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四方有羡 60-70

60-70

    第61章


    谢笒微微侧着身子, 静卧在小榻上,和杨献离开之时几乎别无二差。


    睡梦之中她的身形也无法舒展,但好在呼吸倒是平缓, 比以往更多了些温顺。


    城外回洛仓的燎原火势与别院的一方香闺几乎是天差地别,杨献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了榻边, 忍不住将谢笒散落在枕畔和腮边的长发拨开, 完整地露出谢笒一张冷丽苍白的脸。


    她身上还拢着他方才盖在她肩头上的被衾,十指纤细修长, 松松地虚拢着摊开的《玉台新咏》。书页贴着她的掌心, 像是看着书入眠的。


    杨献轻轻抽开谢笒手上的诗集, 不成想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教他这一个动作打断了安睡。


    她的眼底朦胧像水一样,这会儿倒是没有太多的厌憎与恨意, 瞥了眼杨献手中的诗集,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杨献撩起衣袍, 坐在她身边, 语气温柔得近乎像是呢喃:“阿璇, 夜深天凉的, 怎么捧着诗集就在这儿睡着了?”


    “你走的时候睡不着, 随手翻来看看,看着看着便倦了, 现下几时了?”


    “子时一刻。”杨献随手翻了翻手中陈旧的诗集,又追问谢笒道:“往日里我见你对这些都没兴趣, 今夜怎么忽然会念一念?”


    谢笒没开口,面容冷硬起来,不太自然地别过脸。


    这样子既新鲜又不新鲜, 谢笒不爱搭理自己倒是常见,鲜少却有这样回避不开口的时候,杨献摩挲着书脊,慨叹道:“阿璇,你是不是想起来,当年随我初到长安的时候了?”


    谢笒微微侧首,眉眼清清冷冷的,流露出的一点落寞恰好被杨献尽收眼底,她的语气稍稍放缓,却还是冷漠生硬,“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洛仓走水是因为有人蓄意纵火,我担心城中不太平,便带着人回城中巡防一番。刚从九洲池出来,想着离家近,便顺路折回来看看你。”


    他们之间这样温情的时刻不多,听见杨献的话,谢笒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讽嘲弄他,只是有些迟疑地说了一句:“原以为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只是方才看你离开别院去回洛仓的背影,我才意识到,其实你晚些死,也不是不行。”


    琢磨出谢笒话里的意思,杨献低低地笑了。


    这话若是换做崔氏来说,一定说的柔婉动听,辞藻华丽,令人怜惜。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杨献便觉得无趣,这十年来崔氏好听的话说了这样多,自己每每也只是在假装动容。


    全然不如将死不死挂在嘴边的阿璇更令他心神恍惚。


    他与谢笒曾经那样真心又热烈地相爱过,纵然发生的事情太多,可情意又怎么会作伪呢?虽然阿璇这些年来一直在和他僵持又对立着,但其实他们之间早就熬出了别人插足不了的默契和牵绊。


    这遭回来还是对的。


    “我入朝为官十六年,这点自保的能力怎么会没有,一场虚惊而已。回洛仓的火势再大,也有稳下来的时候,更伤不到地下的粮秣。我方才在城中转了一圈,街巷寂静,无事发生。阿璇放心,我不会那么早死。”


    谢笒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忽然抬起手,将指腹贴在他的眼角。


    她微微用力,压过他眼角的一两道细纹,笑了笑,“杨献,你知道吗?你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原来不知不觉中,你也老了啊。”


    杨献任由谢笒用指腹描摹他的脸,却没有打断她的动作,只是笑着说:“阿璇,我们都会老的。”


    临近子时三刻,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


    杨献突然回来是意外,好在赶到了暗卫换岗以前。越川与一个军中将士隐在伙房后头的草丛中,虽然在心中将杨献骂了个百八十遍,但没影响自己将伙房的后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今夜值守的小杂役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头一点一顿的,像是困倦极了。


    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药粉,身旁的将士留心着四周的动向,越川屏住了呼吸,趁着小杂役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伸出手,抖了几抖,将一整包药粉都倒入了窗边的储水大缸中。


    药是明姑娘前些时日配制好的,无色无味,入水便溶。明姑娘小心叮嘱过,这药的药性柔和绵长,饮下后不会即刻发作,需得等侵入经脉后才能直接麻痹神志,中药的人会脱力昏厥,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因此越川需得拿捏好下药的时辰。


    他与主公在这什么劳什子的别院埋伏了这样久,他们早就摸清了别院中暗卫的动向。人是肉体凡胎,子时三刻一到,值守的暗卫哪有不身心俱疲的,换过岗后,这一行人总是习惯前往伙房取水或是用些饭食休整一番。


    今夜亦是如此。


    越川背靠在伙房的后墙上,侧耳留心着伙房的动静,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听见伙房中有倒地的声响。


    越川抬手下令,让一旁的将士悄悄绕到了伙房的侧边。他则透过缝隙见最先饮水的几个暗卫身形一晃,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声来,便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的人察觉不对,刚拔出佩刀防范,不成想药性接连扩散,一个接着一个手脚顿时都绵软起来,哪里还有防范的机会。


    门口的小杂役没见过这个场景,“来人啊”的“来”字还没喊出口,便被越川安排的人一个手刀劈了过去,生怕杂役会醒,将士又拿过一旁的碗,灌了一碗水下肚才放心。


    熄了伙房的烛光,确认伙房中人全都昏睡不醒,越川这才死死地锁上了门,一个箭步窜到了伙房后的墙角,发出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粮仓走水了!全城百姓速速前去救火!”


    随着越川的布谷声刚过,街巷间起先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急呼声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划破了洛阳的宁静。


    回洛仓、含嘉仓、洛口仓乃是洛阳最大的粮仓,关乎着大裕文武百官的俸禄和驻军的口粮,于普通的百姓们而言,烧与不烧和自己的干系倒是不大,只是不知道走水的是否是城中的常平仓和义仓,按田粮凑出来的保命粮,哪能说烧就烧。因此乍一听见有人在街上大喊“粮仓走水”,百姓们披着外衣忙在街上奔走,救火的铜锣声与急促的呼喊交织着,到处都是混乱和喧嚣。


    别院外值守的金吾卫见到这场景脸色都是一变,虽得过杨献的吩咐,但眼前的情形显然容不得他们袖手旁观,为首的校尉思索了片刻,当即便抽调了一半的人手前往坊间维持秩序。


    别院周围顿时只剩下寥寥十几个金吾卫留守在院外,勉强算是能撑着别院的防卫。


    在暗处蛰伏的成策军等的就是这一刻掩杀的时机。


    埋伏在外的精锐早就已经整装待发,动作利落地贴近留守的金吾卫身侧,用浸透了药粉的帕子迅速捂住金吾卫的口鼻,此药的药性更强,吸入则晕,不过片刻便放倒了几个金吾卫。


    人在军中,真到了战场上,手起刀落就是常事。成策军有血性,却不好杀戮,唯有遇到身手敏捷又暗袭失败的金吾卫,才见血光。


    此番前来的都是谢熠麾下中军的亲兵,行事一贯缜密又周全,趁着纷乱的时刻,军中同僚悄无声息地将提前备好的马车停靠别院旁,趁乱将重伤与昏迷的金吾卫们堆入车厢内。


    高墙和假山花木挡不住别院外百姓纷杂的动静,杨献的眼底顿生阴鸷,但神色不变,只是稳稳地托住谢笒纤细单薄的腰侧,扶着她回榻上安眠。


    “阿璇,看来城里出了急事,我现下需得离开处理,你不必担心,只管安睡便是。”


    珍珠帐是杨家的家传之物,小心地从长安一颗颗包好了带到洛阳,颗颗莹润的珠子华光流转,杨献站在珠帘旁,笑意忽然一僵。


    陪着她十年,十年如一日都不曾取下的平安符,今夜却忽然不在原处。


    多年在权谋和暗杀中练就的本能瞬间让杨献的动作顿了顿,他依旧不动声色,却见谢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平安符所在的位置。


    彼此的目光重新交汇在一起,一切都已经无需再多言。杨献唇边勾起了一个阴森的笑,向后退开几步,诡谲莫测地问道:“阿璇,你的平安符一向挂得稳妥,今日怎么不见了?”


    谢笒方才眼底那点刻意佯装的温情顿时熄灭,彻底恢复了清冷怨恨的样子,听见杨献的话,她也并未流露出一丝慌张。


    这反应实在不妙,杨献当即便大喊一声:“来人!”


    声音刚刚穿透卧房还在梁柱之间打转的功夫,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隼一般,迅速从廊屋闪了出来,来人戾气滔天,佩剑还未等出鞘,身形已经扑到杨献的眼前。


    杨献亦不含糊,喊完来人便从袖中抽出一把防身的软剑,劈头一剑砍了过去,只是来人动作利落,身手极好,堪躲过这一剑,不过瞬息之间,便锁死了他的脖颈,打落了他手中的软剑,不给他任何挣扎与反应的余地。


    心腹们始终守在谢笒卧房的不远处,刚听见杨献喊人的动静不久,不等靠近房门,别院四周蛰伏的黑衣成策军便从木料堆、回廊的死角、还有别院的院墙外冲了出来,杨献的暗卫大惊失色,也随之涌入人群里,别院之中顿时刀光凛冽,两方厮杀了起来。


    外头将士厮杀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了房中。谢熠根本不与杨献废话,不等杨献从他的桎梏中反应过来,带着滔天恨意的招式随即稳准地落下,招招直奔杨献的胸腹和肩背。


    他的手肘直接顶向杨献的肋骨,筋骨相撞的脆响接连炸开,杨献吃痛之际却不敢分神,忙抬起手,原想一拳砸向他的面门,谢熠轻松避过,直接用力拧住杨献的臂膀,一个用力,便听见两声骨节错位的声音。


    谢熠并不恋战,也不玩弄花哨的把戏折磨杨献,他出的每一招都势必要给杨献重创。


    君子六艺,杨献自幼习得剑法,身手不算太差,但哪能与正儿八经武将出身的谢熠相比,只是他绝不能认输,挣扎着想起身反扑,不想面前的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直接踩住他的膝弯,不等他痛呼出声,面前这个人的手腕直接猛地向下压,将他按砸在了地上。


    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苦头,杨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震颤,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筋骨都受了重创,喉咙不断地呕出鲜血,溅在他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阿熠,留他一口气,我有话要说。”


    谢熠停了手。


    不过一个杨献,他尚能分出心神留意谢笒与屋外的动静,因此听见谢笒的话,谢熠见杨献再无反抗的能力,这才收了力气。


    谢笒站在一旁,始终冷冷地看着。短短片刻间,谢熠的长剑还未出鞘,赤手空拳就已经将杨献打得筋骨错位,肺腑受创,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


    杨献早就没了支撑的力气,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先前那副世家权贵、端庄持重的样子,只是在谢笒和谢熠的注视下,狼狈孱弱地一步步爬到了冰冷的榻边,靠着一点支撑,勉强坐靠在榻边。


    望着眼前有七分相似的两张脸,杨献冷着脸,吐了一口鲜血,虚弱地咳了两声,方才笑出了声。


    “阿璇啊阿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作者有话说:


    小谢to杨献:我跟你废什么话,直接打死再说(此处抱拳是摩拳擦掌的意思)


    第62章


    血腥气久久不散。


    谢笒手中拿着谢熠为她准备的防身匕首, 始终地站在离杨献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脊背挺直,身姿纤细,绯色的衣衫即合衬又矜贵, 衬得她眉眼冷丽却不娇柔。


    真走到今天这一步,谢笒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之中得胜的欢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的苦楚和解脱混沌在了一起, 最后也只是使得她更加冷漠地看着地上的杨献。


    血迹污了杨献一身暗花绫的云水蓝色常服,衣摆上栩栩如生的秋雁像是在泣血, 他的身躯始终在微微地震颤着,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牵扯着五脏六腑, 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杨献颓软地倚靠在冰凉的榻沿旁, 就连挺直脊背的半分力气也不再有。这些年他一直风光,何时何地都是运筹帷幄的温雅模样, 哪里有过如此苟延残喘的狼狈时候。


    外头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刀剑碰撞的声音阵阵传到卧房之中。杨献百感交集之下,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虚弱地咳了两声, 方才笑出了声, 他的神色不可谓不讥讽:“阿璇啊阿璇,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不叫阿璇。”


    他们相伴十年, 杨献总有惹她厌憎的本事。谢笒拧起了眉,声音像是寒泉冲击着巨石一般, 利落又冷肃,终于开了口:“杨献,落水那一日, 我便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听好,我叫谢笒,家住青州,我有名有姓,有故土有至亲,有来路也有去处。我永远都不是你随意更名改姓和禁锢的玩物。”


    他实在不喜欢谢笒这幅摆脱他掌控的模样。杨献气血翻涌之下,强压着头脑的眩晕与心口的窒息,做出一副虚伪又责备的表情:“是么?真是瞒得我好苦啊。逢场作戏这种事,我原以为我是个中高手,没想到阿璇也不遑多让。只是我不怎么喜欢‘笒’这个字,更何况什么玩物不玩物,怎么说的这般难听?”


    他气息已经极其微弱,说的字句也断断续续,活了三十几年,他哪里能真的接受今夜突如其来的溃败?


    杨献艰难地挪移自己的视线,越过了与他情意断绝的谢笒,落在谢笒身旁的年轻人身上。


    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眉眼清隽冷硬,生得倒是与谢笒一脉相合,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岁的沉稳与肃杀。他的长剑出了鞘,凝着冷光,黑夜之中也不减锋芒。


    杨献涣散的目光微微收拢了些,气息虚浮地试探道:“你就是阿璇的亲人?倒是有些本事,不知阁下是什么来路?”


    谢熠的杀伐戾气始终凝在剑锋上,听见杨献的疑惑,沉定了开口:“青州,谢熠。”


    字字清晰,落在卧房里。


    短短四个字,震得杨献心神剧震。他的眼底难得露出近乎于错愕的神色,原来这些年声名鹊起,搅弄天下风云的成策军主公,竟然是阿璇的亲人?


