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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时值六月, 初夏的日光和煦温和,斜斜落在洛阳城中。


    明窈孤身一人立在府门外,换上了干净平整的碧色襦裙, 肩上背着一只轻便的药箱,纤细白皙的指尖捏着工整的名帖,递给门口的仆役后, 便立在门口等着入内通传。


    她的目光平落在落在杨府巍峨厚重的朱门上, 想起今晨离开时,谢熠的关心与叮嘱。


    巢义在洛阳城内经营着一间逆旅, 洛阳作为东都大城, 南北通商, 人来人往, 他们前几日的入住并未引得任何人的怀疑。


    一连盘查多日,终于在昨夜有了眉目。


    谢熠, 明窈,越川, 巢义四人聚集在逆旅后院的密室之中。据巢义探得的消息, 杨献此人阴鸷多疑, 城外别院布防了层层的守卫, 巢义神色沉重地回禀道:“禀报主公, 别院的一干人等均是杨献自长安带来的心腹,三班轮岗, 寻常的下人若是没有管事管妇的手令,是不能靠近内院的。属下更是探听到, 无论是贴身侍奉的下人还是行医问诊的大夫,都是女子,杨献绝不允准那位夫人见到外男。”


    现在回忆起谢熠当时的神色, 一切都像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看向越川冷峻地问道:“越川,混入别院一事,打点得如何了?”


    越川年纪不大,心思活络,办事也周全,连日来已经将前前后后打理地妥当,听见谢熠的点到,越川忙道:“修葺别院的都料匠是洛阳本地人,并非随杨献自长安而来,属下给您与自己伪造了自宋州逃难过来的工匠身份,清白可靠,不会引人盘问的。今日属下收买了那名都料匠,明日便可以去别院上工了。”


    他们走暗处,明窈走明面。


    着意打听了杨献的正妻崔氏今日在家,明窈便决定亲自登门拜访。她清晰地记得谢熠在逆旅送她出门时,眉骨微抬,清冷凌厉的一张脸上尽是审慎与顾虑,忍不住悉心叮嘱道:“到了杨府,一定要谨慎小心,不可贸然行事,你的安危最重要。”


    明窈颔首,自谢熠手中接过她的药箱,刚刚转过身,便又听谢熠唤住她,再次叮嘱道:“窈窈,今日你去杨府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打算,万事都有我,别难为自己。”


    一遍遍叮嘱的记忆流转间,守门的仆役走到了明窈的身前,抬手引路道:“姑娘,大人与夫人请您入内。”


    杨献也在?


    这倒是意外。


    飞檐翘角琉璃瓦,雕花漆栏木廊架,明窈随仆役穿过亭台回廊,往来的仆妇与侍女衣衫齐整,步履缓而不慢,处处透露着世家的华贵。


    明窈进入正厅时,侍女刚送走两个登门拜访的贵客。明窈循着脑海中旧有的礼制,垂首的同时也敛起了神色,肃身叩拜杨献。


    待听得杨献的一声“请起”后,明窈又向崔氏屈膝福了一礼。


    她与杨献从前在长安杨府上打过几次照面,他虽疼爱别院的那位夫人,但印象之中与崔氏也一直相敬如宾。几年过去,杨献身形依旧挺拔,他生得偏白,五官也周正匀称,是明窈刻板印象里标准的世家子弟模样。眼下他唇角有温和的笑意,明窈看着却只是浮于表面,他半敛着淡漠多疑的眼帘,像是在打量着明窈,也像是在猜忌她的来意。


    明窈神色平静温婉,只是与崔氏目光相接时,心底惊讶于她的变化。


    她比杨献小了几岁,容貌还是旧日端庄的样子,清秀娴雅,可与几年前干净通透的崔氏却判若两人。她抬眸看着明窈,微笑道:“时隔两年,不想还能再见到明姑娘,听闻姑娘这些年在外行医游历,想来也奔波辛苦吧?”


    “感念夫人惦念。”明窈的语气恭敬又柔和,继续道,“这几年我游走四方,行医问诊。此番恰好途经洛阳,听闻大人高升,夫人也一同随大人赴任,心中不由得感念旧日的缘分,这才登门拜访。还望大人与夫人原谅明窈叨扰。”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窈自药箱中取出这几日刚制好的清心丸,交由侍女手中,关切地道:“我见夫人气色较之当年已有好转,我身无长物,唯有亲手制的清心丸聊表心意。此丸最能清宁心神,平复烦忧。夫人初到洛阳,难免诸事繁杂,劳心伤神,时常服上几颗,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明窈待人接物的分寸实在恰到好处极了。几年未见,崔氏见她没有攀附权贵的谄媚,说话时依稀能找到些从前的熟稔,心底不由得生出些可用的盘算来。


    “我与姑娘是旧相识了。”崔氏清了清嗓子,不免笑着道:“姑娘妙手仁心,医术精湛,实不相瞒,我还曾遗憾姑娘离开长安一事。姑娘如今住在哪里?可有长久留在洛阳的打算?”


    “我暂时客居在城中的长风逆旅中,或许会留在洛阳城中些时日,若是夫人有需要,只管差人去找我便是。”


    一直静静听着明窈与崔氏你一言我一语的杨献始终未发一声,他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印象中这个年轻的姑娘家中世代行医,根底清白,从前总是在府上行走。


    见她眉眼干净,慈眉善目,无甚杂念的样子,杨献猜测出崔氏的意图,适时开口,放缓了语气对崔氏道:“夫人,这两年府上请了两名府医,又追随我们一路到了洛阳,一向勤恳”


    杨献话音一停,目光又落在明窈身上,像是温和招揽的姿态:“我府中女眷颇多,体弱郁结者不在少数,别院从前倒是有一个可信的女医,只是年过六十,不便随行洛阳。姑娘既是府中的旧相识,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常驻东都,为我府中人问诊调养?本官必定以重金相酬。”


    听见“别院”二字时,明窈手心霎时出了些汗。她忍不住想,上天终于眷顾了谢熠一次,让他在寻找阿姐这条路上,少了些坎坷。


    垂着眼睛压下心中的一点喜色,明窈并未急着应承下来,只是起身行礼,面露难色地犹豫着道:“多谢大人与夫人抬爱,只是我行走四方惯了,留居洛阳乃是大事,还请大人与夫人容许我考虑两日。”


    她的迟疑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让杨献放下打量,只是偏首看向了崔氏,笑着道:“夫人觉得如何呢?”


    崔氏的眼神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是真的好恨。


    那人身边的女医年岁渐长,不能跟来洛阳,他便将自己意图招揽的人抢了过去,势必要给他心爱之人找一个可靠的女大夫候侍。


    她恨别院中那个犹如她心中毒刺一样貌美冷艳的女人,也恨眼前这个消磨掉她利落性子的男人。他敬她,却不爱她,给了她权势与地位,让她有儿女傍身,却又总在每一个她稍作舒心的时刻,把对那人的偏爱摆在明面上,像是平衡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压抑着,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十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与晦涩再度涌了起来,崔氏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温顺的样子,将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死死藏在这幅年轻不再,唯有贤良的皮囊之下。


    “我自然是听夫君的。”


    *


    像是探一探明窈的来路,杨献亲自派了人送她回逆旅。


    果不其然,送走了杨府的人,巢义趁着无人在后院与明窈碰了面,提及杨献的人问得仔细,打听了明窈是何时前来的洛阳,可否有同伴,有无异常等,都被巢义一一应付了过去,让明窈安心便是。


    谢熠与越川这一日也是风尘仆仆。


    听见谢熠的敲门声时刚刚入夜,明窈点过灯,忙上前开了门,门口的谢熠在她走后换了一身粗布的短打,满身都是拍不干净的木屑和尘土,见四下刚好无人,明窈闪过身,将谢熠放了进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沾了一层薄灰,掌心里清晨刚换过的纱布已经全是脏污,还被木屑磨得卷了边,指尖也被木料磨出了一道道的红痕。做成策军主公做得久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体会被人支使受人呵斥的感觉,白日里不曾挺直的脊背终于在明窈面前舒展了起来,他蹙着眉拍了拍衣衫,见木屑和尘土早就缠进粗布料子里,再怎么拍打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便没有坐在明窈房中的小榻上,随手扯了张小胡床。


    正要坐下,被明窈一声唤了过去,“先过来梳洗一下吧。”


    水是冷水,谢熠拆开手上的纱布,将手和脸洗了个干净,也刚好驱一驱他在日光下晒了一日的热气,正想拿过一旁架子上的帛巾,想到是明窈所用,他滴着水的手悬在半空里,明窈不知他为何犹疑,只疑惑地问道:“怎么不擦干呢?帕子是新的。”


    谢熠扯了扯唇角,拿过帕子擦拭的功夫,听明窈问道:“今日可打探出来了什么?”


    “护卫分三班轮岗,昼夜无休。别院在三处设了眼线,一是花木假山,二是临水游廊,三是府中角门,只是今日到底没有机会与人得见,无法确认别院中人是否是我阿姐。”


    他们只到别院一日,要认真做工不被人察觉异常,又要分出心神留心府中动向,见谢熠面有遗憾,明窈宽慰道:“这么快就摸出护卫的动向,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你不必自责,也别太心急。”


    见谢熠还是哽着一口气,明窈转身为他倒了杯冷水,将自己今日在杨府的事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谢熠,又将来人打探的情形说与谢熠听,他静静地听了片刻,最后露出一些欢欣来,忍不住道:“你生得好看,谁见了都觉得慈眉善目,更何况医术高明,背景又清白,若我是杨献,也会有招揽之意。”


    “我如今背景可算不得清白。”明窈提过药箱,走近了谢熠身边道:“若是杨献知道我与成策军的主公有牵扯,只怕他那样的人也会惊哗。”


    “是,是我固执地将你扯进我的生命中。”


    谢熠没有否认,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掌摊开在烛火之下,他这双手,往日里提剑勒马,不是厚茧便是疤痕,前几日捏碎杯盏添了新伤,今日又被木料磨出压痕,明窈轻轻叹了口气,用木匙取了药粉敷在伤口上。


    她的呼吸很轻,谢熠原本不将这点伤口当回事,只是在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掌心时,谢熠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用力不当,抬起头来看他。


    她这张脸早就拓在自己的脑海里,烛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愈发温柔,她的目光很静,没有因为刚才的话生出任何不悦。


    他们太久没有相见,谢熠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眼中流露出这样平静的目光。喉节滚了滚,谢熠别开脸道:“我还当自己是什么奇才,真拿起刻刀,比起工匠们差得太远。”


    明窈将帛布系好一个简洁利落的绳结,收手时她冰凉的指尖意外擦过他坚硬的指骨,谢熠被她这么一碰,不自觉地勾了勾手指,说起来从前也不是没有牵过手,只是如今再触碰明窈时不知为何多了些不自在。


    明窈不知道谢熠心里这点不自在,只是问道:“你身居高位八年,做主公久了,平日里都是旁人对你俯首听令,如今做被人支使和埋头劳作的小工匠,感觉如何?”


    谢熠低低地轻笑一声,“累,今日也挨了不少训斥,我虽不觉得有什么,但越川在旁边像是提心吊胆,比我自己还听不得这些。”


    想到越川今日站在谢熠身边难捱的样子,明窈也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涡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明窈放好药箱后,思索了片刻,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谢熠。


    “我有法子,让杨献的人明夜就能来找我,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作者有话说:


    越川:老板的心腹不好当,比如听老板在旁边挨骂


    今天是雕花木匠vs温柔医女的组合


    第52章


    她醒了, 在卯时。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锦罗帷帐,织满了缠枝的牡丹花,轻软地垂落着。


    珍珠流苏旁上挂着一枚破旧的平安符, 最寻常不过的粗绸材质,已经旧的看不出颜色,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随着她从青州到长安, 从长安又到洛阳,是她从江中被救出时, 贴身佩戴的珍贵之物。


    她习惯了每日醒来时, 看一看, 摸一摸这枚平安符, 仿佛能在给她带来心安之余,也在努力唤醒着她丢失的记忆。


    照顾她多年的侍女丹蕊提着热水, 悄无声息地进了卧房,见她醒了, 唤了一声:“璇夫人, 可要梳洗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自己的来路, 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家住何方。十年前是杨献将她从江中救了出来,见她记忆全失, 便道,美人如玉, 璇字就很好。


    于是阿璇、阿璇地叫着,就这么叫了十年。


    他生得那样周正英俊,温文尔雅, 谈吐不凡,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能生出一汪清澈的情意来。


    十年前的杨献可真好呀,为她寻了数月的亲人,只是始终没有音讯。刚刚被救起来的那几个月,她每每试图回忆起从前时,总会头痛欲裂,心神难安,阿献见了只觉得心疼,寻来的大夫也说,不必强行唤回从前的记忆,等到伤好了,兴许就能自己想起来了。


    那是个好生慈祥和善的大夫,他这样说,阿璇便信了。


    和杨献相处了几个月,他说他对她一见倾心,他说他愿意照顾她,他那样真切地喜欢着她,她犹豫再三,抵不过阿献那双多情的眼睛,她就这样跟着他回了长安。


    别院精致开阔,身边的人谨慎细致,所用之物华贵精巧,阿璇直觉里他实在不是一个平凡的郎君,不由得生出担心,自己这样一个失去记忆、无依无靠的姑娘,能否得到他家中的首肯,能否顺利地嫁与他为妻?


    杨献说不必担心,一切都有他。


    于是阿璇就在别院中,一日一日地静候着杨献带回来的好消息。


    杨献娶妻前几日,便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她了。那时候的阿璇只以为他公务繁忙,她也只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杨献的生辰礼上。


    在朱雀大街上时,阿璇见十里红妆,忍不住暗叹,到底是怎样的富贵人家,嫁娶才会有这样的排场?


