村田间的泥腿子一路拼到雄踞一方的主公,心思不可谓不通透,他也如同他所说的一般,悟性极高,明窈刚说完字字句句的文意,他便一点就通。


    唯有提笔写字一事,实在不是只靠领悟便能成的。


    谢熠常年在外征战,手腕的力道极重,执剑纵马的时日久了,如今控笔却弱,写出来的字,要么是笔画生硬,要么是架构歪斜,看着虽有风骨凛冽,但也未免有些底蕴不足。


    明窈是好性,看着谢熠生硬潦草的字迹,还是耐心地开口道:“你有雄心壮志,也是做得成大事的人,以后有御笔朱批的一天也说不定。不如趁现在难得有时间,静下心练练字,日后落笔端正沉稳也是好的。”


    屋内的烛火似乎又暖了些,谢熠看着明窈,笑意溢满了双眼:“你这么相信我?”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明窈长睫轻颤,握着兼毫的手微微蜷了蜷,目光重新落纸面上,只道:“不用我相信,民心会给你答案。”


    谢熠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垂着眼看笺纸上自己凌乱的字迹,眉眼间的野心一闪而过,沉声道:“未必等不到那么一日。”


    他说完,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明窈。


    察觉到谢熠热切的目光,明窈只是提笔,起落流畅地在纸上落了一行字以作示范。


    面前的字娟秀清雅,谢熠见她将笔轻轻搁在他面前,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已经闭口不谈方才的事,只平缓耐心地道,“写字要手腕发力,你写字时整只手臂总是在紧绷着,起笔用的力气太重,行笔却又不稳,现下照着这样子,慢慢写就是了。”


    他整个人坐得倒是端正,只是余光始终落在身侧的明窈身上。心里那点作怪的念头又出来,于是故意放慢落笔的速度,把几个字写得更加歪斜,甚至故意写错偏旁。


    明窈是他见过最具耐心之人,起初还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他的手腕姿势,见他接连几笔都写得歪扭拧结,原本温和漂亮的眉眼也渐渐蹙起,耐心一点点消散,再加上他明明看着用心,却始终写不好,心底的无奈渐渐也涌了上来。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去,明窈终于压不住自己的脾气,看着纸上潦草又歪歪扭扭的字迹,握着笔的指尖紧了紧,原本温柔的眉眼起了恼意,甚至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谢熠,这些字我方才说了三次写法,你看你的笔画又拧在一处了。”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色,谢熠转过头来,明明眼底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脸上却硬要摆出几分无辜神色来,明窈是何等通透的人,当下便知道这是谢熠故意在作弄自己,将毛笔放在一旁,也恼了起来:“我何苦在这里受你作弄,你自己写就是了。”


    谢熠见人真的不开心,忙笑着将明窈拉回来,只是两人一个起身要走,一个坐着要拦,谢熠的手掌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便没把控好,两人不由得都撞在了长案上,砚台里的墨汁被这么一撞,尽数溅了出来。


    明窈腰间衣裙上,还有谢熠的袖口上都沾染上了墨汁,谢熠顾不上自己,随手捞起一旁的帕子便想擦去明窈衣裙和手上的墨渍,被明窈抬手一挡,墨迹便蹭在了谢熠的脸颊边。


    谢熠猜也猜得到如今自己是什么散德行的样子,趁明窈不注意,在她脸颊上捏下两个指印,一来一回之间,两人脸上身上都沾了墨印子,原本两张干净漂亮的面容,此刻竟都有些狼狈模样,说是两只花猫也不为过。


    彼此对视一眼,明窈心里明明还憋着被谢熠捉弄的火气,桃腮微微抿着,眉眼间带着恼意,可看着谢熠俊俏好看的脸颊上尽是斑驳的墨痕,实在绷不住,唇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声轻浅的笑来。


    这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像冰雪初融,谢熠见明窈眉眼弯弯的,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便微微靠近了些,轻声道:“如今我也出丑了,你可不许再恼了。”


    作者有话说:


    辅导功课哪有不疯的,咱温柔感性的窈窈也不能例外~


    就算是二十五岁的男主角也要努力学习,小谢的人生没有一蹴而就,他走的这条路,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努力埋下的伏笔~


    第37章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到了二月末。


    谢熠在上元节灯会时的话并不作伪, 这座府邸内外,多得是看不见的人在守着他们。


    谢熠的人已经足够警觉,但时日久了, 明窈难免察觉过几次,或是黎明前夕,或是入夜时分, 院墙内外会有极轻的脚步声起起落落, 偶尔还有衣衫擦过草木的声响。


    日光充盈的时候,明窈也隐约察觉过屋脊上曾经掠过轻盈迅速的黑影。


    更不提每每她朝着府邸的院墙与角门走动时, 秋姑姑与芸姑姑总是放心地不曾陪同, 她明明见前后空无一人, 可明窈却总会生出被人窥视的感觉, 心中的本能总是不自觉地提醒着她,再向前一步, 或许下一刻便又会被谢熠察觉。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她人生中的每时每刻都在以谢熠的心念流转。


    这里无不妥帖, 无不精细, 可离开的念头却在明窈的心里愈渐强烈。她想念见泉与见溪, 也担心因自己受伤的陆中羲, 她想念那些作为明大夫而行医问诊的日子, 也想念山川草木的气息。


    好在没有谢熠或者其他人在时,她总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谢熠自大营归来之时, 入目便见廊下的石桌旁摆着她常坐的一把藤椅,石桌上搁着一只白瓷小茶盏。


    院中无人, 静得能听见风声。窗沿上摆着几个瓷瓶与陶瓶,插着几枝她在家中闲来无事折下的花枝与树枝,虽然算不得名贵, 却开得正好,她正拿着两卷医书自房中走出来,看见谢熠,眉眼间的温柔凝了凝,随后一切如常,坐在藤椅里。


    谢熠走到她身侧,看着明窈手中的书卷,笑着问:“怎么又在看医书?”


    明窈翻看书卷的手微微顿住,却没有将视线放在谢熠身上:“如今不能回医馆行医,手艺总还是不能丢的。”


    谢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明白明窈语气中的不甘心,只是他偏偏就有全然当做听不懂的本领,只把明窈的话只是寻常的感慨,面上笑容不变,转而说起了别的事:“窈窈,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若是寻常的出门,只怕谢熠早就如同元宵灯会那日,为她系上斗篷,也不管她喜欢或愿意与否,直接牵起她便走,因此听见谢熠这般说,明窈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着他,静静等着谢熠的下文。


    谢熠在其他事情上对明窈坦诚得几乎毫无保留,于是继续道:“宋成裕与叶飞云你都曾见过,军中除了他们,还有两位真心待我的长辈,你回青州这么久了,随我去见一见好不好?”


