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四方有羡 40-50

40-50

    第41章


    “跪下!”


    中军大帐之内, 气氛凝重得似乎让人窒息,帐中诸人就连呼吸也因为谢熠的脸色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谢熠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生得好, 但眉骨凌厉,此刻身姿虽挺拔,双目之中却如同结了寒冰一般, 眼尾压得极低, 情绪深不见底。


    案上常年放着一枚小巧的墨玉镇纸,是二十岁谢熠弱冠之年时, 叶飞云搜罗回来的生辰礼, 此刻正被谢熠死死攥在掌心, 镇纸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肌肤之中, 留下了几道深色红痕。


    只是谢熠却浑然不觉。


    高衡与宋成宁齐齐双膝跪地,少男少女垂着脑袋, 双双不敢作声。


    高岩面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 站在两人身侧, 顾念着宋成宁是小女孩儿家, 只喊了一声“跪下”, 却不好直接厉声呵斥。宋成裕站在高岩身旁, 看着自家妹妹与高衡,压低声音沉声道:“你们两个, 太过大意。成宁虽不知情,但没有守住明姑娘, 已是大错,阿衡既在巷口,没能及时阻拦, 更是疏忽,都给我好好认错!”


    说起来,高衡听闻书院山长身体抱恙,备了薄礼登门拜访,自山长家中回家途中,正好撞见了巷子口混乱的一幕,他赶到时,只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朝着巷子深处跑去,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是余光中见支离破碎的马车中露出宋成宁的一张脸来时,暗道不好,猜测那个眼熟的背影或许是明窈。


    想到谢熠对明窈的在意,宋成宁一顿责骂总是跑不掉,再加上担忧她是否受伤,高衡忙跑上前,随宋成宁趟了这趟浑水。


    老实的高小郎君此刻恭顺地跪在大帐中,心甘情愿地承担着来自父亲和宋成裕的责骂,宋成宁却截然相反。


    宋成宁往日里粉白的小脸现下带着些被惊吓后的苍白,眼中的慌乱与无措也挑不出任何异样。她垂着头,若是让人看,只觉得小姑娘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坏了,宋成宁却只当高岩与宋成裕的责骂为耳旁风,心中想得只是晚间怎么也得做出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装安分装无辜总是没错,这样便能全身而退。


    谢熠周身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冷意,帐中只听到宋成裕与高岩两个人的声音,谢熠始终未曾做声。


    事发突然,谁都不曾预料今日会有这么一出。等高岩与宋成裕训完话,陈山岭适时上前,得体地给四人递台阶:“阿熠,若是让我说,阿衡和成宁本就是无心之失,高将军与阿裕训斥也训斥过了,都是小孩子,既然已经知错,就让他们出去吧。如今追回来明姑娘才是首要之事,不必在此过多耽搁。”


    叶飞云也忙接着道:“他们才几岁?遇到今日这阵仗,怕是也吓坏了。阿熠,你一句话,我带着人去找就是了。”


    谢熠听着下首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双侧的穴位突突直跳。


    何须怪别人,感知到明窈越来越冷,心也愈渐远离他,他便能昏了头,慌乱地寻找着一个能让她短暂欢愉的可能。


    也许他一直等待的就是她逃走的这一日,好让自己将她再次追回时,硬着心肠理所应当地再不给她任何逃离的可能。


    胸腔之中的愤怒与晦暗直直地冲击着大脑,其他人你一言我一眼,好似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谢熠沉默着看向高衡与宋成宁,握着镇纸的力道稍稍松动,懒得苛责两个小孩子,只冷声道:“出去吧。”


    高衡与宋成宁忙叩首,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中军大帐,生怕再次惊扰到帐内暴怒的谢熠。


    走出大帐时,春风正幽幽吹来,宋成宁停下脚步,将高衡拉到一边,挠挠脑袋小声开口:“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呀,你怎么还巴巴地凑过来,这下好啦,与我一起挨骂。”


    高衡看着宋成宁牵他袖口的动作,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宋成宁的目光,语气有些局促:“当时看见是你在马车里,担心你受伤,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是两人的离开并未减缓帐内的凝重。不多时,帐外传来通报声。


    伏康与几名暗卫单膝跪地,身上带了些方才缠斗时的伤口,先是请了一罪,见谢熠没做声,伏康只得硬着头皮禀报道:“主公,属下等奉命追捕,抓到了两名接应明姑娘的人,只是二人颇为忠心,无论属下如何审讯,都不肯吐露半句口风,什么都审不出来。”


    “不必审了,除了陆中羲还能有谁。”


    他闭目片刻,随即下达道:“传令下去,调中军营最精锐的一批人马,由当日前往济州的人带队,逐个排查成策军治下所有官驿客舍的动向,尤其是偏远的村落与隐蔽的渡口。为了不引人瞩目,与她同行的人想必不会多,一旦发现可疑踪迹,即刻找人接应。记住,此事务必要做得缜密,既不能泄露她的身份,也不能伤了她分毫。”


    *


    见泉与见溪一早备好了低调的灰篷马车,见溪带明窈与见泉会和之后,匆匆上了马车,一路朝着青石岭的方向赶去。


    为了避开官道,见泉专门挑了崎岖难行的林间小路疾驰,车轮滚过杂草与碎石,止不住地颠簸,明窈在马车中脱下身上精致的衣裙,卸下鬓间所有钗环,换上见泉与见溪为她准备好的粗布衣衫,用细布束好长发后,明窈忙握住见溪的手,担心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快与我讲一讲。”


    见溪猛地点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忍住哭意,将这几月来他们的行迹尽数说与明窈听。


    原来陆中羲在养病时已经谋划好了一切,依照谢熠对明窈的在意,绝不可能将明窈安置在青州城外。他派了一队人马和见泉见溪一直潜伏在青州城中,只是谢熠实在谨慎警觉,身边又有暗卫,见泉与见溪始终不得其法。好在陆中羲早就料到跟踪谢熠或许会无果,便分走一部分人盯住成策军其他人,尤其是宋成裕,他家中人口众多,保不齐能得到什么线索,而后才通过跟踪宋成宁,发现了谢熠隐秘的府邸。


    过了一段时日,他们终于在高岩家门口见到了明窈,将消息传回济州后,陆中羲便将如何救出明窈,如何离开青州,如何到达安全的住所一一进行谋划安排。


    好在今日一切顺利。


    见泉始终留心着林间的每一处可疑的动静,脑海中反复回想陆中羲在信中的叮嘱。见溪与明窈分说完,终于忍不住抱住明窈哭起来:“姑娘,我和哥哥真的很担心,若是失败了,日后还要怎么救出你。”


    明窈顺着见溪的背,看见溪的圆脸都瘦了一圈,忍住泪柔声道:“我们是一家人,早晚会团聚的,你瞧,我们这不是又在一起了?”


    想起与陆中羲分别前他伤重的模样,明窈的心不自觉揪了起来,黯然问道:“阿羲的伤如何了?”


    见溪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宽慰明窈道:“姑娘放心,郎君恢复得好着呢,只是和我们一样,担心姑娘在青州出事,日日悬心不安。”


    明窈心口忍不住凝起愧疚的郁气来,见溪没忘记从马车里摸出一个包袱来,方才哭得凶了,此时还有些抽噎:“姑娘,你别怕,现在有我和哥哥在了,一定不会有事。郎君在信里特意叮嘱,要将你的整张脸,脖颈,双手都涂黑,扮作寻常的农家姑娘,现下哥哥走的每一条路,都是郎君在舆图上反复推敲好的。郎君说,这条路能尽量避开青州的卡点,而且若是真的被人留心到了踪迹,也只以为我们往济州方向去。”


    这一路上,他们走的几乎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偶尔遇到结伴守护庄子的乡勇,三人也只管低着头,按照一开始编好的话术顺利过关,只是再小心防范,也还是在路上与谢熠派来的人打了照面。


    越到大裕与成策军的边界,见泉便越警觉,眼前便有两个乡勇模样的男人站在老树下,瞧着体态与气质,像是常年习武之人,见泉眼见着避无可避,悄悄地向明窈与见溪递了个信号。


    见溪在马车之中,刻意将明窈的脸描摹地更加难看,见泉深吸一口气,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也摆出一副粗鄙疲惫的神情,“都怪你们!非要省那点路费钱,绕了大半日都没绕到家,这破路可真是难走!”


    两个男子朝着三人走了过来,其中更为壮硕的男子上下打量着三人,开口问道:“近来边境不太平,我们是州府安排的乡勇,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趁着见泉在马车上寻找一早伪造好的路引,实则为中军营精锐的两个将士目光反复在明窈与见溪身上打量。明窈眼角余光扫过,暗道不好,开口讲话的男子是去岁曾跟着谢熠到过济州的成策军中人,见过她的面貌。


    这将士的确心细,第一眼见眼前的明窈毫无清丽可言,可却没放弃继续仔细地观察,只见眼前的人眉眼轮廓隐隐有精致的底子,与去岁见过的明姑娘竟有两分相似。


    他不敢马虎,走得更近了些,愈发肯定眼前之人就是他们要寻找的明姑娘,最先开口的将士向前半步,语气谦和却坚定地行了一礼道:“姑娘,方才多有冒犯。我兄弟二人虽然扮作乡勇,实际上是主公麾下中军营的将士,奉命在此护姑娘回青州。”


    再装傻也是无用,明窈缓缓抬起头,冷冷地开口道:“回去告诉谢熠,我去意已决。”


    将士们脸色僵了一瞬,身后之人已经掰断了火折子唤来同伴,最先开口的将士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姑娘,得罪了。主公有令,无论如何,都要将姑娘安全带回青州,哪怕动手,我们也绝不会让姑娘继续涉险,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等。”


    话音刚落,两人便拔出身侧的佩刀,见泉见状直接从暗格之中取出自己的剑与见溪的双刀,冷笑道:“妹妹,看来今日这一架是势必要打了。”


    见泉与见溪自幼习武,早就是个中好手,年纪虽轻,武功却不弱,缠斗间见泉的肩头被成策军将士划伤了一刀,明窈顿时揪起了心,好在见溪及时护住见泉,不曾伤筋动骨。担心其他成策军蜂拥而至,见泉与见溪不敢恋战,见溪牵绊住二人之际,见泉忙护着明窈退回到马车上。见溪不欲取人性命,一招伤人手臂,一招伤人小腿,见泉的马车驶了过来,一个翻身便上了马车。


    见溪接过控马的缰绳,见泉便闪入车厢内,好在伤口不深,明窈连忙为见泉包扎好伤口,随后将自己的一只耳环丢在前往济州的丛林间。


    见溪刻意又刻意地留下清晰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只期待能误导追兵片刻,为她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宁宁:不听不听,主打一个超绝松弛感


    今日是脏脏包窈窈历险记,去意已决就是去意已决,继续跑


    第42章


    循着陆中羲提前安排好的路线, 明窈与见泉见溪躲过成策军的围追后,避开了重重官道,穿过一座座山川与茂密的林间, 终于踏入了宋州。


    一切严格按照陆中羲信中所言,三人进入宋州城后,先是按照提前的约定给陆中羲传过信, 待到一日后才沿着城外的小径, 缓缓驶向一处僻静的别院。


    不远处是一片古朴的村落,别院隐在大片枝叶婆娑的竹林中, 白墙黛瓦又隐在竹影里, 建这一片别院的主人显然用了心。见泉放缓马车的速度, 停在院门外, 忍着肩头传来的痛处率先跳下了马车,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确认没什么危险后,才转身扶明窈下马车。


    见溪随后跳了下来, 再次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别院的周边, 听到见溪说安全后, 明窈抬头望向眼前的院落, 连日的奔波与煎熬没有压垮她的精神, 可是要与庭院之中的陆中羲相见,却将她的心绪压得沉甸甸。


    明窈蜷了蜷指尖, 缓缓地推开了院门。


    门未锁,随着明窈推开的动作, 发出两声“咯吱”的声响,惊扰了廊下正负手而立的那道孤寂清冷的影子。


    这一路颠沛流离,似乎有千言万语, 可真到相见之时,陆中羲与明窈却只是遥遥相望,不知道如何主动靠近。周遭的风声都像是骤然停歇了下来,僵住了彼此的脚步。


    他这几个月来身形清减了不少,见是她归来,神色只凝滞一瞬间,目光再相撞时,陆中羲疲惫的眼睛里总算露出一点喜悦来,随即步履匆匆地,急着走到她的身边。


    她见阿羲多憔悴,陆中羲见她也只觉形销骨立。她的面容苍白,神色清苦,周身也尽是挥之不去的重重倦意,只消一见,陆中羲便知道她这些时日以来一定过得艰难。他的心瞬间揪在一起,愧疚与自责地开口道:“窈窈,终究是我无能,才没有保护好你,致使你在青州受谢熠囚困。”


    可眼前的陆中羲何尝不是支离破碎,明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难过地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不,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现下伤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这几个月是没有好好养伤吗?怎么清减了这样多?”