    难怪将他算计成这般模样。


    杨献骤然一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成策军主公谢熠,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雄。都说你生在田间,又在贼匪窝里起的家,我原以为,会是个莽夫,现在看来,传言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阿熠今时今日,远比杨献更手握权势,她想寻一个公道,竟然只能用以暴制暴的法子。谢笒痛快不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杨献:“其实,我们原也没打算今夜杀你。倘若不是你突然返回别院,你的命还能再留住几日。”


    他今夜的一个回别院的心念,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杨献,你出身显赫,凌驾众生。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被权势更盛的人掌控生死?我说了,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咎由自取。”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静,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道缝隙,只见越川站在门口,对着屋内的谢熠抱拳行了一礼,低声道:“主公,别院所有值守的暗卫和内外金吾卫已经全部肃清和处置妥当,退路已经备好,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主公带着姊君即刻撤离。”


    生死大局已定。


    “阿璇,你总是不信,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


    “别废话了。”


    谢笒直接出声打断杨献的虚妄和深情,想到自己家门破碎,失去父母与孩儿的痛楚,谢笒眼中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被耗尽,“什么真心,什么深情,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也早就听腻了。我阿爹阿娘和两个孩儿去了的罪孽,你也该还了。”


    谢笒骤然将匕首从刀鞘中拔了出来,清亮锋利的刃身映着谢笒毫无眷恋的眉眼,她几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迟疑手软地将匕首直直刺向了杨献的心口。


    利刃破膛,杨献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谢笒白皙的脸颊与绯色衣襟上。


    血是温热又黏腻的,贴着脸颊滑落在衣裙上,浓烈的腥气直冲着鼻腔,想到是杨献的血,谢笒只觉得嫌恶与恶心,眼底的寒意更重。


    杨献不可置信地垂着眼睛,看着深深没入胸口的匕首,再抬眼望向眼前染着一脸血却冷丽的谢笒,唇角扯出扭曲的笑,不甘与怨怼地道:“阿璇,你竟然如此狠心十年的情分,半分都不肯留。”


    极致的痛将杨献骨子里的恶全部催生了出来,他任由谢笒将匕首又推进了一寸,只见谢笒身后的谢熠冷着眼,防备地看着自己,走上前扶住谢笒的手臂,“阿姐,我们走吧。”


    杨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只手死死攥住谢笒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背后艰难地摩挲着榻沿底侧,他提前暗藏的机括。


    他是真的舍不得杀了谢笒,他此生为数不多的真心和爱意都给了谢笒,他原本用来防备暗杀的机关原也没想用在谢笒的身上。


    真是可惜啊,阿璇的心太狠了。


    摸到了机关,杨献原本已经浑浊的眼底忽然闪过狰狞的精光,他的面容开始阴狠起来,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阿璇,我说过,就算我死了,到了无边地狱,也得拉着你一起,永远不分离。”


    他的指尖当即发力扣动了开关。


    就在这一刻,整间卧房开始发出震颤的声响,房中各处的暗格整齐地弹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的暗孔穿了出来,凌厉的箭风擦出阵阵声响,朝着谢熠、谢笒、越川三人身上射去。


    谢熠在杨献神色骤变之时便反应了过来,一瞬间护在谢笒的身前,保护着谢笒的周全,手中长剑翻飞,谢熠用了千钧的力道,挥剑阻挡着冲向他和阿姐的箭矢。


    只是杨献提前设好的机关存了势必要将暗杀他之人置于死地的决心,排布刁钻又诡异,几乎穿透了整间卧房的每一个角落,纵使谢熠身手卓绝,与越川拼尽了全力,可依旧无法尽数拦尽所有的冷箭。


    护着谢笒穿过箭阵,一支细短的箭直直地擦过了谢熠小臂,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肉,另一只箭矢直直地朝着谢笒的心口而来,谢熠伸手一挡,箭矢又擦过他的肩头。


    谢熠的余光见箭矢上淬着乌黑的剧毒,他的伤口一瞬间便显现出了青黑的脉络,毒顺着他的经脉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刺骨又麻痹的疼几乎是窜遍了他整个身体。


    忍着痛,谢熠不敢分心,就在护住阿姐即将到达门口之时,只听谢笒闷哼一声,脚步重重地顿了下来。


    他们以为所有的箭矢已经射完的时候,几道冷箭自博古架的格挡穿过,其中一支径直刺入谢笒的心口,谢熠顿时一惊,目光紧缩着,顾不上自己中毒而蔓延的麻痹和钝痛,忙和越川扫尽了房中剩余所有的箭矢,穿风过堂的箭声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机括的嗡鸣声还回响在耳畔。


    谢熠稳稳扶住险些栽倒的谢笒,看着谢笒眼中的神采渐渐减弱,第一次慌乱颤抖地喊道:“越川,快把窈窈带过来!”


    与此同时。


    巷尾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坐着明窈与两个身手极好的成策军将士。


    为了不牵连巢义,早在两日前,明窈与谢熠、越川便更换了藏身的据点。明窈始终隐在别院不远不近的地方,赶在坊市间百姓大乱的时候,她与成策军的将士们靠近了别院,等待接应谢熠与谢笒。


    只是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成功,明窈却在马车之中听见越川急着寻她的声音,不好的直觉涌上心头,明窈背着药箱在跑去卧房的路上,听越川慌着声音讲完了方才发生的事。


    跑到门口时,明窈的目光扫过屋中的景象,心头瞬间一沉。


    卧房内一片狼藉,杨献命数已尽,摊在榻边没了气息。谢熠和谢笒靠在门边,谢熠的小臂和肩头被箭矢擦破了皮肉,伤口处已经开始乌青暗紫。谢笒心窝贯了一箭,渗出了不少血,伤口比谢熠严重太多,一眼看去,已经是气若游丝的样子。


    “取水来!”


    明窈来不及喘息,掏出帕子捡起地上的箭矢,又仔细看过谢熠和谢笒的伤口,迅速地从药箱中摸出一个青色的瓷瓶,倒出几粒她一直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命越川给谢熠灌水送服。


    她则转身将解毒丸喂与谢笒服下,为谢笒拔箭的瞬间,明窈快速地嘱咐越川:“这是解毒丸,能暂且压住谢熠和阿姐身上的毒。越川,你取出我药箱里的刀刃,用火燎了以后,直接将谢熠伤口附着的毒刮掉,必须要刮到有新的血渗出来才能停,然后将这个银盒中的药粉厚厚地敷在谢熠伤处,先替他包扎!”


    越川从军时间不短,也是久经沙场的人,听见明窈的话,不敢耽搁,忙着手照料谢熠。


    明窈又取出一颗解毒丹放在了谢笒的舌苔下,勉强吊着谢笒就要溃散的心气。她飞快扯出药箱中的帛布,紧紧缠住谢笒心口的伤,延缓乌头的剧毒顺着经脉蔓延到她的周身。


    谢笒实在伤的太重,明窈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扎在了谢笒心脉附近,可谢笒的口中已经开始缓缓地渗出黑血,即便明窈如何施救,好似也只能留住谢笒的一点点生机。


    没有麻沸散,硬生生地被越川刮掉了两处血肉,谢熠渗出一层层冷汗来,剧痛让他昏沉蛰伏的意志瞬间清明,他顾不上管越川是刮骨还是削肉,忙看向身侧已经气息垂危的阿姐。


    谢笒的身上全是暗黑色的血污,她总算要迎来自己幸福和明亮的余生,却在希望到来之前,被杨献这个混账扼杀了她鲜活的生命,明窈悲从中来,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谢笒走不出洛阳,忍不住一边落泪一边道:“阿姐,你再挺一挺,我来救你”


    耳边是明窈一遍遍重复的话语,眼前却是阿姐渗着黑血的唇角,谢熠见阿姐用残存的力气,抬起手轻轻覆在明窈颤抖的手上:“好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想与你们说说话。”


    谢笒的话音一落定,整间卧房都安静了下来。


    夜风也像是停了屋外,浓重的压抑与悲凉笼罩着这间卧房,吹也吹不散。


    靠在明窈柔软的腰间,谢笒将明窈和谢熠的手拢在了自己的手里,气息虽然弱,但她的神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谢笒先对明窈说道:“窈窈,多谢你成全我们姐弟俩。若是人死了以后有神识,我一定会保佑你余生无灾无难,圆圆满满。”


    明窈死死地咬着唇。


    说完,谢笒又看向眼底赤红的谢熠,咳了两声,出声安抚道:“阿熠,别难过,别愧疚,也别替阿姐不值得。阿姐能恢复记忆,与你相认,亲手了结和杨献的血海深仇,这十年的心愿,阿姐已经全都了了。”


    听见谢笒的话,明窈和谢熠再也忍不住,全都落下泪来。谢熠的泪顺着眼尾砸在了地上,绝望地笑了,“阿姐,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用?我救不了阿爹阿娘,也救不了你,原来最无能的人是我。”


    “说什么傻话。”谢笒唇边又有黑血渗出的痕迹,明窈忙用袖口擦过谢笒的唇角,听谢笒道:“你有用处得很,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水深火热的百姓等着你去救,还有无数个像杨献这样的恶人等着你去杀,怎么能说自己没用?”


    她缓了缓自己的呼吸,用力提着气:“阿熠,我的时间不多了,记住阿姐的话,我死后,不必非要求留一个全尸,也不要让我在外停留纠缠。寻一场烈火,把我烧得干干净净才好。”


    刀刃刮过伤口的剧痛还停留在身上,可比起失去阿姐的荒芜和伤痛,竟然渺小得不值一提。


    谢熠静静地听着阿姐的遗言。


    她好像再没有尘世里的愁苦和牵绊,她的神色也开始安稳下来,“你将我的骨灰带回青州,葬在爹娘的旁边。我这十年太累了,终究想回去见一见家乡。我多想在地下和爹娘,和我的孩子们重逢啊。别难过,阿熠,让阿姐去尽一尽儿女的孝心,也尽一尽为人母的牵挂和本分。”


    谢笒凝着微光的眼睛一点一点涣散黯淡下来,就像燃到了尽头的蜡烛。


    她覆在明窈与谢熠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松,胸腔微弱的起伏骤然凝住,唇边的一点笑还没有散,人却彻底没了气息。


    明窈一怔,温热的泪落下去,颤抖着将指腹压在谢笒的脉搏上,却再也无法从她的经脉里找到活着的证据。


    “阿姐去了”


    她悲恸的哭声低低地从喉咙间溢了出来。


    谢熠定在原处,一瞬间,他像是被黑白无常抽走了所有魂魄,他在这个世间,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谢熠的泪无声无息又源源不断地滚落,顺着他凌厉冷峭的轮廓接连不断地下坠。


    他的阿姐,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见,未来所有的好光景。


    作者有话说:


    还是决定把这一章放在深夜更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姐,来世一定要幸福。


    第63章


    昨夜的东都洛阳, 还是身在中原腹心,隔绝四方战火的天下重镇。这里官商云集,太平富庶, 刚刚迎来一位清正温良的好官不久,好像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仿佛洛阳又能回到从前太平盛世的升平光景一般。


    短短一个晚上, 两件大事, 便将洛阳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件就是引得全城百姓动-乱的的回洛仓大火。金吾卫、守兵、府兵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燎原的火势彻底扑灭,回洛仓作为东都数一数二的大粮仓, 地下的粮食被这场大火焚毁了超过两成, 如今已经是满目焦黑, 一切留待重建。


    第二件事更是骇人听闻。回洛仓大火的当夜, 坐镇东都洛阳,手握实权的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杨献, 别院同样被尽数焚作焦土,杨献及其家眷、院内的仆从护卫无一幸存, 全部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两件大事像风一样传遍了洛阳的街巷坊间。一时之间, 朝堂哗然, 少帝震惊, 摄政王大怒, 追责的旨意一层又一层地传了下去,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河南节度使全部奉命前往洛阳督办此事。整个洛阳的府兵和差役倾巢而出, 在城内城外设置了一道道的关卡,凡是往来洛阳的车马和行人需得一一排查, 整个洛阳彻底陷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中。


    百姓们身在市井,日日都在为自家的生计劳心又操持。杨献自上任以来, 往日里总是端得一个姿态谦和,理事公允,尽心尽力的贤良好官模样,如今洛阳城的百姓大多唏嘘又愤恨,只以为杨献是清官蒙了冤,这才遭人蓄意谋害,引来了纵火灭口的祸事上身。


    洛阳城外,邙山。


    这里坟茔连绵,人迹罕至,风裹着盛夏的暑热和野草的腥气,吹过一片片茂密的山林。蝉声此起彼伏地嘶鸣着,就算有乡民村民们途径此处,行色也匆匆,不敢久留。


    狡兔还有三窟,何况是暗藏在洛阳多年的巢义,这些年来成策军的细作网越来越密,延伸地越来越广,成策军的弟兄们难免会有暴露的风险,他身在洛阳,又是统领,凡事必得未雨绸缪,为成策军的弟兄们留出一个绝密的退路才是。因此前些年刚到洛阳不久,他便着意留心了邙山这一片葬地。


    有坟茔所在的地方,大多清冷又荒僻,寻常的百姓常常避之不及,但对于他们这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活命总是最要紧的。巢义几经波折,终于在邙山寻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


    原是守坟所用的,本就不打眼。巢义运作了一番,将这方小院登记在了洛阳城一个落败的乡绅名下,有正儿八经的文书,任谁来盘查,都与巢义和成策军扯不上半点牵连。当年成策军的弟兄们隐秘地在地下的墓室和地面中间开出一个夹层的密室来,密室共有两间,常年备好了粮草、药石、军械以及其他日常的用需,悉心筹备了多年,甚少有逼到如此绝境的时刻,直到昨夜,谢熠身中剧毒。