    随即又想到,若是自己与阿献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她却与最前方身骑骏马、意气风发的杨献对上了目光。


    怪不得两个侍女今日百般阻挠她出门。


    她回到别院,静静地在房中坐了一日一夜。


    杨献在新婚第二日清早,来到了别院。


    阿璇以为自己会哭会闹,会控诉杨献为什么骗她,最后她没有。她只是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对杨献说,她有些伤心,也有些生气,只是想到杨献出身好,自己的身份地位的确不相配,家中难免会给他择一门好的婚事。


    富贵人家出身的郎君,杨献也一定有不得已,她可以体谅,只是如今他娶妻了,自己再留在这里便不好了。她打算回青州去,继续寻找自己的亲人,先前一段露水情缘,散了便散了,阿璇真心祝愿他与夫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这句话,好似成了她与杨献十年孽缘的开端。


    她已经不愿回忆杨献那一日的失控,她不是柔软可欺的性子,用尽全力抵抗杨献的侵-犯时,重重地打过他耳光,用过身边瓷瓶的碎片割过他的喉咙。


    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太大,杨献没有管脖颈边那道不深的伤口,只是用她最喜欢那条衣带束住了她的手腕。


    再然后,杨献杀了很多人,当年没有拦住她出门的侍女长随,几乎被他全部处决。


    他将整座别院彻底封了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与崔氏的婚约早先就定下了,他们数月来的恩爱,全建立在杨献对另一个女人的欺骗与背叛上。


    她怀过两个孩儿,那是在她漫长又绝望的十年之中,唯一的期待与念想。杨献再不堪,可那是她的孩子。


    可杨献知道后,毫不留情地端来了落胎药。


    他说,阿璇,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他的孩子只能由崔氏生养。


    于是他就这样无情残忍地,亲手杀害了她的孩子。


    杨献说他们之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总归他此生只爱她一个人,除了名分,除了孩儿,他的阿璇什么都会有。


    她开始陷入漫长的沉默中,一日比一日更不愿开口。她想过死,可是内心深处却始终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她,她觉得自己一定有父有母,她也应当是个很坚强的人,为了杨献这么个混账去死,是对自己的亏欠,伤害的也只有自己的阿爹阿娘。


    可是在与杨献旷日持久的对峙中,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疲于活着,远方的牵引也越来越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侍女站在妆台前,细致地为她描妆,镜中的这张脸,阿璇只觉得陌生。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年岁,但阿璇猜得出,她的年岁应当将近三十。铜镜中的这张脸看着依旧惊艳,只是冷极了,她也觉得这张脸不应当叫阿璇,可记忆越不回想,便越像想不起来一般,过了十年,她早就想不起来她应当叫什么。


    杨献是在临近酉时一刻来的别院。


    每每去见阿璇的路上,他的心情总会变得愉悦起来。仆妇和侍女一如过去的十年,循例向他汇报阿璇的动向。只是到了洛阳后,璇夫人更不爱离开卧房,话比从前还要少。


    杨献却不在意。


    他的阿璇静静地落在笼中,成为他永远的雀鸟就很好。


    晚间总躲不过欢爱,阿璇再抗拒,一碗下了药的黏腻甜汤下腹,便又成了任由杨献随意摆布的姿态。


    只是今日却有什么不对劲。


    杨献最动情之时,阿璇看着他那双阴鸷又多情的眼睛,只觉得头脑一阵阵止不住地昏沉,心口发闷,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杨献只觉不对,在他焦急担忧的目光之中,阿璇昏了过去。


    她一会儿梦到自己两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会儿梦见青州湍急的江水,一会儿又梦见杨献。


    迎着一声声急促的“璇夫人”和“阿璇”,她终于转醒。


    坐在她榻边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的一双眼睛生得真是好,干净清亮的像是溪水冲刷过的琉璃珠子,温顺又慈悲,此刻正微微倾着身子静坐在她身旁。


    见自己醒了,年轻姑娘眼中像含着一汪水,澄澈的眼底仿佛有很多情绪,最后轻轻地说:“您醒了。”


    *


    回长风逆旅的路上,明窈的心绪实在有些糟糕。


    可是杨献别院的仆妇端坐在她的对面,面容严肃地观察着她,装出一副和善道:“大人爱重璇夫人,姑娘今日救过璇夫人,日后一定能得大人重用。


    明窈压下心中的不适,回以笑意,只是担忧地问道:“说起来本不该多问,只是方才为夫人把脉时,我见璇夫人脉息拥堵,耳后的血脉也不畅,头颅像是受过伤。姑姑也是知道的,头脑之疾不似别处,日后于用药上,总得当心些才好。”


    “这是自然。”仆妇并未当明窈的话有什么,只是解释道:“璇夫人早年间落水伤过头,丢了从前的记忆,在府上本不是什么隐秘事,姑娘日后为璇夫人开药方时,当心些便是。”


    谢阿姐今夜的昏迷不是意外。


    昨夜她曾与谢熠说,自己身份清白与崔氏作保都只是其次,若非别院眼下无可用之人,杨献不会昨日生出招揽她的想法来,想来是急着给那位夫人找一个可靠的医女。


    夏枯草研磨成细粉溶于汤羹之中,几乎无色无味,只要那位夫人服下去后片刻后便后发作,此药原本有清肝泻火,散结消肿的功效,用得过量虽不会致命,但却会引发头脑昏沉,胸口气息郁结。


    用柴胡化解寒凉,炒枳壳平复郁气,红枣温和脾胃,趁热服下,便能散了夏枯草的药性。若是问起,她自有法子能应付。


    只是不知谢熠肯还是不肯。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说,他相信自己。


    于是越川入了夜以后便一直潜伏在别院中观察灶间的动静。明姑娘嘱咐过,长安的贵人们总是按照时令进滋补的药膳或者饮子,直到听庖厨说炉子上的那一碗甜汤是给璇夫人用的,越川这才寻到了机会,按照明窈的嘱咐,将一包夏枯草细粉溶于汤羹中。


    身在逆旅的明窈,是在亥时刚过收到的消息。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在门口辞别杨家的车马后,明窈脚步沉重地回了自己的房中,却不成想一开门,便见谢熠未点烛火,坐在窗下抱臂假寐,不言不动,像是等了她许久。


    “怎么不点灯?”


    明窈放下药箱,拿起火折子,点了两盏灯火,暖黄的光亮破开一室的幽暗,谢熠抬眸看着她,回答道:“你是夜半出诊,外面人多眼杂,我怕在屋中点了明灯招来是非。”


    暖黄的烛火没有照暖明窈的面庞,她的脸有着从未见过的冷意,谢熠只觉得不对,匆匆走上前,握住明窈的臂弯,担忧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仔细揣摩着明窈的表情,心中生出些不安定,正想追问,便见明窈笃定地开口:“谢熠,那位夫人,就是谢阿姐。”


    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明窈见谢熠平稳的呼吸骤然一乱,握着自己臂弯的手也下意识地使了力,明窈忍住痛,继续道:“谢阿姐的眉眼轮廓与你生得的确相像,我确认过了,她的左手腕有一枚朱砂胎记,房中的帷帐上,也挂着你说的那枚平安符。”


    辗转十年,真正确定别院中的人就是自己的阿姐时,一时之间却叫谢熠失了语。


    十年的酸楚在这一刻,一半化成了欣喜,一半却又化成了怔然。他目光微晃,缓了半日,想对明窈说的话实在太多,可是目光重新落在明窈的脸上时,他万千心绪尽数一凝,忍不住追问道:“窈窈,你的神色不对,可是阿姐出了什么事?”


    明窈到时,杨献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边握着谢家阿姐的手,表情阴冷骇人。


    她自幼行医问诊,看得出这里方才进行了一场欢好,可谢阿姐的面色是异样又虚浮的潮-红,案边摆着的甜汤碗里隐晦地散发出不易察觉的异香。


    再看向阿姐身上青紫交错的瘀伤和红痕时,明窈在杨献看不见之处,黯了眼神。


    无耻之徒,竟然用药逼迫!


    这样的话不适合在谢熠面前分说,她略过这一处,蹙着眉道:“一会儿我说的话,你听了或许会失控,但谢熠,无论如何,冷静下来,救出阿姐才是最重要的。”


    谢熠的脸色难看起来。


    “我给阿姐把了脉,施了针,仔细地检查过阿姐的身体,探出阿姐的脑部有伤,故而方才向仆妇打听了一番,阿姐十年前落水后受到了撞击,伤了头颅,致使失了记忆。除此以外,阿姐的胞宫经络里有气血骤泄的痕迹,应当是滑胎过不止一次。”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方才找到阿姐的欣喜尽数消散,无形之中有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就这么插-进谢熠的胸腔之中。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堵住,闷得他呼吸困难,喉结也剧烈地滚动着,手上的伤因着用力,刚有结痂迹象的伤口又被他扯裂,明窈见血自帛布里渗了出来,听他继续道:“阿姐现下的身子如何?”


    明窈不知是被他这样的情绪所感染着,还是因着见过别院中虚弱的谢阿姐,她忍不住红了眼眶道:“不算太好。受过伤,滑过胎,长年郁结苦闷,我看过往日里服用的一饮一食,倒像是杨献用补品强行撑起来的康健。”


    “我这就去杀了他,将阿姐带走!”


    谢熠的眼眶泛红,拿过案上的佩剑便要夺门而出,知道他往日里不是冲动的人,明窈忙拉住谢熠的手臂,可她的力气哪能与谢熠相提并论,谢熠脚步匆匆地,连带着明窈三步也并作两步,硬生生地撞在了客房中的衣箱上。


    听得明窈一声闷哼,像是痛极了,这才勉强拢回谢熠的一点理智来,他忙转过身,便见明窈眼角逼出一点莹莹的泪光来,俯下身子想看看明窈伤在了哪里。


    撞得是腰间,不便示人,明窈强忍着痛,拉住谢熠的手臂,语气也急了些:“杨献死不足惜,可你的人还在洛阳城外侯着,即便你和越川身手再好,就这么闯入别院,怎么可能不闹出动静来,这里是东都,不是青州,也不是当日跟你有盐铁往来的济州,只要杨献一声令下,围剿你的会是整个洛阳的将士,你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谢熠,你清醒一些!”


    “这么多年没有找到阿姐,我已经罪孽深重,”谢熠手上卸了力,一把长剑就这么直直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黑夜里发出“嘭”的一声,“窈窈,我如何能再见阿姐深陷地狱之中无动于衷!”


    “我知道,我知道。”


    连着安抚了谢熠两遍,明窈拉住他,看谢熠双眼通红,慎重地开口道:“今日看见谢阿姐的样子,我也痛心惋惜。可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声势越小越好,一旦疏漏,被人发现成策军潜入洛阳大动兵戈,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她的话渐渐安抚住了谢熠燥郁不安的内心,见谢熠不再冲动行事,明窈缓声道:“杨献很是紧张阿姐的安康,明日一早我还会再去别院,谢熠,这才第二日,你先继续探查别院的守卫。我会努力,寻一个法子让你们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需质疑,杨献就是本书第一败类。


    缘分就是,阿姐和小谢,转醒的第一眼见到的都是窈窈。


    写阿姐线的那段时间,心情比较沉重,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在楼下散散步,然后因为散步的时候单曲循环的都是林倛玉的《同花顺》,于是心情更沉重了


    第53章


    杨献这等蛇蝎心肠、空披人皮的混账到底没有泯灭最后一点人性, 经过昨夜这么一遭,倒是肯让她清静些。


    只是不知道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深情到底是装给她看,还是感动了他自己, 整整一夜杨献牵着她的手都未曾放开,谢笒睡梦中,总觉得身旁杨献在旁边窸窸窣窣地, 像是每隔半个时辰起身看一看她死透了没有。


    混账的事做了个彻底, 还非要装什么情真意切。


    谢笒只觉得厌烦又做作。


    昨夜那个匆匆前来照料她的姑娘是在杨献去上值后不久到府上的。


    从前的医女照顾了她十年,原本倒是有随她来到洛阳的打算, 只是谢笒不愿年近六十的老人家背井离乡, 远离儿女亲人, 便给了笔丰厚的银两, 让老人家留在长安养老。


    刚刚搬到洛阳,一切还未安置妥当, 就连别院也还在修葺。


    杨献出身世家,这些年来身居高位, 道貌岸然惯了的人就连家宅布置修葺也要格外地考究。他最忌讳俗艳奢靡, 一草一木既要美观, 又不能失了雅致内敛。


    最心悦杨献的时候, 谢笒见他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就连讲究的性子都格外合自己心意,现在再看, 谢笒只觉得恶心,明明不是什么品格高尚的人, 却偏偏要用假山流水,菖蒲桂树,仙鹤松竹这等外物来抬高自己。


    若非杨献急着赴任, 不敢将她单独留在长安,只怕府上这些工匠们都不大能出现在这里。这段时日杨献忙于往来应酬、设宴款待、迁居新宅,洛阳满城的权贵都忙着登门结交,谢笒更是没有听说他新寻来什么医女,因而见这样一个漂亮又面生的姑娘背着药箱走入房中时,谢笒难免多看几眼。


    她生得清和好看,看着自己时没有任何好奇的打量,眸光深处只像是有些朦胧的湿润的暖意,让谢笒心生一些恍惚,再看过去时,仿佛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她将药箱搁在一旁,向自己福了一礼,亲和又关切地笑着问道:“夫人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笒靠在软枕上,一身石榴红色的襦裙也未能让她的气色看起来更好些,往日里她总是倦于开口,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儿看着自己的目光干干净净的,不知道杨献是从哪里寻来的人,谢笒难免开口多问了句,“我倒是未听杨献提起过你。”


    “回夫人,我是长安人,姓明,单名一个窈字,家中几代行医,从前在长安时随我阿娘一起去杨府看诊过几次。这两年我一直在外游历,也是才到洛阳不久。前两日恰好听闻杨大人升迁,这才冒昧登门拜访。夫人昨夜突然昏迷,杨大人这才派人去逆旅中找了我来为夫人看诊。”


    原来是这样。


    谢笒点了点头,却也不免疑惑道:“我久居别院不得出门,却也听说如今世道乱,你年纪不大,模样也好,你阿爹阿娘竟也能放心让你在外游历?”