    似乎从重逢开始,他们总是在道歉,总是在亏欠,又总是听不得由对方口中先说出歉疚的话来。陆中羲摇摇头,勉力提起笑意,安抚她的心绪道:“窈窈,我一切都好,别担心。”


    可是彼此眼底的愧疚分明更甚。


    陆中羲一贯妥帖,看见泉与见溪还立在门口,便温和妥帖地叮嘱道:“见泉,见溪,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房中提前备下了温热的吃食,用过以后,便好好歇息吧,窈窈有我来照料。”


    见泉与见溪应了声,陆中羲这才带着明窈去向她的卧房。一路躲躲藏藏,明窈几乎要忘了,三月的春光是如何好,院内的柳枝已经抽芽,桃花也开满了枝头,只是越是生机盎然,他们之间此刻的沉默就越显得凄清。


    想到在青州时那个指引着她的梦,明窈顿住脚步,望着陆中羲一直向前的背影,忽然出声,温柔坚定地唤住他。


    “阿羲。”


    陆中羲站在桃花树下,听见明窈的声音,当即便停下了脚步,二十一岁的郎君还是如同少时一样,一如既往地耐心等她开口。明窈尽量展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意来,征询陆中羲的意见道:“来见你的路上,我总会想起从前的我们。今日是十六,想必月色也清亮。晚间我们温壶酒,看看月亮,说说话,好不好?”


    *


    房中有陆中羲提前备好的干净衣物,明窈洗去一身疲惫后,换了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走出房门时一轮新月已经爬上了枝头,夜风轻缓,陆中羲正坐在石凳上望着空中圆月,身形挺拔清瘦,明窈自背后看去,见他像是被月色镀了一层霜。


    桌案上摆着温好的酒,几碟精致合口的小食,都是她少时的最爱。听见房门开合,陆中羲转头看来,目光落在明窈身上,笑着摆手,示意明窈坐过来:“窈窈,酒温好了,月色也正好,快过来。”


    她应下声,坐在了陆中羲的对面。他抬手向杯盏中斟满酒的样子,还是循得到少时的影子。回忆总是轻而易举地涌上心头,明窈眼尾敛着暖意道:“我们第一次偷偷喝酒,也是在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春夜,我记得那时候你十六岁,我十四岁。我酒量差,你的酒量也不好,醉倒在石榴树下的时候,是被我们的阿爹阿娘捡了回去的。”


    “是。”


    想起从前,陆中羲的心总是软起来:“好在没有受责罚,只是听世叔百般叮嘱,年岁太小的孩子,饮酒总是不好的。”


    明窈托着腮,想到阿爹阿娘,眉眼间的笑意也更浓了些:“说起来,在青州我最迷惘无助的时候,曾在梦中梦见了你,现在想想,好像正是十六岁的你,只是我却是如今的模样,面貌总比你更成熟些。”


    “让我想想,”陆中羲也笑着开口,“梦中的你一定会觉得不公平,那我有没有哄你开心?”


    “这是自然啦。”明窈回想起病中那日做的梦,柔缓清明地道:“梦中的你与我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总是最能信过你的。所以我想,尽管我受困于谢熠的禁锢之下,也总还是要试着逃出来。我还有这样多的话未与你说,我一定要见到你。”


    “是,窈窈,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陆中羲说着与梦中一样的话,彼此的杯盏轻碰,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明窈见他握着酒盏的指尖有些颤,眼底极快地涌现出愧疚的情绪,又被他很好地遮掩了下去,她想他一定是因为没有保护好她又在自责。坚定了心念,明窈轻缓温和地开口:“我想与你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不喜欢我们如今相处的样子。我不喜欢我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里,先是愧疚,再是痛苦。”


    他们如此坚强,又如此脆弱,连月来的小心翼翼和不敢提及旧事的窗纸被明窈一句话捅破,陆中羲一时之间没有做声,只是抬首,见明窈坚定又清醒地看着他,“阿羲,两年前的今日,是你在灞桥驿送我离开长安的日子,当时我们做的,是我们心中认定的最正确的选择。至于谢熠带走我他有备而来,对我是势在必得,你说你没有保护好我,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重伤至此,难道不是我对不起你吗?”


    明窈这般说,陆中羲却不同意,他伸出手臂,越过石桌握住明窈的手,皱着眉道:“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窈窈,你永远是我的责任。”


    “我不会质疑我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明窈反握住陆中羲的手,只是认真地问他:“既然如此,我下一句要说的便是,自从我们重逢以来,你可有一时一刻是真心欢愉的?”


    他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生出一点迟疑被明窈尽数看在眼底,明窈轻轻地放开他,为彼此斟满了第二杯酒,她碰了碰陆中羲的杯盏,随即一饮而尽,如同琥珀一样明亮的双眼弯着看向他:“你不会骗我,所以你说不出你是真心欢愉的话来。你这样一个从不求神拜佛的人,当日在济州却带着我到同心观求姻缘。在你心中,是否也觉得,我们之间或许要靠神佛庇佑,才能回到从前,才能重新相守?”


    他坐在自己的对面,穿透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


    真相像是插-在彼此心口的匕首,拔与不拔都是伤。看着陆中羲陷入深深的不语之中,明窈并不犹豫,坚定地选择去做那个拔出匕首的人。


    “我想说,我们确然,回不到从前了。”


    她的眼底浮起淡淡的水汽,却忍住了落泪,只是继续道:“谢熠曾对我说,我太低估了你我之间物是人非的重量,可是我想,我们之间那些沉重的过往,从来没有被低估过。


    自从我们重逢开始,你一直在迁就我,事事愧疚,我也总是自责,觉得是我连累了你。我们难以生出新的情意,又和过往的情意横了一道天堑。


    阿羲,曾经的我希望做你的知心人,做你的佳偶,可如今我却成了你的责任,这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陆中羲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心中多思,听到明窈提起谢熠的名字,斟酌着措辞道:“窈窈,请不要责怪我多心。我纵然了解你,却也担心你是否因为我介意谢熠一事才这样开口。我无法断定谢熠的为人,不知他是否做了伤害你的事,倘若是因为谢熠,窈窈,请你相信我,在我心中,你的安危远胜于其他所有。”


    明窈坚定地摇了摇头,却比陆中羲更为果决豁达,“阿羲,我爱重我自己,也珍视我自己。在青州时,谢熠未曾强迫过我。即便真有,我也不会轻视我自己一分一毫。”


    他惊觉,在外的两年时光里,明窈远比从前的她更为坚韧。陆中羲凝着目光看向明窈,半顷,落下定论:“窈窈,你不喜欢他,却也不厌憎他。”


    “我不会欺骗你。我承认谢熠风趣妥帖,情意深重,过去我因他生出的每一个笑意都不作伪,所以我并不厌憎他。但我记得你受的伤,也记得我被困在一方天地时挣扎无果的绝望与困顿,我无法喜欢他。”


    “在你被谢熠带走的这些时日里,我自责过,担忧过,愤恨过。就在刚刚,我甚至期待我自己,能在你提起谢熠时,出现如同谢熠当日一样的嫉妒与失控。”


    陆中羲末了,露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


    “但是窈窈,对不起,我没有。自从重逢起,我总是试着重现我们从前的样子。只是越努力,越觉得牵强。我只是困惑不解,我们从前那样好,为什么却再难生出相守一生的情意?”


    陆中羲说中了两人心底最深的遗憾,陆中羲的眼眶微红,就连声音都有些哽咽,明窈垂着眼睛,泪砸在石桌上,洇出一道深刻的水痕,却回答不了陆中羲的疑惑。


    “刚刚离开长安时,我几乎是一身伤痛与狼狈,长安外天高海阔,却也饿殍遍野,我在救下一个又一个真实脆弱的生命后,渐渐从对你的想念与热切的感情中劫后余生。所以阿羲,没有便是没有,我们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分别不是结束,但无法继续生出情意却是。望着眼前的一片青竹许久,陆中羲才重新看向明窈,像是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窈窈,倘若一切苦难从未发生,此刻回看当初,你觉得我是否还会以身入局?”


    可是陆中羲并没有等待自己的回答。


    “从前我以为意志坚定守住本心,就能与你安稳度日。我以身入局,纵然有狄文赋当日的催动,但到底还是为了我年少时一腔未竟的抱负与志向,一切都是我所选。我承认,我们都做了最应该做的事情,如今的苦果,我们也合该承受。我唯一遗憾,是我们的结局不该这样潦草。”


    夜风刮过,吹拂着两人的衣袖,初绽的桃花瓣飘落在酒杯旁,十六的月光如此清亮,此刻像是照在两人心底的晦暗之处,明窈掩面,将自己眼中落不尽的泪胡乱抹在掌心,才看向陆中羲,笑着道说:“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情和理的纠缠里不断消耗着自己。我们曾经拼尽全力保护过对方,也曾经把最好的感情给过对方,我们没有移心他人,我们只是错过了。阿羲,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早就察觉,我们的内心或许早就指引了一条前路,只是你与我都惧于承认,无法相伴余生就是我们的结局。你说我们结局潦草,可我们结不成夫妻,还是朋友和知己,你更是我的亲人,这样的结局与你我而言,怎么能算是潦草呢?”


    陆中羲目光微微闪烁,人人都说他有七窍玲珑心,于他与窈窈身上,陆中羲难以再执拗地回望过去。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提起酒盏,“窈窈,放弃你,是我此生做过最艰难之事,纵然艰难,但落定无悔。从今日起,我们便学着放下沉重的过去,再不让愧疚压垮你我。”


    明窈也抬起酒盏,与陆中羲在空中轻轻地推杯换盏,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他们阔别过去,走向新生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深夜一则更新~


    窈窈和阿羲是BE吗?由作者给的定论:他们不是BE。相反,我觉得窈窈和阿羲之间达成了最好的结局。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痛苦磨难,愧疚压力,他们的心境和面貌都不同,他们已经无法抵抗爱意从曾经明亮到逐渐暗淡。他们之间的彻底结束,不因为今天出现的任何人,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从过去爱人的身份中解脱。阿羲不需要做一个深情的男二号,窈窈也不需要做一个“被深情男二矢志不渝爱着”的女主角。勇敢去爱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勇敢接受不爱了也是。爱情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注解,我把这个故事最心软也最清醒的笔触,留给了窈窈和阿羲的这个夜晚,他们值得阔别过去,走向新生,去勇敢地拥抱未来的一切艰难与荣光。


    第43章


    青州, 谢熠府邸之中。


    草木新生的三月,倘若明窈未曾逃离,谢府上下或许一片大好春光。只是如今这座府邸里, 却一连十数日都透着说不出的沉闷来。


    谢熠端坐在书房之中,窗子半撑着,春风带着庭院中清新的气息吹了进来, 松河半个时辰前送来的茶放在案几上, 现下早已凉透。


    距离明窈逃走已经过了十数日,自上次在济州边界两个成策军精锐与见泉和见溪缠斗一番后, 谢熠自此便失去了明窈的消息。


    他的人在济州内外搜寻了数日数夜, 却始终一无所获, 再没有明窈的踪迹。方才伏康带着济州细作传回来的消息, 言明陆中羲近来全力督办漕运疏浚一事,为了防止漕运沿线有任何疏漏, 他每三两日便会更换一处驻点,行踪始终飘忽不定, 难以追踪。


    明窈与陆中羲怎么可能不会相见, 只是循着陆中羲的足迹, 谢熠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明窈的消息。


    谢熠的指尖抵着眉心, 冷峻出挑的面容上眉峰下压, 焦急与愤怒时时冲击着他,就连春风也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想到月前明窈还与他并肩而坐,与他一字一句研习策论, 谢熠心头顿时涌起阵阵痛意,呼吸一窒,猛地抬手, 带着点失控的力道,一把扫落了案上摆着的青瓷茶盏。


    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茶水溅在地面上,漾开一片痕迹,松河候在门外,听见书房中传来茶盏碎了的声响,忙跑了进来,不敢抬头看谢熠,只垂首小心翼翼地行礼道:“主公,属下这就为您再去倒杯热茶来。”


    谢熠看着松河,俨然快要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他双手死死地交握着,指节泛青,最终只是阖了阖双目,冷冷地开口道:“不必。”


    他说完,不等松河回话,便起身离开书房。


    明窈的院落离谢熠的书房不远。这些时日以来,谢熠无数次路过院落的门口,却从未迈入其中。先前这一处他心心念念的地方,眼下倒成了他避之不及之处。


    他在明窈的院落前僵立了片刻,最终抬步迈了进来。院中栽种的大树长出了新芽,秋千架的长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恍然,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上次她离开青州的时候,他又成了被明窈遗弃的人。


    谢熠轻轻推开房门,见房中没有一丝尘埃。秋姑姑与芸姑姑得过他的令,决不能动房中的一切,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靠窗的书案上,还摆着她这几个月来整理的医书,书案的一角上放着一枚小巧的禁步,刻着柔和舒展的缠枝卷云,是他当日在泗州时命人为她打造的,与他这个人一样,随意被留在了这里。


    谢熠记得上一次她配在腰间时,禁步随着裙裾的摆动,在绸缎之上起起伏伏,玎珰作响。


    明明是轻巧精细的小物件,此刻谢熠握在手中,却像是有千钧重一般。


    活到二十五岁,谢熠吃过贫穷的苦楚,走过生死的边缘,也到了今日的顶峰之上,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上天给他这样的开端,他便要在逆境之中辟出自己的一条大路来。


    遇见明窈,是他人生中的意外之喜。他想他是真心的喜欢,他也是真心的仰慕。


    他年少时对自己未来爱人的想象总是朦胧不真切的,可真遇到明窈,他心中所有影影绰绰的意象都幻化成了明窈的样子。


    他这样一个注定要横舟踏浪,乘风赴远的人,却也痴心想做她的靠岸。


    *


    陆中羲寻来的这一处别院,院墙高耸坚固,恰好能遮挡外人的视线。四周的竹林与桃花林在春日里茂密地生长,也令此处不易被人发觉。见泉与见溪这几次留心过附近的形势,不远处只有一片古朴的村落,村子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以务农为生,民风淳朴,距离别院也有一段脚程,实在是个可靠的安身之所。


    自陆中羲寻到这里后,便陆陆续续地命心腹将她离开青州时的行李自济州低调地送来。明窈仔细翻检药箱内里的银针、丹丸、药膏、帛布,又仔细地清点药箱中的各式器具,这才抬手稳稳地合上了药箱盖,一颗心终于落地,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来,同见泉与见溪道:“总算是一切归位了。”


    陆中羲在宋州并未多做停留,自那夜与明窈将话说开后,隔了两日午后他便赶去附近的州县督办疏浚漕运的事。见泉与见溪虽不知道那一夜陆中羲与明窈谈了什么,但听得明窈与陆中羲终于决定不再勉强彼此时,藏不住心事的见溪终于也绽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来,靠近明窈身边问道:“姑娘,青州我们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呀?”