    这一遭动静闹得不小,为了斩断所有与成策军有牵连的线索,谢熠早在火烧回洛仓前,提前将成策军的所有人拆分成了七队人马,无论当夜是否事成,一旦谢熠出了别院,七队人马各自行动,回青州的回青州,隐匿在洛阳的继续隐匿在洛阳,潜伏在城外的继续潜伏在城外,越川则带着几个精锐,与谢熠、谢笒的遗体、明窈一起,趁乱前往邙山的这一方守坟的小院。


    谢熠和明窈留居一间,越川带着其他几个弟兄住在另一间。


    说是住在一起,榻却只有一张。明窈在榻边铺了两层被褥,实在倦了,便抱着膝靠在榻边浅眠一会儿。


    箭矢上淬了乌头和钩吻的剧毒,纵然越川已经将谢熠伤口上附着的毒尽数刮掉,但伤口露出血肉,看着依旧惊心。自从入了洛阳以来,他白日要做工,晚间要勘探别院的地形与暗卫的布防,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谋算,纵然是铁打的筋骨,再碰上痛失至亲的悲痛,这一遭也几乎是彻底伤透了身子,远比去岁在荷塘村时更为严重。


    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谢熠还是昏迷不醒着,滚烫的高热反复起伏,始终不退,他也终日困在沉沉的昏睡之中,一直无法清醒。


    越川在外文火熬着解毒的汤药,明窈坐在榻边,拿出药箱中的银针,用火炙了两遍,循着谢熠身上的经脉穴位施针,尽量排散他体内淤积的剧毒。


    收了针,越川的药也熬好了。昏睡之中的谢熠牙关始终紧紧地闭着,让越川坐在榻边微微抬高谢熠的头,托着他的下颌,明窈这才一点点将汤药喂与谢熠,既怕他呛了咳了,又怕药喝的不足,无法解毒性。


    换过新的一方冷帕子,明窈探过谢熠的脉息,命越川在密室中照料谢熠,她则左手拿着篮筐,右手提着半桶水,一个人下了墓室。


    墓室造的深,隔绝了邙山的燥热,越是向下,越是幽凉。昨夜越川将谢笒安置进了墓室的棺椁之中,便与明窈到密室中照看中毒的谢熠。


    火化谢笒的事,唯有谢熠才有资格做主。墓室再幽凉,尸身也放不住几日,明窈白日间翻了两遍密室中的药石,也没有找到乳香和龙脑这等名贵的香药,只能捡了艾草、苍术、辛夷,混着麻油和烈酒,制成了药膏。


    她站在棺椁的旁边,目光落在了谢笒的身上。


    她仿佛在安睡着,神色平和又安然,只是面色带着一层清白,人也枯淡,没有任何活人的血色和温热。


    明窈伸出手,指尖悬在了半空,久久地没有下落。


    谢笒的苦难还没有真正地结束,也没有真正地迎来新生,便被杨献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账暗算,仓促地陨落了她鲜活的生命。


    心就像是被人揪在了一起,遗憾和痛堆在了胸腔里,压得明窈几乎喘不过气来。


    静静地伫立在棺椁前许久,明窈强止住自己的泪,一点一点拨开谢笒鬓边散乱的长发,顺着谢笒的眉骨向下,用湿帕子慢慢地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和灰尘,将谢笒的尸身打理的干干净净。


    药气浓郁,明窈小心地用将方才制好的药膏封住谢笒的肌肤,只期盼能多护住几日谢阿姐的遗容。


    绯色的衣衫早就已经脏污不堪,巢义准备的再充足,明窈在密室里到底没有寻到女子的新衣裙,方才想了片刻,明窈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出在洛阳新裁的衣裙。


    谢熠和谢阿姐都是重情义,少规矩的人,想来应当不会介怀这些。


    明窈细致地为谢笒换上了新衣,抚平了衣裙上的每一处褶皱,想为谢阿姐再多加一些体面与妥帖。


    煎熬地度过了第二夜,又不安地过了第三日,榻上昏睡已久的谢熠,眼睫终于轻微地颤了颤,随即缓慢沉重地掀开了眼帘。


    他醒得无声无息,望着黑漆漆的头顶,连眼珠都懒得转动。


    谢熠已经数不清楚过去这些年多少次从重伤中苏醒,可没有一次如今夜这般,那种遍布全身的痛那么清晰刺骨,像是从伤口传过来,又不像是。


    比起失去阿姐的痛楚,这点皮肉上的伤早就已经微不足道。乌头和钩吻的剧毒还没有他的自责和无力来得更深入骨髓,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好似残破又虚弱,就连心神也被碾碎得无法拼凑。


    忽然有人拿着一方帕子轻柔地擦过他额间的汗。


    谢熠涣散的目光顺着这双手看过去,昏暗的烛火里,是明窈静静垂落的眉眼。


    明窈什么都没说,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谢熠涣散的神志慢慢收拢。


    半晌过去,明窈见谢熠眼底的死寂稍稍缓和了些,才轻声开口:“毒还没有清尽,这几日一定会有些不舒服,药已经温了,我来喂你喝药。”


    药熬得浓,明窈舀起一勺喂到谢熠的唇边,见他没有抗拒,才小心地送入他口中。他们一言未发,密室之中只有汤药入喉的细微声响,明窈也始终凝神专注地照料着谢熠,用了一刻钟才将一碗汤药喂完。


    擦净谢熠的唇角,明窈将药碗搁在了石几上,担心接下来要说的话再次伤到谢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和缓,“这两日你高热昏迷,没有办法主事。不过你放心,阿姐的遗体我暂且安置妥当了。”


    他残缺的心神好像被明窈缓慢地拼凑了起来。


    “行囊里有新裁的衣衫,虽是我的尺寸,但阿姐穿上总归是合身的。巢统领考虑得周到,密室中的药材也多,我制了些药膏,暂且能防止阿姐的尸身腐坏。只是焚化阿姐的事,除了你以外无人能做主,我只能做到尽力保全阿姐。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我陪着你,选一个天清气和的好日子,好好送阿姐最后一程。”


    他的呼吸极轻极弱,所有的苦痛死死堵在了胸口,听见明窈的话,谢熠的身子微微发颤,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哽咽声。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筹谋着救出阿姐,如果他提防得再周全一些,也许阿姐就不会受到杨献的暗算。在洛阳奔波了这么多时日,拼尽了全力,到头来仍旧没有护住阿姐。


    都是他的错。


    看出谢熠的悲痛与自责,明窈忍不住继续宽慰道:“世事常有身不由己,杨献的暗算又来得猝不及防,人心最难测,就算谋划再周全,也会有意外,我知道你难过,但不是你的错。阿姐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你这样苛责自己。”


    他的泪水溢出泛红的眼尾,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滑落,安静又滚烫。


    知道谢熠一向是冷硬又坚毅的人,此刻被失去阿姐的痛苦折磨得一身脆弱,明窈心头跟着发酸,拿着绢帕微微向前,小心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


    她的指尖擦过谢熠带着乌青胡茬的下颌时,手腕被他轻轻地扣住。


    病痛之中,谢熠的力道也有些虚浮,攥得她的手却笃定。明窈见他微微侧过头,将半边的脸颊埋进她的掌心中。


    像是借着明窈掌心的这一点温热,汲取一些他支撑下去的力气。


    明窈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掌心托住谢熠硬挺的脸庞。


    他的泪一滴滴晕进她的掌心,又从她的指缝中渗了出去。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声地陪着谢熠平复他的心绪。


    过了许久,谢熠才哑着干涩的嗓音,用着微薄的力气道:


    “好,我们一起去送阿姐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大家在评论区的所有留言每一条我都仔细地看过,如果大家会为了阿姐感到惋惜和心痛,那么请相信写出阿姐这个角色的我也一定是这样的。没有一一回复大家的评论,是因为想放在今天的作话里一起说。


    阿姐的去世,不是因为她作为配角,被我强行固定了死亡。角色有血肉,有灵魂,站在别院的一间卧房里,阿姐看的不只是杨献,还有她过去的十年,她对临死前的杨献注定会有未尽之言,而杨献这样的人也一定不会轻易赴死。小谢固然强大,可再强大的人,也难以做到全知全能。人生或许会有无力和遗憾之处,死亡不是我为阿姐写出的命定结局,只是站在故事里,每一个角色所做的选择,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们命运的轨迹。


    洛阳线写到最后,真的非常沉痛,明天结束洛阳线。


    第64章


    墓室里点了长明灯, 将幽冷又清静的墓室照出绵长的暖光。


    谢熠身上的毒远没有清干净,一呼一吸都有些艰难,手臂和肩上的伤原本不重, 但被刮过皮肉后便有些触目惊心了。明窈将他的伤口包扎得紧实,因此谢熠只披了一件外衫,迈过一层层石阶, 孤身一人走入了墓室之中。


    他刻意放轻了自己的步伐, 生怕动静太重,便会惊扰棺椁里安眠的阿姐。


    棺椁中的人被窈窈细心地打理妥当过, 衣衫齐整, 面容干净, 鬓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 周身被药膏护过,草药混着麻油和烈酒的气味, 稳妥地护住了他的阿姐。


    “阿姐,我来看你了。”


    谢熠靠在棺椁旁, 修长挺拔的身影在长明灯下拉出的影子单薄又冷峭, “是我不好, 受伤中毒原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我只是实在不愿面对你走了的事实, 这才睡了好几日,现在才过来看你, 还请阿姐原谅我。”


    轻轻抚平了谢笒的衣袖,谢熠指尖微微蜷起, “好在有窈窈周全我们。你说,我该怎么感激她才好?”


    他问了问题,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墓室里死寂无声, 只有他自己浅淡又微弱的呼吸在这里回荡。


    “昨夜我做了梦,梦见你十一二岁的时候,在家中的院子里栽了不少花,先前我还叫不上名字,这会儿我的记性倒是好了起来,记得有萱草花,凤仙花,还有野菊花?”


    他的指尖搭在棺椁上,难得露出点笑:“那时候我应当才七-八岁,和飞云从田里回来,不小心踩乱了你的花。阿爹阿娘从未对我们动手,只有你,从前最爱用柳条抽我。飞云够义气,当时怕你打我,没等我主动承认,就全都揽了下来。


    说来也是奇怪,小时候怎么每日都在吵架拌嘴,抢东抢西?不论是好吃的好玩的,还是秋姑姑给我们缝的布包,但凡谁多看一眼,另一个总要故意藏起来,非要看对方生气才成。”


    “我以前总觉得,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开始吵架的?是从我去武馆跟着师父学本事的时候开始的吗?


    其实自你失踪了以后,家中便再也没有过笑声了。先前在别院,我是骗你的,阿爹阿娘那么疼你,你失踪了,他们怎么会不痛心呢?”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谢熠撑着精神,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喉间生出哽意:“我们这一家四口,有做亲人的缘分,却没有陪伴的缘分。我送走了阿娘,送走了阿爹,今日也要送走你。我以为你我姐弟这次重逢,你回青州从此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能是我无用,上苍要惩罚我,将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人世。”


    “你让我别怪我自己,窈窈也时时刻刻宽慰我,道理我都清楚,可阿姐,我总是忍不住反复质问我自己,倘若当时我再细心一些,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谢熠抬手擦过自己眼角残留的湿痕,他将他的脊背慢慢挺直,轻轻抚过棺椁,对着安眠的谢笒道:“阿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走到今日这一步,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命了。谢熠这两个字的背后,系着成策军麾下数十万将士,治下上百座城池,还有数百万的百姓。我得让这世间的百姓吃饱穿暖,少些生离死别啊。”


    石阶上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墓室的门被人三声轻扣,明窈握着一盏烛台轻声走了进来。


    谢熠衣衫单薄地站在棺椁旁,神色落寞又悲怆听见明窈的推门声,抬头望向了她。


    明窈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走到谢熠的身旁时,柔缓地询问道,“还要陪着阿姐再说会儿话吗?”


    谢熠盯着谢笒沉静的面容,片刻后缓缓摇头,“窈窈,谢谢你,帮我整敛阿姐的遗容。”


    “经过了这么多事,你不必总是对我道谢。”明窈的目光澄澈,用最温柔坚强的姿态和最可靠的力量,默默托住谢熠的悲痛,她的眉眼微微舒展,也看向了谢笒,“我与越川方才出去走了走,这会儿邙山的晨雾已经散了,风势和缓,天光也好。我们寻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高地,清朗开阔,一会儿可以送阿姐上路了。”


    选好了地方,越川带着几个将士不过一会儿便将成堆干透了的木柴铺在了平地中间,再将谢笒平稳地安置在木柴上。


    风吹起了谢笒的衣角,也吹动了谢熠的外衫,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谢笒的面容,想将此生和阿姐的最后一面牢牢地刻在心底。


    越川拿着火把始终候在一旁,默然地伫立了许久,才听谢熠开口道:“将火把给我。”


    越川与明窈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几步,躬身将火把放进了谢熠的掌心中。


    火光微微跳动着,映亮了谢熠眼底的红,他的五指攥得紧了又紧,最终也只是道了一声:“阿姐,走好。”


    温热的火焰顺着木柴燃了起来,随后慢慢地攀升和蔓延,青烟扶摇直上,随着风飘散在山野和天际。不似在洛阳那晚焚尽别院的火海,此刻的火势温和又平缓,好像冥冥之中在抚平谢笒这一生所有的坎坷和苦难。


    他们跪在一旁,陪着火势一点一点燃尽,陪着谢笒走完最后一程。


    和风阵阵,将火光吹得从弱转盛,最后又归于沉寂,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满地只剩下细碎的白骨和灰烬时,他们才一同起身。


    谢熠走上前,跪在余烬的一旁,将谢笒的骨灰一点一点敛拾起来装进素陶的骨灰坛中,明窈陪在他的身侧,安静地和他一起做完最后一桩事。


    封坛即毕。


    他带着谢笒的骨灰,回到了地下的密室,将谢笒的骨灰坛搁置在他的身侧,沉默地靠墙而坐。


    整整三个时辰,他不用饭食,不动身,不发一言,只是始终定定地望着密室的角落,难以走出悲伤的心绪。


    可身体要紧,直到薄暮时分,明窈不得不端着药走进了密室,在谢熠的身旁坐了下来,耐心地劝道:“你体内的毒未清,就算吃不下饭,也总得先喝一些药才是。”


    这几日她比他还要艰辛劳苦,长久静坐着的谢熠将视线落在明窈手中的药,接过后直接一饮而尽。


    搁下空碗,谢熠抬头看向明窈,“窈窈,这会儿日头还没落是吗,我们出去走走吧。”


    *


    落日如同熔了金。


    连绵的坟茔和陵墓隐在山林后头,隔了重重的草木,远远看去只有起伏的山影。


    谢熠常年在尸山血海中行走,明窈自幼也见惯了生老病死,邙山的一座座坟冢于他们而言,倒像是世间无数的起落和别离聚在了一处。


    暖色的霞光铺满了洛水,折出一层层的波光粼粼,他们肩并着肩沿着洛水边徐徐地向前走着,周遭唯有枝叶轻响的声音,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路过一片视线开阔又有巨石的浅滩旁边,谢熠和明窈的脚步同时默契地停了下来。


    伸出手来扶住身侧的女孩儿,谢熠与明窈双双落座在巨石上,身前的洛水流水潺潺,谢熠转过头来,见霞光落在明窈的脸上,映得她温婉清丽,只是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的眉眼间带了几重倦意。


    “窈窈,谢谢你。”


    要道谢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枚举不知要说上多久,谢熠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眉眼间,沉缓地道:“你说我不必对你反复道谢。那么窈窈,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我都来帮你圆满好不好?”