    眼前这个叫明窈的女孩儿笑意凝固在唇角,像是笼罩了一层哀愁,情绪铺开的一瞬间,她很快便敛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眉眼舒展开了些:“前两年家里出事,阿爹阿娘都故去了,我便想着离开长安,见一见外面的样子。”


    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谢笒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道:“我在长安待了十年,早就不知外边儿是什么样子了,既是游历,你都去了哪里?”


    明窈自药箱中拿出脉枕,回答谢笒的话道:“自长安一路向东,走过了好些州府,譬如汴州、晋州、青州前些时日宋州地震,我在那里也待了些时日,一路辗转,竟也去了不少地方。”


    听见“青州”二字时,谢笒伸出的手臂僵了一下,落在脉枕上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了自己左手腕朱砂色的胎记。


    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青州了。


    杨献说,他曾派人去查过,那一日江水打翻的几艘客船都是自青州的渡口出发的,阿璇是有福之人,卷入青石江中都能大难不死,也是他们注定的缘分,阿璇飘到了岸边,便让他给救了。


    她与杨献最浓情蜜意之时,杨献也曾多次派人前往青州寻找她的家人,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消息。后来他们闹得难堪,杨献偶尔还会用此事威胁她一番。这几年她待杨献唯余愤恨,杨献更是提也不提。


    谢笒想,杨献如今巴不得自己再也找不到亲人才好。


    时至今日,她仍旧觉得自己出身或许不太好,但父母一定是和睦恩爱的。譬如她先前识的字不多,洗衣煮饭,女红洒扫却很精通,杨献送她好些精巧的物件她更是见也未曾见过。可被杨献欺骗伤害之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家,她一定有她最信任的家人在等着她。


    于是再听到青州,谢笒忍不住追问明窈道:“青州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回忆了片刻,方才道:“背靠群山,面朝沧海,城中的街巷规整,渡口的商船络绎不绝。每逢秋日,站在樵谷村后的半山腰上,能看见成片的良田,风一吹过便能看见层层的粟浪。”


    有几张细碎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瞬间闪过,快得令她捕捉不住,谢笒神色微变,见明窈笑着问:“上元节的灯会人影堆叠,百贾坊好不热闹,夫人从前到过青州吗?可曾用过青州的乐氏枣与柿脯?”


    一团雾在谢笒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偏偏雾气后像是藏着什么一样,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神色,却见侍女丹蕊在明窈问完自己这个问题后,忍不住上前了两步。


    跟在自己身边十年,丹蕊还是这样风声鹤唳,也兢兢业业做得杨献的眼线,谢笒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无趣。


    她见刚迈出脚步的丹蕊脸上有些进退两难的样子,抬首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有些慌乱,便猜到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从前的事。


    那时候第一个孩子刚没不久,正是她和杨献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日日伤心,杨献也不痛快。绣娘到别院里给她量新衣的尺寸时,谢笒听说人来自青州,难免多说了几句话,晚间丹蕊便将这事循例汇报给了杨献听。


    她和杨献那一架吵得厉害,也是她唯一一次寻到机会拔了刀直接朝着杨献的脑袋砍了过去,最后杨献没发现有什么端倪,她也没能杀了杨献。


    于是后来丹蕊夹在她和杨献中间,少说一句怕杨献问罪,多说一句又怕谢笒不快,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年,谢笒再厌憎别院里的所有人,却也体谅丹蕊的难处,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谢笒先回了明窈的问题:“十年前在青州住过些时日,这些年倒是没吃过姑娘说的枣子和柿脯。”


    她知道自己生得冷,这两年越发不爱说话,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凶,想来刚才和丹蕊对视的那一眼或许脸色有点难看,谢笒便给了丹蕊一个台阶道:“说了这么久的话,去给姑娘取些茶点吧。”


    丹蕊忙福了一礼:“奴婢这就去。”


    明窈大约是没有看到自己与丹蕊的眉眼官司,只是伸出手,将微凉的指尖稳稳地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停驻了好一会儿,才微微蹙起眉道:“夫人的脉象较弱,根基不稳,身子亏空得也厉害,再这么熬下去,气血就难补足了。”


    大夫们说的话总归大差不差,从前的女医也是这般说,谢笒只是有些疲倦地道:“横竖病根也难除,我早就看淡了,只是,日后便是你一直在此处照料我了吗?”


    明窈脸上难得露出些不大同意的神色,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说:“夫人,这却不好说,或许会离开洛阳也不一定。”


    是没有久留洛阳的打算吗?


    谢笒一时之间没听出明窈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恰逢此时,仆妇端来了一碗避子药。


    但凡杨献在此留宿,第二日仆妇必定会端来一碗避子药。这味道苦涩难闻,谢笒见身为医女的明窈也蹙起了眉眼。


    “璇夫人,该喝药了。”


    仆妇端着托盘走上前来,坐在榻边的明窈便起身为她让路,只是在错开脚步的间隙,谢笒见明窈一个不当心,踩住了仆妇的衣裙,后者踉跄着险些跌倒,碗中的药尽数溅在了衣裙和地上。


    “呀!”


    明窈忙走上前,用帕子轻轻擦拭着仆妇的衣裙,一边擦一边道:“对不起,姑姑,是我不当心,还望姑姑莫怪罪。”


    碗是粗陶所制,摔在地面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明窈忙将碗捡了起来搁在仆妇手中的托盘上,歉疚又无辜的样子让仆妇拧了眉,像是憋了一口气,想要发泄又碍于体面不好开口,只得剜了眼前的明窈两眼,忙着擦自己的衣裙。


    她觉得有趣极了,她们如一滩死水的别院里难得能听见些别的动静,谢笒忍住点笑意,故作不耐烦道:“扰得我头痛,不过一件衣裳,姑姑下去换了便是。”


    听见自己这般说,仆妇也不好再说出声苛责,这得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下去。


    这么一来一回,房中竟然只剩下她与明窈二人。


    收起脉枕,谢笒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探寻出什么旁的意图来。可是眼前的明窈还是先前的样子,柔和的,温暖的。


    她不是兜弯子的性格,靠在软枕上,噙着点笑说道:“那是一碗避子药。”


    明窈坐在榻边,也顺着自己的话回道:“怪不得方才那位姑姑一进来,我便闻见有牛膝、红花、三棱、芫花的味道。”


    最开始的半年,谢笒闻见就觉得恶心,一连喝了十年,如今倒不觉得,也不知道是自己心苦,还是药苦。


    明窈看着自己,耐心地叮嘱道:“夫人胞宫受损,内脏损耗,气血不畅。我为夫人开两剂药方,只是里头用到的甘草、人参、阿胶,都与避子药相反相克,待会儿我与姑姑说,这些时日便不喝避子药了吧。”


    “喝不喝,原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想起杨献连逼带哄地让她喝避子药这事,谢笒便恨得自己当日拿到刀时没有将杨献捅得三刀六个洞。


    丹蕊匆匆回来时,明窈刚好收起了脉枕。


    “是杨大人说了算么?”明窈只是望着自己,随即又粲然一笑,“总归还是为了夫人身子好,大人这样宽和温良的好官,怎么会不同意呢?”


    丹蕊端着茶点站在门口,方才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来,看起来如此玲珑的姑娘,说的话却有些冒傻气。


    谢笒也笑了。


    果然是还未被杨献驯化的,单纯又好心的傻姑娘。


    *


    明窈离开别院前,和正在做工匠的谢熠与越川打了个照面。


    杨献果然谨慎,除了都料匠外,还安排了几个府兵装束的人在一旁监工,料想谢熠与越川白日里也应当没有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明窈在仆妇的引领下穿过游廊时,见清池对面正在雕宝相纹的谢熠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巢义从哪儿寻来了几套刻意做旧的短打,就连袖口毛边这样的细节也不放过,他穿着这样简朴的衣服,将肩头刻意向内里收拢了些,但混在人群之中,身形的轮廓也依旧出挑,就算看不清他的脸,明窈也很难不一眼注意到他。


    更何况他生得确实好看,皮骨匀停,清晰又凌厉。


    明窈见他正握着刻刀耐着性子细细雕刻廊柱的雕花,竟然真像个安分劳作的雕花匠。


    隔着数丈远的一片清池,竹影与梧桐影子交错,他们的目光也短暂地交汇,又瞬间错了开。


    作者有话说:


    阿姐小本本:


    1.Day 36xx 记录:今天刀了杨献吗?还没有。


    2.这里有个傻孩子说杨献是好人诶


    窈窈:豁出去了,什么晦气的话都说得出来


    以及,古代的避子药不仅功效不详,药性大多数也都很烈,有的避子药里还会有重金属成分,对女孩子们真的很不好,杨献什么都知道,还是做了,这样的人虽然正在寿命倒计时,但是对阿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第54章


    长风逆旅临街而开, 热闹喧嚣,前堂的客流繁多混杂,明窈回来时, 巢义正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住店与离店的客商和旅人。


    客房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谢熠又昼伏夜出, 忙于勘探别院的布局, 明窈猜测他或许又要晚归,只等入了夜, 才赶在四下无人之时, 进了密室等他。


    谢熠麾下的人做事一向稳妥, 巢义打造的这一处密室避了光, 挡了窥探,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只在墙角的位置开了一个通风的暗窗。


    明窈坐在密室的长案边,伴着两盏并不明亮的烛火, 昏暗密闭的密室里和寂静无声的四周渐渐将她积攒了多日的疲惫卷了上来, 明窈强撑着一点清明, 想等谢熠回来, 同他讲一讲今日发生之事。


    只是倦意压得她眉眼一阵阵发沉, 意识也渐渐涣散模糊,没过一会儿, 她便不自觉地伏在案上,将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浅浅地睡了过去。


    谢熠归来时已经过了子时,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见逆旅后院的仓房门口挂着只藤编的小篮,里头放着一把萱草花, 谢熠便知道明窈在密室中等着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收着力推开了密室的门,一眼便看见了伏在长案前睡着了的明窈。


    昏黄的烛火铺在明窈露出的半张侧脸上,将她原本漂亮的轮廓映衬地愈发温和柔软,许是这些时日以来为了他与阿姐日日悬着心,明窈在睡梦之中也不算太安稳,她的长睫微微垂落,像是蝴蝶收敛了翅膀。


    谢熠站在长案前,一颗心不可控制地软下来。


    她这样好,温柔又慈悲,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过委屈的人,却能宽宥他过去所有的偏执与过错,如今还愿意帮着他救出阿姐。


    与她共迎新岁的那一刻,他曾说上天对他还是眷顾,让他遇到了明窈。他此刻依旧作这般想,他前半生所有的苦楚,似乎都换来了遇见她的好运气。


    他觉得庆幸,又觉得难过。


    他此生不会再遇见像她一样的人,可她还会遇见无数个比自己更好的人。


    和她在一起一日,他对她的感情就越会加深一重。原来真心爱慕时,人的心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汹涌澎湃。


    没有人会比明窈更好了。


    过去的这些年,他总是在追着时间度日,可是想到和她约定的一月之期,谢熠却头一次想让时间过得更慢些。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明窈的脸上,想低头轻轻亲一亲她温软的脸颊,留住眼前这一点温存。


    离她咫尺之遥时,谢熠想到她在青州病中的那个失控的清晨,想到上次逼迫她嫁给自己时她委屈的目光,谢熠心中顿生出厌憎自己的情绪来。


    他的喉结滚了滚,盯着明窈粉白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来得意外,谢熠自己也觉得莫名。理智占了一点上风,谢熠不太舍得地在她脸上移开目光,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落坐在她的身旁。


    怕打扰她的安眠,谢熠轻缓地拿过案上的纸与笔,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别院的所有布局,一边落在纸面上。


    像是察觉到自己身旁有人在动作,本就浅眠的明窈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蒙着朦胧的睡意,就连以往清明的目光也有些涣散,看见谢熠,她反应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慢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见她神色还有点懵懵懂懂的,方才伏在衣袖上的时间久了,脸上还有几道被衣袖压出的印子,谢熠心头发颤,他忍住想抚一抚她脸颊的冲动,只是笑着看她:“刚回来不久,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叫醒你。是被我吵醒了吗?”


    见明窈温吞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话应了一声,又像是否认被自己吵醒了。谢熠没忍住,笑出声来,听她嗓音还有点哑地开口:“原想着等到你回来的,不成想睡着了。”


    明窈醒了醒神,见他就着眼前这点微弱的烛光在画别院的布局,忙起了身,将密室中其他所有的烛火全部点燃。


    原本昏暗的密室瞬间明亮了起来,也照亮了两人好看的脸。


    谢熠做事专注,画在纸面上的别院布局图处处简约利落,倒是像他这个人。只是虽说布局图画的简单,但明窈坐回一旁,见偌大一个守卫森严又繁复精致的别院,被谢熠划分地清晰规整,一目了然。


    明窈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真真切切的意外,惊讶地看着谢熠:“不过短短三日,你竟然这么快就摸清楚了别院的布局?”