    谢熠当然急于将明窈与他束缚在一起,冠上世俗伦理上都无法拆散的身份,可若非有陆中羲的出现横生枝节,他从没想过将她一直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府邸之中。


    明窈如今尚在孝期,于此时向天下宣告明窈的身份并不合时宜,他更不愿旁人以谢熠身边没有名分的貌美女子来看待明窈,他只能等,等时机到来的那一天。


    可他还是迫切地想让亲近的人知道,明窈是日后要站在他身侧的人。


    这话落在明窈耳中,让她下意识收紧了书卷,见他亲友的意义不言而喻,等同于彻底坐实了她与谢熠的关系。


    明窈绝不默认,也绝不认同这段被禁锢的日子。


    正想拒绝之时,明窈忽然想到,她去岁五月搬来青州,除了在百贾坊和雅集巷长期走动,往日里并不多踏入其他街巷之中,更不提渔阳巷这等从未踏入过的地方。她既有坚决离开的心思,便不能对外面的路数和周遭的布局一概不知。


    心底的抗拒和脱身的盘算反复在脑海中拉扯着明窈,她端起茶杯,饮下已经有些凉的茶,点头轻声道:“如果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


    还是那辆低调的马车,一路行驶得平稳,秋姑姑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毯,角落放了一小炉暖香,难得明窈主动能应下些什么,谢熠坐在她身侧,怕她不自在,刻意隔了一段距离。见她时不时撩起帷帘,看上一看街上的景色。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才缓缓停稳,外头传来越川和伏康通传的声音。


    谢熠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朝着车厢内伸出手,他的指节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不等明窈迟疑的瞬间,便将人牵下了马车。


    明窈抬眼望向眼前的宅院,与谢熠府邸却也大差不差,低调得近乎寻常,看着明窈的目光,谢熠笑了笑,解释道:“大家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不习惯张扬奢侈。”


    两人刚刚站定,见巷子口快步走过来两道身影,正是宋成裕与宋成宁。


    宋成裕今日穿了身白色的锦袍,腰间配着玉佩,不像是常在沙场征战的将军,反倒像是儒雅的世家子弟,身侧的宋成宁穿着石榴红色的襦裙,眉眼灵动娇俏,看见明窈,忙快步上前自谢熠手中牵过明窈。


    “明姐姐,你怎么才来呀?”


    她比明窈稍矮些,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有得长,语气里尽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意:“虽说从前赴宴时我也曾见过大家,但毕竟是第一次到高将军府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想到姐姐也是第一次来,我便在这里等姐姐,有姐姐和我作伴就好多了。”


    哪里是宋成宁怕不自在,分明是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又是第一次来,更不提她与谢熠之间还有龃龉,特意找了个由头来陪着自己。


    几人正在门口寒暄的间隙,明窈见高府的大门被轻轻推开,里头走出一位身着灰衫的年轻小郎君,与宋成宁年岁差不多,周身带着些读书人的温文书卷气,见到众人,忙走上前来。


    小郎君的目光落在宋成宁身上时,目光停留了一瞬间,耳尖瞬间挂了红,连眼神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局促地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半天没敢再多看宋成宁一眼。


    谢熠为明窈介绍道:“这是师父的独子,高衡。”


    明窈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见少年人毫无遮掩的心动总是纯粹又直白,一看便是情窦初开的样子。


    她眉眼里不由得浮起些温柔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给高衡和宋成宁留了几分余地,一旁的谢熠却不知所谓,还以为明窈不自在,将自己视作依靠,便笑着哄她道:“今日所见都是我的至交,凡事有我,不必担心。”


    谢熠如此笃定妥帖,倒是让明窈有口难言,只得轻轻呼出一口气,全当没听见谢熠的话。几人进门时,高岩与高夫人也忙从正厅走了出来,高夫人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衣着整洁素净,待人热忱,初见明窈时,眼前一亮,只见明窈一身浅碧色的素裙,鬓边两支白玉簪子,清雅温婉,漂亮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高夫人微笑着快步上前,轻轻拉住明窈的手腕,语气亲昵:“可算把姑娘盼来了,外头风凉,快进屋里坐。”


    高岩与高夫人身后站着陈山岭与叶飞云,叶飞云笑着对明窈拱了拱手,陈山岭语气谦和有礼:“今日总算得见明姑娘,听闻姑娘妙手回春,是杏林高手,待会儿帮我瞧瞧可好?”


    他的长辈和至交们语气无不和善,待她也极有分寸,只表现出妥帖的善意,明窈踏入正厅时,见早已摆好了宴席,菜式家常精致,没有任何铺张的排场。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早年的旧事,谢熠端着手中的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就连给明窈留下飒爽印象的叶飞云,眉眼间也浮起怅然,与不知道当年内情的明窈、宋成宁、高衡讲道:“我和老谢自幼一起长大,都是穷苦出身,日日背朝黄土面朝天,十一二岁的时候,我阿爹与谢阿叔商量着,世道不好,总得学点本事傍身,就把我们送到师父的武馆里,跟着师父习武谋生。当时哪里想过会有今天,只想着混一口饭吃而已,若是能学好一身武艺,日后也算是有个立身的本事。”


    说完,叶飞云举起酒杯,敬向陈山岭:“军师当年还是武馆里的账房,后来我与老谢才知晓,军师寒窗苦读多年,原本顺利考中了进士,谁承想被一户富家子弟顶替了功名,满腔的抱负无处施展,心灰意冷之下,才到了武馆谋个安稳营生。”


    看着眼前潇洒倜傥的中年人,明窈从陈山岭的眉眼中却没见到往事的苦楚,许是察觉到明窈的视线,陈山岭笑着道:“姑娘是长安人,想来腌臜事也见过不少,长安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远在青州的穷苦之人,保命都难,何况是讨一个公平,好在如今都过去了。”


    明窈微微颔首,见叶飞云有几分醉意,陈山岭捻了捻胡须,饮过杯中酒后道:“我瞧着飞云是醉了。”


    陈山岭接过话来:“那时候高将军,我,还有手下十几个小徒弟,都守着武馆,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能糊口。可那些年,安稳都像是美梦一般。我记得起事的那年秋天,地里的收成格外不好,武馆接了一趟护镖的活计,银两本就给得少,途经青石岭的时候,又被贼匪洗劫一空,不仅如此,当时护镖的一行人,只有高将军和阿熠侥幸活了下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阿熠的母亲本就身患重病,就等着这趟镖下来能得了钱治病,大家凑了些钱,可重病难返,硬生生熬没了性命。”


    这话刚落,席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高岩叹了口气,高夫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就连最爱说爱笑的宋成宁,也陷入了席上众人的回忆中。


    “没过多久,阿熠的父亲又被官府逼着缴纳苛捐杂税,走投无路之下从山坡上跌落,重伤不治,也撒手人寰了。他的亲姐姐至今杳无音信,不过我们仍在寻找,假以时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得回来。”