    没有想到谢熠此刻忽然问了这样的一句,明窈先是怔忪了一瞬间,随即只是微微笑了,“我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如果是此刻的话,我希望你能从失去亲人的伤痛中早点走出来,以后少受伤病,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关于他吗?


    胸口又酸又烫,明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溃不成军,谢熠转过头来,苦涩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好,要我如何能放下你?”


    明窈没有做声。


    谢熠看着洛水,哑着声音道:“先前将你困在青州的时候,师父说我私心过重。我的私心里,总觉得冥冥之中,你像是专程为我而来。我这条命几次得你相救,我四分五裂的心魂也被你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于我而言,你是这个尘世留给我的唯一一桩幸事。”


    明窈也望向了前方东流的洛水,半晌过去才轻声回道:“也许这就是因缘际会吧。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我们之间原本该有嫌隙的,可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之间就算真的有嫌隙,掺杂的也全都是恩义。我想你我之间有些缘分,只是情有先后,宿命难解,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熠却懂了。


    她不觉得他们是彼此的良配。


    谢熠缄默了片刻,用着未受伤的右手扯开交领的衣襟,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枚坠子,放在明窈的掌心之中。


    落日的霞光映射在她的掌心,明窈见串坠子的细绳是用青碧色的蚕丝线反复捻绞而成的,远比寻常的线绳更为结实。细绳的正中悬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凝脂白玉坠子,浅浅地刻着缠枝玉兰花的纹样,精巧又耐看。


    他在哀痛之中,心绪又难平,明窈不觉得谢熠会在此刻无端地送她首饰,拢住细绳,明窈将坠子悬空,举在霞光里仔细地端看,不解地问道:“坠子吗?是有什么旁的诀窍吗?”


    “确实有。”


    谢熠伸出手,指尖探到白玉坠子的侧边,将隐在玉兰花纹缝隙间的鎏金小机扣转了过来,指引着明窈看清机括的所在。


    见她看得认真,谢熠的指腹随即微微用力一按,明窈只听见极细微一声轻响,白玉的坠子顺着花纹缝隙的接缝对半弹了开来。


    内里竟然是空腔,一枚见方的小玉印掉在了明窈的掌心之中。


    小小的一枚印,刀工凝练,方正又规整。谢熠的指尖划过明窈的掌心,拿起小印,将底下阴刻的字迹展露在明窈的面前。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明窈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谢熠耐心地等她辨认出小印上刻着“谢熠”二字的篆字,才说道:“先前便让人做好了,原本想着等接回阿姐,我去宋州寻你时再给你的。没想到我们会在洛阳重逢,又定下了一月之期。总归没有好时机,我有不少的话,便都赶在今日说了吧。”


    谢熠重新将小印放回白玉坠子的空腔里,指尖再一按机括,玉佩“咔哒”一声合拢,重新变回了寻常颈链的样子。


    “窈窈,我此生不会再有别人了。现在想想,其实我与杨献也没什么不同,我们的手段都一样的肮脏龌龊,无非就是仗着手中有权势,除了强制就是胁迫。我不想做杨献,我也看不得你做第二个阿姐。所以窈窈,我如当日我所说的一般,天高海阔,我放你走。过几日我会让越川安排好一切,我们就在洛阳分别。”


    明窈怔怔地看着谢熠。


    他的唇角极淡地抿了抿,“我说过我是你的。凡天下我之所有,也都会是你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不过就是看着光鲜。你不愿与我站在一起,也不在乎所谓的荣光,那么我能给你的,只有权势。


    这是我的私印,见此印,如见我谢熠亲临。从此以后无论你到哪里,只要拿出它,成策军治下所有州府的刺史,各地的暗线和细作,全都听你调遣。”


    他从明窈的手中拿过白玉坠子,抬手绕过她的长发,环过她的颈侧,细心地为她系妥。


    一方小小的白玉坠子就这么贴在了明窈白皙的肌肤上。


    他的话太过震撼,白玉微凉,打散了明窈的恍惚。她抬手按住白玉坠子,摇摇头拒绝道:“这太贵重,谢熠,我绝不能收下。”


    这样重要的事,谢熠的沉痛里也只是涌出了一些柔和,他轻轻地在坠子上点了点,尽量用轻快的语气推回她的拒绝:“的确是个要紧的物件,所以窈窈,答应我,好好收着。日后你便知道这一方小印的能力有多大了。”


    此去一别,不知道何时会相见,谢熠心中疲苦,沉默又犹豫着,最终还是伸出手将明窈拢进怀中。


    “若是可以,还是在成策军的治下行走吧。战事四起,往后世道只会越来越不好,你在别处我总是不放心。就算往后你我咫尺难相逢,再没有相见之时,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就够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撞得她心神纷乱。明窈温柔的眉眼里茫然始终没有散去,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谢熠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臂膀,指腹轻轻擦过她散落颊边的发丝,他将他的哀恸全部敛在了沉黯的眉眼间,不再过多言语,只是道:“走吧,我们回去。”


    他牵着她起了身,又放开她的手,迈出了第一步,孤独的背影浸在落日的残红里,显得寥落又沉寂。


    坠子冰凉贴着明窈的身上,她站在原地,心口说不出的疼,动容与牵绊也在这一刻一起涌上心头。她望着前方步履沉重的身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谢熠。”


    前方的人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明窈看着他,有些无措,往日里最妥帖温柔的人此刻只能由着自己的心坦诚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杨献那样的人,我也不会是第二个阿姐。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一日在宋州,你曾偷偷来看过我,当时你明明可以把我带走,你也可以用宋州的百姓威胁我,但是你什么都没做早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的本心了。”


    她眼中的迟疑越来越淡,最后坚定地开口:“所以,我和你回青州,我们试一试,能不能走到终老。”


    作者有话说:


    洛阳线正式结束


    小谢能给的,全都给。


    第65章


    “阿羲亲启:


    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不知宋州震后城池重建、百姓安置、治疗疫病是否稳妥顺遂?你向来沉稳持重,心怀百姓,这些时日定然格外辛苦劳碌, 惟愿风雨渐息,百姓和乐。


    身在洛阳将近一月,我诸事安稳, 一切都好, 望阿羲无需为我挂怀。


    人世相逢,猝不及防。


    此番我在洛阳与谢熠意外重逢。短短数十日间, 谢熠与我历经诸多波折与变故, 其中牵扯纠葛和艰险曲折, 信中寥寥数语无法尽数道清, 唯待来日你我相见时再细细述说。我认真思量,最终决定随他一同返回青州。


    世事辗转, 你我周遭的人事早已斗转星移。谢熠远非当日以权胁迫的谢熠,我亦不复从前, 朝夕相处, 又几番沉浮, 不过方寸之心, 我已然动摇。


    倘若谢熠与我仍旧没有同心的造化, 我便自此辞别青州,不再停留。


    你我之间相识至今, 彼此坦荡,从无半分欺骗隐瞒。故而种种心绪与抉择, 我亦愿尽数坦诚相告。


    再请阿羲安心。


    此外,我另有书信一封,已送到见泉、见溪手中, 待你身边一切安稳后,他们再收整行装,启程赶往青州与我汇合。


    诸多心事,尽数落笔,你身负灾后重建与疏浚漕渠的重任,想来劳碌不休,望体恤自己,珍重自身。


    明窈,手书。”


    信笺一去近千里,暗卫快马加鞭,不过几日便能送到宋州,但回青州的路,却那样漫长。


    谢熠中了毒,身上的伤口又深,马车的一方天地隔绝了风雨,也像是隔绝了十数日尘世所有的嘈杂喧嚣。


    车辙一日复一日碾过官道和山林小路,谢熠的话一直不多,他原本就是冷峭的姿容,在洛阳周折了这样多的时日,一场伤病又未痊愈,清挺的身躯竟有些单薄起来。


    他始终端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沉默地守着谢阿姐的骨灰,素陶的骨灰坛被妥帖地放置在了一方木匣之中,他带着疤痕的指腹偶然会在木匣上停留片刻,然后便是长久地出神。


    归途煎熬,明窈始终坐在另一侧,静静地陪着谢熠。


    渔阳巷本就僻静,谢熠的府邸又刻意隔绝了喧嚣,离开青州的时候是冬末春初,再回青州已经是盛夏,这一条路反反复复走过几次,却没有一日,能比今日长街上的风更静。


    谢熠提前写了信传回军中,信中没有将谢笒这十年的苦楚一一写明,只是道谢笒受奸人杨献所害,并言明此番阿姐尸骨还乡乃是谢家家事,成策军上下切勿张扬,谢笒丧仪不请成策军治下各州的军政上官,不设任何仪仗和鼓乐,不做任何谈资和算计,只循家礼操办。


    谢熠如何吩咐,军中亲近之人便如何操办,叶飞云与宋成裕得了消息后,明里暗里地约束青州及其他州府的众人,绝不能让人在这等关口,为了逢迎主上,擅自坏了谢熠的规矩。


    青州一连几日阴云密布,大雨将长街的砖石冲刷得干干净净。马车停下后,车帘被越川轻轻掀开,谢熠率先踏出马车,周身的冷意比先前更重,他身形依旧挺拔,但肩头却微微下沉,抱着谢笒骨灰的每一步走得极慢。


    谢府的檐下悬挂着素白的帷幔,台阶上铺着白色的毡子,一眼望去肃穆又哀戚。听从了谢熠的吩咐,府门前没有搭设什么繁复的灵棚,高岩和陈山岭站在最前方,身后带着宋成裕、叶飞云、沈永长和府上的一干人,换上了素服,立在了门的两侧。


    这样的场景刺得明窈心口一阵阵发疼,目光也随之晃了晃。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阿爹阿娘去了的时候,明府上下也是这样一片悲戚的白。


    谢家早已经没有长辈来操持丧仪,这等事自然落在了身为谢熠师父的高岩身上,跟着深谙礼数又善理诸事的陈山岭认真询过规矩后,高衡上前一步,凝重地开了口:“谨迎姊君,魂归故土,自此长眠故里,再无悲苦。”


    高岩的话音一落,立在两侧的众人都纷纷躬身行礼。


    秋姑姑与芸姑姑强忍住悲戚和眼中翻涌的泪。


    她们都是在樵谷村看着谢笒与谢熠长大的老人,没有等回期待中的谢笒,却迎回了她的骨灰,心痛之下,秋姑姑强压着哀伤,上前引领着众人前往灵堂。


    谢熠微微颔首,喉间却始终像是堵着什么,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捧着谢笒的骨灰坛迈入府中,身后一干人等跟在谢熠身后,整座院落静得只有众人起起落落的脚步声。


    秋姑姑提前辟好了一座灵堂,清扫得一尘不染,正中设了灵台,案上一左一右燃着两支白烛,放了清茶和素果,又摆了古朴雅致的素铜香炉,炉子里有松河提前备好的引火,香炉旁放着成束的檀香,谢熠亲手将骨灰坛端正地安放于灵桌的正中,一只手搁在木匣上许久,才抬手取了三炷檀香,就着炉子里的烛火点燃。


    香上的火苗燃了一会儿才均匀,谢熠跪在谢笒的灵前,挺直的脊背弯出了一道沉重的弧度,他跪了片刻,直起身子,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中。


    待香炉中的青烟缓缓升腾以后,谢熠身后的众人这才一个个入堂叩拜吊唁,送别谢笒最后一程。


    谢熠与明窈站在灵堂外的廊下。


    高岩和陈山岭是长辈,最先取香祭拜谢笒,高衡这样一个粗犷的人,这会儿的声音也放轻了下来,难过地道:“阿笒,阿熠先前传信回来的时候,师父和师娘高兴坏了,这么多年未见,你师娘还说呢,不知道阿笒这孩子如今和阿熠生得还像不像,脾气可还是那么不好,还吃不吃得惯家乡的饭菜”


    灵堂中传来并不十分真切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谢熠盯着灵堂外长得正盛的一片竹林,竹叶被风轻轻吹晃,始终没有做声。


    旧事太多,和谢熠一起送别阿姐上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自灵堂出来时,叶飞云用指腹狠狠擦过自己眼角的泪,走到站在廊下的谢熠身边,忍不住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神情,重重地砸在廊柱之上,气愤地开口:“若是我在,定要将那杂碎的尸首挂在洛阳城墙上,也让路过的百姓看一看,所谓的好官,究竟是什么面目。”


    这话入了耳,谢熠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些倦怠,声音沙哑地开口:“飞云,有些事可做,但不必做。杨献死不足惜,但阿姐已经去了,无谓惊扰城中百姓,多添业障。”


    这是从前的谢熠,断断不会说出来的话。


    宋成裕刚刚迈出灵堂,听见谢熠与叶飞云的话,担忧地看着清减许多的谢熠,怕再惹得谢熠伤痛,便走上前温声对明窈道:“姑娘,越川传回来的消息说阿熠中了剧毒,受了伤,我们都很担心,如今怎么样了?”