    这几日来,谢熠借着为廊架和窗棂雕花的名头,将别院能见的所有布局尽数刻在脑海中,入夜后又与越川潜伏在别院里,探查白日里未曾踏足之处,听见心上人的赞许,谢熠却没有露出欣喜和得意的神情来,只是遗憾道:“只是一份草图。除了布局以外,明处和暗处的岗哨、暗卫的人数、潜行的痕迹,还有隐蔽的小路也未查清楚,眼前的布局图还是粗糙了一些,要补充的东西不少,时间虽充裕,但也容不得耽误,明日起或许我回来的会更晚些,你先休息,不必等我。”


    明窈却不赞同他的说法,看着眼前这份被谢熠称为“粗糙”的草图,明窈自认一个外行人,都可以看得出谢熠笔下地势的排布和别院整体的布局,这样的记忆力与观察力远非常人能比,她不由得真挚地道:“已经很厉害了,不过才短短三日而已。”


    听见明窈的话,谢熠耐心地解释道:“窈窈,这些只是军中入门的基本功而已。成策军多年来行军布阵,开疆拓土,光凭一腔骁勇是不够的。行军路上,我们要勘察地势,判断开战、防守、伏击的位置,要判断敌人的踪迹和兵力,还要会画舆图,长年累月下来,这些只是我的本能而已。我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怎么带领成策军,怎么护住麾下的将士和百姓呢?”


    这是明窈从未见过的谢熠。


    知道他从去岁开始一路南下开疆拓土,几乎是无往不利,每每在她面前,也总是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好似他总比旁人更容易打胜仗些。


    现在想来,哪里有什么轻而易举之事。


    明窈听见谢熠那一句“判断敌人的踪迹”,叹口气道:“早知道那一日在小巷里的踪迹被你这样轻易探知,当日我跑大路就好了。”


    谢熠总觉得他与她是命中应当相逢的人,无论明窈走哪条路,他们最终都会重逢。


    这话谢熠没说出口,明窈也只是无心提及一句。如今救谢笒是头等要紧的事情,谢熠和明窈都没有太多慨叹旁事的心情。明窈想起今日在别院的种种,一字一句向谢熠复述后,忍不住有些担心地开口:“我知道我应当忍耐,也不应该踩了人家的衣裙。但我是大夫,我清楚,从来没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且不说避子药本就不能确保女子不孕,单单里头几味药的药性就足以重伤身体。谢熠,我可以认下自己莽撞,但我当时总之,我见不得谢阿姐受这样的罪。”


    他始终不发一言,听见阿姐的苦难,比千刀万剐了自己还要难受,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始终紧紧地攥着。


    她所说的,分明不是大事,可看见明窈露出愧疚的神色,谢熠便知道她担心自己一着不慎,坏了解救阿姐的计划,因此谢熠待明窈说完话后,冷静又温柔地安抚着她道:“窈窈,你没有莽撞,也不要自责,这些都不打紧,也都是小事,你不必如此紧张。”


    明窈知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是徒劳,不想和谢熠在自己的懊恼上浪费时间,明窈慢慢静下来,提起早上最关键的发现,明窈认真地道:“提起青州时,我觉得谢阿姐有些不同的反应。”


    明窈仔细地回溯着当时谢笒所有细微的神色和动作,生怕自己遗漏任何关键的线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信地开口:“昨夜和今早我为阿姐仔细把过脉,阿姐的头部虽然留有旧伤,血脉拥堵,但没有发病的迹象。今天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与青州有关的细节,阿姐的心神便有异动。若是当年由我来为阿姐医治,头上的伤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引导着阿姐找寻从前的记忆。只是看阿姐如今的情形,应当是被耽搁了,如今再试着想起从前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说完,明窈轻轻蹙起了眉,无奈地道:“当时她的贴身侍女就在身旁,我不敢说太多,怕刺激到阿姐,也怕被下人察觉出了异样,上报给杨献就麻烦了。就为这个,我今日说了此生最严重的诳语,在那个侍女进入卧房时,我连杨献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只希望阿姐不要以为我是杨献的心腹才好。”


    “怎么会。”谢熠摇头笑笑,“他与你天差地别,阿姐就算失了记忆,也一定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路人。”


    好在谢熠到底不像先前一样冲动,也不再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狂风骤雨。他始终在隐忍蛰伏,也在克制自己的坏情绪,但还是流露出几分不确信:“窈窈,我的确担心,十年太久了,久到我担心我与阿姐之间的血缘羁绊会消失。”


    谢熠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光滑的笔杆,指尖微微收紧之时,明窈又听得“嚓”的一声。


    他手中的笔杆断了,就像当日在茶舍的杯盏一般。


    知道他伤怀愤恨,一日日无力排解,明窈见他指腹沾了墨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两截笔杆收了起来,递给他一方手帕:“不确定的话等来日再说。十年都熬过去了,谢熠,再忍几日,先顺利接回阿姐。”


    “等摸清楚别院的底细,就算阿姐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我也要将她带走。”


    “好。”


    他的脸上还是有阴翳,就算是明亮的烛光和明窈都不能化解,明窈将布局图收好,放入密室之中的藏柜中,听见谢熠在她的背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窈窈,离开洛阳之前,我必取杨献性命,非挫骨扬灰不得。”


    罕见地,这样一个悲悯善怀的女孩儿,没有出声阻止他。


    她只是吹灭了一旁灯盏上跳动的灯焰,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坚定地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时间的尺度。”(博尔赫斯)


    祝大家周末快乐~


    第55章


    与杨献初相识的时候, 谢笒也曾坚定地认为,他是世间少见的“宽和温良之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献这副体面的皮囊之下, 虚荣,功利,自私, 只可惜她认清的太晚, 她最好的年华,死死框在这样一个“宽和温良之人”亲手铸造的, 精致又虚假的锦绣囚笼之中。


    她坚定自己失忆前一定不是什么软柿子。若非他与她的体力相差悬殊, 这些年来她身子又一直不好, 谢笒总有想撕碎杨献这幅温润皮囊的冲动, 她太想看一看,杨献的皮囊之下, 是否黑了心肝,脏了血脉, 腐了肌骨。


    自从到了洛阳, 每隔两三日他便要到别院一次。


    这是杨献十年来的习惯, 每逢他在朝堂中升迁, 手握更多权势的时候, 他往别院跑得就越勤快。他这样做戏做惯了的人,身边的喧嚣和名利越多, 他就越需要回到谢笒的身边。


    他早就不需要维持在谢笒面前的体面,他也懒得在谢笒面前再假装温良, 他只是太享受在谢笒面前展现他赤-裸裸的算计和无法宣泄的得意。


    谢笒想,杨献怎么会舍得放自己离开呢,自己跑了死了, 谁来做他这些虚妄和浮华的看客呢?


    仆妇通传杨献到了时,谢笒刚刚喝过药。


    这是那个叫明窈的小医女为她开的方子,谢笒听了一嘴,好似是有养血安脑的功效。她这些年喝过的补药和乱七八糟的汤药实在太多,其实喝不喝,喝什么,都不碍事。


    谢笒不在意,也无所谓。


    但明窈对着她身边的人千叮咛万嘱咐,比她这个病人还要紧张。尤其说到方子里的几味核心药材的药性刚烈,与避子药相克,绝对不能同服。否则谢笒可能会气血紊乱,伤及脏腑云云。


    谁知身边的人是怎么向杨献禀报的,总归这几日杨献也没来折腾自己。


    几日不见的杨献走入房中,闻见有浓重的药味也不觉得厌恶,谢笒习惯了,杨献也习惯了。看见谢笒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时,杨献笑着净过手,正要伸手过来抱她。


    谢笒懒地递给杨献目光,在杨献伸手时,向一旁闪了闪。


    其实闪了也没用,总归还是要被杨献捉到他的怀里去。


    谢笒什么都清楚,也不是爱做无用功的性子,她只是忍不住。她已经本能地厌恶和抗拒杨献的亲近,那种作呕的感觉几乎又要从她整个身体散出来。至少现在的她还没有麻木到,抵抗自己的本能。


    杨献见谢笒拧着眉,笑得倒是更畅怀,看见一旁放着的空药碗,杨献随口问道:“阿璇,我这些时日太忙,没时间为你寻一个新的医女,这个明窈从前倒是给母亲诊过病,我瞧着还算踏实。这几日为你看诊,调理身体,你觉得怎么样?”


    杨献从来不说废话。


    他精明,谢笒也不傻。她厌憎的人不一定会被杨献如何,但她流露出喜欢和认可的人,却一定会招惹来杨献的猜忌。


    想起那个年轻的姑娘,谢笒最先想起来的就是她干干净净的眉眼,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杂念,只像是怀揣了一腔的善意。


    虽然是杨献找来的人,但谢笒真的没有不喜欢。


    但面对杨献的问题,谢笒只是说:“她么?不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姑娘傻透了。”


    杨献的眉峰微挑,微微拉开和她的距离,眼里浮起了点笑:“我见她生了一张聪慧相,看着也讨喜,阿璇怎么这般说?


    杨献哪里管旁人讨喜不讨喜,谢笒直视着杨献这张虚伪温和的面容,难得笑了笑,毫不婉转地开口:“自然是因为她识人太浅。能说出你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不是傻是什么?”


    听见谢笒的话,杨献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若是外人看着,兴许会觉得杨献的笑意温柔又绵长,谢笒却从他的眼中看出来凉薄和傲慢。


    “我瞧着,她也就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这个年岁,不过就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人,最容易信人了。阿璇,我初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她这样的年岁,明媚极了,眼底也亮,看我的时候又热忱又坦荡,比这小姑娘还要鲜活热烈,那时候的你,真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好看。”


    杨献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如今冷漠的眉眼,追忆着十年前的她。


    语气真是缱绻。


    谢笒听得心头烦躁,这套深情的说辞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虚伪乏味,正是他亲手扼杀了十年前那个热忱坦荡,鲜活热烈的自己,如今在这里追忆的,究竟是什么?


    她懒得再与他争辩纠缠。


    庭院中传来交谈的声音,杨献与谢笒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过去,便见丹蕊捧着两匹精致的料子站在院中,仆妇压低了声音,只让丹蕊拿去库房中,别吵了谢笒和杨献的相处。


    杨献方才的话尚且都能算作是小事,这几日最让谢笒烦不胜烦的,还是洛阳那些没有眼色非要趋炎附势的权贵。


    杨献毕竟贵为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他频繁地前来别院,又不像是车马低调的样子,哪里瞒得过城中的众多耳目?


    流言随着风一样传开,城中的权贵无人不知,别院有一位璇夫人被杨献格外看重。


    有一个人起头,便能有数十人跟风。


    那些想要攀附杨献的官员与权贵,连带着他们的家眷,自然到处打探别院的消息,不过几日就能将“璇夫人”三个字推到洛阳的风口浪尖。


    受困于杨献、成为他的外室已经是谢笒此生屈辱憾恨,哪里还会给这些假意探病的人任何示好的机会,她一概不见,全部回绝。


    但别院还是源源不断地有人送来绫罗与珍玩,杨献的目光从丹蕊身上转了回来,漫不经心地同谢笒道:“送来送去也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你若是喜欢这些物件就留着消遣解闷,若是不喜欢就让丹蕊收起来便是,不用放在心上。”


    谢笒听得心头更烦,“若不是你常常来别院,行事高调张扬,我怎么会多了这些纷纷扰扰。说到底所有的麻烦,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从前在长安我尚且还能清静些,如今倒好,日日都有是非。”


    杨献自然也听得出谢笒语气里的厌烦,宽慰谢笒道:“不过就是些官场和市井逢迎的小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杨献的每字每句谢笒都不相信,听见他的话,谢笒也只是冷笑一声开口:“只要你想,就不会出现这种扎了堆儿来讨好的事。杨献,我认识你这样久,知道你最重视世家的脸面,如今城中这样子,难道不是明目张胆地打你正妻的脸面?只怕你又有别的主意了吧。”


    谢笒真的厌憎杨献或是旁人硬生生将她拖入后宅纷争里,这几日的举措无疑于是又让她与崔氏对立起来。


    其实她们之间的境遇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谢笒从不妒恨崔氏能端坐在杨府的正厅,也不羡慕她出身尊崇的博陵崔氏,她只是羡慕所有能自由行走在天地间的人。她被杨献困在别院里十年,没有过往的记忆,找不到自己的家人,还失去了孩子,像是广阔天地里日光唯一照不到的人。


    谢笒对崔氏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惺惺相惜和可怜。


    谁来可怜她呢?她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已经很不易了。


    谢笒猜得不错。凡事若有反常,鲜少会是无心的疏忽。


    其实杨献对他这位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没什么不满之处。


    她生得不错,就算比不得谢笒,也是个标准的美人。又是出身百年世家博陵崔氏,谈吐好,性子也好,端正持重,看着自己的时候既仰慕又娇怯,定下婚事之时,杨献也曾经握住她的手,许下过与她百年好合的约定。


    是不是真心不要紧,崔氏觉得是真心那便是最好的。


    十年前,还未有乡野起家的成策军,青州还是大裕的城池,他定下婚事之后,被先帝指派外出公干,途径青州时,意外救下了阿璇。


    阿璇生得真好啊,哪怕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脸上毫无脂粉的妆饰,也依旧美极了,她失去记忆时懵懂又无措的神色就这样让他生出心动的念头。


    没有从崔氏仰慕的目光中生出情意的杨献,却在阿璇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的神色里找出了想和她在一起的期望。


    他怎么会去寻阿璇的父母家人呢?当年稍作打听,便知道青州渡口出发的几船人都是小门小户,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什么劳什子家人,他得将阿璇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才是。


    自己父母还未等开导崔氏,崔家人便先劝解起了崔氏,杨献不过是在外蓄养一个外室,没有抬进府里,闹不出什么名堂。


    哪有男人不三妻四妾呢?更何况是杨献这等大有可为之人,世间人多是如此,崔氏忍一忍便也就罢了。


    他也遵照着对崔氏的承诺,从未让阿璇有过孩儿。


    可是自从搬到洛阳这些时日以来,许是因为远离了长安的宗族与靠山,崔氏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重,性情也开始古怪敏感起来。家中儿女近来课业有所倦怠,他督促训斥了几句,像是让她惶惶不安的内心更加浮躁,待人处事渐渐失了往日端庄与分寸,偶尔还会对自己流露出怨怼来。


    杨献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苗头。


    借着抬高阿璇的地位,杨献不过是想给崔氏一番敲打而已,他不喜欢崔氏如今这幅生事的模样。


    谢笒见杨献脸上生出算计和凉薄,在她面前不掩饰阴私:“近来崔氏行事失度,不知分寸。既管不好儿女的课业,又做不好杨家的主母。我只是敲打一番,也好让她清醒清醒。”


    谢笒以为自己已经深知了杨献的阴狠毒辣,可听完杨献的三言两语,还是听得让她心底一阵彻骨地发冷。


    滔天的恨意顺着谢笒心口蔓延开,密密麻麻地堵得谢笒喘不过气来。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亲手了结身边这个伪善又狠毒的人。杨献太懂她的恨,也提防着她,她发间所有价值连城的首饰,都被工匠打磨得圆钝,就连划破肌肤都做不到。她房中所有的杯盏瓷瓶,都换成了厚胎,她手中从来摸不到一块碎瓷片。


    谢笒没忍住,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杨献这等警觉的人,轻易握住她的手腕,化解了她全部的力道。


    谢笒咬着牙狠狠开口:“杨献,你一定要小心些,这辈子若是我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这话她从前便说过,杨献听见自己再说一次,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拢住她的手道:“阿璇,你还是不知道我的手段,才能说出这种傻话来,你可知道杀了我有多难?况且就算我死了,到了无边地狱,也得拉着你一起,永远不分离。所以,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才是。”


    作者有话说:


    人的品格不应当以出身论断,悲惨复杂的成长环境也可以塑造出坚定正直的人。而杨献这类人的“恶”,只是因为他作为权利社会的上位者,他就可以想当然地对所有弱势者敲骨吸髓。


    感觉自己写了一个恐怖故事


    第56章


    “今日天气晴好, 风也清和,方才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像云霞一样,栏边的牡丹花也雍容饱满, 夫人日日在房中静养,今日要不要去庭院中走一走,沾沾天地风物的气息, 兴许就能多些气力来呢?”