    明窈正为见泉的肩胛换药,伤不算重,见泉轻轻地抽了口冷气,先回了妹妹的话:“无论怎么说,咱们万不能再到成策军的地界去了,姑娘当日在济州都能被谢熠带走,现在想想我还是后怕,若是此次不成功,咱们还不知道怎么才能救出姑娘呢。姑娘,您说是不是?”


    “见泉说得有道理。”


    见溪将茶炉与茶具搬到了面前的石桌上,待明窈取过干净的帛布一层层缠好见泉的伤口时,沸水已经冒了热气。明窈将见泉身上的帛布打了一个紧实的结,笑着坐回石凳上。


    将茶叶放入面前的三只瓷盏中,明窈缓缓向杯盏中注入沸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才道:“自然还是要回长安住些时日的。离开青州前我们说过的,长安还有很多人惦念着我们,至于以后的事,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顿了顿,温柔的眉眼里浮起些叹息,“只是,我并不预备将家中的医馆重新开张,长安贵人何其多,杏林圣手也不在少数,并不缺我一个。这些年在外,我们救下过一个个没有生路的流民百姓,远比长安的花团锦簇更让我觉得安心。相信阿爹阿娘在天有灵,能明白我此刻的选择。”


    见溪坐在一旁,托着腮听明窈与见泉的字字句句,手上接过明窈递给她的茶,脑子也灵光地接过明窈的话:“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啦。夫人曾经对哥哥和我说过,一辈辈的家财都是从百姓手中赚来的,自然也要尽力去帮助百姓,这样钱财往复,我们心安,百姓也心安。姑娘的话,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意思?”


    明窈与见泉对视一眼,随即轻轻笑了,柔声道:“嗯,说得对极了。”


    想到在青州安宁平和的日子,见泉也露出一点遗憾来,可又想到明窈被谢熠困住的两个多月,见泉忙将自己的遗憾尽数收了起来,咧出一个笑脸道:“其实只要姑娘,我,还有见溪在一起,再去寻第二个青州就是了。求神佛庇佑,我们以后再没有波折和苦难。”


    提起青州,明窈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谢熠,她的手微微一晃,杯中的茶漾起一个水涡来。


    虽然人真正地逃了出来,明窈却还未走出被谢熠囚困的阴影里,偶尔在她心神恍惚之时,眼前总会闪过谢熠在她生病那一日失控的模样,他的那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实在让她恐惧,好在与见泉见溪团聚,他们的笑容和声音总会在每一个心慌的时刻将她的后怕驱散。


    关于谢熠的记忆太多太复杂,还等不及明窈整理自己的心绪,他们的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重物从远处碾过来一般,眼前垂柳的枝条也晃动得厉害,檐角的铜铃发出急促而不正常的声响。


    明窈神色一敛,当即拉着见泉与见溪起身,见泉忙将明窈与见溪护在身后,明窈语气有些急促地道:“不好,只怕是地震!”


    话音刚落,三人便感觉到震动加剧起来,地面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桃花簌簌落在地面上,院子里垂柳的枝干拦腰折断,别院的瓦片从屋顶滚落下来,砸在桌上地上,溅起飞扬厚重的尘土。


    好在庭院中的空地开阔,并无遮挡,明窈与见泉见溪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虽然被漂浮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却始终没有被杂物砸中,暂时安然无恙。


    一边提防着三人被飞溅的瓦片与木块砸中,见泉一边分出心神忙道:“姑娘,见溪,再坚持一下,听说地震大多不会持续太久,等震动停了,我们就跑出去!”


    整个宋州似乎都在剧烈地摇晃着,不远处传来房屋坍塌的轰响,夹杂着村落之中百姓的哭喊与惊呼,一阵阵传到明窈的耳边,她的心中好像被一直无形的手攥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来自地底的震动才渐渐减弱。


    仔细看过明窈与见溪并未受伤,见泉才稍稍松了口气,“还好都没有受伤,暂时算是安全了。”


    见溪顾不得脸上身上的尘土,连忙焦急地问向明窈与见泉:“姑娘,哥哥,你们刚刚听见附近的哭喊声了吗?肯定有很多村民受伤了!”


    明窈心中同样急切,忙道:“见泉,见溪,偏屋有阿羲为我们准备的用需,你们去看看是否还有可以用来治伤的东西,我这就去找药箱。记住,一定要小心。”


    见泉与见溪忙跑向偏屋,明窈见刚刚放置药箱的地方覆盖了瓦片与石板块,快步跑上前,用力移开一层层杂物,拍去药箱上面的尘土,检查过药箱里完好无损后,明窈连忙将药箱背在身上。


    右手边不远处还有三人浣洗好的衣物,明窈扯了几件还算完整的衣衫,赶到见泉见溪的身边,与他们一面提防着余震,一面拨开废墟,寻找放着用需的箱子,好在箱子虽被压得变形,但还有不少可用的药材,明窈将刚才找到的衣衫铺在地上,迅速地将还可用的东西全都包了起来。


    他们不敢再多耽搁,背好包袱后,明窈肃着脸开口:“咱们这就去村子里救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窈窈的家风:从社会中赚钱再回馈社会~


    志愿者窈窈出动!


    第44章


    一刻钟前, 宋州的三月还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此刻天地之间都被地震笼罩了一层尘土与碎石,明窈背着药箱,见泉与见溪背着在别院中拣选出来尚能用的药材与帛布, 脚步急切地赶往附近的村落。


    并不长的一程路,但沿途所能见的田埂已经四分五裂,沟渠里尽是泥泞。想到身上所带的东西有限, 只怕不足以为用, 明窈留心着田间的一草一木,见小蓟和蒲公草这等常见的田间草药零星地生长在路边, 忙停下脚步, 将药箱递给见泉。


    见泉与见溪不是头次陪着明窈到山林田野间采药, 当下便知道明窈的意图, 见泉接过药箱后,见明窈俯下身子,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蓟的尖刺,掐下几片叶芽, 又拔下几株完整的蒲公草, 自怀中抽出手帕, 将采下的药草包好, 对着面前的两人道:“小蓟止血散瘀, 蒲公草消肿散结,一会儿或许用得上。”


    她收好药草, 不敢再耽搁,只是越靠近村落, 就见眼前越是一片破败,许多村民家的院墙只剩下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坯,路边到处都是受伤的村民, 有的被砸中了手臂,有的被压在房屋下。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明窈只觉得血腥气与呜咽声交织着,让人眼眶发酸。


    身旁的老妪正抱着死去的孙儿,哭得撕心裂肺。另一侧几个年轻力壮的壮汉正徒手扒着废墟,寻找着废墟之下的亲人。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翁正扶着一个受伤的孕妇,神色焦灼地指挥着村民们搬运杂物,看模样,或许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村正。


    看着眼前的惨状,明窈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她快步走到老翁身边,尽量平稳着语气温和地开口道:“老丈,我是近来搬到附近的医女,得知村子遭遇地震,便和弟弟妹妹赶过来,这是我们带过来的药材,想为受伤的乡亲们尽一份力,不知老丈可是这村落的村正?”


    她生得温婉和善,语气虽快,却毫无急躁,是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信任的样子。


    村正听见明窈的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惊喜地开口:“我正是这村落的村正,姓何。姑娘是大夫?村中无郎中,若有姑娘前来相助,我们全村上下都感激不尽!”


    “何村正不必客气。”明窈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微微加快了语速道:“不知村正现下是如何安排的?”


    何村正年岁长,不自觉地扶了扶自己的腰间,擦拭着额间的汗道:“老夫让村里年轻的后生收拾出来一块干净的空地来,方才救出来的乡亲们都送到了那里去,还得请姑娘一会儿救治一番。”


    现下正是一团乱,好在何村正安排得当,何村正唤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仔细叮嘱道:“囤儿,带着哥哥姐姐和阿婶一起去空地上去。”


    明窈手脚利落,到了空地上便开始着手为伤重的村民们治伤。见泉与见溪在明家长大,自然懂得简单处理伤势的法子,见溪忙着烧水跑腿,见泉则为轻伤的百姓们处理伤口。


    村民们手脚快,不过半日便搭起了一处简易的草棚,晚间下的一场小雨并未淋湿受伤的百姓,只是源源不断地从废墟下挖出重伤的村民们,他们带来的已经炮制好的药材不过一日间便紧着重伤的村民、孕妇、小童们用了个大半。


    只见眼前村中的惨状,便能想到整个宋州境内的灾情会有多严重。地震的灾情必会加急上报朝廷,若是不出意外,大裕定要调拨赈灾的粮草,药材与银两,此刻震情紧急,州府的人尚未赶到,只怕还未有章法,眼下只能靠村中自己支撑。村正曾前来看过重伤的场景,见明窈带来的几个包袱已经空了下来,不由得与明窈商量,后续该如何。


    好在不少村民受的是轻伤,明窈将一早包好的小蓟与蒲公草拿了出来摊在掌心中,请村正安排些人手,照着帕子上草药的样子,到田间再挖一些药材回来。


    一忙便是三日三夜。明窈与见泉见溪几乎没有合过眼,累极了便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铺一层干草,相互靠着短暂歇息,不过片刻后,又起身为自废墟之下救出的村民治伤。


    第三天的深夜月色昏暗,就连夜空中的星光也微弱极了,村落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草棚之中偶尔传来村民们疼痛难忍的哼声。这一处不算是大村,许多户人家都是土墙草屋,搜救了两日两夜,能救出的百姓几乎已经都被救了出来。


    明窈为最后一个伤者换完药后已经是后半夜,她坐在草棚的角落里,闭着眼短暂歇息,见泉与见溪怀中分别抱着长剑与双刀,坐在她的两侧,也是同样困倦的模样。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几声并不真切的交谈,见泉与见溪瞬间警觉,双双起身挡在明窈的身前,防备地看向草棚门口。


    明窈本就浅眠,听见脚步声也睁开了双目,只见以陆中羲为首,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心腹,两人轻声走进了草棚,他眼下的乌青极重,显然这两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与明窈目光相接的瞬间,他急急地向前走了两步,却怕打扰此刻正在休息的病患与村民们,明窈见状,忙轻轻摇头,示意陆中羲不必过来。


    宋州地震之时,他刚返回济州,收到宋州传来的消息已经是当日傍晚,来不及多耽搁,陆中羲连夜赶往宋州州府,宋州刺史历来目光老辣,猜测陛下与摄政王或许会将此事直接交由这位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督办,因而陆中羲刚一到宋州州府,宋州刺史便与陆中羲一道商量百姓的安置和后续事宜。


    即便是八百里加急奏报,往返也至少需要三四日才能收到长安的消息,陆中羲未得督办的旨意,不便直接干涉宋州刺史的决策。他心思玲珑通透,为官两年,早已却深谙为官之道。


    刺史掌一州之权,震后的安排与决策都在刺史手中,他贸然插手不仅会落得越权之嫌,还有可能打乱刺史的部署。因此陆中羲只是姿态谦和地为刺史出谋划策,事无巨细。


    宋州人口众多,救济百姓的任务繁重,他身边的所有心腹与随从,都尽数被陆中羲派往城中各处,身边只留了一个心腹的护卫,这才抽出身来,匆匆前来此处寻找明窈。


    明窈与陆中羲朝着漕运的河边走去,见泉和见溪被留在草棚中,以防再有伤者或病患有需。凌晨的风带着凉意,陆中羲解下自己的披风想披在明窈的单薄的肩头,却见披风的底端尽是血迹与泥土,他犹豫了片刻,见明窈摇摇头,将他的披风推了回去。


    风轻轻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衬得她清丽的脸庞越发清冷苍白。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听完陆中羲这几日的行迹,明窈心下也宽慰道:“好在你没有过来寻我,身边有见泉与见溪,我不会有事。宋州城中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还等着你们去解救,阿羲,你做得没错。”


    陆中羲踏过岸边的碎石,清隽的面容露出不忍心,只是有些怅然道:“窈窈,我们说好了要向前看,我便不与你再诉歉意。赶往宋州的路上我曾想过,别院开阔,梁柱结实,应当不会出大事,所以先顾着城中的百姓,我知道你会理解我。”


    水面上有淡淡的涟漪,岸边的堤岸也有几处坍塌,听见陆中羲的话,明窈终于提起精神露出一个展颜的笑:“是,我理解你,你不需要抱歉。”


    明窈的衣裙比起陆中羲更是落魄,她的眼底也布满了血丝,陆中羲望着有些浑浊的河水,眉头微微蹙起:“眼下最棘手的还是人手,城中倒塌的屋舍比村子里多了千百倍,被困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现在宋州城中救援与医治的人手只是在勉强支撑,早就自顾不暇,眼见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来支援城外的村落。现下不管是城中还是城外,最主要靠得还是百姓们的自救。”


    明窈闻言,目光落到漕运的河道上,也凝着眉,面上浮起焦虑与担忧道:“我见河道还没有完全疏浚,后续的赈灾粮和药材的运送只怕是也会受影响。现下刚刚入春,田里的庄稼被毁了,何村正让村民们把各家的口粮凑到了一起,日日分发定量的吃食,勉强还能再撑几日。村中没有受伤的妇孺老人们也到处采摘止血清热的草药,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没有朝廷的赈灾,只怕百姓们的日子就要难过了。阿羲,你也是自长安一路走到宋州的,我实在难以说出,大裕能妥善解决此事的这句话来。”


    那些少时的意气与抱负此刻却像是沉重的担子落在陆中羲的肩头上,他眼底的忧思更重,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沉重地说:“窈窈,你说的这些,我身在中枢,何尝不明白?如今的大裕,早就是惊涛骇浪里渐渐倾颓的沉船,可是就算是做一个苦苦支撑的摆渡人,我也想拼尽全力去力挽狂澜。”


    他们站在潺潺的流水面前,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陆中羲的心腹才快步赶到河边,神色凝重地行礼道:“大人,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经连夜送到州府,宋州刺史得知您在此地,不敢有半分耽搁,命人火速将旨意送了过来,传旨的人此刻还在州府等候大人回去谢恩,说此事万分紧急,刻不容缓!”