    谢熠握着空酒盏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万般回忆涌上心头,明窈看向身旁的谢熠,往日里他待她总是风趣健谈,此刻却静静地不发一言,几乎要把酒盏捏碎,他的伤痛和隐忍藏在骨血之中,却无知无觉地也渗透进了明窈的心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迟疑片刻后,缓缓抬手,隔着食案,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克制,似乎是无声的安抚。


    谢熠浑身一僵,周身的戾气与痛楚瞬间散了不少,抬头时身侧的明窈早已收回手,静静地听着高岩与陈山岭讲着旧事,一切如常。


    从陈山岭与高岩的讲述中,明窈似乎窥见当年十六七岁的谢熠是如何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接连的变故逼得谢熠没了退路。乱世之中如他们这样的百姓要么流离失所,要么任人宰割。谢熠向武馆里的众人提议,集结所有兄弟,直接打上青石岭去,一是清剿贼匪,二是在乱世里,干脆活出个人样来。


    起初没有人不犹豫,青石岭上人多势众,他们全武馆上下不过也就十几号人,试问谁愿意拿性命冒险?可武馆中的人大多如同谢熠一般,早就是无路可走的穷苦人,高岩与叶飞云忍无可忍,最先点头应下了谢熠的提议。


    好在众人齐心协力,凭着一身武艺和拼死的决心,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黑夜里悄悄潜入寨子,下了药,顺利地拿下了青石岭,在此安营扎寨,同时收拢流离之人和仁人志士,如此,成策堂一天天壮大,也渐渐成了气候。


    再后来,推举主公之时,谢熠起初推崇德高望重的高岩上位,可下面的兄弟与高岩心中都清楚,高岩并不善权谋和领兵,而谢熠从起事起展现出来的魄力和谋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经过几番权衡分析,谢熠终究坐上了主公之位,扛起了成策军的重担。


    至于宋成裕,便是富家子弟带着一箱金锭子,一杆长枪,独身上青石岭的故事了。


    这段往事说完,席间的所有人都唏嘘不已,他们从一无所有的穷苦人,到如今雄踞一方,一路上多少血泪和艰辛,唯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最清楚。


    月上中天时,一行人也不再多做打扰,只得起身辞别。


    高夫人牵着明窈和宋成宁的手再三叮嘱,日后一定要常来走动,离开高府前,高衡捧着一把红雪果枝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方才你说过好看的。”


    宋成宁起先一怔,随即笑着接过红雪果枝,同高衡招招手道:“过几日我再来找你玩呀。”


    少年少女如此明媚,如此澄澈,没有在苦痛里反复沉浮的样子,落在明窈眼里,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封闭已久的过往。


    回程的马车缓缓行驶,似乎一如来时的模样,谢熠带了些酒意时话反而不多,只是看向明窈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手放在马车下的夹层之中,一扣一合,取出来一个掐丝银质暖炉出来。


    明窈看着眼熟,借着马车内的油灯,才看清是去岁秋日谢熠送给她的手炉,不成想他还留着,明窈垂着眉,轻轻地道:“当时给你留信时,只觉得这样至少还能少些遗憾。”


    谢熠看着手中的暖炉,缓缓地笑了:“那日我看到信时,只觉得怒火中烧,当时我在想,若是将你寻了回来,我一定要日日将你锁在我身边,再不教你这样忽然远走,没有音信。”


    “如今你做到了。”明窈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熠,“那么,你得偿所愿了吗?”


    “我的心愿你都知道,”谢熠将手炉重新放入明窈之中,“你能在我身边已经是最好,但若是你的心肯朝我打开半分,我就能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小谢之所以能成为现在的小谢,还有成策军的来路和故事,总是值得讲一讲的


    第38章


    想来是一场梦。


    不然, 她怎么会站在长安陆宅的门口?


    梦里没有谢熠,没有青州,只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庭院。大约是初春, 院角还有些未融化的薄雪,阳光正好,照在半开的大门上。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明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裙, 从门边原本夏日里放着莲花的水缸倒影中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梦中的她是当下十九岁的容貌, 比从前的自己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平和, 再不是当年长安城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可不远处立在院中红雪果树下的少年, 却还是年少时的陆中羲。


    红雪果树的长势繁茂, 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他站在树下, 正是高衡那般青葱的年纪,清俊端方, 眉眼干干净净, 就连眼神也还是那么澄澈, 是她记忆里最好的样子。


    没有世是人非的沧桑, 也没有朝堂政事的磋磨。明窈站在原地, 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沉的恍惚之中,但步履却没停, 朝着年轻的陆中羲走去。


    这个年纪的陆中羲已经比她现在还高些,明窈想到自己如今温婉年长的样子, 难得露出些难为情的神色,“这不公平怎么你还是少时的模样,我却是现在的样子。”


    可这本就是梦, 梦中的荒诞又有谁能解释得清楚,少年陆中羲闻言,眉眼弯了弯,眼中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似乎没有青涩和局促,只是出声安抚着明窈的茫然:“窈窈,只是梦而已,不要多想。况且长大后的你依旧很漂亮,比我想象之中的还漂亮。”


    陆中羲这样说,明窈也不好再纠结这些,只见陆中羲抬手,伸手折下一段结满红雪果的枝条,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指尖仿佛还带着果子的清甜气息。


    一如往昔。


    明窈接过,却发现陆中羲看向自己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他眼中那些温柔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疑虑,明窈见他眉头轻轻蹙起,心事重重,依稀有了重逢之后的影子,他不解地开口,甚至有些慌乱,问向明窈:“窈窈,我们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少时就是这样,一双眼总是太过通透,她的全部委屈与苦楚在陆中羲面前总是被一览无余的。


    明窈微微笑了,鼻尖泛了酸,眼中也布满了泪水,她看着手中盛放的红雪果,难过地开口:“嗯,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忍住眼泪不肯掉落,重新看向眼前青涩的少年,却还是温柔坚定地继续道:“不过就算是这样,就算你我面貌不同心境不同,我们总还是为了对方着想的。”


    这是她与陆中羲之间,永远无法动摇的默契,哪怕历经飘摇别离,哪怕各自历经磨难。


    陆中羲望着她,薄唇轻轻抿起来,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还有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期许:“我以为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年岁的陆中羲,还没有经历过世事无常,没有与她形影参商,就像曾经的明窈,只以为他们青梅竹马,会顺理成章地走到最后,拥有一生的安稳幸福。


    她该如何与梦中的陆中羲述说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好在少年陆中羲也依旧不曾逼迫她,只是无比笃定地,沉定地望着她:“窈窈,你的目光里,少了欢喜,少了恋慕,却多了愧疚和亏欠。我好像很难从我们的相处里再找到过去的影子,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是否让我们再不如从前?”