    明窈每日准时登门问诊。


    这一日也不例外, 明窈上门后,照旧为自己诊了脉, 施了针, 又陪着自己用过一碗补药后才离开。


    在告辞之前, 谢笒见明窈背上她不大不小的药箱, 用着与过去几日闲谈时无异的语气,永远在最妥帖的分寸内, 征询着她的意见。


    这些时日来院子外总有喧闹不绝的攀附之人,聒噪得让谢笒心思烦乱, 想到是杨献刻意放纵为之, 谢笒更是说不出的厌憎。


    可是眼前的女孩儿眉眼清亮, 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 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地规劝, 却莫名让谢笒觉得外头的风光好似能唤醒她枯竭的身心来。


    谢笒想,时至今日, 她被杨献害得这样惨,她的骨子里却还是最吃柔善明朗这一套。


    当年喜欢杨献, 也是因为喜欢他那时展露出来的所有温雅体贴。时隔十年她再回望起当年的杨献,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有坦荡过。


    全然不似今日眼前人的澄澈。


    谢笒应允下来。


    许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同意, 谢笒见明窈的脸上顿时露出意外和欣喜交错的情绪来。


    只是出去走一走,谢笒忍不住想,她的脸上为何有会有这样的神情呢?


    她搀着自己,身后跟着丹蕊,穿行在庭院之间。所见之处的确如明窈说的那般好,细碎又晃动的花影落在砖石上,谢笒一步步踏过,听明窈笑着说:“今年的夏日回暖好像比去年早一些。我刚到府上的那一日,院角那边的几株石榴树都还刚开呢,这才几日的光景,您看,开得这样好。”


    她转身回头对着丹蕊也粲然地一笑,指着院角:“丹蕊姐姐,您看是不是?”


    谢笒已经许久没有留心过周遭的一切,除了增减衣物外,四季的更迭落在她身上无非又是病上一场,她与丹蕊顺着明窈的目光扫过去,谢笒松了松脸上的淡漠,想给眼前年轻的女孩儿一点蓬勃的回应,最后也只是缓和了语气道:“往年我倒没仔细留心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岁岁年年,好像都是相似的光景。”


    明窈像是听出了自己话里的倦怠,温柔笑道:“虽然年年的景致都相似,可每一年看的心境都不同的。我对着天地保证,夫人的气血流转起来以后,药气就不会缠着您了。”


    谢笒忍不住笑了下。


    明窈的话不多,说的也总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身后的丹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就算真的转述给杨献,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


    谢笒开始担心,自己与杨献之间的牵扯会波及到她。


    好在一切都可控。


    别院开阔,建了一处清池,又临水搭了一座亭台,她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亭台中,池水潺潺,四下花木环绕,遥遥能见到远处的廊下一群工匠正修整着游廊。


    谢笒见明窈望着远处的工匠们,笑着对她说:“在廊架上雕花真是个精细活,我看啊,洛阳城中工匠们的手艺也不输长安呢。”


    杨献好门面,迁居洛阳,势必要翻新一番,要的就是处处周全。谢笒不好在明窈面前说这些,却见明窈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僵住,她抬手往发间一摸,瞬间有些慌乱,“不好我簪子掉了。”


    她的声音有些紧,没有了笑模样,急得像是快要哭了,红着眼睛同谢笒与丹蕊讲道:“这枚簪子是当年我阿娘送给我的及笄礼,陪着我四方行走,方才许是不当心,落在经过的草木和小路上了。”


    这可丢不得,谢笒也转过头来吩咐丹蕊道:“你快随明姑娘一同找一找,千万别丢了。”


    丹蕊一时犹豫着,像是不敢抗拒谢笒的吩咐,又不敢留她一人在此,谢笒见身旁的明窈急得眼眶发红,便干脆又利落地道:“无妨,你去吧,我在此等你们。”


    明窈忙带着丹蕊沿着方才的来路低头仔细地搜寻,脚步匆匆忙忙的,一看就知道是急了。


    亭台骤然清静下来,风穿拂过,吹得花叶簌簌作响。


    谢笒站在栏杆边,看向稀稀疏疏正拿着刻刀在廊下雕花的十几号人,不远处站着几个府兵监工,游廊转角处立着一个挺拔清隽的年轻男人,穿得平平无奇,一身细碎的木屑和灰尘,低着头劳作时,看起来与一旁寻常做工的工匠们别无二致。


    他隔着一道廊檐,一片乱石花木,一池水,忽然抬起了头,望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谢笒被这张脸狠狠地攥住了目光。


    太像了,无他,他们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远处的人与自己像是一脉相承的容貌,就连眉眼轮廓生得都是一样的冷,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的人眉骨更为清挺,唇角更平直了些。


    这个青年比自己应当小不了几岁,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沾满了风霜,她莫名觉得对面的人在隐忍,在克制,看向她的目光很沉重。


    他的领口里,隐约露出来半枚布裁的平安符,谢笒看得不那么真切,却下意识觉得,与自己房中挂在珠帘下的那一枚有些像。


    无数斑驳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进谢笒的脑海中,谢笒抓不住那些如流沙逝于掌心的画面,只觉得像是喘不过气来,后脑也开始昏沉胀痛,过去那些失去的记忆好像要拼命冲破脑海中的桎梏。


    “夫人?”


    一道温柔又关切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就在自己就要失态之时。


    明窈走回自己的身边,扶住了自己。谢笒没有急着给出反应,却见对面廊下那个青年收回了目光,继续垂首雕花,隐在一众工匠之中。


    明窈顺着自己方才看去的方向随意一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谢笒压下心底的恍惚,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丹蕊的声音:“姑娘,簪子找到了,就在一旁的牡丹花从里。”


    丹蕊的声音唤回了谢笒的理智与清明。


    她不由得警惕起来。虽然不耐烦杨献在她耳边总是自顾自地讲朝堂之事,但如今大裕风起云涌,暗流不休,谁知道杨献有多少的仇家在暗中蛰伏。这些时日她在洛阳声名鹊起,又会不会有人摸清了她的存在,刻意在别院里安插了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只等一个伺机报复杨献的机会?


    杨献死不死倒是不打紧,他如此作恶,谢笒只觉得落得任何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更是死不足惜。


    她不会再对杨献生出半分怜悯来。


    可她绝不能被人利用,平白给自己增添什么祸患。


    心底的警惕尚未平息,白日里那个青年的样子却出现在谢笒这一夜的梦里。


    梦中她的脚下有无边无际的田野,有昏黄烛火下一双捻着针线的手,有纷乱繁杂的花叶光影,最后落在了白日里那个青年的一双眼睛上。


    他眸光沉沉的,像是有数不尽的愧疚,浓烈又厚重,实在不像刻是意伪装。


    谢笒骤然惊醒,迷蒙之际,莫名觉得远方越来越弱的牵引像是濒死之人在命悬一线之际被救了回来。


    *


    自从上次那日提过青州,又打翻了一碗避子药,一连几日,顾念着谢阿姐身边有侍女,有仆妇,明窈一言一行总是十分当心,生怕惹得杨献猜忌。


    铺垫了几日的好天气,今日的谢阿姐总归愿意出来走一走。她与谢熠每日都会互通消息,明窈自然也知晓今日工匠们的动向,只是寻到丹蕊不留意她们动向的时刻实在太难,明窈只得见机行事。


    好在院角的石榴花给了她一个机会,在阿姐与丹蕊转首之时,她心念一转,当即便将发间的簪子扔了出去。


    这几日晚间明窈在密室之中等待谢熠的时间里,总会将他与越川每日打探回来的消息誊写到纸面上,只是今日她的心实在静不下来,她不知道谢熠今日见到谢阿姐的心情如何,也错过了他当时的神色,她只在谢阿姐身形微晃之时,急着上前给谢阿姐一点可以搀扶的力量。


    谢熠归来之时,又是午夜。


    明窈见他轻声推门而入,一身的夜露和警惕还没有褪散,玄色的夜行衣剪裁合体,袖口和衣摆收束的利落,若是没有密室中的烛光,他几乎要与外面的黑夜融为一色。


    他清俊的脸在烛光中格外清晰,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外奔走的缘故,他的鬓发有些乱,明窈放下笔,走了上前,还不等开口,便见谢熠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将她稳稳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他们自从相识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谢熠的胸膛坚实又滚烫,衣衫上带着些初夏夜风的凉,抱着她的手臂格外用力。像是在这些时日里与谢熠生出了些默契,明窈没有从这个拥抱里感受到什么情爱,却觉得他像是压抑了一整日,他只是太需要一个情绪轰然落地的机会。


    “谢谢你,窈窈。谢谢你让我见到了阿姐。”


    他的语气有些哽意,没有让自己看见他这一刻脸上的脆弱,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在这间没有人窥探的密室中,他终于能做寻到了亲人的谢熠。


    明窈的手垂在身侧,听见谢熠的话,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落在谢熠的背上,克制又轻柔地拍了两下,“其实有没有我,你都救得出阿姐。”


    谢熠却不认同她的话,在她耳边暗哑开口:“没有你,一切都会不同。谢谢你肯帮我。”


    他的力气太重,箍得明窈几乎喘不过气来,察觉到怀里的女孩儿呼吸有些急促,谢熠忙松了力道,向后退了半步,微微垂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一整日的情绪还没有沉下来,谢熠的面庞柔软下来,笑得如此真切:“忍了一整日,又不敢耽误晚间的正事。窈窈,我真的很开心。”


    见他这样欢喜,明窈忍不住也露出笑容,轻声开口:“我知道的。你是她的亲人,血脉之间天然便有牵绊,阿姐怎么会不动容呢?”


    谢熠放开明窈,抬手将颈间的平安符摘了下来递给她,一枚小小的平安符上还残存着谢熠身上的温热,与阿姐挂在珠帘旁的样式几乎是一模一样,柔软又陈旧。


    只是阿姐的平安符多了些时常摩挲的痕迹。


    “这两枚平安符,是小时候阿娘连夜为我们缝制的,当年送进寺里开过香火,只为了保佑我们平安。只是可惜阿姐和我阿娘的遗物不多,这些年我一直小心收着,没怎么拿出来过。”


    “你这些年征战沙场,在尸山血海里行走,阿姐又卷入过青石江的惊涛骇浪中,你们都活了下来。”


    明窈将平安符小心放回他的手中,声音温柔,神色也温柔,“所以,别说可惜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一旦遇上过太好的人,爱怎么可能会降级啊


    第57章


    转眼已经是新荷亭亭而立时。


    自己愿意在别院中走一走这件事, 杨献可有可无,身边的人提心吊胆,唯有明窈一个人时时笑着陪她纾解情绪。


    工匠们手脚利落, 不过短短几日便雕琢好了廊柱上的宝相花纹,谢笒的目光偶尔还是会落在对面的游廊拐角处,想起那个和她面貌相似的工匠, 谢笒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头, 她总有触动,不明所以, 却又无法忽视。


    只是没等她再次见到那个年轻的工匠, 别院里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谢笒与明窈在亭台中喝茶时, 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 从别院的大门掀到了池边亭台,几个的仆妇与长随簇拥着雍容华贵的崔氏一路走了过来。


    谢笒的存在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 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到台面上来说。杨献的父母为了他们显赫又贤惠的儿媳,多年来从不面见谢笒, 好像以这样的方式, 就能给崔氏足够的体面与尊重。


    杨献和谢笒哪有什么默契可言, 却在这件事情上想到了一处去。


    杨献不愿意给父母找不痛快, 也不愿谢笒不痛快, 杨府的正门打开,自然有他和崔氏撑着脸面顶起门楣。别院的门关起来, 过得又是他与谢笒的日子,又何须见什么父母亲眷。


    谢笒想得便更简单了, 但凡和杨献沾了边的人和事,离她越远越好。


    只是再避之不及,这么多年来她与崔氏还是打过一次照面。


    第一个孩儿没了的时候, 杨献曾经陪她到长安的荐福寺烧香礼佛,难得一起出行一次,就这么在荐福寺门口迎面撞上了崔氏一行人。


    崔氏出身好,杨献的官运又一贯亨通,身旁自然簇拥着一众眼高于顶的女眷。好事的人见了杨献与谢笒在一处,眼神里再讥讽和嘲弄,多少也还是克制了些。


    要烦心的事情太多,谢笒还真不把眼前这些人刻薄的嘴脸放在眼里。她在长安无亲无故,无根无蒂,她早就没有什么担心要失去的。再加上刚没了孩儿,谢笒原本冷丽的一张脸更是淡漠极了。


    旁人看起来,倒像是谢笒在恃宠而骄。


    谢笒依稀记得,杨献当初在荐福寺门口将崔氏正妻的体面维护得滴水不漏,又不动声色挡在谢笒身前,带着她抽身离场。


    其实杨献和崔氏,扮起恩爱夫妻来真是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此生第二次相见,便是今日。


    平心而论,崔氏生得标致又端庄,看起来就是娇养着长大的明珠。谢笒见她矜贵精致的一如从前,但妥帖的妆容却没有挡住她眉眼间的阴郁和愤懑,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崔氏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阴郁,愤怒,不甘,看来这些年她在杨献的身边,过得也不太好。


    谢笒很难认定这是自己的错,却又没办法说这不是自己的缘故。见身旁的明窈微微侧了身子挡在自己前面时,谢笒反过来安抚明窈道:“别担心。”


    她想,杨献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低估了一个女人、尤其是自己正妻的忍耐程度呢?这些时日他或许是将崔氏逼得实在受不住了,否则她怎么会亲自前往别院?