    明窈温声地回道:“体内的余毒清了九成,再安心静养些时日便好了。”


    得知谢熠的性命无忧,宋成裕稍稍松口气,叶飞云收起方才的一身戾气与火气,不忍地看着谢熠:“阿姐已经去了,老谢,你总得顾着点自己。”


    叶落归根。收到谢熠手书的那一日,陈山岭与高岩便亲自请了专门研究风水的匠人,一同前往谢熠父母的陵墓旁,着意寻了一块平整的风水宝地,连日连夜地仔细修整,等到谢笒的灵位与骨灰在灵堂中供奉三日后,再行入土安葬。


    让谢笒回到樵谷村,回到父母双亲的身边。


    军中的一干人等走后,谢熠始终守在谢笒的灵前。夜幕沉沉地垂落,又是一轮新月高悬在檐角之上,月光透过白色的帷幔洒落在灵堂内外,府中的众人都退到了外院来值守,没有人敢上前惊扰姐弟俩在灵前的清净。


    他一日未进水米,也未喝药,秋姑姑和芸姑姑在厨下陪着明窈时,终于有了单独说几句话的时间。原本几人的心绪就不好,芸姑姑看着明窈清瘦的样子,不忍心地道:“不过出门几个月,姑娘怎么瘦了这样多?我听小叶将军先前提过一嘴,是不是因为宋州地震,又在疫区里操劳奔波,这才疲累成样子的?眼下回来了,姑姑将你养回来。”


    盛了一碗粥,又在托盘上放了一碗汤药,想到明窈上次离开以后这个家的样子,秋姑姑不得不猜测她和谢熠或许还闹着别扭,忍不住轻声劝解道:“姑娘,走的人不好过,留下的人也不见得过得好,无论怎么样,有话一定好好说。”


    谢过秋姑姑与芸姑姑的惦念,明窈端着粥和药,朝着灵堂走去。


    她站在半开的门外,见谢熠自己独身一人守在灵前,还是白日里那件素白的衣衫,敛着眉眼跪坐在蒲团上,烛火跳跃不定,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不再像从前。


    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像先前一般,两败俱伤。


    明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裙裾扫过砖石地面,绕过灵台,在谢熠身侧的蒲团静静地坐下,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侧了首,明窈看向身旁的人,温柔地开口:“夜深露重,你从白日守到现在,不吃不喝怎么行呢?喝些粥垫一垫胃,再把药喝了吧。”


    谢熠没有推辞。


    他慢慢地喝完半碗粥,又将一旁的整碗汤药饮尽后,转头看过沉静地身侧的明窈,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眉眼间,“窈窈,今日回青州以后,我总觉得你神思有些游离。”


    明窈闻言一怔。


    这样悲戚和身心俱伤的时刻,她悄悄压下的心绪,竟也被谢熠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眼底浮起的水雾映得清楚。肃穆的灵台,幽幽的白烛,世上所有血脉的牵绊都已经消失,只能跪在灵前守灵的光景,唤醒了她心底的难过。


    “是有些。”明窈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轻轻叹了声气,“看着今日的场景,我想起两年半前我阿爹阿娘离世时,我也和你一样,这样跪在灵堂里。当时的我,脑子里好像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那时候,是他在陪着你吗?”


    “是。”


    谢熠面上没有生出任何芥蒂和妒意,只是坦然地缓了缓神色。


    “就算再坚强的人,遇上至悲至痛的时候,身边有人相伴也总还是不同的。这些时日我内外交困,如果没有你,事情不知道要比现在还糟到什么程度。我觉得庆幸,当年好在有陆中羲陪在你的身边。”


    提起明窈的阿爹阿娘,谢熠想起正月里伏康探回来的的消息,“早前我派伏康去往长安打探过你的旧事,只知道你阿爹阿娘出城行医途中遭遇了不测,两位长辈入土以后,你便离开了长安。但内里的详情,始终没有查探清楚。”


    檀香的烟气流转,明窈的眸光也沉了些:“既然是隐秘的内情,怎么会轻易就被查出来呢?阿羲托了同窗查过,那个时候摄政王一直在铲除异己,他手下的人行事莽撞,认错了车马。我阿爹阿娘赶在当日外出行医,无端被牵连了进去,就此蒙难。”


    这话今时今日再说出口,已经比从前轻淡许多。


    谢熠凝望着跳动的烛焰,一直哀痛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他的声音并不高,在黑夜之中却格外清晰:“这笔血海深仇,我会记着。”


    前路风雨飘摇,他们彼此的情意还在朦胧之间,自己的父母蒙难是一笔太沉重的恩怨,无端落在谢熠的身上。


    明窈心中感动,但不想心安理得地应下这份承诺。


    她的心绪在感动和分寸之间辗转,沉默片刻,只是摇摇头,柔缓又自持地道:“你的心意,我既明白又感谢,但有些事情,不应该落在你的身上。”


    顺着明窈的话,谢熠收了声,没有与眼前的女孩儿做争执,只是笑了笑,“窈窈,我对你永远责无旁贷。”


    想到三日后的入土安葬,谢熠的指尖捻过案前香烛燃尽的灰烬,“我将阿爹阿娘的陵寝安在了樵谷村他们生前常同去的那片山地上,阿姐的墓,就阿爹阿娘的身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她,语气不可谓不谨慎:“三日后阿姐下葬,军中众人会随行。樵谷村的乡亲听闻动静,想来也会围过来看热闹。到时候人多手杂,一则有不少闲言碎语,二则我难以亲自护你周全。更何况,带你去见我阿爹阿娘,在我心里极其郑重,万不能草草行事。所以窈窈,你可否在家中等我,等阿姐安稳落葬以后,我们再单独上山祭拜?”


    实在不是什么需要这样谨慎的事,看着谢熠紧张又担忧的神色,明窈听得分明,只让谢熠安心:“我不会多想,心中也不会不舒服,你放心地去就是。”


    作者有话说:


    回青州啦,前面的剧情太密太沉重,用几章有呼吸感的章节过渡一下


    第66章


    一连数月的奔波疲累与心力交瘁, 本来应当结束在阿姐下葬这一日。


    可在送别阿姐后,谢熠依旧昼夜难安,辗转难眠。


    即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的睡意也总是迟迟不来,偶尔勉强阖上双眼,真入了梦中, 见到的也全是纷乱又晦暗的光景。梦中反反复复地重现他一次次送别阿娘、阿爹、阿姐相继离去的情形, 势必要将生死相隔的苦痛和无力再次在梦中一遍遍撕扯他的心神。


    噩梦也随之接踵而至。


    他几次梦见明窈或是消逝在宋州的断壁残垣里,或是死在洛阳淬了毒的箭阵中, 他转醒于噩梦之中, 心口一阵阵紧缩, 每每都是一身冷汗。


    偶尔也会梦见自己。他又置身在了漫天烽火的沙场, 在纷乱的刀光剑影里,他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就这么一夜夜地交替往复, 不得片刻安歇。


    再次惊醒于噩梦中时,天刚蒙蒙亮。谢熠心绪烦乱, 起了身收整妥当, 趁着晨雾还没有散尽时, 站在了明窈卧房对面的廊下。


    仆妇提着热水进院时, 见他在, 刚想行礼,便见谢熠递了个眼色过来, 示意她不必出声。


    谢熠将目光落在她的房门前,并不急着等明窈起身, 单单只是想到她在房中沉静地睡着,谢熠心中便生出些安稳,让他方才梦中所有可怖的险境, 都能沦为虚假的幻象。


    他右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廊柱,直到晨雾散尽,日光斜打在庭院之中时。


    梳洗过后,明窈刚推开房门,便望见谢熠站在晨光里,玄色的常服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眼前之人宽肩窄腰,眉眼间的冷意被晨光照散大半,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今日不去大营吗?若是有事,怎么不让人叫醒我?”


    “午后再去大营。今日是有些事,不过不急,等我们用过朝食再说。”


    岁初时,她在这里的时日过得并不开心,本来就清减了许多,后来在宋州和洛阳奔波了数月,谢熠的目光落在明窈穿着月白色襦裙的肩头,见她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不若去岁初相识时的气色更好。


    盯着明窈用了将近整碗的汤饼,谢熠抬抬手,松河上前呈上了两张面具,正是今年上元节他们出行时用来遮住面容的面具,明窈只记得当时回到谢府时她随手放在了正厅之中,却不想被谢熠好好收着。将明窈的面具扣在她的脸上,谢熠轻轻敲了敲她脸颊边的面具边缘,难得语气轻松些:“今日天气好,我们去樵谷村跑跑马,也见一见阿爹阿娘。”


    玄风此刻正在营帐之中。松河将家中养的流云牵到了门口,明窈见眼前的骏马通体漆黑,高大矫健,马鞍上系着玄色的鞍鞯,谢熠带着明窈走到流云旁,一个纵身便翻身而上。


    常年征战沙场的人,上马的动作自然是利落又干脆。谢熠随即俯身,掌心向上地朝着明窈伸出手,“别怕,我带着你。”


    同乘一骑这事他们不是没有一起做过,唯一的一次,还是从济州离开的那个夜晚。


    寒冬里两个人都在伤心恼怒,又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想起旧事,谢熠的指尖蜷了蜷,好在下一刻,她便将手放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女孩儿家的手纤细柔软,带着点谢熠熟悉的凉,谢熠随即沉稳有力地轻轻一拉,将明窈稳稳牵上马。


    她坐在谢熠的身前,月白色的裙摆拢在两人身侧,谢熠的手臂自她腰间虚虚环过,再没有当日在济州将她强行带回时的不容挣脱和强势,现下的力道,能刚好护住她,又不唐突。


    他的双腿轻夹马腹,骏马轻轻嘶响一声,随即便扬长而去。


    他和她都是实在惹眼的人,一路穿过青州城,有着面具的遮掩,倒是方便些。直到出了城,周围也渐渐开始静了下来,他们朝着田间蜿蜒的小径走去,是明窈先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小径两旁的野草长势茂盛,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村落的轮廓,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熠带着她到了一处坐落在山地上的墓园。这一处墓园规整雅致,四周被青灰色的砖墙围着,神道的两侧种着常青的松柏,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


    墓园正中立着汉白玉石碑,四周种着菊花、兰草、萱草。墓碑之上提着工整遒劲的谢氏夫妇之墓几个字,入口处站着两个守陵的将士。谢熠将栓马绳系在墓园前不远处的老树上,将明窈扶下马,从马鞍旁取出松河一早备好的酒。


    两人取下脸上的面具放在马鞍边,明窈随谢熠走到墓园门口,守陵人见到谢熠与明窈前来,忙行礼道:“拜见主公,拜见姑娘。”


    谢熠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神道不算太长,随谢熠在墓碑前恭敬而郑重行过礼后,明窈见谢熠走上前,指尖拂过汉白玉碑身的字迹,语气比往常松快些许:“阿爹,阿娘,我又来了。”


    他像是在感知着父母的存在,露出点笑,却没达眼底:“想来如今,你们和阿姐也应当重逢了。”


    明窈静静地陪在他身旁,见谢熠落在墓碑上的目光有些清寂,他屈膝半跪着,将壶中酒缓缓倾倒在碑前,“先前人太多,说话不方便,今日清净,只有我们一家人了。我带了自己真心爱慕的女孩儿过来,请阿爹阿娘见上一见。”


    明窈敛正了神色,端方地再行了一礼:“晚辈明窈,见过二位长辈。虽遗憾不能得见二位长辈的真容,但阿姐与谢熠都是极好的人,想来二位长辈也一定是心怀仁厚,品行端方之人,愿您二老在泉下安息。”


    明窈的话温厚又得体,谢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底笼着的哀思不自觉地散了些。


    “阿爹阿娘,若是你们还在,今日怕是要骂我。真正遇上极好之人的人,是我才对。先前我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正在一一弥补。还望您二老在天之灵,多多保佑儿子心想事成,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白首到老。倘若不能心愿得成的话,我这些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原本也没有什么旁的奢求,就不劳阿爹阿娘挂念了,只希望阿爹阿娘多多照拂,保佑她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明明是轻松的俏皮话,可听起来却莫名令人觉得难过。明窈的心像是被谢熠投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清清浅浅的涟漪。


    他说完,走到明窈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


    风吹拂过,吹来山野间草木和野花浅淡的香气,也吹来谢熠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明窈见他真诚地开口:“窈窈,当着天地和我父母的面,我谢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作伪。若是你来日真的决定离开青州,我不会横生阻拦。”


    *


    山路曲折蜿蜒,来时虽急,回程却缓。


    谢熠牵着流云,与明窈肩并着肩踏着乡间的小路缓步下山,到了山脚的岔路时,谢熠原本该折返青州的脚步骤然偏转。


    明窈虽没有来过樵谷村,但总还记得来时的路,见谢熠带着她和流云朝着另一侧僻静又清幽的小路走去,疑惑地问道:“我们不回城中吗?”


    谢熠脚步未停,柔和的天光铺满他清瘦又凌厉的侧脸,就连他脸上的沉郁和阴霾也缓和了几分,“不回,我带你去我家里看看。”


    乡间小路蜿蜒又绵长,一路上良田错落有致,草木葱茏,跟着谢熠走了不到两刻钟,一座简朴的小院落入明窈的眼中。


    木门已经老旧,就连门上的木栓也已经斑驳,轻轻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声响。院中有不少荒草,谢熠推开门,侧过身,等明窈进了院子后才紧随而入,“我和飞云从小就是樵谷村出了名的混不吝野小子,没人管得了,整日不是在山里疯跑就是在田里撒野。”


    “我想你幼年也应当不是什么省心的孩子。”明窈的目光仔细看过院中的一草一木和一砖一瓦,“你只是看着冷,骨子里却风趣疏狂。初相见时,我原以为你不善言辞,不成想你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太会说话。现在想想,跟你回青州,焉知不是因为你当时那番话的缘故?”