    陆中羲心头猛地一沉,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示意心腹将锦盒呈上来,只见两道明黄色的旨意正叠放在一起,御笔朱批在晨光中格外显眼,明窈看着,却觉得让人莫名心生沉重。


    陆中羲并不避讳明窈,将第一道旨意在两人中间缓缓展开,果不其然,在摄政王的授意下,幼帝任命陆中羲为震后督办,全权负责宋州的救援,百姓安置,以及疏浚漕运的一切事宜,无需受制于各个州府的刺史,一切人手自行调动。


    明窈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摄政王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朝廷会调拨多少粮草药材,也没有提及赈灾银一事,只是在旨意中写道,自行筹措,户部后续再行考量。


    陆中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圣旨被他攥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展开第二道旨意。


    难怪。


    难怪摄政王不曾提及赈灾一事,原来昨日戚鹏举得知宋州地震,借此机会大举出兵,攻打大裕边境,现下已攻下一城,边境告急!


    作者有话说:


    宋州日报:救援工作正在进行中!


    第45章


    碧空如洗, 天高云淡。


    抬首仰望天际的陆中羲,心中只想到了这八个字。


    可再低头时,眼中却到处都是充斥着苦难的废墟。


    宋州城中大多房屋都已经坍塌, 砖瓦之间清晰可见着破碎的衣物,砸坏的用需。无数灾民的哀嚎始终飘荡街口和巷尾之间,简单搭建的草棚密密麻麻连成片, 遮风挡雨都算是勉强, 草棚中铺着一层干草,已经算得上是灾民们的容身之所。


    陆中羲的脚步始终穿梭在各个草棚之中, 面色干黄的老人们蜷缩在角落, 孩童们饿得哭声微弱, 伤病的百姓们躺在草席上, 身上的伤口难以得不到及时的救治。


    陆中羲的衣摆沾满了尘污与血迹,连日连夜熬下来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倦容难掩,素来温润端方的面容, 也尽是沧桑和凝重。


    自收到任命为他宋州震后督办的旨意起, 陆中羲未曾有过片刻喘息, 明黄黄的旨意上全权负责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了他, 无论是钱、粮、还是药, 长安都无有拨付。


    陆中羲眼下的困境,远比在运河畔, 他与明窈预想中的还要艰难上百倍。清理废墟和搜救被困百姓的人手已经紧缺到了极致的程度,现下幸存的灾民们大多都挤在城中沿街简陋的草棚里, 连三餐都不得保证。


    接旨当日,陆中羲手书公函,请附近州府支援宋州。只是各个州府日子都不好过, 咬着牙挤出些粮食和草药,沿途的部分河道又被坍塌的堤岸和沉船淤塞,现下城中粮草所剩不多,只寄希望于城外的物资尽快运入。


    灾民们无不知晓长安来的大官事事亲力亲为,可迎着灾民们期待的眼神,陆中羲却变不出更多的粮食草药,一道道黯下来的目光如同刀子割在陆中羲的心头,时刻提醒着他,他决不能退缩,绝不能弃百姓们于不顾。


    接旨第四日,陆中羲便召集了宋州城中幸存的富商,他一贯温润机敏,此刻毫无督办的架子,带着身边的心腹一家一家亲自登门,推心置腹地同富商们讲道理,宋州遭此大难,百姓们流离失所,一切百废待兴,恳请众人能施以援手,捐出一些粮食药材。若愿意相助,陆中羲便安排灾民们为捐赠商户清理宅院,修缮店面,所需酬金均由公中花费,此番只是为了以工代赈,绝不会让富商们吃亏。


    可世道不好,富户们毕竟犹豫,宋州今日归属大裕,明日就要易主也说不定,只有少部分的人被陆中羲的诚意和担当所打动,然而所酬来的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接旨第十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彻底击垮了宋州。


    起初城中只是少数的伤患高热不退,咳嗽咽痛,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浑身酸痛的症状。陆中羲自幼博览全书,又与明窈一起长大,隐隐不安着,只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精通医术的明窈。


    他与窈窈,早就有着不比寻常的信任与默契。


    他不敢耽搁,当即便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快马赶往城外的村落,务必将她与见泉见溪接回宋州城中。


    明窈到时,陆中羲正在督办处,屋中几个州府的下官提笔的提笔,拿算盘的拿算盘,眼前景象已经是一片混乱,陆中羲神色凝重地翻看着账本,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明窈的到来。


    明窈轻轻地敲了敲门板,屋中众人闻声,皆齐齐看向明窈。陆中羲看到明窈的那一刻,严肃的面容终于稍稍舒缓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同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我的族妹,你们唤一声明姑娘便是。我妹妹自幼师从杏林圣手,医术精湛,一直在外游历,听闻宋州有难,特意前来相助。”


    众人忙拱手,明窈一一回礼,见陆中羲还有要事相商,便道:“阿兄,你且先忙,我去看一看病患们。”


    城中的景象,远比比她刚入城内时所见的还要惨烈。路边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个面色惨白的灾民,有些浑身抽搐,嘴角溢出了白沫。有些不停咳喘,痰液之中还带着血丝。有些烧得厉害,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明窈心道不好,忙叫见泉和见溪将药箱中的东西取出来。


    明窈的脚步越走越缓,清婉的面容神色也越加凝重,眼下宋州城的灾民们染病的症状与医书中所说的疫病极其相似,不过几日间,竟能来势汹汹。明窈蹙着眉,从见泉手中拿过了麻布手衣和面巾,神色专注而坚定地走入了病区。


    城中的大夫人手有限,督办处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此时面色也有些红,扶着墙轻轻咳着,待陆中羲身边的心腹为大夫介绍过明窈的身份过后,中年大夫微微摆手,示意明窈离自己远些:“姑娘,我怕是也染上了毛病,你且离我远些,如今人手不够,万万不能再倒下一个了,我这里暂且无碍,姑娘还是去看看旁人罢!”


    明窈忙颔首,见眼前的大夫尚且能够照料自己,明窈也不再耽搁,俯身查看一个个病患的症状,她细致地探向每一个伤者的额头,望闻问切毫不敷衍。不幸之中的万幸,好在四月初的天气不热,伤者们的伤口还没有到完全溃烂的程度,只是四周已经有长了红疹的症状。


    陆中羲忙完手边的事,心中始终牵挂着百姓,匆匆安顿好手头的事,便立刻前去找明窈,他快步穿过一片片草棚,远远便看到明窈忙碌的身影,她穿着素色的粗布交领襦裙,身形纤细,一头柔顺的长发被木簪尽数挽了起来,正俯身为眼前伤了腿的灾民换药。


    她此刻正专心着,没有注意到前来的陆中羲,直到眼角余光之中见到陆中羲的衣袍,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陆中羲叮嘱道:“阿羲,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包扎完伤口就去找你。”


    见她神色凝重,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急切,陆中羲顿时肃起面容,应下声便到草棚不远处的巷子口等她,明窈做事一向利落,包扎过眼前人的伤口后,便将麻布手衣摘了下来,仔细净过手后才走到陆中羲身边。


    她不多做寒暄,见周围没有人,才忧心忡忡地看向陆中羲,低声道:“阿羲,从督办处一路走到此处,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些灾民得的不是普通的创伤痈疽,是疫病。”


    心中的猜测成了真,陆中羲浑身一震,眉间紧紧地拧在一起:“疫病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我即刻传令,将染病和未染病的百姓们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最好能隔开一段距离,既是疫病,万不能再大肆蔓延。”


    明窈不忘补充道:“阿羲,除此以外,我想需得派人每日焚烧艾草,震中死了不少家禽,只怕也污了水源,往后百姓们饮水必须先煮沸,染病灾民的衣物,还有睡过的草席也需得烧了,我知道现在物资紧缺,但为了避免更多的百姓染疫,别无他法。你放心,我这几日尽快想出治疫病的方子。”


    她的眼底也带着浓重的疲惫,只是依旧澄澈如春水。陆中羲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从前诸多小女儿的娇柔姿态,在外漂泊的两年时间,磨出了明窈今日的坚韧。


    也是如今陆中羲,在绝境之中最能托付脆弱的模样。


    他们早就是从无隐瞒的关系,看着长街数十里的草棚和灾民,明窈不受控地攥紧指尖,直接问向陆中羲:“阿羲,我想知道,宋州现在还能撑多久?我见灾民拿的碗里都是稀粥,金疮药、麻沸散、帛布只有几车,至于治疗疫病的药材,更是没有多少。现下,如何熬得过这一关?”


    陆中羲转过身望着她,愁容之中对她却依旧坦诚:“窈窈,宋州是大裕边境之地,东与成策军接壤,南与虎威军比邻,即便各个州府有心,也断不会全力相助,四处募得的粮草和药材实在有限,方才与别驾、长史们算过,最多只能撑十五日。我只怕一旦走路了风声,得知朝廷没有任何作为,灾民们会失望透顶,意志消沉。最后宋州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他眼中渐渐找回昔日的清明来:“不过就算再天摧地塌,我也会守在这里最后一刻,为宋州百姓找出活路。”


    她望着陆中羲坚定的目光,想到贪腐无能的朝堂,想到自己致使自己父母离世的真正凶手,一贯温柔清和的面容上露出痛心的神色:“阿羲,我想过摄政王结党专权,想过他贪腐谋私,可是这里是十数万人的性命啊?他怎么会狠辣至此?”


    “窈窈,摄政王怎么会在意宋州百姓的死活,你与我,大裕的所有百姓,在他眼中无非如蝼蚁一般。戚军在边境牵制住了他的心力与兵力,戚鹏举与他又是宿敌,如何抵御戚军,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力,才是摄政王如今在意之事。”


    陆中羲顿了顿,近乎残忍地开口:“我是摄政王手中的棋子。他任命我为督办,宋州若是安稳渡过这一关,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我行事有差,届时只管治我一个督办不力的罪名。于摄政王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阿羲,我会在这里与你一起面对难关。”


    接旨第十七日,驿兵纵马疾驰而来。


    彼时明窈正在拟治疗疫病的方子,陆中羲盘算库银粮食,只听年轻的小驿兵呈上密信,匆匆道:“大人,谢熠率成策军攻打徐州,眼下已经打了六日,战况惨烈,虎威军节节败退,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好似,许久没有听见过谢熠的名字了。


    原来自逃出青州,到宋州地震,再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


    明窈疲惫风致的眉眼里闪过恍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瓣轻轻动了动,半晌才缓缓抬眼看向陆中羲。


    陆中羲拧起眉,沉默良久才挥了挥手,一方屋舍之中只剩下了他与明窈,陆中羲折起密信放入袖口之中,沉声道:“虎威军这两年在成策军和戚军的夹击之下,节节败退,早就没了往日的实力,我想谢熠这一仗怕是势在必得,徐州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明窈,轻轻握住她的肩,“窈窈,宋州地震,谢熠想必早就得到了消息,也一定猜得到,你与我都在这里,我担心他徐州大捷后会再次将你带走。不若你与见泉见溪先行离开,城中还有不少大夫,总能想到解决疫病的法子。”


    这些时日亲眼见了太多百姓生死,明窈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坚定:“阿羲,你我都清楚,谢熠手眼通天,只要他不放弃,寻到我的踪迹是迟早的事。倘若迟早有被他寻到的一日,我又何必东躲西藏,只为了躲他一个人,就弃宋州的灾民于不顾?我留在这里,无愧于我自己,也无愧于行医立世,我不能因谢熠的强权反复退让。”


    作者有话说:


    难啊难,下一章小谢出场!手眼通天却还没有找到窈窈就是他本人


    以及:今天是520,真要给这个日子赋予什么意义,我祝愿我的读者宝宝们永远最先好好爱自己,风一吹,就吹出一片生机!