    崔氏的确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似她越努力,杨献越不满,就在今日一早,杨献还隐晦地表示,他们已经搬来了洛阳一月有余,府中的庶务却还没有打理好,昨夜他考校了儿女的功课,尚未达到他心中的预期。


    攒了太多时日的心绪惶惶,崔氏在杨献走后终于彻底崩溃。


    她实在受不住如今洛阳所有瞩目都落在不见客的谢笒身上。


    好像明里暗里所有的目光都在嘲笑她。


    崔氏的目光扫过别院刚刚移栽不久的繁茂花木,扫过临水亭台中的几道身影,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谢笒的脸上。


    这张脸真让人嫉恨啊,她还是如荐福寺初见时一样的高傲冷丽,仿佛并不将她这个正妻放在眼里,可岁月匆匆哪里会对谁格外优待,再美的一张脸,也逃不过时间打磨出来的疲倦沧桑。


    崔氏步步生风地踏上了亭台的石阶,明窈起过身,朝着崔氏福了一礼。


    见谢笒始终不为所动,只懒懒地像是在旁观一场荒唐浅薄的闹剧,崔氏身旁年长的姑姑忍不住上前呵斥道:“璇娘子,你再得宠,见了咱们夫人,也需得起身行礼才是。”


    谢笒冷着眼睛,只是道:“规矩是给有心人立的。我无心杨献,也无心杨家的事,你当这些规矩约束得了我?”


    崔氏眼底浓烈的憎恶和敌意在听见谢笒的话时,几乎要溢了出来。崔氏身边年长的姑姑听见谢笒这般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是什么话,你随侍了大人十年,还想用无心二字搪塞过去?”


    “原来已经十年了。”谢笒点点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你便去同杨献说上一说,叫他将我赶出去。”


    谢笒握着茶盏的手平稳地毫无波动,只是始终冷冷地看着来人。


    真当杨献是什么宝贝不是?


    崔氏暗暗咬紧了牙,她提醒自己,她是出身博陵崔氏的贵女,她是东都留守杨献的正妻,她不能先失了体面。


    于是她将目光落在了明窈的身上。


    崔氏的目光锐利的像是刀子,死死钉在了明窈脸上,讥讽道:“明姑娘,昔日我待你也算礼遇有加,从未薄待。怪不得世人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生得一副干净相,心性倒是浅薄,一入洛阳就知道要攀附旁人?”


    她语气实在是极尽鄙夷和讥讽,字字句句都要将明窈踩得难堪:“放着我给你的体面前程不要,非要来照顾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甘心做裙下附庸,真是让人不齿啊。”


    未等明窈开口,谢笒拧起了眉。


    这群人都是什么毛病,论是非之前先要为难旁人一番,惯会拿别人立威风的。


    还未等自己开口,谢笒见明窈再对崔氏福了一礼,她的面容依旧是温顺平和的,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多谢夫人抬爱,昔日为夫人调理身体,明窈自认恪守了医者本分。如今照料这位夫人起居,亦是心安理得,坦坦荡荡。”


    明窈得体退让是错,辩驳反抗也是错,谢笒看崔氏无论如何也顺不下这口气,她们之间的事,没道理牵连明窈,不等崔氏再度发难斥责,谢笒便心生倦怠地开口道:“你专程来一趟,总不会是为了刁难一个小姑娘吧?有话直接说便是,拿着旁人作筏子,无趣得很。”


    一个不咸不淡,一个油盐不进,谢笒和明窈的样子堵得崔氏颜面尽失。


    积压了多年的妒火与连日来的不安让崔氏怒不可遏,扬声呵斥道:“你不过就是一个无名无分,只能苟居别院的外室,在洛阳风光了几日,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吗,你也敢教训我?”


    杨献烧的这把火,到底燎到了她身上,说来说去还是这些时日洛阳的趋附闹出来的事。


    谢笒被崔氏尖锐的声音吵得烦躁,当即起了身冷着声音道:“要么你有主意让杨献赶我走,要么你有胆量杀了我。一直以来,你与我相安无事不好吗?何必如此焦躁,闹出这种动静,你让杨献怎么想,又让洛阳城众人又会怎么想?原本你做好你的杨夫人,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你的地位。”


    谢笒自认说话不太中听,但这一句算得上是提醒,可是崔氏的羞恼与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谢笒见崔氏扬手便狠狠朝着自己的面门扇来。


    谢笒虽然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但脑子还没有糊涂,也没道理无缘无故受一巴掌,她向后退了半步,却见身旁的明窈全然来不及思索,只是凭着本能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一巴掌没有落在明窈的脸上,崔氏的指甲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刮出两道细长鲜红的血痕,瞬间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谢笒彻底寒了神色。


    这一巴掌让别院的人顿时心惊,打在明窈的身上尚且还好,倘若打在谢笒的脸上,只怕要生出一阵风波。别院的人反应过来,忙不迭挡在了谢笒和明窈的面前,可崔氏带来的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两方人就这么上前拉扯和推搡在了一起。


    谢笒原本被明窈护在了身后,却不知混乱的人流里谁伸出了一双手,在一旁用了全力推了自己一把。谢笒身子骤然失衡,整个人直直朝着亭子下的清池坠了下去。


    沉闷的落水声骤然响在耳边。


    冰凉的池水席卷而来,将谢笒整个人彻底吞没,水顺着她的口鼻渗入她的身体,一阵阵窒息顿时席卷了全身。


    她脑海中的桎梏被冷水下的窒息不断冲击着,像是撞门而入的人始终不得其法,谢笒不识水性,本能地在水中挣扎。窒息带来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将谢笒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混乱的记忆拉扯着她的神志和清明,那层桎梏终于崩塌,过往的记忆疯狂又真切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终于尽数想起来了。


    她叫谢笒,她生在青州樵谷村,有阿爹阿娘,还有弟弟阿熠。樵谷村朗朗天光,幼年的时候,她与阿熠总是跟在阿爹阿娘的身后耕地劳作。一方土坯搭的小院,总是炊烟袅袅,他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案旁,简单的农家饭菜就能让一家人生出欢喜来。


    十年过去了,原来阿熠还没有放弃寻找她,她又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可真好啊。


    她的肺腑开始变得火烧火燎,岸边慌乱的惊呼声也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她沉在水中,很快被人救了上来。


    心肺都像是被石磨碾过,谢笒浑身忍不住地发颤,喉咙又痒又痛,止不住地一直呛咳着,余光里见明窈跑到自己的身边,用柔软的斗篷将她包了起来,擦去她脸上的水渍,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快速地检查了她的手臂、肩头、腰身,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道:“夫人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一切好像都有了道理。


    怪不得明窈会这样温柔亲近和舍身相护,怪不得她看着自己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疼惜与担忧,现在想来,若不是明窈循循善诱,日日耐心,自己又怎么会愿意出门走一走,又怎么会见到阿熠?


    身边的人嘈杂纷乱,谢笒强撑着一点清醒,不敢露出破绽。良久,她才缓了缓呼吸,视线落在明窈的身上,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平安符又救了我一命。”


    短短几个字,像是惊雷贯耳。


    谢笒见明窈担忧惊惧的神色瞬间凝住,眼中满开浓重的疑惑,随即晕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喜色和不敢置信。


    谢笒想,她应当是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阿姐终于想起来啦


    以及老谢家的人,嘴皮子真的没有不溜的


    祝宝宝们六月快乐,多多补充水分,保持身体的健康


    第58章


    闹了整整快一日。


    谢笒落了水便不好收场了, 原本崔氏过来也只是想挫一挫谢笒的得意,未成想来意没有达到,身边的姑姑却寻了一个空子将人推到了水里, 想到杨献的反应,崔氏也找回了些许理智,忙喊道:“快!快将人抬进屋里去!”


    明窈压着一腔的火, 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谢笒的身侧, 与丹蕊一起换下谢笒湿透的衣衫后,明窈把过脉, 施了针, 忙写好方子, 让别院的侍女去煮驱寒暖身的汤药来。


    谢笒的底子实在不好, 这一遭掉进了冷池,胸腔又呛了水, 回来不久后便发起了高热,明窈与丹蕊轮换着为她揉按僵硬的四肢, 又小心地喂了水与药, 到了入夜时分, 烧虽然退了, 但人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此事因崔氏而起, 崔氏心知无法轻易揭过,便始终端坐在别院正厅之中, 时不时派人来探听谢笒的消息。杨献则是在得知谢笒落水后不久便匆匆赶了回来,见到谢笒昏迷不醒的样子, 沉着脸,坐在房中一言不发。


    明窈看过去,只觉得他眼底敛着的心绪有一点复杂, 也感觉他此刻的焦灼牵挂有一点真心。


    漫长的昏沉过后,谢笒终于在深夜时分缓缓睁开双眼,明窈见她的脸色惨白又虚浮,忙轻轻唤了一声人。


    杨献捕捉到明窈的声音,见榻上有动静,连忙走了过来坐在谢笒的身边,一连唤了两声“阿璇”后,追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明窈与谢笒的目光只对视了一瞬间,便见谢笒轻轻咳了两声,伸出手攥住杨献的袖口,凛然又厌憎地开口问道:“崔氏呢?她带来的人呢?”


    杨献忙回握住谢笒的手,耐心地回答道:“都在正厅呢,阿璇,我知道今天”


    杨献的话说到了一半,便被谢笒冷冷打断:“我落水不是意外,方才推搡的时候,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这口气我绝不能咽下去,杨献,此事你必得给我个说法。”


    “好,阿璇,我知道了。”杨献连连应下,一只手拨了拨她鬓间的碎发,问道:“你先告诉我,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明窈从未亲眼见过杨献与谢阿姐相处的样子,她只见谢阿姐提力想挣开杨献的手没挣开,缓了缓呼吸,不耐烦地看着杨献:“不必你在这里假惺惺,我要的只是一个说法。杨献,如今但凡是个人,就能随意在这里羞辱我吗?”


    丹蕊立在一旁,早已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杨献好似有那么点真心,身旁有自己和丹蕊两个外人在,还能耐着性子地道:“好,人就在外头,我这就去,阿璇等等我。”


    杨献掖了谢笒的被角,又用手背贴了谢笒的额头,这才离开卧房。明窈见谢笒清冷的神色丝毫没有缓和,又对一直站在一旁的侍女丹蕊吩咐道:“丹蕊,你去前院盯着,看看外头的动静和处置结果,有任何消息即刻回来告知我。”


    谢笒显然是气极了,脸色也难看得厉害,有明窈在房中守着,丹蕊不敢耽搁,应了声后便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至此,房内的人都被谢笒支了出去。


    谢笒自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来,将方才前强撑的冷硬神色卸了下来,对着明窈露出一个憔悴支离的笑容,招了招手道:“姑娘,过来同我说说话。”


    明窈应下声来,坐到谢笒的身边,被谢岑牵住了手。


    谢阿姐很纤弱,这双手柔软,骨节也清晰,明窈见她认真而又期待地看着自己,语气很轻,期待地问她:“姑娘,你瞧我这张脸,可否有些眼熟的样子?”


    明窈眼底不由得热起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盈出了泪。


    她微微握紧了阿姐的手,柔声道:“不知道谢家长辈是何等风姿,阿姐与谢熠生得真是像,都是出众的好模样。”


    谢笒的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砸在被衾上晕开一片片的湿痕,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着,肩头起起伏伏,像是迈过了数年的苦难,终于得见了天光。


    “我原以为,这辈子没有希望了”


    明窈拿出帕子为谢笒擦过眼角的热泪,不敢耽搁时间,迅速地为谢笒理清这些时日的事:“阿姐别伤心,先听我说。您先前应当从杨献口中听过青州成策军的名头,如今军中主事的正是谢熠。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过您,前些时日得了消息,他便赶到了洛阳,现下正混在别院的工匠之中,暗探别院的消息,谋划着如何将阿姐救出去。至于我,在青州时与他有些渊源。因着先前在长安到过杨府几次,这次便借了这个契机登门拜访杨献与崔氏,上天眷顾,竟然能被杨献找来照顾阿姐。”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要接受的讯息实在太多,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谢笒刚刚转醒,身子还受不住,又低低地嗑了两声,只担忧地提醒明窈,“杨献布防极其缜密,别院内的暗防绝不简单,若是不能成事,你们一定要珍重自己。”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声,明窈猜想杨献应当是寻到了暗害谢阿姐之人,谢阿姐忙松开她的手,气息不足地道:“时间不多了,杨献和丹蕊怕是马上就要回来。姑娘,倘若能寻到一个机会,请告知阿熠,让他务必与我见一面。”


    *


    谢笒如今的身子,离不开人。


    杨献以谢笒随时需要大夫看护照料为缘由,命明窈今夜留宿在别院里。


    白日和夜里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明窈不知谢熠与越川是否还在别院中,也不知道怎么给他们传信。待真的将谢笒安置妥当以后,已经是后半夜。


    仆妇将她安排在了偏院的客房中,四周万籁俱寂,就连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也变得悠远,斑驳的树影草木层层叠叠的,显然没有人料到,别院中还会有留客的一日。


    在门口送别了仆妇,明窈提着灯笼刚刚迈入客房中,全然不知一道高挑挺拔的影子趁着黑夜自屏风后闪了出来,从身后靠近明窈时,伸出了一只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


    明窈本就纤细,这半年的清减还没养回来,这么猝不及防地重重砸在一道坚硬的胸膛里,后背传来的疼痛逼得她沁出泪花,心也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可在嗅到来人冷冽干净的气息时,明窈忙拍了拍她脸颊上的手。


    转过身来,明窈抬起灯笼,微弱的烛火照亮了谢熠的眉眼,她不由得拍了拍心口,用着气音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住在这里?”