    明窈久久地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阿羲,倘若我说,你看向我时,亦是如此呢?我们如今再重逢,多说一句都怕要伤了彼此。现在的你与我,好像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我们都在迷茫着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她在梦中,终于做回了最初的自己,终于放心地将自己的困惑与无助,向着年少时最信任的人诉说,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风拂过,枝头的红雪果轻轻晃动,她见少年的陆中羲站在光影里,温柔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宽慰道:“窈窈,我虽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必逃避,不必忧心。就像现在这样,你总是能信过我的。我想,无论我们的前路是好还是坏,你与我都能面对结果,也总能找到向前走的法子。”


    梦中的她与陆中羲,就在此时,被窗外的风骤然吹散。


    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和茫然缠上明窈,不过夜半,明窈便发起了高热。她从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直到天刚亮时,前来送热水的仆妇才听见帐中似乎有呢喃的声响,也直到这时,明窈才被人发觉烧得昏昏沉沉,浑身肌肤已经烫得吓人。


    谢熠赶到时,便见明窈紧紧蹙着眉,仿佛深陷梦魇之中,呼吸急促,意识也已经混沌不清,仿佛失去了知觉。


    常军医天不亮便被越川从军营中薅了起来,一路匆匆赶来,诊脉,开方,煎药,一刻不敢耽误,见房中的谢熠来回踱步,一身的焦躁冷峻,哪里还敢多问一句,只连忙把煎好的药递给秋姑姑。


    谢熠斜眼看过去,见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秋姑姑捧着药碗上前,轻声哄着榻上的明窈,想慢慢喂与她喝下,可明窈此刻正烧得神志不清,牙关一直紧紧地闭着,不管秋姑姑怎么试探,半点药汁都喂不进去,反倒洒了不少在软枕和被衾上,急得秋姑姑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轻声试探着。


    谢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焦灼越来越盛,眼见她烧得脸颊通红,人也是尽然难受的模样,再等下去怕是要耽误病情,直接快步上前,从秋姑姑手里拿过药碗,屏退了屋内的所有人。


    他丝毫不假手于人,先用药匙舀起一点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反复试好了温热,才缓缓凑近她唇边。


    他的指节轻轻扣在明窈紧绷的下颌上,只敢微微用力,生怕弄疼她,才让她紧咬的牙关露出一点缝隙来,喂药的动作无不是小心翼翼和珍视。


    这药苦涩,谢熠怕明窈难咽,每次只舀起少许,慢慢地喂到明窈的口中,时不时还要停下擦拭她唇角溢出的药渍,足足费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一碗药尽数喂完。


    他刚放下药碗,拿过一旁的凉帕子想擦拭她的掌心,便见榻上昏沉不醒的人,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忽然轻启双唇,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细碎又清晰地将话传入他的耳中。


    “阿羲”


    她在梦魇里,在高烧时,唯一念及的人,竟然还是陆中羲!


    谢熠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这样疼爱她,宠爱她,守着她,几乎是处处迁就。就在昨夜,他还将他最为脆弱和不为人知的一面全部显露在她的面前,可到头来,她心里梦里,全是另一个男人!


    他气得浑身发颤,当日在济州想要取陆中羲性命的冲动又涌了上来,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妒火与偏执,俯身下去,狠狠吻上了明窈还沾着药液的唇。


    梦中的明窈却无知无觉,只有谢熠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唇齿间的苦涩。那种浓烈又化不开的感觉,顺着谢熠的舌尖蔓延到了心底,可他全然不在乎,吻得又凶又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这一日,谢熠彻底摒弃了大营的要务,往日例行的议事尽数被他抛在脑后,只寸步不离地守在明窈的榻边。日光由暗转盛,他的脸却始终沉冷,滔天的怒意和妒火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与担心她的心情反复拉扯,目光却没有半分偏移。


    明窈对此却全然不知,彻夜的高热与梦魇已经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她转醒时,早已日上中天,明窈见日头透过窗纱洒进屋内,猜想已经是正午时分。


    视线稍作清晰后,明窈见谢熠坐在榻边,沉沉地望着她。


    见到她醒了,谢熠整个人微微前倾了些,目光又冷又锐,是明窈从未见过的模样。


    像是带着强烈的戾气与偏执,即便知道谢熠在她身边会刻意隐藏锋芒,但明窈未曾想过,当他没有温柔迁就时,会散发着这样骇人的冷硬气场,说是从尸山血海里走来的煞神也不为过。


    明窈莫名地心惊起来。她既不知道自己高热昏迷了一整夜,更不清楚自己在梦魇时喊了陆中羲的名字,方才转醒便见谢熠这幅模样,下意识地便想要往后退一些,只是被浑身的酸痛困住,多少有些动弹不得。


    屋中静得能听见风声,明窈喉咙一阵阵干涩发疼,抬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息,便知道是病了一场,见谢熠神色疲惫,就知道他一定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


    她心底裂出一个不忍心的口子,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声音虚弱沙哑地开口道:“是我不当心才病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吗?怎么不去休息?”


    谢熠盯着明窈苍白孱弱的模样,指尖攥了又松,强压着眼底的戾气,应了一声,语气还算平稳,暂且压下了怒火:“是,昨夜你发了高热,昏了一整夜。”


    他话音落下,房中的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些许。


    可她以为的缓和,下一秒便被谢熠彻底撕碎。


    看着明窈还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谢熠非但没有被明窈的虚弱和柔和平复,心头的妒火反倒又冲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窈窈,一场高热梦魇,是不是反倒让你在梦中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一张口,便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酸涩。明窈意识刚刚清醒,此时还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便疑惑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是真的不知情,梦里的事混沌不清,她拼命拢回自己的记忆,便见谢熠第一次不管不顾,直接将她抱坐起来,与她面对面道:“什么意思?你昨夜高烧不醒,嘴里反反复复喊的全是陆中羲这个名字,怎么,睡了一觉,连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都忘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明窈耳边炸开,昨夜梦中和陆中羲有关的记忆终于浮出来,也终于明白他为何忽然变成了这样。


    明明是他罔顾她的意愿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应当委屈的人,明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解释,可看着谢熠满身疲惫,委屈不甘,心力交瘁的样子,明窈压下喉间的涩痛,不想在此时与他闹得剑拔弩张。


    可谢熠却全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看着明窈不说话的样子,谢熠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冷笑道:“既然你眼里无论如何都没有我这个人,那不如等明年春天你孝期一至,我便将你我的婚事昭告天下,从此以后无论你到哪里,都是我谢熠的妻子,都是成策军的主母,我要让你与我密不可分,永远逃不开我身边。”


    谢熠的话让明窈顿时脸色一白,她顾不得自己还虚弱的身体,冷着目光看向谢熠:“我说过,我不属于你,我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她显然气得极了,人也止不住地低咳起来,谢熠听见她的话,气极反笑,此时清俊好看的面容看起来却有些森寒:“那就好好养病,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往日里勉强维系的平和终于在此刻彻底决裂,两人面对着面,那些刻意的退让彻底被硝烟与抗拒占据,到底落得两败俱伤。


    仿佛,再也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问:为什么大半夜更新?