    第46章


    陆中羲与明窈猜测得不错。


    宋州地震的消息传入青州时天还未亮, 成策大营却灯火通明。由谢熠亲自带兵攻打徐州的军令早在几日前就传遍了成策军上下,只等谢熠今日踏出中军大帐,带兵南下。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战宋成裕与陈山岭随谢熠同行。刚穿上铠甲,谢熠便见帐帘猛地一掀,伍文都与叶飞云匆匆而来, 面色凝重地朝着谢熠行过一礼, 伍文都呈上密报忙道:“主公,宋州突发地震, 灾情惨烈, 死伤无数, 戚鹏举借此带兵直逼大裕边境。摄政王命陆中羲为宋州灾后督办, 据说人现下就在宋州。”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慌自谢熠的心头蔓延开来,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直觉与感应, 似乎明窈就在宋州,正深陷惨烈的地震之中。


    这样的直觉与感应分明毫无道理, 国土疆域辽阔, 明窈的去向尚不明确, 可谢熠却比研判军情和战事时更为笃定, 像是从他的骨血之中生出的指引和牵绊。


    即便只有一丝可能, 只消想到明窈或许会被埋在断壁残垣之下,或许他们自此天人永隔, 谢熠的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心中自明窈走后日夜寻而不得的一处空缺, 最后竟然落得被恐慌占据。


    宋成裕离他最近,见谢熠神色不对,忙走上前握住他的肩, 焦灼地问道:“阿熠,阿熠,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谢熠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听见宋成裕的话,拢回神来,只道了一声:“没事。”


    他怎么会没事?


    生死离别的可能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成策军的宏图还系在他身上,他决不能因自己的私情随意延误军机。屏退了帐中的众人后,谢熠单独传来了伏康,命其余人手继续按原计划搜寻,而伏康则即刻带人亲自前去宋州寻找明窈的踪迹。


    宋州与徐州毗邻,来自伏康的消息每隔两日便会传到谢熠手中,无论是其他暗探,还是身在宋州辗转多日的伏康,始终没能找到明窈的踪迹。


    战事一日日吃紧,除了战场上厮杀最激烈,和与宋成裕陈山岭一起在沙盘前推演的时刻,他的眼前总是会飘现明窈的影子。


    像是在提醒他,都是因为他逼她太紧,才会将她逼至宋州。


    这一场仗打得艰难,一连打了二十几日才拿下徐州,回到后方大营时谢熠的铠甲上还溅着血迹,眉眼中全是征战后的凌厉锋芒与疲惫,却未成想伏康连夜自宋州赶到了徐州,踉跄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他行礼。


    因着赶路,伏康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却难掩语气之中的激动:“恭贺主公大捷。属下有要事禀报,宋州近日来疫病肆虐,灾民染病无数,属下在城中的疫区发现了姑娘的踪迹。”


    伏康的话音刚落,谢熠握着佩剑的指节猛地一紧,牵动着他铠甲之下的伤口,他却恍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伏康,深邃一双眼里翻滚着震惊与担忧,追问道:“在疫区?是救人还是?”


    伏康见谢熠神色不对,忙接过话,“姑娘毫发无伤,属下亲眼所见,姑娘在疫区中不顾凶险,日日施药诊脉,治伤救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谢熠阖了阖眼,再睁开时,持续数日的恐慌与焦灼终于消散些许,他亲手扶起伏康道:“这些时日辛苦了。”


    伏康连忙再次抱拳行礼,不可谓不担忧道:“没有主公的吩咐,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宋州如今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地震刚过,疫病又起,姑娘这样奔走,与身在龙潭虎穴无异,可否要将姑娘带出宋州?”


    手臂上的血凝落在他的骨节处,又砸在营帐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色。


    若是放在她刚离开之时,伏康这番话或许会正中他下怀。


    只要想到宋州疫病横行,危机四伏,明窈又吃穿困顿,身处险境,他如何不想立刻前去宋州带走明窈,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从此为她遮风挡雨,与她再不分离。


    可数十日的杳无音讯,还有明窈离开前眼底的疏离与失望,像一把钝刀,日日磨着谢熠的心,让他尝尽了锥心刺骨的恐慌与后怕。


    他下不了强行将明窈带走的狠心,也想到了幼年之时青州闹饥荒,蝗灾遍地,颗粒无收的场景。


    樵谷村的村民们饿得只能啃树皮挖草根,到最后竟能易子而食。那种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饿死、病死、发疯的绝望,谢熠到现在还记得。


    宋州的百姓虽不是成策军治下的子民,到底也是爹娘生养的儿女,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命。


    想到去岁中秋他们在河边明窈说过的话,谢熠心中始终摇摆的念头渐渐落定。


    她是医家,也是心底慈悲的柔善之人,他爱重明窈的最初,就是被她这样纯粹的心性吸引。


    他不能拦住明窈治病救人的决心。


    谢熠收敛心绪,沉声下令道:“你即刻返回宋州,与精锐的暗卫一起,暗中保护她的安危。切记,不得显露踪迹,也不得惊扰于她,只让她安心做她想做的事。倘若有人敢欺辱胁迫她,即刻出手,格杀勿论。”


    *


    疫区的艾草烧得极重。


    明窈摘下沾满药渍和血渍的麻布手衣,放在热水中清洗了两遍。


    她摘下了面巾,冷不防被浓重的艾草烟气呛得咳了两声,一旁的见溪蹲在草棚的角落,手中的药碾子空荡荡的。


    见泉的短打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明窈印象里还是少年的他下巴上也冒出了杂乱的胡茬,跑过来低着声音对明窈道:“姑娘,我方才去仓库里找药材时,听见两个州府的府兵说,眼下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陆中羲这些时日以来,几乎将能想到的法子尽数试过一遍。漕运沿线的粮商要么说粮食早已被朝廷征走,必先供应边境的战事,要么便是狮子大开口,哄抬粮价。震塌的两个粮仓里面的粮食或是被埋了起来,或是被路过的流民哄抢一空。


    陆中羲甚至越过摄政王,直接给边境的守将手书一封,只恳请匀出少量粮食,却也只是得到了边境战事吃紧,一粒粮食都不能动的回信。


    陆中羲的难处明窈看在眼里,她的方子改了又改,终于改出一道温和的药方,可眼下田间地头的蒲公草几乎被采空了,艾草也只剩下几十石,还要用来每日熏烧,至于金银花和连翘,更是寥寥无几。


    见到陆中羲时,已经入夜。


    眼下无药,明窈再有医术,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她难以直视一张张病容,一道道恳求的目光,无力的感觉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运河流经宋州城内,她坐在运河的河岸边,手边放着一盏草草扎好的灯笼,两岸大多商铺和宅子都已经坍塌成了废墟,水面之上除了一道月亮的影子,唯有一片漆黑。


    明窈知道,世道艰难,若真的无计可施,逼到了绝境,没有人会责怪她。离开宋州,她又可以富裕安定地为其他人治病,她依旧是那个人人称道,妙手仁心的女医。


    可是明窈却无法这样想。


    她没有见过盛世的天下,长安再繁华,她出生之时也早就是诡谲多变,政权交错的模样,这一路上只听年迈的老翁老妪们讲起他们幼时,大裕是如何的和乐安定。


    她期待着生灵不再涂炭,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一日。她不能入朝为官,好像她只能等待着一个个如同谢熠和陆中羲这样的人,或是布衣起义征战沙场,或是以身入局力挽狂澜。


    她却不愿意这样日日将期待放在别人身上。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士农工商,她救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变眼前这个世道。


    这样一个个微小的举措,是她改变这个世道的方式。


    陆中羲寻了明窈许久,才在河边的台阶上找到正在静坐的女孩儿。


    他稍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另一盏灯放在河岸边,衣袍卷起来的风似乎都有艾草的气味,与她并肩而坐。


    夜色渐浓,天间唯有一弯月,陆中羲缓声问道:“夜里风凉,怎么坐在此处?”


    她轻轻笑了下,可神色却黯然,没多说什么,像是不敢再给他压力,只是道:“疫区的艾草气味太重了,我出来吹吹风,脑子会清醒一些。”


    “昔日的同窗、朝中的同僚们都在为了此事奔走,”陆中羲的目光落在对岸看不真切的废墟之上,“窈窈,我想过几日可能会有进展。”


    可是他们心中都明白,眼下的情形,能不能挺过这几日都是难事,何况路途遥远,就算真的有所筹措,运过来还不知要多久。


    陆中羲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太疲累,也太绝望,坐在河岸两侧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过了许久,身后才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身来,看见一个衣着褴褛,梳着辫子的小女童朝着他们跑过来,明窈认出这是白日里她刚刚治过伤的小女孩儿,跑的近了些,明窈才见她左右握着一个胡饼,右手握着一个竹筒。


    “姐姐,哥哥。”


    明窈展开双臂,小女童笑着窝进明窈的怀中,奶声奶气地说:“方才桥上有个哥哥,给了我一个胡饼,让我把这个竹筒给姐姐身边的哥哥。”


    听见小女童的话,明窈与陆中羲的视线齐齐投向不远处的桥上,只是眼下桥上哪还有人影,又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好,况且两人都不确定,送信的是哪一方势力。


    他们皱着眉,担忧地对视一眼。


    眼下为了一口粮能做出丧心病狂之事的人或许不少,陆中羲与明窈不得不谨慎于困顿时期的人性,没有表露出心里的疑虑,她只拿出手帕擦了擦小女童的手,温柔地哄着她:“吃吧,在这里吃完再回去找阿爹阿娘。”


    小女童应声,蹦蹦跳跳地离开明窈的怀抱,陆中羲拿起竹筒,取出藏在其中的密信,借着身边两盏并不明亮的烛火,辨认着密信上的字。


    “宋州灾后粮药短缺,疫病肆虐,百姓流离,惨不忍睹。吾幼时困顿,亲历百姓病死饿死之绝境,今日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遭此劫难。此次筹备粮药,皆为救民,无觊觎之心,无拉拢之意。吾愿以民间百姓之名,仅作仁人志士,送粮送药,助宋州渡此难关,救宋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万事俱备,一切整装待命,望以百姓为重,放下成见,速作决断。”


    眼前的字迹自然率意,不拘一格,即便没有落款,明窈与谢熠研习策论与练字的那些时日里,也早已熟悉了他的字迹。


    她的眼底骤然生出一层水汽来,衣袖下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着。


    竟然是谢熠!


    竟然唯有他愿意不计代价,仅仅只是为了宋州的百姓伸出援手。


    他们的理想,在这个不曾重逢的时刻,在这场敌我分明的局面,在彼此心有芥蒂与龃龉之下,默契地汇聚在了一起。


    她与他手段不同,来路不同,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落下了同一份悲悯的心。


    四下无人,小女童吃完胡饼开心地跑回草棚中去。


    看着这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陆中羲心中也隐约有了预感,对上明窈的目光时,见她肯定地开口:“是谢熠。”


    作者有话说:


    温柔的窈窈也可以具备钢铁般的意志,柔软的女孩也有撑起一片天的能力,窈窈是很坚强勇敢的人~


    小谢:来帮忙了


    第47章


    信纸是最普通不过的粗麻纸, 没有任何能透露来人身份的痕迹。


    这些时日明窈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她和陆中羲也早已经身心俱疲,几次陷入绝望的边缘,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城破败,不得其法。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信纸上,见字迹力透纸背, 无疑于一道划破黑夜的灯火, 忽然给了眼下的宋州一道新的希望与可能。


    身旁的阿羲,却在看过密信之后, 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与迟疑之中。


    她将陆中羲的全部神情尽收眼底, 于她而言, 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救下宋州的百姓更为重要, 也没有什么比治疗疫病和解决饥荒更迫切。可她太懂陆中羲,他自幼饱读诗书, 恪守君臣之道,他少时就以效忠大裕和庇护百姓作为己任。无论谢熠起事的初衷如何, 成策军于大裕而言, 都是背离朝廷的反叛之军。


    规劝的话太多, 大道理总是轻而易举地讲出来说给旁人听。明窈再三犹豫, 到底未曾开口, 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加注在陆中羲的身上。


    他站在和谢熠绝对的立场上,选与不选都是对, 选与不选又都像是他的错。


    明窈见他沉默着,只是将密信用灯笼中的烛火燃尽, 灰烬顺着风渐渐飘散,他也坐在河边,出神地望着漆黑的水面。


    夜空之中闪着几颗星星, 像是与他们遥遥对望,直到两盏灯笼中的烛火渐渐燃尽,陆中羲始终未发一言。


    他们静坐到天边渐渐泛白之时,身后和河对岸陆陆续续传来了灾民们的哀叹声、失去亲人的哭泣声、粥棚的开火声,此起彼伏的声音提醒着他们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桥上人来人往,无论是百姓还是差役,步履都沉重极了,明窈将视线落在笼罩一层水雾的拱桥上时,见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立定了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身影。


    正是伏康。


    顺着明窈的视线看过去,陆中羲也留意到了桥上那个与旁人不同的身影,想来就是昨夜传信的人,与明窈和陆中羲对上目光的一刻,伏康谨慎而恭敬地对着两人遥遥行了一礼。


    陆中羲没有做声。


    他们的身上都有着深夜的露水潮湿气,整夜无眠的脸色看起来疲惫极了,陆中羲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河对岸破旧简陋的草棚上。


    衣衫褴褛的孩子窝在草棚的角落里急促地呼吸着,妇人结伴往城外去寻一些野菜饱腹,年轻力壮的儿子跪在冰冷的砖石上,照看自己染了疫病、白发苍苍的父母。


    一幕一幕,都像尖锐的刀锋,扎在陆中羲的心头。


    天地之间,那些名节,那些志向,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陆中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双目时,只是用指腹压过眼角的一点泪,却是问向明窈:“窈窈,你觉得,谢熠会否藏有私心?”