    “别院的客房拢共就这么几间,我先前见有个侍女进来送了东西,猜到你可能会要留宿,便提前藏在了房中。”


    谢熠白日里一直留守在外院做工,不知亭台里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日一夜闹出来这么大的声响,谢熠到底也有所耳闻,内院熙熙攘攘地聚了一大帮人,他焦灼又煎熬地熬到了现在,终于在夜深人静等到了归来的明窈。


    “先随我过来。”


    房中有两人,明窈不好点灯,怕被外头的人窥见两道身影,便拉着谢熠的衣袖,将灯笼的长杆架在床边的木楔缝里,扯了榻上的两个软垫,与他一人分了一个坐在床榻内侧的地上。


    这样一来,外头便看不清里头朦胧的情形了。


    昏暗的烛光柔化了明窈眉眼间的疲惫倦色,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后同谢熠讲过后,明窈忍不住牵住谢熠的衣袖:“阿姐昏迷之前刻意同我说,平安符又救了她一命。可是这话讲得莫名,我们从来没有谈及平安符的事,她怎么会专门与我讲呢?那时候我心里便有了疑影。后来阿姐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我见她这张脸是否熟悉,我便知道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周遭的一切像是凝滞了一般,谢熠的脸色顿时僵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冷硬凌厉的眉眼里染上一层红,忍不住握住明窈的手臂再次追问道:“窈窈,是真的吗?阿姐她真的将从前的事全都记起来了?”


    “嗯。”明窈坚定地笑着颔首,“阿姐方才同我说,让我们一切当心,若有机会,她想与你见上一面。”


    “好!”谢熠忍不住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终于有些从容轻松的样子,他拊掌一笑,“容我想一想,如何能寻到见阿姐的机会。”


    太过欢喜,谢熠的脑子也难得有些乱糟糟,抬眉便见明窈笑意盈盈的,真心地在为他开心着,谢熠轻轻地将她的一双手臂拢进自己的手心中,认真地看着她:“这话我说过许多次,但窈窈,我还是要再说,谢谢你。倘若世上真的有神明,对我来说,就是你。”


    话落在耳边,太珍贵,也太沉重。他们窝在角落的一方小天地里,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彼此的气息相互交缠着,明窈莫名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些不自在,便将自己的手臂从谢熠的手中抽了出来,不太自然地将碎发拢在耳后:“什么神明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掌心发烫,擦在自己颈边骤然有些痛,明窈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谢熠这才看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有两道抓痕,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明窈的下颌上,错开她的脸,定定地看着伤痕,脸色不太好看地问道:“是为了保护阿姐,被崔氏伤的吗?”


    “今日的事太多,我都忘记了。”


    两道抓痕而已,崔氏没打到脸,伤的也只是脖颈,明窈是真没当一回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应当只是一点皮肉的小伤,没关系,一会儿擦点药就好了。”


    她打开身侧的药箱,谢熠见她在一排瓶瓶罐罐之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忍不住冷着声音道:“我倒是忘了还有崔氏这个人。”


    “恶仆已受重惩,崔氏也受了呵斥训诫,最要紧的是阿姐并不将崔氏放在心上,杨献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想,救出阿姐才是最要紧的事,如今多生事端,反倒惹人怀疑。”


    “伤了你这件事呢?”


    谢熠哪里受得了明窈受委屈,“在我心中,阿姐的事要紧,你的事也不容忽视。不冲突。”


    谢熠见药箱里放着一捆干净的竹篾,伸手便取了过来一支,想拿过明窈手中的药膏,却见明窈摇摇头,示意自己可以。


    谢熠没有应下明窈的这一份拒绝,还是伸手拿过明窈手中的瓷瓶,将药膏仔细地晕开,才敷在明窈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克制,也温柔,明窈侧着头,见他们并不清晰的影子交叠在地面上,被头顶的烛火拉得绵长,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点小伤真的不要紧,是你太紧张了。我只是没想到,崔氏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般面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遗憾道:“我倒不是非要端得一个菩萨心肠,事事轻拿轻放,先前气也是真的气。只是现在静下来,难免会用局外人的目光去看,原来一个如此端慧明亮的人,会被无情无爱的婚事,冷漠算计的丈夫逼成这个样子。”


    谢熠的一股火因着明窈的话渐渐熄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两道抓伤,谢熠移开了目光,收整药箱的时候静静地道:“用婚事困住一个女子,总是最方便,也是最体面的枷锁。先前我头脑发昏时,也曾这样想过。”


    明窈没做声。


    他侧对着她,明窈见他垂着首整理药箱时,额发遮住了一截眉骨,挥之不去的愧疚裹着他,将他方才所有的欣喜与怒意全部替代。


    过去的事怎么会当做没有发生呢?明窈选择让过去成为过去,谢熠却选择化作了他自己的心头刺。


    入了夏,天亮得便早了,依稀有鱼肚白色的朦胧天光穿透了窗纱,明窈看着渐亮的天色,最后也只是道:“天快要亮了,你白日里还要照常做工,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他们都生过病,也都在病中曾被彼此悉心照料过,在这时候讲什么男女大防,反倒太过计较小气。


    一张大榻空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背靠着榻边,都没有再说什么。


    谢熠睡得不安稳,才养神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转醒过来。


    灯笼中的蜡烛早就燃尽,身旁的明窈身子歪靠在榻沿上,半边的肩都是悬空的,睡得不踏实,看的人也觉得酸涩难熬。


    谢熠的胸腔霎时被滚烫的爱意填满,起了身,轻轻环住她的腰背与膝弯,怕惊醒她的睡梦,谢熠只好小心翼翼地将明窈打横抱起。


    她的呼吸缓缓地落在他颈间。


    先前的债还没有还完,如今又欠她这样多,他该用什么来偿还对她的愧疚,又该用什么要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激?


    想说将自己的一生都赔给她吧。


    可是眼前的女孩儿好像并不想要。


    谢熠将她轻放在床榻上,一点惆怅缠上了冷峻的眉梢,最后也只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隐于庭院之间。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窈窈


    第59章


    杨府一向体面, 专门设了一处伙房,供给别院的仆役、护卫、工匠们膳食。


    正午刚过,别院偏院的空地内堆着今日刚刚运来的木料, 劳作了半日的工匠们陆陆续续地前往伙房用午食,都料匠看谢熠与越川年轻,又看是外地逃难过来的后生, 便留了他们在此处看管木料。


    谢熠懒懒散散地靠在木料堆旁, 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实则等到身边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走远时, 他当即便睁开了双眼, 深邃的眼底凝聚起谨慎, 不动声色地直起了身子。


    见阿姐事不宜迟, 晚间是最好,只是自从阿姐落水以后, 杨献夜夜前来陪护,远非最好的时机。左思右想了一日, 谢熠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 最后选定在了午间。


    故意在都料匠面前雕错了宝相纹, 谢熠和越川挨了一顿训斥, 午间看守木料堆的活计就这么自然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有越川留在此处, 自然能随机应变。谢熠放心地离开木料堆,借着墙根的阴影, 一路弯着腰,将自己掩在了还未堆好的太湖石后。


    日日夜夜都在这里探动静, 谢熠已经摸出杨献的暗卫每日三次换岗的方位与人数,虽然几处暗卫相互照应,但百密终有一疏, 杨献好风雅,别院的高墙夹角,临水回廊,假山花木,总有暗卫视线阻隔之处。


    青竹交错的浓影连着回廊的死角,谢熠趁着暗卫留意主路的动静,一个闪身躲进树影里,随后顺着回廊柱一根根地挪动绕到了假山的背面,避开了正面巡视的护卫和暗卫的视线,朝着内院潜去。


    谢笒的卧房左右侧都有僻静的廊屋,明窈打探过,杨献不喜谢笒身边留有太多闲杂的人,往日里大多是给丹蕊或仆妇值守所用。廊屋后檐和院墙中间夹出来一道小小的窄巷,即便是暗卫,也无法窥探到这一处暗角。


    谢熠不敢耽搁时间,沿着脑海中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小心地避开各处眼线,一路奔向暗角。


    与此同时。


    午后的天光被窗纱筛过了一层,照进房中只剩下温和的柔光。有了期盼,这几日谢笒的胃口也好些,竟能用得整整一碗汤羹,丹蕊收起碗匙时忍不住笑道:“难得夫人多用些饭食,真是不易。”


    与谢笒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番眼神,明窈端来一碗温下来的汤药坐在榻边,稳稳地托着瓷碗,见丹蕊端着托盘,正要将东西送出去,明窈忙甜甜一笑,露出请求和难为情的神色来:“丹蕊姐姐,昨晚我特意为夫人制了温养固本的丸药,今早晨起赶着来照顾夫人,一不小心落在了客房的小榻上,这药必要午后吞服才好。您看,我现下得为夫人施针,实在走不开,好姐姐,您能帮我去房中取一下吗?”


    自第一次登门到现在,明窈与丹蕊也一起相处了十几日,再冷情的人也有两分松动,更何况是为了谢笒,不过几步路的事,见谢笒点点头,丹蕊便欣然应了下来。


    她们鲜少能寻到单独说话的契机,因此明窈但凡开口,谢笒一定会反复推敲用意,见丹蕊走远了,明窈忙将手中的汤药放在了谢笒的手里,低声叮嘱:“阿姐,您先把药喝了,我去一旁的廊屋瞧一瞧,若是顺利,谢熠或许已经在暗角。”


    谢笒所住的正房山墙处左右各一道小门,连着两侧的廊屋,明窈推开门板,见廊屋的角落里开了一扇窗,她走上前推开窗,见谢熠抱臂靠在墙上,听见声音,当即看向了自己。


    明窈不敢耽搁时间,错开身子让开窗前的位置,小声开口:“你先进来,我将阿姐带过来。”


    谢熠随即压着窗沿纵身跳了进来,廊屋不大,他合上窗,脚步几次想挪动,却又硬生生地顿住,胸腔里起落的心既有期盼,又有不安,直到听见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明窈推开小门,身后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踏入廊屋内,一颗心才落定下来。


    阿姐见到他,身形也是一晃,几乎要站不稳。


    他们没有失控,悲恸却暴烈无声地充斥在这一方狭小的廊屋内,明窈扶着谢笒坐在廊屋的小榻上,温声提醒着他们:“谢熠,阿姐,你们一定有许多的话要说,我去正房守着动静,以防有人贸然前来,只是廊屋不宜久留,最多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好,辛苦窈窈。”


    随着明窈离开时带上了屋门,廊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谢熠上前几步,身形一沉,单膝沉重地点在地面上。


    他压着心底的歉疚,哑声道:“阿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笒仔细地看着眼前二十五岁的谢熠。


    敬而不屈,他的脊背还像十四五岁时一样挺直,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谢笒仔细看着他的眉眼,见他的锋芒如今已经沉在了眼底,再没有从前莽撞太过的样子。


    她那个年少时不拘小节又文墨不通的阿弟,如今也终于学会了礼数。谢笒伸手抬起谢熠的手臂,将谢熠扶了起来,道:“你跪得天地跪得父母,也跪得我这个阿姐,只是阿姐实在没办法应下你的愧疚。”


    谢熠坐在谢笒的身侧,听谢笒继续开口说道:“当年我落水失忆,被杨献救了起来,是我鬼迷心窍,跟着杨献回了长安。阿姐眼光不好,所托非人,受困于一方别院之中,这才与阿爹阿娘和你相隔千里不得见。天下辽阔,人海茫茫,如今能找回了记忆,还能见到亲人,已经是上天对阿姐不薄了。”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谢笒忍住自己悲伤和哭诉的冲动,露出欣慰的神色:“好在你争气,赤手空拳也能做一方风云人物,杨献每每提及成策军,总是说你不容小觑。阿爹阿娘跟着你,如今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多年来杀伐果断,听见阿姐提及阿爹阿娘,铺天盖地的悲凉就这么覆在了谢熠的心口,谢熠神色不变,担心谢笒一时承受不住,只是眼神微晃了一下,随即又瞬间敛整好了情绪,“等回了青州,我带阿姐去见阿爹阿娘。”


    十年未见,纵然彼此早已与分别前天差地别,但谢笒怎么会看不出谢熠的那点隐瞒,一股冰凉的寒意遍布了全身,谢笒忍不住追问道:“别想瞒我,阿爹阿娘是不是出了事?”


    当年谢笒落水失踪,杳无音讯的那段时日,一家三口踏遍了青石江的两岸,没日没夜地寻找着谢笒的踪迹,阿娘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利落,奔波劳顿又积念成疾,就这么病了。


    这话怎么能同阿姐说呢?