    “听起来,我怎么像是诡计多端,别有用心?”


    拍拍手上的灰,谢熠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当时我心中已经生不出任何期待,只以为那是此生和你见的最后一面,心碎了个七零八落,就连神魂也已经出窍,索性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坦诚地说了出去。天命顾我,你也肯顾我,我们之间,注定还有未尽的缘分。”


    他实在是,太擅长言辞,三两句话就能让人心绪动容。


    回到樵谷村,他的脚步比先前松快了些,指着院角老柳树,谢熠侧首对明窈道:“这棵老柳树,岁数比我还要长上许多。从前我上山摸雀和下河捉鱼这等事没少干,阿姐心气也硬,没比我乖巧到哪里去。我们两个凑在一处,没有不吵架的时候,阿姐就是扯了这根柳树的枝条打我的。我这辈子挨过的打,阿姐排第一,师父也只能屈居第二。”


    他抬手随意扯了几根柔韧的柳条,一边慢悠悠地缠绕弯折,一边带着明窈逛遍家中的小院。


    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到底没有全忘了。谢熠不过片刻间便编出了一个柳叶环,见明窈立在堂屋的门口,他抬手便将手中带着山野凉意的柳叶环轻轻套在了明窈的发间。


    新抽的柳叶青嫩柔软,衬得她眉目清浅温润。谢熠往后退了半步,静静凝望着她。


    像是从青山云霭里踏来的仙子,竟然也愿意为了他沾染烟火气。


    让他心头轻轻一颤。


    谢熠的动作猝不及防,明窈下意识拢过鬓边柔软的柳叶,柳叶环贴着她乌黑的发鬓,始作俑者已经退到了院子里,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像是先慌了,忙转过身盯着院子里长着野草的花圃看,留给她一个清挺的背影。


    明窈没忍住,脸上抿出一个笑涡。


    她站在堂屋的门口,谢熠站在院子里,这样的场景实在有些熟悉,明窈试图捕捉脑海中闪过的记忆,回忆了一会儿,才道:“其实,要说我们的第一次相见,不是郑家的那一间偏屋,应当是叶将军和小越将军架着你,刚进院子的时候,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过那时候你身受重伤,想来应当不记得了。”


    院中清风徐徐吹过,草木轻摇,只见谢熠站在原地转过身来,目光澄澈又笃定地道,“我记得。”


    明窈闻声微微一怔。


    “窈窈,那时候我还有一口气。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当时我的视野已经有些昏暗缭乱了,但偏偏就是一眼留心到了清清静静的你。当时我的本能和直觉告诉我,你值得信任。”


    她走到谢熠的身前,望着谢熠憔悴的眉眼,温柔地道:“明大夫今日再出诊一次。连日来,你是否一直在郁结苦痛,夜里彻夜难安,浅眠多梦?”


    她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疲倦。


    谢熠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颔首应下,没有对明窈故作隐瞒。


    他在明窈面前早就可以坦然地展露自己所有的疲惫和脆弱,他的眼底覆着的倦怠怅然也很难瞒过她,于是他认真回答道:“夜夜难眠。”


    “就算勉强睡着了,也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梦。大多时候都是爹娘阿姐去了的场景,偶尔还会梦见你和我各自陷入险境里,不得其法,最后双双殒命。”


    他这些年一直沙场征战,按理说见惯了尸山血海和生死别离,不说一副铁石心肠,但对生死也总是淡然处之的。


    可宋州的明窈,洛阳的阿姐,重新让他对生死有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悟。


    “我如今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谢熠垂着眉,定定望向明窈温婉澄澈的眉眼,“我不会再让你出事。”


    “我会好好保重我自己,你也是。”


    好不容易在樵谷村缓和的心绪不能再次沉重起来,明窈稍作沉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顺着方才的话道:“等回去我为你配一剂温和安枕的方子,做成药囊,到时候你放在枕边,夜里能睡得安稳踏实些,也好养护心神。”


    谢熠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微光,借着明窈的话恳切地问道:“既是药囊,外头用的锦袋,是用姑姑们缝的,还是用买来现成的,再或者是你做的?”


    “我原想着,让松河去外头的铺子里买几个合衬的回来”


    谢熠一贯是搭了梯子就能上房的性格,抿了抿唇,余光看过明窈和缓的脸色,谢熠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道:“说起来,我身上一个与你有关的物件都没有,不过是个锦袋,也不是荷包这等定情的物件,窈窈,你为我亲手做一个好不好?”


    明窈温柔的眉眼里带着点无奈的坦诚:“我少时没有好好学,这些年哪里自己动过手,我的女红说是针线粗劣都不为过。女孩儿家又不是天生就会做这个的,精妙的绣活都是要常年勤学苦练才能出来的本事。到时候我绣出来的东西只怕是不能入目,不如你寻个现成的锦袋,我替你配药装上就是了。”


    “无妨。”


    谢熠却不退让,一张好看的脸坦荡又赤诚,“什么针脚粗细,什么样貌好坏,我通通不在乎。旁人的东西做得再精巧雅致,也不是出自你手。窈窈,无论你做成什么模样,我只会说好。”


    作者有话说:


    初见call back,洛水call back


    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青州的摄像机,再穿越回来拿着母带直出


    第67章


    一连下了几日雨, 细雨绵绵洗尽了盛暑的燥热,也将青州城中的每一块砖瓦都浸润得透亮。


    徐州和洛阳一行后,攒下的军务和政务不少, 自从回了大营以后,谢熠日日整兵议事,无论是成策军攻守的部署, 还是粮草的调度, 又或是地方州府的盐铁政务,积压的大小事务都被谢熠一日一日逐一落定。


    繁重的事务稍稍分散了他郁结的心神, 时日越久, 失去阿姐的悲痛就越被他深藏在了心底。


    待到归家时, 已经入了夜。


    雨声细碎又绵密, 盖过了谢熠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他站在明窈的院子门前, 见窗棂全开,明窈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手中拿着针线锦缎, 湿润的晚风穿窗而过, 轻轻撩起她鬓边细碎的长发。


    房中摇曳的烛火透过窗棂照出暖融的光晕来, 温柔地笼住她端坐着的窈窕身姿, 也为她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沉沉的雨色里,足够安宁, 也足够抚平谢熠心中所有的杀伐与疲惫。


    他静静地收了伞,一路放轻脚步, 沿着廊下走近明窈的窗边,双手抱着臂靠在廊柱上,始终没有惊扰到专注的她。


    他的眼神在她的面容上细细描摹过。


    她生得没有一处不漂亮, 是极柔善的长相,就算是不笑时,也像是待人亲厚的样子。此刻垂着首,骨相清和,眉眼温婉,纤长浓密的鸦睫在白皙细腻的眼睑下投出错落的影子,轻而易举让他驻足凝望。


    知道她做事一向专心,又是玲珑灵巧的女孩儿,相识这样长的时间,谢熠从未在她身上看见过局促与应接不暇的样子,只是现在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枚锦袋,却难得显出来一些生疏和稚拙。她的眉一直微微地蹙起着,应当是在费力地调整针脚,谢熠看着,觉得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又像是在跟手上的针线较劲儿,没看出她绣的是什么,只是看她这模样,谢熠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溢出极轻极轻的一声低笑。


    于是,被房中凝神刺绣的明窈敏锐地捕捉住。


    她蓦地抬眸,视线穿透窗棂,撞进了廊下谢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檐下纱笼里渗出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出他利落的线条,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又流转,难得让他看起来只是有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凌厉的意味。


    见他在笑自己,明窈说不出怎么回事,竟然冒出来些羞,和一点点的恼。


    手上锦袋的纹样才绣了一半,若是要方才的明窈自己看,倒觉得,已经是自己这些年来十分能拿出手的绣工了,但教谢熠这么一笑,莫名让她心里生出些不确定来。


    抿抿唇,明窈压下心里的一点局促,还是坦然地伸出手将锦袋递出窗外,看着谢熠一双含笑的眼睛,没有发脾气,“我早同你说了,我不擅长做这个,如今你亲眼见过,笑也笑了,就别再为难我了。”


    再笑下去心爱的女孩儿怕是真的要恼了,谢熠忍住笑,敛整好了神色,站直了身子,抬手将油纸伞立在廊下,走到窗沿边,一只手拿过锦袋,另一只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沉,顺势向?倾了些。


    “窈窈,我不是笑你的针线粗糙。”


    谢熠总不好说,他站在廊下看着明窈方才的样子,只觉得鲜活又可人,兼之又是为了自己,心中实在忍不住生出一阵阵欢喜来。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仔细地就着房中的暖光看着手中的锦袋。


    笑声虽然停了下来,但谢熠眼底的笑意却一点没减,反倒愈发浓郁起来。锦缎柔软,谢熠这等十分不懂行的门外汉,都能看得出缎子上的针脚确实有些粗,不少地方露着线头,借着明亮的烛光,谢熠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这是绣着一半风云的纹样。


    他却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明窈见他十分珍视地看着手中的小物件,过了许久才望向窗内的自己,锦袋被他轻轻晃了晃,他的声音也低低沉沉的,像是裹着雨声,是从?从来没有过的清润和缠绵。


    “怎么想着绣风云的纹样?”


    为什么?


    起初拿起针线时,她是无处下手的。


    时下时兴的那些纹样,或是松竹兰草,或是吉祥瑞兽,放在他身边,说不出的不相称。谢熠身上没有王公贵族养出来的雍容,也没有世家门第养出来的端方,他是从山野的长风和市井的烟火气里走出来的人,他不羁,自在,纵横,如风似云,磅礴辽阔。


    思来想去,明窈在脑海之中想到了风云的意象。


    迎着谢熠眼底的疑问,明窈的目光重新落在他手中的纹样上,认真地斟酌了措辞,才回答道:“借风云之势,扶摇直上。”


    第一次怕自己会错了意,谢熠忽然生出些难以让人察觉的忐忑与期许,追问她道:“窈窈,若我想得没有错,你是否相信,这个乱世,最终会由我来终结?”


    明窈见他认真,也正了神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动摇,语气也全是清清亮亮的笃定:“是,我相信你。”


    寥寥的几个字,却重过千钧,也抵过世间万千,瞬间抚平了谢熠连日在大营积压的所有疲惫。他将手中未绣完的锦袋放进窗边的竹篮之中,下一瞬,他抬手攥住明窈温软纤细的手腕,借着分寸的力道,轻轻一带,将静坐窗内的她拉近到了自己的身边。


    雨夜的湿风穿过庭院吹入房中,案上的烛火在他们中间轻轻摇曳。谢熠立在窗外,明窈坐在窗内,此刻眉眼咫尺,呼吸相近。


    他们之间,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前。


    谢熠的背后一片烟雨朦胧,咫尺相对的距离将所有心绪放大,雨声一直缠绕在他们的耳畔,静得似乎也只剩下雨声。谢熠凝着神,看她近在眼?的温婉容颜,眼底的感情几乎于炽热,被他极尽努力地克制着。


    明窈见他目光灼灼地,开了前:“我用我来日的基业起誓,我此生绝无二心,他日我若真能平定乱世,有登临九五的那一日,你一定是我唯一的皇后。”


    从认识谢熠起,她就知道他身上有着生机勃勃的野心,此刻将这份野心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明窈面?时,他没有任何的志得意满,就只是真诚热忱地同她说,她会是他的唯一,她会是他的皇后。


    听他许终身许了不少次,但这样的磅礴郑重还是来得太猝不及防,明窈心头一震,稍稍避开他过于炽热的凝望,轻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是有些早,谢熠,我们顺其自然是最好。”


    “是。”


    听见明窈的话,谢熠也不失落,继续笑着看她,“说这个确然有些早,我不逼你,那便只说眼下的事。过几日我就要与成裕出征了,这次要继续向南,去打梁临阳的江淮地区。”


    先?的心绪还有些乱,听见谢熠这么一说,明窈清秀的眉心骤然蹙了起来,不可谓不诧异担忧:“这般仓促突然吗?虽说你身上残留的毒与旧伤已经恢复,但你近来心绪郁结难舒,夜夜难眠,还未休养妥当,现在就要奔赴沙场,会否有些不妥?”


    “早在徐州一战后,就定了下来,不能因我一人生了变数。”


    见她担心,谢熠又继续道:“窈窈放心,我心中有数。成策军征战的步伐不会停,我也不会。这大半年你实在辛苦,我离开以后,你好生休整,切莫多思多虑,若是无聊了,就与宋四姑娘一起,不拘着做什么,只要你能欢喜些就好。”


    雨声缠绵不息,谢熠微微松开明窈的手腕,忍不住追问道:“窈窈,你会一直在青州,等着我回来对吗?”


    他在不安。


    这一次明窈没有迟疑,她唇边绽起一个笑意,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落字铿锵,一诺千金。


    *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终于结束在这一日。


    厚重绵密的乌云渐渐散去,夜幕中遍布繁星,圆满的皎月高悬在檐角之上。


    谢熠人在城郊的大营,也是两日未曾回府。大军即将开拔,行军的路线要反复推演,粮药和军械也要筹划分配,再加上要布防守备,层层叠加的军务几乎填满了谢熠所有的时间。他一向谨慎周全,两日?便派人给明窈传了信,这几日他要留宿营帐,昼夜理事,让明窈不必等他回去。


    晚间沏的茶有些浓了,明窈入了深夜也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最后索性起了身,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中看星星看月亮,四周唯有蝉鸣与风声,以及藤椅边驱赶蚊虫的艾草燃烧时的噼啪声。


    “这个时辰怎么还不睡?”