    明窈没有急着回答陆中羲的问题,她考量了许久,才给出陆中羲自己的答案:“阿羲,若是谢熠想要名声和民心,大可以在边境开仓放粮,置办流民安置之处,接纳宋州逃过去的流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想要利,他治下的兖州和徐州与宋州接壤,倘若此时出兵,大裕东有谢熠,南有戚鹏举,摄政王分身乏术,宋州更是毫无抵抗之力。与他而言没有政治利益的事,他却做了,我不知他的私心要落在哪里。”


    陆中羲露出一丝苦笑来,“我昨夜反复思量,除了家国大义,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他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心,却又在最终确定前流露出不忍心来:“窈窈,由我接受谢熠的恩惠,你可会觉得对你不公平?”


    没想到陆中羲会这样问,明窈不解地看着陆中羲,随即露出一个温柔平和的笑容:“阿羲,这不是私情和大爱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也不是非要牺牲我,百姓才能得到救助的当口,谢熠没有让你我困在抉择里,你也不要想这些。”


    “是我庸人自扰了,窈窈。”


    他们看向伏康,见伏康依旧低调而不显地站在桥头,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陆中羲抱拳,轻轻对着伏康点了点头。


    这厢递了需要的消息,不过将近一日一夜的功夫,粮车和药车的队伍,便分批悄悄地抵达了宋州。


    每支队伍约莫有百人左右,选得都是成策军中精干动作利落的将士。谢熠着意吩咐成策军众人务必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民间商贩和自发前来救助宋州的普通百姓,不得流露出任何异常。


    谢熠混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到了粮仓后,他便选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离明窈所立着的仓门口足足有数十丈远,若是从明窈的角度看过去,这人像是彻底隐在树影与往来的人流里,十分不易察觉。


    他将斗笠压得极低,故意遮住了大半的眉眼,只露出锋利冷硬的下颌。目光落在远处的明窈和陆中羲身上时,瞳孔微微缩紧。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衫,裙角沾了尘土、血渍、药渍,还有些破旧磨损的样子,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钗环,只为了方便,用木簪与发带将如云的长发束了起来。


    无论是有见泉和见溪在身边,还是与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时日,她一直被养得极好,这样的奔波劳碌明显磨去了她所有的柔润气色,谢熠见她脸颊清瘦下陷,尽是疲惫,衣袖也被她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手中拿着炭笔和账册,像是在核对药材的数目。


    初夏的日光已经有了毒辣的迹象,长时间站在日光下,她额角的碎发有些濡湿,谢熠指尖在袖口中磨了又磨,想为她擦去薄汗,却只见她抬手用衣袖轻轻一擦。


    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吵闹,似乎都影响不了她的专注。


    眼前的明窈,说是落魄也不为过,可这般落魄里,她风致漂亮的眉眼中重新溢出了鲜活的气韵。


    那是在他身边日渐消失的生息,她这样单薄一个人,温和慈悲的力量却能托举住一个个病弱的灵魂,似乎任何苦难都不能压垮她。


    谢熠知道自己在望而却步。那些晦暗的想要私藏她的念头,在感知她的生息时,就这么被打散了。


    他原本便想着过来,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够了。


    他在大榕树下伫立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目光始终舍不得偏移半分,只是收回目光却比望而却步更为艰难,拖着到了清点这一批粮药和药材的最后两车数目时,谢熠才转过身,背对着明窈离开。


    也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明窈像是忽然有什么感应,视线穿过往来的人流,恰好落在了前方一道离去的背影身上。


    只是一眼,却像是惊鸿一瞥。


    明窈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即便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即便明窈看不清他的眉眼,可远处挺拔又孤直的身形,都让她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是谢熠。


    短短两个月,从仲春到初夏,他打下了徐州,继续开疆拓土,她身在宋州,经历了一场摧天坼地的地震与疫病。


    她从未刻意铭记,可是他的身影已经如同他的字迹,早就在青州的几个月里悄无声息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只要一眼,就教让她轻易辨认出来。


    原来他方才一直在远远地看着她。


    明窈曾经预想过无数次,若是还有再与谢熠相逢的时刻,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以何种手段,总免不得谢熠的一腔怒火,也免不得要极力挣扎逃离于他的强行囚困。


    可谢熠没有。


    他已经寻到了自己的影踪,只要他想,他便有无数种法子带走她。可是他远道而来,却没有靠近,也没有逼迫,甚至没有让她发现他的存在,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身旁的陆中羲好似说了一句要进仓房中看看,明窈恍惚着应了一声,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身侧却忽然伸出一双手来,明窈先见这人掌心上放着她方才掉落的炭笔和一只细小的竹筒,再落到来人的脸上,未成想竟是伏康。


    伏康并未多做言语,只是恭敬开口道:“姑娘亲启。”


    样式还是昨夜的样式,她自伏康手中拿过炭笔与竹筒后,没有即刻拆开信件,只是将竹筒放入袖口之中,直到这一批药材全部清点完毕,队伍里的人纷纷转身离去后,明窈才找了个僻静的檐下,避开宋州城中众人的目光,拆开了竹筒中的信。


    “窈窈亲启。


    青州一别去,情意未断绝。纵有千般郁结憾恨,不及你平安无虞。


    盼望窈窈救人之余,珍重自身。此番尽可安心留居宋州,救治百姓,我断然不阻你济世之心。


    待到宋州此难过,便是你我重逢时。”


    *


    因着谢熠的援助,就像一场及时雨,拯救了宋州的末路。


    不仅如此,陆中羲联合昔日同窗,将宋州地震的惨状传遍朝野上下,不少官员痛心于百姓疾苦,纷纷联名上书,恳请求摄政王拨款赈灾,甚至有三朝老臣以死相谏,将“失去民心,动摇国本”的话都搬了出来。


    摄政王把持朝政不过几年,即便再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此刻也无法对宋州地震的灾情置之不理,就算再心有不甘,也深知民心向背的道理。


    若自己执意拒绝,只怕要引得朝野动荡。因此摄政王只得应允下来,下旨拨款赈灾。


    眼下这一道坎坷,终于在半月后,渐渐有迎来光明的迹象。


    明窈与城中的大夫一起,日日行走在疫区,为一个个病患医治的间隙,眼前总会浮现出谢熠那日的背影。


    他曾说,他想要的必须牢牢攥在手心,绝不放手。


    但那一日他低调前来,为何要犹豫,又为何止步不前?


    她看不穿谢熠的想法,但也承认谢熠那封信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心怀天下,胸有丘壑,眼下也像是顾念着她行医的本心。可想到被困在青州的日子,明窈便涌起一阵阵绝望。只是最常见的青瓦白墙,就能将她的自由和希望全部隔断,她每日里似乎总在无尽的等待与无尽的绝望中徘徊。


    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谢熠的一言一行,心心念念流转。


    上一次有陆中羲的筹划,她才能逃脱谢熠的桎梏,可下一次呢?下意识再次抗拒重现这样的日子,也担心谢熠信中所说的憾恨会再次伤及陆中羲、见泉、见溪,明窈开始有些不安。


    思来想去,一个大胆但可行的法子,在明窈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第48章


    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 这两日洛阳的气候清和极了。


    天色湛蓝,风轻云淡,初夏的风自洛水上吹来, 正是最宜人的天气。


    街巷的两侧种遍了梧桐,新生的枝叶阔大又浓密,路口馎饦摊的小夫妻俩一个收拾着食案, 一个正在煮馎饦, 穿着襦裙的妇人、前往书院的士子、还有挑着杂货的货郎陆陆续续自馎饦摊前走过,偶尔有熟客或是过路人闻见晨食的香气, 便拐到摊位用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


    “娘子, 麻烦帮我煮一碗鸡汤馎饦。”


    一道温柔清亮的女音传了过来, 年轻的小娘子转过头来, 便见到穿着胡服,束起长发的漂亮姑娘站在摊位前, 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


    “姑娘又来啦。”摊主人也笑着将明窈迎进来,“可还是之前的做法?”


    明窈微微颔首, 坐在沿街的食案边, 恰能看见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鸡汤是慢火煨了一整夜的, 旁边的小郎君手上动作利落, 将提前活好的一个个小面块拉成馎饦片, 丢进灶上的滚沸的鸡汤里。


    这是个不费时间的吃食,不过片刻, 小郎君便端上来一碗香气浓郁的鸡汤馎饦,上面撒了点切碎的青葱和精盐, 摆在明窈的面前,和气地笑着道:“姑娘请用。”


    到了洛阳的这些时日,一直都算安宁。她与见泉见溪约定好, 待到她离开后的第三十日,他们从宋州低调出发前往洛阳,明窈届时每日辰时都会在州府向西两里处等待他们的到来。


    自有了主意以后,明窈始终留心着疫区之中与她身形相似,尤其眉眼相近的姑娘,让这位姑娘在合适的时间覆着面替代她,出现在伏康的视线之中。


    但最不同意这个法子的,是陆中羲。


    那一日他听说自己要先行离开,显然有些意外和焦急,伏在案前理事的身子也不自觉向前倾了一些,从她的人身安危说到他们一起回长安的约定,说了半个时辰再次转回她的人身安危,最后又落到了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明窈,才又让她远走的愧疚上。


    明窈十分不赞同陆中羲的说法与看法。


    她先说自己与谢熠的事本就无端牵连了他,哪里还能听得愧疚这样的话,再说的便是自己有手有脚,有见泉和见溪,有银钱有脑子,不用陆中羲日日除了公务以外,还要为她再次分神。


    她心中一旦有了决断,他总是听她的。他们约定今年年底在长安,与福伯、与陆家人一起迎新岁。


    大隐隐于市,东都洛阳远离成策军治下,在此与见泉见溪会合就很好。


    于是寻了个黑夜,换了一身男装,在陆中羲心腹的护送下,她一路顺利地抵达了洛阳。


    她虽不是第一次到东都,却对城中实在算不得熟悉。又因着自己独身一人在洛阳多有不便,因此刚到这里,明窈便着意打听能够客居的尼庵,只在白日出行,只走大路,势必要将谨慎做到了极致。


    当初从宋州离开,明窈虽算不上狼狈逃难,但还是仓促,除了贴身收好的柜坊凭帖,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衫。如今暂居在清云庵,距离见泉见溪约定汇合的日子还有?十几日,用过晨食后她便顺着长街慢慢地闲逛采买。


    洛水贯穿了整个东都,洛阳的主街四通八达,长街上的砖石被车马碾得光滑,明窈目光落在前方,见对面酒肆的门口挂着飘扬的酒旗,右侧的布庄悬着彩色的绫罗,远方似乎有锣鼓唢呐声,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喧嚣,一旁摊主人正在熬胶牙饧,见明窈路过,喜气地问道:“姑娘,可要买个胶牙饧吃?”


    夹在往来的人流里,明窈走到长街的中段时,见人群纷纷向道路的两侧避让,爱热闹的孩子们却嬉笑着往前拥挤,明窈随着人群也避让到了街边,停下脚步,朝着前方的迎亲队伍看去。


    想来今日办喜事的定然是城中望族,明窈见最前方开路的仆役们穿着一样规制的红衣,仆役身后的鼓乐喜气又嘹亮,堪称华丽锦绣的描金花轿行在队伍的正中,身后一箱箱的红妆整齐地排列。


    这样热烈张扬的烟火气,总能让人在乱世之余,生出对明朗光景的期盼来。


    明窈微微偏头,目光随着一路绵延的红绸看过去,细碎又明亮的喜色就这样印进她的眼底,目光拉长时,明窈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对面临街那栋茶舍上的?楼。


    与斜倚在窗边的人目光相接时,两下均是一怔。


    怎么会是谢熠!


    他怎么会在洛阳?