    答:因为午夜场适合来一些秩序混乱期里跌宕刺激的剧情


    第39章


    谢熠拂袖而去后, 芸姑姑忙端着一碗清粥和一碗药走了进来。


    谢熠的脸色冷得能结冰一般,即便庭院中的人不曾听见两人的争吵,单单只看向谢熠的脸色, 便知道与明窈一定是不欢而散。芸姑姑进来时,只见明窈伏在软枕上,因着刚动气, 苍白的脸色浮上了一层红, 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捂着胸口, 正止不住地咳着。


    芸姑姑忙放下托盘, 倒了杯水走到榻边, 边喂明窈喝水边顺着她单薄的脊背, 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姑娘快喝些水润一润喉。”


    伸出手背探了探明窈的额间,见明窈的高热退了, 芸姑姑这才放下心来,将用过的杯盏搁在一旁, 一脸愁容与自责地开口:“姑娘烧了整整一夜, 还是凌晨的时候仆妇进来送热水, 才发现姑娘烧得这样厉害, 说起来都是我们的疏忽, 好在姑娘的高热总算退了。灶间刚做了清粥,姑娘用些好不好?”


    她刚与谢熠大吵一架, 本就心力交瘁,更是没什么胃口, 便摇了摇头,虚着声音婉拒道:“多谢姑姑,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姑姑先放在一旁吧。”


    冰肌玉骨的温柔女孩儿,如今病恹恹的,眉眼里又是尽然的伤心,芸姑姑面容上浮现了些不忍心,宽慰着明窈:“姑娘,我在府中做了几年事,知道主公不是个性子急躁的人。今早知道姑娘起高热后,主公焦急万分,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姑娘身侧,就连喂药也不假手于人。老身说这话不是为了劝姑娘向主公服软,只是主公这样爱惜姑娘,姑娘也是温柔和善的人,如今吵了架,两下都这不好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分说呢?”


    “我知道姑姑的好意。”明窈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对着芸姑姑笑了笑,“我与他的事姑姑不必担心。”


    芸姑姑叹了口气,只好再次商量着她:“姑娘总得先把药喝了,粥我就放在小案上温着,姑娘若是有胃口了,再起来喝些。”


    汤药浓稠苦涩,明窈喝过药后,只说自己想睡会儿,直到听见芸姑姑离开的声音,明窈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与谢熠就像是一团缠线,病中意识虽有些迷蒙,可是却也让明窈找到了缠线的线头。


    她要逃出去,逃离谢熠的身边。


    她要找到阿羲,与阿羲一起走出眼下进退两难的困境。


    明窈静静地靠在软榻上,见日头西下,又见月上枝头。只是没入夜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谢熠撩开帘幕推门而入,周身还带着些夜色的寒凉,和压了一整日的怒火。


    与午间拂袖而去时相比,谢熠的脸色还是难看的厉害。等到目光扫过案上的姜枣紫苏羹与午间送来的清粥摆在一起,却是未动分毫时,他的脸色不由得更是黑了几分。


    秋姑姑见谢熠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榻上视线半分不偏移的明窈,又看了看面前冷厉强硬的谢熠,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白日里争吵过后,谢熠在书房中里静坐了几个时辰,又逢陈山岭与青州刺史沈永长匆匆前来登门议事,本就不好的心绪更是无法消解。


    冷静下来,他哪里真的能放下心,可推门入内的那一刻,谢熠方才平息的些许怒气又冲了上来,她不仅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过他,更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难不成是要为了陆中羲殉情吗?


    谢熠走到榻边站定,盯着明窈苍白瘦削的侧脸,见眼前的人眉眼疏冷淡漠,只拿自己当做屋内可有可无的空气,堵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


    沉默了半晌,还是谢熠先开了口。不说话时还好些,一张口语气又冷硬起来,说出来的话也足够尖锐:“我看你倒是好雅兴,大病未愈,还有闲情对着月亮发呆,是午间吵得不够厉害,还是病了一场没受够罪?”


    明窈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谢熠的身上,语气却比谢熠还冷,“也许还是你更有雅兴一些,难道不是专程过来与我再吵一架的吗?”


    谢熠冷笑一声,抱臂看着明窈,居高临下道:“这是自然。既然梦中没有我,总不能清醒时也看不见我,我可不会给你日思夜想陆中羲的机会。只是我以为你不会用不吃不喝这种伤害自己的法子来反抗我。”


    谢熠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一般,势必要刺伤自己,再刺伤她。她在心中反复缓和了情绪,才别开目光道:“自然不会。我既珍视旁人的性命,也珍视我的性命。”


    谢熠微微俯下身子,挑着眉:“若是你想让我心软,不如也学着用那些俗气的法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许我就能放你离开也说不定?”


    “骗子。”明窈的目光掠过谢熠,冷冷地开口:“为了让我将心思全放在你的身上,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明窈平时温柔又亲和,又不是能说得出难听话的性子,可若是气起人来,竟然也有让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本事,谢熠蹙着眉,只是看着明窈开口说话时,思绪却忽然偏移。


    她漂亮的唇微微开合,有些病后浅淡的粉色,哪怕面色苍白,也依旧温婉好看。


    谢熠想起自己被她逼得失控,俯身强吻下去的画面。他与她唇齿间残留的苦味和明窈唇瓣柔软的触感,清晰得仿佛还在上一刻。


    谢熠磨了磨犬齿,撩起衣袍坐在明窈的榻边,榻身微微下陷,拉近了两人本就不远的距离。


    不等明窈逃开,谢熠抬手便钳住她的光洁的下颌,指腹粗糙,轻轻地摩挲着她莹润的樱唇,触感与晨间他失控时一模一样。


    陆中羲也曾经吻过她的唇吗?


    想到这里,谢熠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摧山坼地的逼仄,一字一句地问出口:“他有没有亲过你这里?”


    他的眼睛生得好,眉骨高挺,压着他的眼窝,眼尾带着点弧度,往日里看着她总像是带着多情的钩子,此刻却有些寒,仿佛能割伤人。


    看着谢熠的眼神,明窈心口猛地一紧。


    他的指腹还贴在她唇上,力道不算重,却太有侵占性,像是随时会失控的样子。她再也顾不得,抬手握住谢熠的手腕,微微用力,想往外挣脱。


    谢熠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手腕纹丝不动,钳着她下巴的力道反而微微收紧,不肯挪开半分,丝毫不肯退让,摆明了是非要从明窈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才罢休。


    从前的情意再深,她与陆中羲也始终停留在彼此珍重之时,未曾走到这一步。明窈清晰地感受到谢熠指腹的微凉,还有他落在自己唇上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心底不得不生出一阵慌。


    她丝毫不怀疑,倘若自己说一句有,眼前的谢熠必定做出失控之事。


    于是明窈迎上谢熠那双意味不明的目光,语气虽有些急,却没有半点躲闪和遮掩,只开口回答道:“没有。”