    谢熠缓着声音,死死地稳住了自己呼吸,没有在谢笒面前展露出任何溃态,也撇开了谢笒的缘故,只是说:“阿姐知道,阿娘的身子一直不太利落,重病了一场后,我与阿爹想尽了办法,到最后还是耽误了。后来阿爹被人逼着缴税,从山坡上跌落,也重伤不治了。”


    谢笒这几日眼底生出期盼的光亮缓缓黯淡下来,她仿佛失了声,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一直克制的泪汹涌而出,砸在她精致华贵的衣裙上。


    阿熠字字句句都没提她,好像与她的失踪全无关联。可是阿爹阿娘的离世怎么会和自己没有关系呢?


    想到这儿,谢笒忍不住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心口,哭着道:“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让爹娘早早地撒手人寰,都是我亏欠了全家,是我不孝!”


    谢熠忙拦住谢笒的动作,低声喝道:“阿姐!”


    谢熠的一声“阿姐”让谢笒短暂地清醒过来,刻骨的恨意一点一点压过心头的悲戚。谢笒用衣袖用力地擦去眼底的泪,与谢熠生得七分相似的脸上骤然覆上了一层恨,她用力地握住谢熠的手,坚定地开口:“阿熠,倘若有机会,我要亲手杀了杨献。”


    “我也做此打算。”


    谢熠收紧了扶着谢笒手臂的力道,沉稳克制地开口道:“阿姐,我比你更想让他挫骨扬灰,血债血偿。等到你彻底脱身,没了掣肘顾忌,我必定会亲手清算杨献的罪孽,为你讨回这十年的公道。”


    十年恩怨,谢笒比任何人都洞悉杨献的恐怖之处,她不得不提醒谢熠,认真叮嘱道:“阿熠,我知道你如今很是厉害,但杨献绝对不容小觑。我和他在一起十年,知道他比世间最毒的蛇还要可怖,他心中算计太多,又十分谨慎,凡事绝不可能只留一手。倘若能救得出我最好,若是救不出我,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我,我不想你引发朝堂的警觉,两军可以对峙交战,但绝不应该为了你我一家之事。”


    怕谢熠失了分寸,谢笒死死地扯住谢熠的衣袖,势必要见到他郑重应下自己的话。


    谢熠颔首,沉凝着脸色安抚谢笒的不安:“我心中有数,阿姐放心。”


    谢笒的心稍稍松弛,又追问道:“阿姐还要问上一句,明姑娘是怎么回事?”


    谈及明窈,谢熠松了些眼底的杀伐,在谢笒面前也无需隐藏,坦诚地开口:“阿姐,她已经嵌进了我的骨血,在我心中根深蒂固,无法割舍。只是她的心不在我这里,或许我随时都会失去她。”


    “那是个好姑娘,阿熠,别强求,无论最终是胜是败,都不要将牵连进她凶险之中。”


    听到“别强求”三个字时,谢熠露出一点惘然来,最后也只是笃定地开口:“阿姐放心,我不会让她出事。”


    话音刚落下,小门便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明窈推开门,见姐弟俩的神色一样动容,不忍心打断他们的相聚,但犹豫了一瞬,明窈还是缓着声音提醒道:“阿姐,谢熠,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没有时间再多讲分别的话,姐弟俩也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谢熠推开窗纵身翻了过去,明窈见他借着暗角和浓阴无声无息地退离了此处,忙关上了窗,搀扶着谢笒离开了廊屋。


    谢笒轻轻地将手搭在明窈的手背上,语气不可谓不感激:“窈窈,如果没有你,我与阿熠的相见不会这么顺利,你是我们姐弟俩命中的贵人。”


    “阿姐和他真是亲姐弟,说过的话都这般像。”


    明窈将谢笒扶坐在榻上,见谢笒因着刚落过泪,眼尾还有些红,便端了盏热茶过来为她熏一熏眼睛,“我先前同谢熠也曾说过,阿姐与他总会相见的,我其实没有做太多。”


    “既然我与他都这样说,一定有这样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杨献寿命倒计时正式开始


    第60章


    晚风穿窗入室, 将庭院中的草木气卷了进来。


    谢笒斜靠在软榻之上,穿着一身绯色寝衣。不知是因为这几日养得有了些力气,还是因为堆在艳色的寝衣里, 她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庞在烛光下映出一点气色,只是久病初愈,体态看起来总归还是有些孱弱。


    为了安抚谢笒, 也为了让崔氏心中有个警醒, 杨献自谢笒那日落水以后,推了所有应酬与宴席, 日日前来别院陪着谢笒。


    今夜亦是如此。


    杨献与她肩并着肩一同靠在软榻上, 手中拿着一本《玉台新咏》。


    南朝时期的编选了, 他少时也曾常在曲江之上附庸风雅, 吟诗作对,活脱脱的五陵年少, 不知看过这本诗集多少次。纸页上还有他从前落拓不羁的批注和见解,一直在长安杨府的家中放着, 好像是十年前谢笒刚到长安之时, 为着教谢笒读诗, 杨献才从家中书房刻意翻了出来。


    经年辗转, 杨献已经不记得这本书, 谢笒也从未再次翻看过,唯有别院的人仔细收整了起来, 一路从长安带到了洛阳。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 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 恩情中道绝。”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翻到《怨歌行》这首诗时,杨献忍不住蹙起了眉。


    什么秋扇见捐,什么女子终究会被遗弃,这样的诗实在是不合此情此景,他怎么会遗弃他的阿璇呢?


    杨献随手将诗集丢在腿边的小案上,只觉得晦气,怀里抱着始终一言不发的谢笒,杨献心中顿时生出些柔情来,抬手便扯过榻边叠放的被衾,覆在了谢笒微凉的肩头上。


    他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语声低沉又温润,像是裹着毒的暖玉,“白日闷热,夜里倒是清爽了起来。只是风凉,阿璇,你体虚未愈,还是盖些被衾的好。”


    好像一对恩爱多年的眷侣。


    谢笒对他一向是寡淡又冷淡,只说了句“随你”,便收回了目光。可杨献偏偏就吃谢笒惜字如金这一套,因此耐着性子问:“阿璇,我已经随了你的愿,惩治了当日推你入水的刁奴,训诫了崔氏一番,命她在府中静心思过,怎么还是不见你开怀?”


    这话倒像是谢笒在没完没了。她拉开了与杨献之间的距离,面容浮起无尽的厌憎,冷声道:“归根究底,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错。”


    在他眼中,谢笒总归是独一无二,值得纵容的。她性子又干脆又烈,崔氏来闹一番惹得她不快也是自然。因此听见谢笒这般说,杨献只是低低地轻笑一声,用着一种沉溺于自我的包容语气开口道:“好好好。先前是我太自负,都是我的错,你只需要安心静养就是,日后我会更周全些。”


    与此同时。


    皓月高悬,浓密的乌云掩去了月色,洛阳城白日的市井喧嚣尽数褪散,整座东都陷入了静谧之中。


    建在洛阳城外北郊的回洛仓也在此时刚刚清静下来。附近的漕渠起了氤氲的水雾,两名成策军的精锐一路从城东赶到了回洛仓,在粮仓还有一段路途的地方弃了马,潜伏在芦苇丛中。


    粮窖深埋于地下,又用了厚土来封顶。勘探了几日的地形,主公谢熠在拿过舆图后,命他们留意回洛仓的草料场与柴草堆,此处离守仓的营房极近,一旦起火,霎时便能烟雾漫天,扰乱粮仓的守备。


    等了几日,终于等到风势能助火蔓延的一日。


    望火楼上的守兵举着火把一路巡视,两人始终屏息蛰伏在芦苇丛中,等到守兵刚经过栈道,两个人便分别起身而出。一个人贴着回洛仓的高墙望风,紧紧地盯着望火楼和巡视的守兵,另一个人甩出钩索,稳稳地勾住了高墙的墙檐,见还算安全,两人忙借着绳索的力翻入了粮仓区。


    背上的包袱里带着他们提前备好的麻絮和茅草,浸透了豕油脂,趁着巡防的将士视线未及的时刻,两人分别将引火的东西深深地埋进了柴草堆和草料场里。


    估算着时辰差不多,其中一人打了手势,另一人得了信,两人同时将埋好的麻絮和茅草全部引燃。


    起初的火光微弱又隐匿,只浮起了一缕缕的青烟,被夜风悄无声息地吹散了以后,火势便借着风开始迅速爬升,等到确认这场大火彻底可以扎根蔓延以后,两人不敢再有半分逗留,沿着原路迅速地翻出了回洛仓的高墙。


    就在隐入先前藏身的一片芦苇丛中时,回洛仓内已经烟火大作。


    如同燎原一般,熊熊大火瞬间窜起了数丈高,浓烟滚滚,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穿透了整个回洛仓,一阵阵刺耳的“走水!”和“粮仓走水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当即便扰乱了整个粮营。


    杨献到时已经是三刻钟之后。在别院得了消息,杨献不敢耽搁,忙带了自己贴身的护卫和别院两成的暗卫,一路纵马赶到了城外,到时便是众人扑火的场景。身旁的人护着他远离火势,却见杨献的眉眼见顷刻覆上一层冷光,语气辨不出是怒还是疑,声音低沉地骇人:“今夜虽有风,但气候干燥,也无雷电,粮仓守备一向严密,怎么会无端起火?”


    回洛仓的主事将领瞬间跪倒在地,急促又慌乱地向杨献请罪:“回大人,属下等排查许久,并未寻见明火的源头。此番大火来得突兀又迅速,实在不像是意外走水。大人,一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杨献的脸色黑得厉害,他新到洛阳,根基还未稳,这场大火来得太过蹊跷,一旦粮储出现祸端,等待杨献的便是政绩尽毁和民心忧乱的下场。


    到底是何人,要坏了他的仕途?


    杨献分出心神冷静下来,他一路青云直上,不知道有多少政敌在暗中潜伏,他决计不能让这场火势成为旁人的把柄,更不能毁了自己的声望,当即便传令下去:“先扑灭明火,命金吾卫稳住回洛仓的动向,决不能让人将消息传回城中。”


    “是!”将领们不敢耽搁片刻,当即便纷纷领命。


    浓烟蔽空,杨献几次上前救火,演尽了一副贤良忠义的好官后,才在身边的人阻拦下,顺势退到了火势的外围。


    他的神色焦急万分,眼神却是冷的,像是在盘算这些往来的守兵、金吾卫、杂役们若是扑不灭眼前这场大火,该如何定罪。


    能为他的政绩铺路,也算是眼前这些无名小卒有了价值。杨献始终站在火光外,明明灭灭的光影照在他阴翳的脸上,热气燎得他面皮发燥,也让他的心神久久不能安定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暗中的隐患。


    杨献从不生出无根无据的怀疑,一旦心中起了疑虑,绝不是空穴来风。城外事变来的突然,杨献莫名担心城内出现异动,此番只是刻意调虎离山,刻意将他诱至回洛仓。


    杨献侧首,对一旁的东都金吾卫守将沉声吩咐道:“火场诸事暂且交由你来统筹坐镇,务必扑灭明火,不许再出半分纰漏。”


    守将闻言,连忙拱手应声:“属下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杨献当即便带着心腹返回东都城中,见坊市与官道毫无异常,杨献并未放下心来,额外指派了一队人马前往洛阳的各个坊市一一盘查,他则带着人先赶往了洛阳州府与洛阳军备的值守点等几个要害之处,势必要摸清全城要害是否有潜藏的风险,才能返回回洛仓处置残局。


    巡视完九洲池,再往前不远处便是别院所在。


    杨献在一片片树影灯火之间,蓦地想起今夜离开别院前,谢笒那道目光。


    以往谢笒总是懒怠地垂着眼帘,无论房中燃了多少盏明亮的灯火,她都融不进周遭的温暖里。这几日却更加冷漠,看着他的目光始终隐约压着恨一般。今夜在他离开前,看向他的目光,莫名让杨献觉得,她回到了十年前刚与他闹翻脸的时候,巴不得与他同归于尽似的。


    可是她早已经是笼中雀,能翻出来什么风浪?


    这几年他年岁渐长,早已不是俊逸少年郎的模样,谢笒的眉眼也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们在一起不过十年,日后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他比谢笒虚长了几岁,兴许会死在谢笒的前头,想到要留谢笒孤零零一人在世间,又有他的妻儿虎视眈眈,他得将谢笒一起带到地下去才是。


    生死都相依。


    谢笒好歹是他放在心尖上足够喜欢的人,他如何便也罢了,崔氏哪里配苛待她?


    杨献瞬间为谢笒的恨寻到了理由。


    不过就是顺路回别院看一趟,若是谢笒还未就寝,兴许还能为了他的体贴而心软。


    未到子时,别院的暗卫还未换班,杨献留了个心眼,担心有心的政敌潜入,因此还未等踏入别院,先让心腹将别院所有明处和暗处的值点全部细致地巡查了一番,见没有查出异常的痕迹,才迈入别院之中。


    领头的暗卫站在门口,垂着头听杨献发问道:“今夜别院是否有异常?附近又是否有可疑的踪迹和动静?”


    杨献的语气不可谓不严苛与戒备,好在领头的暗卫追随杨献多年,听见杨献的发问,也只是沉稳地回答道:“回大人,别院守备严密一如往昔,暗卫们一刻不敢松懈。并没有外人潜入的踪迹,一切安稳如常。”


    杨献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他即刻肃穆地吩咐下去:“传令下去,命金吾卫守住别院外所有要道,寸步不离,但凡察觉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截杀。”


    选了几个最忠心的贴身心腹跟着到了内院,杨献才收敛了些自己的威严肃穆,他轻咳了两声,试着将嗓音恢复成温雅的君子模样。


    谢笒的房中还点几盏明灯,远远看着倒是既寂静又温馨,杨献抬手理了理翻乱的衣袂,抬步朝着卧房缓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会发生很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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