    明窈的呼吸在与谢熠对视的那一刻暂停了下来。他应当是在一间雅间里,明窈见他抵在窗沿边,指尖捏着一只白色的茶盏,神色凛冽,眉眼冷峭淡漠地看着往来人群,身旁有个不真切的影子,像是越川站在他身边。


    人声鼎沸,酒香缠绕,锣鼓喧天,可是他的神情与周遭的烟火喜庆几乎是格格不入。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繁华的洛阳闹市街头与谢熠重逢,她多希望这是她的幻觉,可是与他的这一瞬对视太过刻骨,清晰地提醒着她,不远处的人就是谢熠。


    谢熠同样做此想。


    突如其来的重逢,就这么轻易打乱了他方才凭栏时的所有沉稳心绪。见到她的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隔绝,谢熠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阵轰鸣落在了自己的耳边。下一瞬间,他见明窈迅速压下了纷乱的情绪,毫不犹豫地移开了他们相撞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任何迟疑,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便是逃,谢熠目力极佳,见她抿了抿自己的唇,随即急促利落地穿过人群,拐进离她身边最近的一处小巷子里,当即便无影无踪。


    谢熠在她转身离开的下一瞬间,心绪当即清明地归位,他没有半分迟疑,随手将茶盏搁在一旁,冷声叮嘱越川道:“留在此处,不必跟着我。”


    他单手撑住冰凉的雕花窗沿,利落地一翻,便直接从?楼的雅间纵身跃下,洛阳对于他而言亦是第一次踏足的东都,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跟丢了人。谢熠不敢耽搁,直接避开喧闹拥挤的人潮,快步穿过长街,循着明窈的足迹追去。


    洛阳的街巷之间四通八达,墙体极高,巷子却窄,岔路也多。谢熠的视线被一片片高墙遮挡,只得耐心地扫过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阴翳,往日里在战场上的耐心与缜密,此刻尽数用在了找寻她这件事上。


    长街上喜庆绵长的唢呐声回响在巷子里。巷子里的高墙遮挡住了大半的日光,巷子里的砖石上有些凹凸不平的踩感,因着先前一场场的雨,砖石的缝隙里还生了青苔,若是不当心,只怕要一脚踩在湿滑上。


    与谢熠此人拼体力,自己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他又有着长年累月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缜密与警觉,明窈拐进巷子里后,不敢随意乱跑,只得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每一个岔路口仔细着观察前后左右。


    可她对洛阳实在陌生,更别提眼前这个错综复杂的街巷。穿行了好一会儿,眼见着眼前的岔路横竖交错,明窈不免担忧自己孤身一人,再这样莽撞地跑下去怕是要辨不清方向。


    她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些慌乱,眼见前方有一道凹陷的墙龛,见四下无人,明窈忙闪了进去,尽量掩盖自己的踪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再盲目地在这条窄巷中穿行,若是彻底困死在此怕是大大不妙。她需得折返回长街,再或者别的什么大路上去,人潮涌动和商铺林立的地方还是较此处更令她心安,也更好躲避谢熠。


    下定了决心,明窈留意着两侧的动静,见谢熠和越川都没有追来,这才跑到了最近的一方三岔路口,只停顿了一瞬间,明窈便将手中竹篮里的一张丝帕轻巧丢向了左侧的巷子里,就像当日在济州交界处做得一般,明窈在心中祈祷着能误导谢熠错判她的脚步。


    看了看身后那方白的显眼的帕子,明窈敛住了气息,放轻了脚步,果断地转身朝着右侧的路跑去。


    好在上天眷顾了明窈,眼前窄路越走越短,前方渐渐透出大路的光亮来,就连人声的喧嚣也传入耳中,明窈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的出口跑了过去。


    就在离出口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身侧的阴影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微凉有力的手,干脆利落又精准地扣住明窈纤细的手腕。


    来人的力道克制又强硬,硬生生地截断了明窈的所有去路。被这双手攥住的一瞬间,明窈暗道不好,除了谢熠,还有谁的指腹这样刚好,也有一道疤?


    他一个用力,明窈朝着右侧的岔路踉跄了两步,身侧的男人顺势上前半步,双臂抵死了她左右的去路,修长挺拔的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圈在了墙面与自己之间。


    狭小的一方巷子像是单独成了一方天地,明窈手中的竹篮也因着谢熠猝不及防的一扯脱了手,重重砸在了谢熠身后的砖石上。明窈方才采买的小物件滚落了个七七八八,就这样被前方的两个人全数忽视了下来。


    明窈落在长了青苔的小路上的足迹虽浅淡,但久在战场上的人,只依靠这点干净的痕迹便能判断她的方向。一路的脚步几乎是在指引着他,谢熠循着痕迹走到了三岔的路口,看着左侧那方扎眼的帕子,不做多想便知道这又是明窈在误导他,他懒得向左侧再多看一眼,看着右侧通往大路的巷子,谢熠没有急着追赶,只是绕了个弯,走入了衔接的窄巷里,敛了气息,如同蛰伏的猎手一般,默默等候她的靠近。


    陌生又复杂的小巷本就让明窈担忧,方才的误导又被谢熠轻易地识破。被谢熠寻到的慌乱与无力散去后,明窈再一次被谢熠困住进退不得的委屈和恼怒全都翻了上来,她偏过脸,不肯去看眼前困住她的谢熠,白皙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较起劲来,却挣脱不过他的力气。


    他一定想得到,自己是为了躲他才一路逃到了洛阳,果不其然,她没有去看谢熠的脸色,但犹如有感应一般,只觉得谢熠的胸腔里也翻滚着沉郁的愠怒,虽不猛烈,时间长了却有些压人。


    他们就这样一直僵持在这一方小巷之中,始终没有人先开口,谢熠盯着她,她盯着远处,诡异地如同两尊精致漂亮的泥人像。


    握着她手腕的时间久了,谢熠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明窈白皙细腻的手腕骨,温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心神莫名松动了些许。


    过了片刻沉默后,两道声音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跟踪我到了洛阳?”


    “你怎么没在宋州?”


    彼此的话音清晰地落下,谢熠和明窈都是一怔。


    这一场重逢就真的只是意外?


    明窈从当日怎么就不能听得陆中羲一句劝,懊恼到了她今日怎么就非要出门,最后暗自咬了咬银牙。


    这算是什么鬼事情,绞尽脑汁地为了逃开他才到了洛阳,却不想刚来没几日,自己亲身示范了一个请君入瓮。


    她生得如此出众,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想到可能会有的那些恶意窥视的目光和会落在她身上的刀光剑影,谢熠的愠怒和后怕又涌了上来,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些许,狭小幽深的冷巷里,两人心思流转了半顷,又一次异口同声地发问:


    “你怎么会来洛阳?”


    第49章


    还是二层的雅间内。


    一连默契地与谢熠问出两个相似或相同的问题, 明窈心里无端生出些别扭的情绪,他与她僵持在僻静的小巷之中良久,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最后还是谢熠先开了口,只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 等回了茶舍再说。


    她不情愿, 又逃不开,于是便是这么个隔案对坐的场景。


    雅间内的门窗被越川关死, 隔绝了长街上市井的喧嚣声, 他们这一遭折腾的时间不短, 嫁娶的喜乐早就远不可闻, 茶馆的过廊偶尔传来客人的交谈声和伙计的招呼声。


    内里安静得过分。


    一个谢熠,一个明窈, 两人的沉默和初夏温和的风一起,困死在了这一方厢房里。连同站在两人身侧的越川, 心中涌现出的惊异、意外、惶恐、疑惑一起, 无措地在雅间内看不见地乱撞。


    玄色的武服衬得谢熠面色更加冷肃, 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比明窈离开青州时黑了些, 人也有些倦,眉眼沉沉的, 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愠意。


    明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 越川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胡服,原本温柔婉约的姑娘看起来干净清秀极了。只是这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上脸色实在不算好看,越川不敢多打量, 只见明窈的唇抿成一道线,脸上像是凝着气,不肯对他们显露太多的情绪。


    真正的明姑娘正坐在洛阳这间雅间里,越川控制不住地想到远在宋州的伏康,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这好兄弟最是谨慎,也最是老实,倘若知道日日夜夜在宋州盯着的不是真正的明姑娘,还不知回来要如何向主公负荆请罪。


    茶汤嫩黄温润,越川就这么提着一壶霍山黄芽,一左一右倒了两杯,大气都不敢出,脑子转得却快。


    主公与自己从徐州因故匆匆赶路而来,刚进洛阳半日便碰上了明姑娘,越川心说这天下可不是只有陆中羲陆大人才与明姑娘有缘分的,他瞧着从去岁初夏开始到如今,他们主公也与明姑娘有缘分得很啊。


    否则偌大一个东都,怎么偏偏就是他们再重逢?


    但他实在受不了眼下的氛围,九重天上的神仙过招,殃及却是他这样一个小将,在心中向着八方神仙求了许久,越川才等到茶舍的伙计敲动雅间木门的声音。


    越川犹如劫后余生,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伙计见到越川,登时露出一脸喜气来,笑着端了托盘走了进来:“贵人们,您三位要的清甜莲子酥、蜜渍蒸菱角、水晶龙凤糕、酪樱桃到了,不瞒您说,要说东都的茶点,还是咱们这儿最精致好吃,您几位啊慢用着,有事再招呼小人就是。”


    越川接过托盘,伙计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少年轻快地将点心一一摆在明窈的手边,为了缓和雅间中僵持的氛围,越川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着道:“姑娘一路奔波辛苦,属下自作主张选了些清甜不腻口的点心,茶是今年的霍山黄芽,应当也合姑娘的口味,还请姑娘多少用一些。”


    听见越川的话,明窈的脸色缓和了些,轻轻颔首道:“多谢小越将军。”


    越川哪里敢在这里多停留,摆摆手不敢承明窈的谢,忙给眼前的二人行礼道:“属下就不叨扰主公和姑娘说话了,若有吩咐,属下就在外边侯着。”


    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木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了轻轻的“咔哒”声,于是雅间内再度陷入死寂。


    桌上的几碟小食散发出香甜的气息,谢熠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见明窈的气色比先前在宋州时好了些,只是还是这样单薄。他斟酌了一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走之时,不曾与我说过,要听的评书是这么一段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故事。”


    与预想之中的盛怒和尖锐截然不同,明窈抬首,见谢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方才那些愠意好像被他尽数克化,他只是蹙起了眉,目光深沉又仔细,但他也只是看着她,甚至眼中从前那些热切的情绪都被他压抑了下来。


    没想到谢熠会这样说,明窈回想起那日分别的场面,回答道:“那一日我没有说诳语,我说了的,你不必等我。”


    明窈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见谢熠听见自己的话,像是陷入了他们数月前的回忆里,却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明窈看不真切,也猜不透。


    末了,明窈只听他道了一声“是。”


    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


    除开几次决绝的失控,谢熠在她面前总是风趣谈笑的样子,如今这样不言不语,倒教明窈想起了去岁初相识的时候。


    想起那一日站在仓房门口齐心协力的明窈与陆中羲,谢熠又问道:“你与陆中羲,有定论了吗?”


    直觉谢熠应当不会再次做出伤害阿羲的事,但明窈不敢松懈,也不愿拿陆中羲做她拒绝谢熠的借口。经过这样多的事,她与谢熠之间也不需要再多添似是而非的误会。


    因此明窈坦诚地道:“我与阿羲早已决心阔别过去,你与我之间的事,请不要再牵连他。”


    “就算如此,他也不该轻易让你离开。”


    谢熠的脸上没有欢欣的神色,只是露出些不赞许的神情,这样的谢熠让她有些陌生,她看着谢熠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霍山黄芽上,指腹摩挲着杯壁,缓缓道:“伏康的密信上总是来报,见泉和见溪陪着你在宋州并无异样。我猜你应当是找了个容貌体态与你相仿的姑娘。方才的恼怒,只是因为觉得,就算你为了躲我,也应当带着见泉和见溪在身边。你这样独身一人在洛阳,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事,我来不及护住你。”


    他的话里,有温情,有担忧,只是明窈听起来,却觉得沉重。她生平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谢熠,谢熠迎着她的目光,看出了审视,但依旧无法从这样一个柔善的女孩眼中察觉出尖锐和憎恶。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平缓地开口:“你这样的语气,会让我觉得自己才是亏欠了你的那个人。可是谢熠,不能和你两情相悦,只能算是遗憾,不应当算是我的过错。你的信上说,宋州的事结束,便是我们再见之时,想到之前在青州的过去,我不得不与见泉见溪分别,只身逃跑,你没有责备我的立场和理由。”


    谢熠没有反驳,他的血液和呼吸好像因为明窈的话而变得沉缓下来,明窈从他的脸上看出亏欠与愧疚的表情来,想到自己留给她的那封信,他捏了捏眉心,解释道:“原是我在信中没有说清楚。窈窈,伏康留在宋州,只是为了保护你。我原打算洛阳的事了了,再去宋州找你,眼下似乎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你我之间好像从未有过好时机。”


    好像她与谢熠之间,的确如此。他们结识时她心中仍放不下与陆中羲的旧事,如今她与阿羲虽然结束,但和他又闹得实在难堪。


    “窈窈,隔着宋州一场生死局,我逼不了你,也放不下你。我知道我在你心中并非风过无痕,可否给我一个机会?随我回青州吧,给我一个补救过去的机会,倘若你终是不能对我生出一样的情意来,我就放你走,从此天高海阔,我绝不惊扰。”


    听见谢熠的话,明窈承认自己生出了意外的情绪。


    这是从前的谢熠断断不可能说出来的话。


    迎着谢熠的注视,明窈没有否认:“我承认,你早就不是我生命中一个普通的过客。我运气好些,自父母疼爱中长大,不曾缺衣少食,也有一技傍身。谢熠,我不向往,不迷恋你的权势,也不会因为你身居高位,便觉得你的真心比旁人更为可贵。我若是喜欢你,也应当因为你是你,是谢熠。”


    正在谢熠生出希望,以为明窈或许会松口之时,明窈却继续道:“可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低头,只是你的另一种手段,你在迷惑我,让我觉得我对你是在以弱制强。但谢熠,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就像先前在青州,只要你想,我就没有了进退的自由和人生的取舍,我的命运走向,都在顺着你的心意而动。”


    明窈的脸上忽然生出些释然的情绪,她不再争执于过去的龃龉,却也不期待与他再有以后,她露出重逢以来的第一个和缓的笑容,轻声道:“所以,我们之间,还是算了。”


    茶点未动,明窈起身正要离开。


    “我承认,从前是。”


    维持了半日平静的谢熠莫名有些慌,明窈不再抗拒,但却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他急着起身牵住明窈的手腕,拦住了明窈就要离开的动作。


    明窈抬头看他。


    那些方才被谢熠藏住的深刻情意在一时情急之下也流露了出来,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在蹙起的眉眼里看出慌乱的破绽。明窈听他的语气也比方才更急了些:“如今却不是。窈窈,就算你要判我秋后问斩,如今也才刚入夏。”


    明窈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谢熠意外地没有欺身上前,留给了她一方自由喘息的空间。


    他站在原地,还是明窈去岁初见时那样的挺拔清俊,可不复当时的冷厉与意气,明窈只从他此刻的神态里看出被冷落遗弃的样子。


    看着他这样落魄,明窈无端生出些恻隐来,可她分明才是受伤害之人,过往的苦楚还历历在目,她忍住动容,一时之间,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明窈这一瞬间的犹豫与沉默,谢熠攥了攥掌心,追问道:“见泉和见溪什么时候来洛阳与你回合?”