    谢熠探究地看着明窈的表情,留心着她每一处细微的动作,确认她未曾说谎后,钳着她下颌的手才缓缓松了力道,坐直身子,脸上的神色不可谓不讥讽:“你那位青梅竹马,看来最近很有精神,在济州与青州的盐铁交易一事上,重重地给我使了个绊子。”


    陈山岭与沈永长匆匆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陆中羲当真是摆弄权术的奇才,时隔两月想出的破局之策不仅斩断了青州和济州的盐铁往来,一步步竟然都能顺着摄政王的心意,更收拢了民心,稳住了济州刺史孙温韦。


    连月来,济州段一直在疏浚漕运,陆中羲知道摄政王对充实军械,攻打戚军一事最为在意,便打着充盈军械和供运粮草两项要事的名头,彻底禁了济州铁矿的所有商贸往来。


    济州全界尽数遵照摄政王定下的矿务规制,由陆中羲亲自督办,将济州所产的铁矿全部供给大裕的军械处,即便济州刺史孙温韦再有心,也无法在陆中羲的眼皮子底下月月运走两千斤精铁。


    随后陆中羲又亲自上书摄政王,命人八百里加急迅速传回长安,奏疏之中极尽恭顺谦卑,字字句句只替摄政王考虑,丝毫不替孙温韦辩解。信中只是道,孙温韦虽不肯依附摄政王,但始终忠于大裕,陆中羲前来数月,见孙温韦并无反心。


    只是如今朝中严控粗盐的配额,济州缺盐,长此以往只怕孙温韦迟早会倒戈成策军或虎威军,若是让济州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只怕是要断了摄政王的铁矿财路。


    因此,陆中羲顺势请摄政王酌情增加些济州的粗盐配额和济州上下河段的漕银,增加的粗盐将全数用来补给军需和安抚百姓,如今下拨的漕银日后也可以自漕运、铁矿、盐务的三税补回,如此摄政王便不用背负逼反济州刺史的骂名,更不会损耗朝廷和摄政王的利益。


    同时,陆中羲派人严守济州边境,让济州和青州盐铁交易的往来再无任何可能。


    与明窈讲完陆中羲所做的每桩每件事,谢熠侧首看向明窈,意味不明地开口:“重创我青州与济州的往来,稳住了济州,护住了孙温韦和济州百姓,不费一兵一卒。这样的人才,怎么会甘心屈居于摄政王麾下,做他的鹰犬?”


    谢熠细细地观察着明窈的神色,果不其然,明窈眼中露出恍惚和悲戚的神色来,她没有直接回答谢熠的疑惑,只是蹙着眉看他道:“他幼年起便日日苦读治国策与贤臣论,十九岁进士及第,是大裕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他心有谋略,人有城府,懂体恤百姓也懂治国安邦,你本就不必这么看轻他。”


    提起陆中羲,明窈不自觉流露出的信任与宽慰当即便刺伤了谢熠,他冷着脸开口:“我十七岁打上青石岭,十八岁建立成策军,二十五岁治下百姓和乐安定,若说成事,比陆中羲还要更早些,怎么不见你这么欣赏我?”


    明窈反问道:“我从未说过你不如他,倘若你不曾囚禁我,逼迫我,怎么知道我就不欣赏你?”


    谢熠并不接明窈的话,说出的话如同淬了寒冰一般:“若你心心念念的是个无用之人,我还要为你不值得。不过我高估了我自己对陆中羲的容忍程度,从今以后你装也要装出再不想念他的样子,否则我真杀了他,也说不定。”


    *


    连日来明窈与谢熠的冷战使得府中人人胆战心惊,说起来两人都不是激愤暴戾的性子,也未曾迁怒过旁人,府中的众人却第一次生出两人不若摔摔打打些的期待,倘若能就此发泄心中的火气也好,可偏偏两人都如同两块冰一般,寡言少语,一个两个都冷着对方,半点退让也无。


    好在病中有宋成宁日日前来探望。头次见到病恹恹的明窈时,宋成宁可谓是大惊小怪,坐在榻边便开始扬声落泪,明窈哭笑不得,让屋中守着的姑姑们为宋成宁取来她最喜欢的小食去才道:“宁宁,我却也没有病到这个程度吧。”


    宋成宁余光中瞧着屋中再没人,才用衣角擦拭了擦拭眼尾快要干涸的泪,狡黠灵巧地开口:“看见我这样痛哭流涕,等主公晚间回来的时候,你身边的姑姑们必定会一五一十地汇报,也让他看看,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提起谢熠,明窈轻轻地缓了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拿帕子也帮宋成宁擦她眼尾的泪,见宋成宁提着一摞书册,疑惑地开口:“宁宁,这是?”


    宋成宁这才想起自己拿了一摞的话本子,忙解开绳结道:“明姐姐,我想着你日日在家中不是读医书就是看典籍,如今又病了,只怕是要闷坏了,就去铺子里买了些话本传奇,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


    明窈宽和地看着宋成宁将成摞的书册尽数摊开,刚拿过清茶,便听宋成宁疑惑地开口:“咦,这是哪里来的?怎么多出来一本《青灯惊鸿案》?”


    《青灯惊鸿案》几个字瞬间在她的心中激起千层浪,明窈手中的茶几乎快要溅了出来,她忙敛整了自己的神色,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是吗?”


    宋成宁回想起今日在书铺之中买书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笑意盈盈地讲与明窈听:“我想起来啦。今日在铺子里结过账后,有个年轻小郎君不小心撞到了我的小厮,他与我的书籍都散落了在地上,许是捡起来的时候,我的人拿错了那小郎君的书卷。”


    一定是陆中羲的安排!


    想到此处,明窈的眸光微闪,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身子微微向前,目光落在书册上:“我看这传记的函套做得倒是漂亮。”


    宋成宁低着头,听见明窈的话,海棠花一样娇俏的小脸露出笑来:“明姐姐,你怎么与我一样,就喜欢漂亮的东西。”


    说着,她随手将《青灯惊鸿案》递给明窈,在书册上扫了一眼,也点点头同意道:“这石榴花绘得是漂亮。”


    说完,宋成宁便继续坐在榻边在眼前的书卷中挑挑选选,偶尔看到明窈,见她也只是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她与陆中羲,曾经在这本断案集中,反复斟酌其中一个案子的杀人凶手如何传递暗信,最终在这桩案子里,让凶手选了个话本子,用一根纤细的银针,在需要传字的下方,隐蔽地扎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收信之人则需得用指腹仔细摩挲过书页。


    想到陆中羲或许用的就是这个法子,明窈的指尖顺着纸张轻轻滑过,果不其然,纸张上果然有针孔的滞涩。明窈指尖微颤,在心中一一记下每一个针孔上的字。


    耳边还有宋成宁活泼爽朗的声音,明窈目光垂下来,在心中默念:


    “已布暗援,寻机外出。”


    作者有话说:


    阿羲的反击来咯


    其实小谢阴阳怪气的调调就蛮好笑的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get到这个点~


    第40章


    许是宋成宁时常能过来陪一陪明窈, 她脸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更真切了些。


    宋四姑娘有法子这件事,府上的众人看在眼里,谢熠每日回来也听在耳里。


    她的笑容给过身边的姑姑与长随们, 给过宋成宁,却单单吝啬于对自己展颜。每每想及此,谢熠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像是覆了一层霜雪, 就连冬末春初的日光也无法融化。


    明窈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进了初春, 庭院两侧的青竹渐渐褪去冬日的枯槁,竹枝间悄悄冒出细嫩的新芽, 明窈眼见着竹芽新生, 也觉得日子开始有生机起来。


    宋成宁坐在亭子中的石凳上, 手里捧着新话本, 目光却没真的落在纸面上,清亮的眼瞳转呀转, 身子却一动不动,时不时问明窈:“明姐姐, 好了吗?”