    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前传了过来,下一瞬间,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借着一地的月华踏入了院落之中。


    “睡?多喝了两杯浓茶,翻来覆去地也生不出睡意,干脆出来吹吹晚风,你瞧,今晚的月亮真好。”


    明窈没有起身,眉眼舒展着,唇角弯起浅淡又温和的笑意,微微偏头回望向他,疑惑地问道:“你今夜怎么忽然有空从大营回来?”


    谢熠抬步穿过庭院,见她自自在在地,唇角也勾出笑:“明日破晓时分大军准时出征,临行之?,我必得回来见一见你才是。原本以为你已经睡了,不成想正在院子里赏月亮。”


    “又是一件只能归结于缘分的巧合。若不是今晚的那两杯浓茶,往日你这个时辰回来,我已经睡下了。”


    听见明窈的话,谢熠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坐在了另一侧藤椅里,回答得坦诚又狡黠:“若是你睡下了,那就要考验我今夜的良心深浅了。倘若我的私心压过了理智,那便只好敲门唤醒你。倘若我的良心尚在,恐怕只能自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反正隔着窗,我也能感知到你的存在,足够消解我临行?所有的心绪了。”


    这个世上,真不知道哪还会有人像他这般说话,明窈无奈地轻轻摇头,蓦地想起还有东西要给他,便道:“你先坐,我去取些东西,马上回来。”


    不是什么费时间的事,不过片刻明窈便拿着一只木匣回到了庭院。


    她将木匣放在藤椅中间的石桌上,朝着谢熠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给我的?”


    谢熠难得有些意外,侧着身子打开了匣子,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只风云绣样的安神药囊,一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素色锦袋。


    “窈窈,旁的我倒是知道,只是这个小锦袋装的是什么?”


    “你将这个锦袋贴身放好,我在里头放了几颗能开窍醒神,救急回阳的还魂丹,若是你在沙场上真的伤了,服下后能快速苏醒神志。我虽希望你永远用不上,但刀剑无眼,总得要以便不时之需。”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熠欢欣之余,蓦地想起,他在济州重伤陆中羲之时,明窈给陆中羲喂的,好像也是这么个小巧的药丸。


    他一方面总能为她与陆中羲的旧事泛起些酸涩来,一方面却又感动于她总算对他也上了心,谢熠指尖有意无意地反复摩挲锦袋的针线,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嫉妒和试探:“时至今日,陆中羲在你心里,究竟还有多重要?”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白。


    明窈没有回避,神色也没有任何改变,坦坦荡荡地开了前:“谢熠,我与阿羲之间的牵绊和纠葛,不是单用‘情爱’二字就能简单概括的,我们自幼相依相伴着一起长大,曾经相知相许过。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他对于我来说,始终都会是非常重要的人。”


    谢熠的一颗心在酸水与苦水里反复浸泡着,微妙地想,其实她原本不必这么坦诚的。


    见他的眼底晦暗又深沉,明窈继续说完后半段话,“我知道说什么更好听,只是我不想骗你。我们在宋州,已经阔别了过去,彼此后退一步,给我们之间留有了余地。所以今日的阿羲和我,是亲人,是朋友,唯独不会再是彼此的知心人。”


    轻易吹散他盘踞在心底的芥蒂。


    他又想,其实将话坦诚地讲出来也不是不成。


    谢熠的唇边勾起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只当看不见明窈对他的那点无奈。


    想起白日里的事,明窈继续道:“对了,今日我收到了见泉与见溪的来信,他们会随伏康一同返回青州,再过几日便能到了。”


    月色勾勒出谢熠轮廓分明的下颌,他单手撑着下颌,点点头:“这样最好,他们能回来陪你,我也安心些。”


    “等见泉和见溪到了青州,我想着,我们就搬回雅集巷的小院了。”


    这话一出,谢熠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在这里住着不好吗?是哪里不合心意,还是府上的人照顾得不周到?”


    “这里没有不好,也没有不合我的心意,人人待我都很周到,只是一直总是留宿于此,总归有些不合适。”


    知道她不是拘于世俗规矩的人,谢熠骨子里那点天生的狡黠又冒了出来,“我倒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窈窈,你不妨这样想,若是往后我们能相守,你住在这里,不过是提?适应日后的日子。若是我们没能终老,那你本就是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横竖怎么算合适,更不必要搬走,见泉见溪来了,也和从?没什么区别,让他们不必拘束。”


    明窈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并不被谢熠的话带偏,“就算继续留在你的府邸之内,我也总不能闲散度日。其实,重开之?搁置的医馆也未尝不可。”


    “这几个月你辗转各地,一路劳心又劳力,不如趁着这段时日好好休养。其余的安排,等我打完仗回来,我们再慢慢商议,好不好?”


    一起相处了这么久,谢熠的话她不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明窈的眼底不由得生出些探究,“我总觉得,你好像又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盘算。”


    他露出点笑意,但语气恳切,轻声道,“窈窈,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皎洁的月色落于他们的眉眼之间,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再开前。倦意随着夜风悄悄吹散,不知是谁先在温柔的月色之下沉沉了入梦。


    直到天光乍现之时,明窈转醒过来。


    彻夜燃烧的草药已经燃成了成灰,朦胧的睡意还残留在她的身上,肩头一件轻薄温热的衣衫随即便闯入她的感知里。


    是谢熠昨夜穿在身上的那件玄色外衫。


    院子里空旷又冷清,另一侧的藤椅里早已空空如也,案上的匣子也随着谢熠一起离开。他一定是在天色微亮时候便醒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策马?往城外的大营,随同大军准时拔营出征。


    其实他原本不必奔波这一趟的。


    明窈折起肩头的外衫,平整地放在窗边的小榻上,正准备梳洗一番之时,无意间抬眼望向妆台上的镜面,铜镜映出她干净温婉的眉眼与鬓发,也让她清晰捕捉地到自己的发间被人簪了一朵花。


    她顿住脚步,抬手探向自己的鬓发小心取了下来,垂首便见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朵开得正好的白色茉莉。


    整个谢府唯有抄手游廊下的花圃里种了茉莉,应当是他方才破晓离去的时候,见到花圃里有开得正好的茉莉花,折了一朵返回来,趁着她沉睡未醒的间隙,将这朵茉莉簪在了她的鬓角。


    掌心的白色花瓣还带着晨露,馥郁芬芳,想了想,明窈将手中的茉莉放置在妆台上的白玉瓷盘之中。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莫名地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写得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盗也不打了,两章的剧情也合并成了一章,就这么水灵灵地发出来五千两百字


    (以及我们小四方不是小众冷门文吗为什么会有盗文呀,难道真的要开始研究防盗机制吗)


    第68章


    等了又等, 盼了又盼,终于在六日后,明窈见到了她的见泉和见溪。


    提前得过伏康的消息, 明窈早早地在府上等着他们,直到日光最好之时,见泉和见溪两道熟悉的身影才从拐角的竹林后穿过荷塘上的石桥, 步履匆匆地直奔她而来。


    明窈惦念着他们, 见泉和见溪同样也惦念着她。说起来,他们跟在明窈身边这么多年, 若不是认识了谢熠, 哪能数次分别, 次次还都是这样长的时间。


    一路上, 两兄妹在心里腹诽了谢熠不知多少次。更何况就算收了信,又听伏康反复讲明窈一切安好, 但没有见到人之前,他们的心始终安不下来。


    见溪一眼望见站在亭中等着他们的明窈, 一双眼亮得瞬间像落了星星, 久别重逢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想也没想便快步扑上前, 结结实实地将明窈抱了个满怀。这一下力气不小, 撞得明窈猝不及防,险些站不稳。


    明窈顿时露出一个笑, 轻轻拍了拍见溪的背,“不过才不到两个月没见, 见溪好像长高了些。”


    不满十六岁的年纪,又是去岁才来的癸水,见溪的身量还有的长。一旁的见泉不好与见溪一样直抒胸臆地冲进明窈怀里, 只好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地扫过明窈眉眼间的气色,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明窈的周身好几遍,见她脸上确实没有郁色,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姑娘的气色看着比在宋州分别的时候好上了些,这些时日我和见溪担心地很,不过姑娘没事就好了。”


    他们的脸上虽然有笑意,但看着总有些防备和思虑的样子。前面是自宋州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们的伏康,后面是陪着她等见泉和见溪的秋姑姑、芸姑姑、松河,一个院子里大半都是谢熠的人,也难免见泉见溪不自在。明窈不好当着众人说“不要紧张,我没有受什么苛待”这样的话,只是放缓了语气,笑着问:“一路从宋州赶过来,还顺利吗?有没有吃不消?”


    “姑娘放心,我们也一切都好。”


    不若越川的轻快利落,印象之中的伏康总是稳重又克制的,看着一直站在自己对面的伏康始终神色恭谨,明窈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了面前的少年人身上,眉目舒展,真切地感谢道:“小伏将军,此番辛苦你了,早前在宋州,粮草药石困顿,幸亏有你往返传信周旋。一路奔波,又平安地带回了见泉和见溪,实在多谢。”


    “属下分内之责,不敢称辛苦。”伏康忙谦卑得当地回了明窈的话,想到先前的事,伏康又请了一罪,“此前未能第一时间保护姑娘,致使姑娘流落东都,是属下布防思虑不周,还请姑娘恕罪。”


    明明是她悄悄离开了宋州去了洛阳,也是她和谢熠种种牵扯,最终还要伏康寻了一个体面的理由,以失职之名对着自己请罪。


    世上没有这样的说法。


    天地行事各有道理,就算是做人心腹下属的,命里也不是注定要无端背负过错的。


    明窈摆了摆手,笑意柔和:“小伏将军哪里的话,更是不必请罪。前番诸事,根源原本就在我和谢熠身上,非你之责。这段时间你尽心奔走,已经做得极好,我不知要如何感谢。一会儿小伏将军回了大营,还望好生休整。”


    伏康行了一礼,人已经送到,他便也不再多留。伏康离开后,明窈带着见泉和见溪一一认过秋姑姑、芸姑姑和松河三人,一直守在身后的几个人方才没有急着打断他们的重逢,这会儿秋姑姑才慈和地笑着开口:“总听姑娘提起你们兄妹两个,生得真是清秀,知道你们要过来,先前姑姑已经将南边的小院都收拾妥当了,也给你们准备了新的被衾和需用,往后踏踏实实地住着就好了。”


    见泉和见溪同明窈一样,心中再别扭,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周到客气的长辈们冷着脸,同秋姑姑道过谢后,又听芸姑姑继续道:“要我说,一路舟车劳顿才是最耗人的。姑姑一早嘱咐了厨下,今日午间多做些合口的饭食。你们不如先回房中把刀剑行李都放下,洗漱一番,等垫过肚子以后,再和姑娘慢慢叙旧也不迟,总不至于太辛苦是不是?”


    见泉和见溪继续点点头。


    三人里唯有松河与他们的年岁差不多,一群人在日头一直站着说话也没道理,因此松河忙接过话,笑意吟吟地对着众人道:“姑娘,我带着见泉和见溪先去放东西。”


    这家的人,怎么同那个看起来冷峻又凌厉的谢熠十分地不同?


    字字句句地,让人生不出一点厌恶来。


    就连午间用饭食,也留给了他们和姑娘单独说话的机会,没有一个人前来打扰。


    见溪是这样想,等到用过午食之后,她坐在明窈腿边的小胡床上,也当真这样问出了口,明窈听见见溪的疑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为谢熠辩解,也没有急着让见泉与见溪今时今日看待谢熠就要与自己的目光相同,只是认真地同见泉和见溪解释道:“秋姑姑、芸姑姑、还有松河,都是谢熠先前在樵谷村的乡亲们,因着为人宽厚妥帖,做事细心,便被他留在了府上。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时日里,我日常的起居和大小的事宜都是她们帮我照拂打理的,也一直将我照顾得很好。日后”


    明窈顿了顿,想起谢熠离开之前反复询问和期待,才继续道:“日后时日还多,不必心急,相处起来就知道了。”


    明窈这一句,算是笃定,也算是给了见泉和见溪心里一个底。这会儿四下无人,见泉忍了两个时辰的疑惑,终于有了合适的时机问出口:“姑娘,当时在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最后又回了青州?信上写得简单,我和见溪一肚子的问题,只等着姑娘与我们解惑。”


    明窈仔细将与谢熠的重逢和一起寻找谢阿姐的事讲与了见泉与见溪听,但那些有关杨献和谢阿姐之间的晦暗和苦痛,明窈却只做了寥寥数语。


    逝者已矣,难堪的过往也应当随着谢笒一起沉寂下去。一遍遍再诉与旁人知晓,无疑于将谢笒的苦痛反复评说。


    故去之人的尊严,也需要周全。


    即便面对的是见泉与见溪。


    妆台上白玉瓷盘里的茉莉失了水早已经干透,层层叠叠的花瓣皱缩在了一起,颜色也从清透雪白渐渐变成了昏黄的样子,明窈的目光扫过时,莫名觉得可惜。


    她想起了谢熠。


    时至今日,她已经很难再用纯粹又理智的目光,去看待谢熠这个人。


    她见过他杀伐偏执,凌厉强横的一面,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点窥见他的缜密沉敛,风趣慧黠。


    谢熠本身,就是无法简单界定的人。


    因此再次提起谢熠之时,她的语气比之先前松动不少,自有安定见泉和见溪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放心,我和谢熠没有剑拔弩张,我也不会盲目托付。我与他现在,心意所至,行止相随,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不会再两败俱伤。”


    见泉与见溪一同将目光落于明窈从容温婉的眉眼间。


    他们陪在明窈身边十一年,最最了解明窈的心。若是她今天真的身陷险境,又心生被动,脸上不会出现此刻这样安稳平和的神色,也不会放心让他们从宋州再回青州。


    他们一向以她的心念为心念,“无论如何,我与哥哥,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悬在心头数日来的顾虑彻底被明窈的话消散,见泉的眉眼总算舒展下来,也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封完好的信笺,递到了明窈面前。


    “姑娘,临行之前,郎君将这封信交予我和见溪,让我们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到你的手上。”