    “快的话,或许就在一月后。”


    他伸出左手,想牵一牵她,在半空中犹豫着悬了半刻,最后又收回到自己身侧。


    谢熠反复提醒自己冷静下来,万万不能再做得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来,也万万不能再将她推远。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时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于恳切地问道:“那就一月,窈窈,考虑一个月可好?”


    她长久地沉默着。


    乍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檐下的风铃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明窈才问:“一月以后,我若不想随你回青州,你便真的肯放我走吗?”


    “一月以后,若你决意不想给我弥补的机会,我们在洛阳就此别过。”


    “好。”


    作者有话说:


    强制的种子种不出真正的平等和爱~倒是种出来一堆小谢需要解决的问题


    以及窈窈一直很清醒~


    第50章


    谢熠的面色只轻松了些许。


    各退一步又留有余地之余, 他们之间缓和了缓和情绪,明窈拿起面前已经有些温凉的茶,见谢熠也拿起了小银匙, 沉静地为她搅了搅案上的酪樱桃,推到了她的面前。


    先前想得太多,明窈这才留心到雅间中燃着清雅的百和香, 味道原本不重, 只是如今门窗紧闭,香气无法消散,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充斥在整间厢房中, 平白地叫人头脑昏沉。


    他们都不是能受得住浓郁香气的人, 明窈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将木窗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清风顺着缝隙徐徐地涌了进来, 也冲淡了满屋的香气。


    人声鼎沸的声音也随之传进了雅间内。


    明窈转过身时,目光从谢熠紧绷又冷峭的侧脸上掠过, 看出他今日的心事重重,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事。


    她坐回谢熠的对面, 想到他平白出现在洛阳, 先开口问道:“先前听说你打下了徐州, 按理来说这会儿应该在徐州整兵理政,为什么会来洛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终于抬了头,望着自己时还是有说不出的风雨欲来。明窈见他微微阖上双目, 再睁开时神色清明了些许:“我来寻我阿姐。”


    短短的六个字,可谓是震耳欲聋,让明窈惊讶得微微瞪大双瞳。


    她在除夕夜里和高岩府上时, 都曾经听到过谢熠与陈山岭提过谢阿姐,他们没有讲述太多有关谢阿姐的过往,明窈只知道谢阿姐多年来下落不明,却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终于知晓,为什么谢熠自重逢以来,一直是愁绪难言,又情字乱心的样子。


    像是看出明窈的惊讶与疑惑,他放慢了语气,缓缓地道:“我阿姐名为谢笒,长我四岁。阿姐为人豁达利落,爽快灵巧,跟着阿娘学会了女红,你知道我自幼家境拮据,阿姐便总缝些精巧小玩意儿去贴补家用,只是青州商户众多,她辛苦多日做好的物件却卖不了几个银钱。”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楼下满街的烟火气上,心念却回到了年少清贫的旧时光里,明窈在他眼底看见了以往从未见过的怅惘,听他继续讲着少时的旧事:“青石江的对岸有一座南北通商的大镇,出价向来会比青州城内高一些。阿姐为了贴补家用,减轻我阿爹和阿娘的负担,也为了给自己攒些傍身的银钱,就坐着乌篷的小客船渡了江。”


    讲到此处,谢熠的喉结轻轻滚动着,不动声色压下胸腔翻涌的晦暗:“没人料到,那一日天色忽变,江面掀起了层层惊涛骇浪,那只载客拉货的乌蓬客船在江中翻了过去,我阿姐不通水性,就此坠入了冰冷的青石江里,十年漂泊,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阿娘自那以后,身子便不大好了,再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


    明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谢熠,只是下意识地将茶盏往他方向轻推了半寸,本能想要给谢熠一点无声的安抚。


    察觉到明窈的动作,谢熠眸光微动,没有点破,继续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阿姐,每年都会有暗探传消息回来,但凡我能抽身,一定会亲自前往,只可惜无一例外,他们寻到的人,都不是我阿姐。直到近日,我安插在洛阳的暗线传了信到徐州,说是洛阳或许会有阿姐的消息。信中语气虽谨慎,但像是有几分把握的样子。”


    明窈想再多问些,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节奏规整的叩门声,越川压低了嗓音,在外恭顺地禀报道:“郎君,人到了。”


    谢熠将在明窈面前展露出的怅惘尽数敛了起来。


    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一言一行都会牵动着人心和局势,谢熠不会在任何下属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明窈见他神色恢复了冷沉锐利,就连声音也更低了些,只道了声:“进。”


    门被越川轻轻地推开,身后跟着一名穿着深色圆领袍、身形微圆的中年男人。来人面色稳重和善,眉眼间机敏却不显得太过警觉,若教明窈看起来,不像是埋伏在洛阳城中的暗探,倒像是普通的商贾才是。


    见雅间内还坐着位容貌绝色的姑娘,来人目光只扫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未流露出打探和好奇的意味来,越川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明姑娘,主公的故交。”


    来人忙垂首行礼,刻意压低了声音:“巢义拜见主公,见过明姑娘。多年不见,主公一切可还安好?”


    “巢统领请起,我一切安好。”谢熠抬手,示意巢义不必多礼。


    他生得冷,却鲜少有居高临下的架子,此刻的语气也平缓,对着巢义道:“巢统领身在洛阳,五年来为成策军多次传递密报,多年劳苦,功绩出众,我心中感念。”


    巢义再次抱拳躬身行礼:“主公言重了,为主公守住东都各处眼线,是属下分内之事。”


    知道谢熠此次前来的目的,巢义不敢多耽搁,忙继续道:“前些时日,弘农杨氏的杨献前来赴任东都留守兼任河南府尹一职。属下连月来一直在游走摸排,直到月前,属下发现杨献在城中置了别院,有一位眉眼轮廓与您有七分相似的夫人搬了进去。夫人神色寡淡,像是长久疏离人群,经多方打听,属下得知那位夫人是十年前跟着杨献到的长安,今年又一同搬来了洛阳。”


    这个名字这些年在长安极为响亮,明窈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巢义说话清晰缜密,为众人还原着当日事情的经过:“想到主公让我等始终留意姊君的消息,属下当时见到那位容貌与您相像的夫人便留了心,隔了几日,属下派人装作沿路洒扫的街边杂役,专门等到那位夫人出门,故意用水溅湿了夫人的袖口,本想看一看那位夫人左手腕上是否有朱砂色的胎记,只是夫人身边的人实在谨慎,属下的人未能成功。如非那位夫人的面貌跟您实在相像,到长安的时间又与姊君失踪的时间相近,属下也不敢贸然传信,还请主公恕罪。”


    谢熠始终未曾做声,但雅间中的空气渐渐凝滞了起来。


    巢义短暂地停顿片刻后,斟酌着字句道:“主公,属下多方打听与暗中观察,发觉杨献对那位夫人管束极严苛偏执,只怕是不好近身,请主公容属下再行探查几日。”


    谢熠沉默了良久,薄唇始终紧紧地抿着,下压出冷硬凌厉的弧度,嗓音比以往更清冷低沉,利落下令:“你且先继续盯守,不得松懈。别院内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


    “是。”巢义忙领命,又继续道:“属下在洛阳开设的逆旅已经收整完毕,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主公入住。”


    “好。”谢熠颔首,“你与越川先行过去,我与明姑娘有话要说。”


    巢义与越川得了令,不再逗留,即刻悄无声息退出雅间,房门再度被合拢,屋内重归静谧。


    明窈见谢熠的脸色骤然沉郁下来,他先前应当是在刻意隐忍,明窈明白此刻的他心绪纷乱复杂,便安静坐在原地,只给他足够的时间来消解苦楚。


    明窈说不出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巢义寻找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谢阿姐,但到底还是要等谢熠见过方才能确定。想到了方才别院安置一事,明窈心中那些有关长安的记忆渐渐浮了起来。


    要说的话算不上好事,明窈等待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谢熠,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明窈,谢熠静默着平复了片刻,温声说道:“窈窈,你对我永远不必如此谨慎,有话直说便是。”


    “我曾在长安见过这位杨献。他是弘农杨氏这一辈的掌权人物,印象中如今应当是三十五六岁,能做得从二品的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不容小觑。十三年前,杨献娶妻,娶得便是博陵崔氏的贵女,当年我年纪虽小,却也记得朱雀大街上好大的阵仗,远非今日洛阳城的这场婚事能比。后来,阿娘与我曾经照看过杨献母亲与正妻崔氏的身子一段时间,我在宅院中耳闻过,杨献在外有一位极其疼爱的侧室,数年盛宠不衰,现在想来,应当巢统领口中的那位夫人了。”


    阴差阳错,竟也有这样的交集。


    谢熠盛怒翻涌间,骨节顿时收紧,握在手中的杯盏顷刻便崩裂,雅间顿时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瓷片混合着茶水四处溅落。明窈见谢熠眉眼间全是彻骨的寒意,肃杀得让人不敢近前。


    “混账。”


    谢熠的怒气几乎要冲出胸膛,掌心被碎片压出了深深浅浅不少伤口。看见谢熠掌心的血,明窈回忆起晨间采买的东西里有素布和金疮药,忙拿过篮子,屈膝坐近了些许。


    他们离开小巷子前,谢熠俯身将一件件滚落在砖石上的物件收整回了篮子里,又一路提到了茶舍。


    她拨开散乱的碎瓷残片,细致地处理着他掌心的伤口,听他继续怒道:“窈窈,我阿姐怎么能受如此屈辱?这个世道,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名分和体面怎么能不重要?世间事就是如此,什么苦衷都是借口。若是杨献真心对待我阿姐,怎么舍得让她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又怎么会让她长久疏离人群?”


    气急之下,谢熠不受控地再次蜷起了掌心,明窈见血迹又渗了出来,忙缓声平复他的伤心与怒意:“我知道你心中愤懑怨恨,可现下总得先见过那位夫人,确认是谢阿姐才是,方才我没听说你具体的安排,可是还没想好?”


    “徐州一役,成策军需得休养生息。青州有军师、飞云、成裕坐镇,不急在这一两日非要出个结果。我与阿姐十年未见,一切都疏忽不得。”


    “我相信你心中有决断。”明窈将微凉的药粉均匀地敷在谢熠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听明窈垂着眉道:“我与崔夫人有些许交情,倘若需要前去杨府打探消息,我会帮你。”


    谢熠任由着她包扎伤口,听见明窈的话,他顿时生出些错愕来,柔软的帛布一圈圈地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掌间,明窈身上清淡干净的香气缓缓漫入他的呼吸,无声无息地抚平了他心底汹涌的戾气。


    见明窈在帛布上打了一个结,谢熠茫然地对上她的目光,直白又不解地问道:“窈窈,为何帮我?”


    “谢熠,你我相识一场,就算先前有龃龉,我们之间也没有淡薄到,你急着寻找家人,我还要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地步。”


    她收回目光,也收回了落在他掌心的纤细指尖,将剩余药粉与帛布放回竹篮后,明窈看着他,有些从前清清亮亮的样子,继续道:“谢熠,我没有恨你,我会帮你的。”


    眼前的窈窈倒比自己还要干脆,讲这话落定后,谢熠心中忽然生出些与她并肩同行的错觉,好似他此刻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掌心的疼痛像是正在缓缓消散,万千郁结也因为明窈的话熨贴了半分。


    “你现下住在哪里?见泉和见溪不在,我到底不能放心你孤身一人,不若搬入巢义的逆旅如何?”


    说出这句话的谢熠,在站在清云庵门口的那一刻,额角忽然跳了两下。


    想到明窈在洛阳的这些时日一直藏身在这里,谢熠顿了好一会儿才道:“窈窈,这里还真是难寻你的影踪。”


    明知道她只是为了躲避他的搜寻才客居在尼庵中,明窈只当他的话像一阵风自耳边吹过,回答道:“我喜欢俗世,六根也不清净,若非今日贪吃一碗鸡汤馎饦,哪能和你就这样直接打了照面?”


    明窈的一点不甘心落进谢熠的耳中,终于让他露出今日第一个舒缓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笒:cén,竹子。


    洛阳阿姐线正在启动中,剧情加载ing


    窈窈不知道,“我没有恨你,我会帮你的”这十个字,对小谢来说,分量有多重。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