    说来也是意外, 宋成宁今日来探望明窈时, 偶然翻看到她这两月新整理的一本草药图谱, 不成想做大夫的画技竟也如此精湛, 见今日天光正好,便哄得明窈为她做一副仕女图。


    明窈自然不擅丹青, 画草药图谱还是自幼跟着阿爹阿娘练就的技艺,画了将近半个时辰, 听见宋成宁的话,明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五分形似三分神似的宋成宁,多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画是画好了, 只是”


    她没有继续向下说,迎着宋成宁期待的目光,明窈放下笔,便见宋成宁凑过来,耳边闻得“啊”的一声,宋成宁一半嗔一半娇地开口:“姐姐,你怎么将我画成了这幅鬼样子!”


    谢熠与宋成裕绕过抄手游廊时,便见宋成宁正轻摇着明窈的手臂,明窈白皙清丽的脸上再没有与谢熠日日冷战时的疏离和冷漠,此刻那双温柔的眼睛清亮如水,脸颊也晕开了浅浅的淡粉色,衬得她愈发柔和漂亮。


    宋成裕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边的谢熠。


    他近来不虞,军中几个亲近的人都看得出来。中军大帐中偶尔有来自各方的好消息,也驱不散谢熠的恶劣心绪,陈山岭背人时悄悄同众人讲,依据他多年来的经验,八成是与明姑娘有了龃龉。


    叶飞云性子直,只说还用军师说,往日里天大的事情见谢熠也不是这副德行,他要是发发这股火倒也罢了,偏偏每日都是散不出去又拱在心口的样子,看着更教别人难受。


    此刻谢熠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亭中的明窈,冷峻的目光落在明窈唇畔的笑意上,宋成裕见他拧了多日的眉眼渐渐有舒展的迹象,忍不住低声道:“人就在你身边,与你日日相对,朝夕相处。又不是沙场打仗,你如此计较做什么?退一步而已。”


    听见宋成裕的话,静立时如同一幅上好画卷的谢熠只是微微挑起眉:“你也说不是沙场打仗,她就在我身边,我却如同输了一般,这话同她说上一说,倒比跟我说来得更有用。”


    这些心绪梗在他心口数日,谢熠难得在宋成裕面前展露出几分心底的不甘心,见他如此别扭,宋成裕负手轻笑一声,随口道:“你若是舍得,我单独去找明姑娘谈谈也无妨。”


    谢熠清冽的眼瞳里顿时跃起淡淡的不悦,分明是半点容不得旁人插手的样子。宋成裕只好摊开手,在背后忍住笑,随谢熠踏入庭院。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明窈回首,见谢熠步履沉稳从容地走了过来,神色倒比前几日好些。此刻站在自己身边,日光映在他的眉眼上,愈发清晰立体,他拿过宋成宁放在石桌上的话本子,随手翻了翻,才抬首对宋成宁道:“我见旁人可没有你哄你明姐姐开心的本事。”


    宋成宁脸上露出些少女的春风得意来:“那是自然了,明姐姐喜欢与我在一处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被宋成宁点到的明窈,眉眼全是纵容的笑意,也柔着声音稳稳接住宋成宁的话来:“是啊,没有人不喜欢你的。”


    得到明窈的认可,宋成宁更得意起来,杏眼桃腮的漂亮少女惋惜地开口:“只是每日不是下棋便是看书,能有个什么趣儿呀?临江楼来了个最会讲话本子的先生,上次与大姐姐二姐姐同去的时候,连我大姐姐那样挑剔的人,也说讲得极好,就是可惜明姐姐不能去。还有”


    宋成裕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他这妹妹说机灵时最是机灵,说不机灵时,真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莽撞,忽略谢熠和明窈的神色,宋成裕儒雅地接过话头:“家中大姐姐二姐姐都嫌小妹吵闹,好在姑娘不嫌弃小妹。”


    明窈只是蕴着笑,看向宋成裕道:“怎么会呢?”


    她的笑容又变的不那么真切起来,像拢着一层并不明显的雾。谢熠惊觉,他好似在失去,他既没有得到明窈对他的情意,仿佛又在失去他所心爱的那个鲜活的明窈。


    这样的察觉让谢熠莫名心惊,指尖轻轻在石桌上点了两下,宋成裕何等通透一个人,看着谢熠的神色,便猜出谢熠这是打算主动低头开口的意思,再与宋成宁留在此处反倒显得尴尬。


    他当即不动声色地拉过身旁还与明窈分说的妹妹,对着亭中二人拱手行礼,适时开口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与妹妹便先告辞,不多打扰了。”


    递给明窈一个伶俐眼神的宋成宁跟着哥哥亦步亦趋地离开了谢府,亭中一时安静下来,明窈忽略身边的谢熠,正要为自己倒杯茶,便见谢熠斜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了她的茶盏。


    他坐在自己身旁,语气里再不含任何锋芒与阴阳怪气,明窈听他认真地、近乎于虔诚地开口:“窈窈,我们和好吧?”


    明窈抬眸看他。


    此刻他又如同从前一般,好似能极尽退让与疼爱。


    明窈看着他的目光渐渐浮现出不解,语气不可谓不疑惑:“当日放出狠话的是你,今日肯先服软的也是你,有时我觉得自己好似了解你,有时我又觉得你实在是一个难以看懂之人,我想你或许是神明失持,心窍迷障了。”


    “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是我。我何尝不知道君子磊落,贵在成全,可是窈窈,我也是生平第一次遇上心爱之人,可否容许我有不尽善尽美之处?”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好似这是她被谢熠囚禁以来,第一次这样直白而尖锐,谢熠见她如振翅的长睫微颤,“我对你从未有过蓄意牵扯,只是因为你钟情我,只是因为你是位高权重的成策军主公,我的命,阿羲的命,就要受你如此践踏吗?”


    她的眼角隐隐透着红,像是要哭了。谢熠伸出手来,想擦一擦她的眼尾,却被她躲开。


    明窈咬咬唇,想到谢熠那些犹在耳边的威胁,那些势必要将她困在身边的强势,这些时日她心中憋着的火气与委屈也渐渐倾诉了出来:“或许‘践踏’这样的词用得过了些,你好似有诸多无奈,却都是因为我。但谢熠,我不认,这不是我的错。时至今日,我从未后悔过当初救你,请别让我在日后生出后悔的念头来。”


    这样的话奏效起来。


    谢熠猜测不出明窈是否会与他愈渐离心,也第一次生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迟疑来。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想到宋成宁离开前所言,他想他是急了,急得一朝口不择言,就连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前倾,着急得到她的一个笑容一个回答:“方才宋成宁的话你也听到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她与谢熠连日来持续冷战,并不是出门的最好时机。方才的一番争执,却没想到会让谢熠先开了口。


    他太机敏,太会观人入微,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离开的期盼与迫切来,可看向谢熠探寻和犹疑的目光,明窈只觉得疲累,也担心不慎让他察觉出什么,便道:“我本就有行走四方的自由,这样的话好没意思。更何况既然不想放我出去,又何必试探我?”


    他的疑心这样重,明窈不觉得这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即便陆中羲准备了暗援,明窈也不希望无辜之人多添伤亡,又道:“这些时日我心力交瘁,不想再平白招惹你的猜忌。你也不必问我,我不出门就是了。”


    她不欲再与谢熠争辩,说完便转过身,裙摆上绣着兰花的银线在日光下似有若无地漾着光,流光易逝,谢熠瞳孔一缩,只觉得眼前人似乎也要远去的样子。


    刚刚向前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忽然一握,谢熠也站起了身子,将明窈拉回到自己身边。


    两人不过咫尺远,谢熠仔仔细细地看着明窈的神情,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躲闪,也没有看到要逃跑的慌乱,眼前的女孩儿甚至抬眸看着自己,眼波如水,却又像是没有他。


    他内心仍在犹疑,却微微俯首,视线与她平齐,一字一句地柔声问道:“窈窈,我可以信任你吗?”


    *


    与宋成宁约在了第三日的午后一起出门。


    这一日谢熠始终不曾离开,他们如今话不多,谢熠只陪着明窈整理了半日的草药图谱,又用过午食,才等来了宋成宁。


    许是没有想到谢熠也在,宋成宁抱着一把玉兰花跑进明窈院子里时,恰好与站在廊下负手沉思的谢熠对上了目光。宋成宁脸上的笑意一僵,脚步也顿了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跑入了房中。


    谢熠没做声,只听身后房中的宋成宁扬声道:“明姐姐,我从家里折了玉兰花给你,你放在瓷瓶里,等下次再过来,我为你折桃花。”


    她喜欢这些吗?倘若喜欢,今日他便换人来栽植。


    明窈的声音轻,谢熠拿不准她说了什么,只听身后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成宁继续道:“姐姐,我大姐姐近来打算把家中的胭脂铺子交给我打理,等听完话本子,我便带你去铺子里看看,你在长安见识的多,一定得帮我瞧一瞧是否”


    她的话没等说完,谢熠待明窈经过自己身边时,忽然牵住她的手。


    顾念着宋成宁在,谢熠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等你回来用暮食。”


    明窈看着他,眼睛里总算有了些真切的光亮,挣脱他的掌心时,谢熠只听得她道:“不必了。我们或许晚些回来也不好说。”


    她转过身时,好似留给他的是一个从容宽和的笑意,映在谢熠的眼中,他却觉得心中不安。


    伫立了半刻钟,谢熠抬手扣了廊柱三下,伏康与几道黑影瞬间从府中的各个角落现身,单膝跪地行礼。


    “跟着她们,不许露面,不许让她脱离视线,不得有半分差池。”


    谢熠的声音又低又冷,得了吩咐的伏康与暗卫齐声应和,忙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马车之中。


    明窈端坐在马车的一侧,看似安安静静地听宋成宁说着青州城的趣事,实则心中早已经分神。她不知道陆中羲的安排,也不知道陆中羲的人会潜伏在何处,只得时不时撩开马车帷帘,留心着马车外的动静。


    第四次撩开车帘时,明窈的视线扫过巷口拐角时,忽然顿住。


    路边有一个正在整理路边货担的卖货郎,一身粗布的短打,头上一顶旧草帽,唇上一撮胡子,与明窈四目相对之时,明窈鼻尖一酸,顿时有了想落泪的心情。


    这人的眉眼轮廓,分明是见泉。


    见泉依旧整理着货担,指尖悄悄抬起,对着明窈隐晦地比了向前再向左的手势,明窈猜测或许转机就要在前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缓缓放下车帘。


    她手心中生了些冷汗,若是此次无法逃脱,只怕谢熠日后将再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不敢放松分毫,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成熟的时机到来。


    看着身旁一脸雀跃什么都不知觉的宋成宁,明窈满心都是愧疚,只得暗暗保佑,待会儿的计划千万不要伤到眼前这个活泼灵巧的姑娘。


    眼见着马车快要行至下一个街巷交叉口时,明窈见周遭行人稀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只见前方一匹烈性的红马忽然挣脱了缰绳,疯了一般朝着她们的马车冲来。


    就是现在!


    马蹄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驾车的车夫吓得惊呼一声,猛地勒住缰绳,马车瞬间剧烈颠簸起来,眼看就要被惊马撞翻,明窈想都没想,当即伸手将身旁的宋成宁牢牢护在怀里,身子死死抵着车壁。


    她另一只手牢牢抓住马车窗沿,耳边是惊马的嘶鸣和车夫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紧紧抱着宋成宁的臂弯又收紧了些,在她耳边安抚道:“别怕。”


    藏在暗处的暗卫见状,哪里顾得上隐藏行踪,明窈眼见着谢熠的人纷纷现身拦住惊马,暗道不好,与此同时,明窈见两侧的人群之中有不少人迅速奔向此处,想来就是陆中羲的人。


    两方人顿时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谁在上风。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明窈松开护着宋成宁的手,愧疚地道:“宁宁,是我连累了你。”


    只见眼前的宋成宁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登时便领悟了明窈的意图,她迅速撩开了帷帘的一个边角,见外头正混乱着,推着明窈的手臂道:“走啊,明姐姐!”


    当下不是诉衷肠的时候,明窈不敢再犹豫,纵身跳下车,朝着马车挡住的巷子口左侧跑过去。


    伏康与其他暗卫见明窈跳下马车的身影,正想上前追人,可是眼前不知身份的一行人早有准备,死死地拦住巷口,丝毫不给众人追赶的余地。


    明窈不知前路如何,后路却已经被堵死,只得拼命地向前跑去,不成想经过巷尾时,被一股力道拦住腰间!


    她心中陡生绝望,难道谢熠这般周全,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也安插了人?


    直到对上眼前人流着泪的眼睛,明窈忽然笑着落了泪,无声地唤了一声:“见溪。”


    作者有话说:


    跟着窈窈学骂人:“我想你或许是神明失持,心窍迷障了”=“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有些失心疯了”


    别回头,跑呀窈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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