    无需再多言语,见泉和见溪默契地起了身,轻手轻脚退出卧房,留给明窈安静读信的一方天地。


    拆开信封,信上字迹落笔的章法,与她几乎是如出一辙。


    字迹有相似,神韵却不同。


    “窈窈:


    虽近两月未曾相见,但如今得知你回到青州,四时安稳,连日来,我悬于心头的牵挂总算能尘埃落定。


    宋州灾后事务繁多,疏浚漕运亦是不易,所幸诸事渐入正轨,你不必为我担忧挂怀。


    眼下大裕边境与戚军战事胶着,连绵战火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摄政王原不欲关照济、宋之事,幸而朝中志同道合的同窗们同心协力死谏,市井才得以逐步复苏。


    自我离开长安中枢至今已有半载,安抚灾民、整顿民生的数月时日里,我昔日身处中枢时的浮躁与茫然被尽数抚平,如今亲眼看着残破的城池再有生机,流离的百姓安居乐业,我心中日渐平和,亦重新寻回当年初入朝堂之时,一心为民的初心。


    前些时日朝中来信,东都留守兼河南府尹杨献、随侍璇夫人、以及别院一众仆从护卫,尽数葬身于深夜火海,一夜之间悉数陨落,此事或与谢熠脱不开干系。我与他立场相悖,阵营对立,许多内情我无法也不便妄加评判,但想来当时局势必定凶险万分,于我而言,只盼望他能护你平安无虞。


    谢熠生于山林乡野,无家世依仗,凭一身胆识与魄力步步立身,胸襟眼界皆远超常人。宋州危难之际,我见其于杀伐里存有恻隐,想来硬骨之下仍有温善。


    我自信你识人辨事的目光,也信你始终能清醒自持。只是难免苦心,倘若你与他终能相守,结为眷属,我自当由衷祝愿。倘若世事参差,你与他终究无缘,亦是人世常态,还望窈窈看淡聚散,莫要郁结于心。


    如今你我挣脱过往桎梏,放下少时执念,寻得前路,于我而言已是乱世之中最好的结局。


    世事无常,聚散随缘,只盼来日烽烟散尽,四海清平。无论如何,你我永远不必被身份立场所束缚,只待能寻一日,相对而坐,闲话寻常。


    窈窈,珍重自身,诸事顺遂。


    陆中羲手书。”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我们的puppy哥妹也回到了窈窈的身边,一家人齐齐整整啦!


    祝大家周末快乐


    在这章末放一个《碧台春》的预收呀:


    【端方隐忍策略家vs明媚机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在长安的晨钟暮鼓声中一同长大的虞月陶与柳霖不是未曾想过,这一场新旧政权交替之时,会有多少世家高门就此浮沉。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与柳霖,来日千万重苦难的开始。


    新帝登基第二年,柳家获罪,被判满门抄斩。新帝站在御阶之上,寒意森森地望着跪在长生殿外为柳霖求情的虞月陶,语气温柔地近乎虚伪:“表妹这是何苦?”


    她折枝屈膝,长跪于此,终于等来一道赦免柳霖死罪,流放岭南三千里的旨意。


    长安城外,蓝桥驿边,柳霖此去一别,唯有三愿:一愿阿陶一世长安宁,二愿此生再有相逢时,三愿家门沉冤待昭雪。


    执袂之际,虞月陶一遍又一遍坚定地说,阿霖,我会救你。


    柳霖拂过她眼角的泪。


    他沉沉地回望旧时长安,待到春风再起时,他们将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间。


    第69章


    在谢府的日子, 比见溪预想之中的要更为简单。


    原以为这一次到青州,怎么也得出入艰难,小心翼翼, 不想谢熠的府上没有什么繁复的规矩,从前在家中如何,似乎在这里依旧如何。府上的人待他们亲热客气, 生不出一点儿嫌隙来。


    姑娘是最爱生机的人, 无论走到何处,总喜欢种些花木。这会儿见溪正蹲在府上的一片花圃旁, 手里攥着一把饱满的花种子, 和姑娘和哥哥一起栽种栀子和合欢。


    住进来也有几日, 见溪心中刚说谢府的往来之人还不如从前长安的家里多, 不成想便见一个鲜活灵动,穿着俏丽粉裙的身影从抄手游廊一路跑了过来。


    风风火火的, 没什么拘谨矜持,眉眼明媚又张扬, 步履飞快地穿过青石小径, 直直冲到花圃前。


    不等姑娘开口, 少女双臂一伸, 直接扑了上去, 牢牢抱住姑娘的腰,和前两天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的语气又担忧又直白, 嗓音也脆生生的,穿透了整个庭院, “明姐姐,你怎么又被抓回青州啦?”


    哥哥手里的锄头一顿,和自己对视了一眼, 心底同时生出了同一个念头:青州的地界内,又是谢熠的府上,这姑娘怎么什么都敢说?


    心里有准备,明窈总不至于被宋成宁撞得身形不稳,她任由宋成宁抱了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宁宁,没有人抓我,这次是我主动回来的。”


    “这些时日我和大姐姐一起出门做生意去了,昨夜回到家里,见到哥哥给我留了字条,说是你回来了,我起先还不信,今日一早便匆匆地赶了过来。明姐姐,我们已经好长时日没见了。”


    笑着为宋成宁介绍了见泉和见溪,原本笑意盈盈的宋成宁视线落在见泉身上时,一错不错地,认认真真打量了他许久,少女的目光清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十分笃定地开口:“我想起来了,先前在铺子里,不小心撞到我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当时你故意将那本《青灯惊鸿案》混进我身边小厮的手里,没错吧?”


    跟踪了宋成宁这样久的时间,见泉和见溪今日一见便认出了宋成宁,却不想她的眼睛也是这般锐利。宋成宁见面前的三个人都有些错愕,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得意和俏皮的笑容,“我哪有这样笨,先是有人突然撞了上来,然后我的小厮手里就莫名多出来一本从未见过的话本,绕是这样还能觉得是巧合和意外。但我当时心里也在赌,明姐姐那时候日日不开心,我想若是真有人专程前来营救明姐姐便是最好了,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说想带明姐姐离开府邸,只是没想到最后真的成了。”


    想到当时的事,明窈不由得浮起浓重的愧疚神色,“宁宁,当日我的离开,可否给你带去了麻烦?”


    “自然没有。”宋成宁满不在意地笑着安抚明窈,“那一日阿衡也在,主公什么都没有说,只有我阿兄和高将军将我们骂了一顿,不过就是耳边一阵风,晚间我连饭都没少吃一口。”


    少女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如此简单纯粹,听完宋成宁的一番话,见溪顿时将她划为了自己人。


    叶飞云到来之时,见到的便是花圃旁见泉和明窈正在打理花苗,不远处的秋千架下,宋成宁和见溪正你推我荡的,笑声像是能随着风飘向整座院落。


    于是叶飞云心中生出了那么一些些,微妙的感觉。


    先前看老谢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要权势有权势,无妻无妾洁身自好,这么一个好好的才俊都能被情爱折磨得辗转反侧,日日求而不得,磋磨心神,叶飞云这等和他一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光棍儿一条的人,不免觉得情情爱爱的,其实也怪熬人。


    师父,军师,老宋,还有他,不是不曾问过谢熠,如今他和明姑娘到底算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冷峻沉稳的人,笑里都跟裹着柔情似的,只是说“水到渠成”。


    这座府邸从前也没什么人气儿,好像有了明窈在,忽然就让枯寂的天地有了动人的灵气。


    按说走到今天,叶飞云的腰板也是顶顶的直,回到家里祖父祖母和阿爹阿娘却还拿他当从前樵谷村的柱子,但凡每次回家,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催他成亲的,饶是这样,骁勇善战的小叶将军都没有弯下来腰过。


    如今看到谢府这样的光景,叶飞云又想,其实有个贴心人,也是极好的事。


    可见凡事不经念,先前见溪还觉得谢府往日无人,今日便一连迎来两位客人。明窈没有想到叶飞云会忽然造访,见自己手上还有些尘泥,脸上挂上了歉意,“不知叶将军到访,这样实在不太规整。”


    论起不拘小节,叶飞云在军中实在是无人能比,因此爽利地笑着拱手道:“是我来得匆忙,还请姑娘见谅。”


    “叶将军客气。”明窈也颔首回礼道,“将军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见泉见叶飞云过来的第一刻,便浸了一方湿帕子递给明窈净手。


    叶飞云生得浓眉大眼,与谢熠的凌厉冷峻和宋成裕的温润矜贵都不同,他周身的气场热烈又外放,听见明窈的话,叶飞云自衣袖之中摸出一封信来,笑呵呵地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老谢在里面夹了一封给姑娘的家书。我不敢耽搁,寻了个有空的间隙,忙给你送过来。”


    “劳烦叶将军。”


    接过叶飞云手中的信,明窈低头见手中的信笺被折成了方胜纹的样子,棱角分明,封口用火漆封死,如若被人拆开必留痕迹。见明窈许是眼生,叶飞云解释道:“老谢这人最是谨慎,但凡从战场上由他亲笔写出的密报,必定会用火漆封死。至于方胜纹,他阿娘从前最喜欢,老谢自小就会打方胜结,只是这么多年我倒是从未见过他给谁写信是这般的,我想姑娘在他心中,一定是极珍贵的人。”


    她生的眉眼柔和,听见叶飞云的话,长睫轻轻颤动,一时间耳尖有些热,轻缓又清晰地道:“只是劳烦叶将军专门走这一趟。”


    叶飞云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姑娘这就是客套了。老谢与我、老宋三人,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当日在荷塘村,老谢便是为了救我,才受了那样重的伤,给老谢跑个腿,费不了什么事儿。姑娘不若先去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我在这里等一等姑娘的回信,届时和军报一起送到江淮。”


    不好教叶飞云多等,明窈忙到书房将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慢慢铺开,他用了军中常用的粗麻笺,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明窈的眼帘。


    “窈窈,大军已行至亳州,此地战事未定,少得安歇。闻得亳州轻纱名传天下,质地如云,待我来日破敌后为你带回青州。


    听闻见泉见溪已到,眼下正和你朝夕相伴,令你展颜开怀。青州无事牵绊,各处尽可前往,暗卫已得吩咐,只会悉心护你周全,不会扰你清宁。


    愿窈窈心安无忧,静候我归。最好思我想我,每日忧心我挂怀我。”


    寻常人寄来家书,大多都是温言叮嘱,报以平安,只盼望收到家书的人能宽心无忧。只有谢熠倒好,句句温柔妥帖,却将自己的私心藏也不藏地展露给她,让她日日惦念他,时时牵挂他,非要将他放在心上不可。


    只有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明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到叶飞云还在外等候,明窈不做多耽搁,忙提了笔,写了回信。


    自收到第一封信以后,来自谢熠的信便准时得如同刻在明窈心上的时辰一般,每十日一封,从不间断。跨越千百里的惦念,总能准时落在明窈的书案上,也如同润物细无声的细雨,悄悄浸在明窈的心底。


    第二封信,谢熠写的是亳州战况,信上的语气沉稳又冷静,只轻描淡写地说战事还算顺利,末了,还要反问明窈一番,可否在想他,又是否在挂念他。明窈却觉得他字里行间的疲惫藏不住,她熟悉他的字迹,看得出谢熠落在粗麻笺上的字迹中带了些潦草,像是熬夜处理军务后的仓促落笔。末了还不忘细细叮嘱她,已经到了夏末,早晚有些凉,记得添衣。


    第三封信,谢熠没有提半句战事,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对她的思念,说话是极会说话的,落在字面上却写不出什么缱绻漂亮的情话,只说夜里宿在军营时,有时梦见那个雨夜她坐在窗边为他缝制药囊的样子,有时梦见离别前夜他们一起看的月亮。他说想念在她身边的每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日子因为思念变得愈发难熬起来,只能日日看着枕边的药囊解相思。


    第四封信,不知谁又惹了这位战场上的煞神,谢熠的语气莫名多了些先前已经许久不见的强势,说什么她已经答应了他留在青州,这次绝不能再食言了,更不能说走就走,留下他一个人。


    语气不算太温柔,但字里行间,仿佛是他深深的不安。


    将近五十日过去,信已经摞成了一沓,放在她卧房博古架的锦匣里。


    他将他这个人,用一封封家书,强势地闯入她的心底。


    日子飞快地进了八月,明窈却没等到每十日便能等来的第五封信。


    约定的日子早已过去,信却迟迟没有寄回来,庭院中的槐花香气馥郁,书案上再也没有出现那封熟悉的方胜信笺。


    半点消息也无。


    明窈一贯是温和平静的心性,起初时,她总还能从容地安慰自己,许是战事吃紧,谢熠抽不出时间写信。又或者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信被耽搁在了半路。可一日日地过去,谢熠却依旧没有半点音讯。


    她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平静,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就连松河前去成策大营寻叶飞云,也未曾得到任何关于前线的战报和谢熠的消息。


    担忧越来越重,明窈忍不住一遍遍猜想,是边关的战事失利,还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再也无法给她写信?


    每一个念头,都让明窈的心头一紧,即便如此,她面对身旁担忧的秋姑姑与芸姑姑时,依旧会强忍着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轻声宽慰她们,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一起忧心。


    就在她已经几乎快要坐立难安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慌乱无序,伴随着宋成宁的一声声“明姐姐”,浓重的恐惧忽然像一把尖刀,划破明窈的最后一丝平静。


    宋成宁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路赶来时未见凄惶与落泪,直到院中只有她与明窈二人之时,宋成宁才颤着声音道:“姐姐,我家中做生意的伙计从江淮回来时,说是前线的战况不好,主公和我哥哥在颍州遭遇了虎威军的埋伏,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他们会不会出事啊?”


    明窈浑身一僵,耳边嗡嗡作响,宋成宁的哭腔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


    想到谢熠可能会出事,她的心头像是被一层浓重的难过密密麻麻地裹挟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明窈的身形不可察觉地一晃,勉强定下自己的心神后,她轻声安抚着眼前的女孩儿,也安抚着自己的心神:“宁宁,你听我说,叶将军没有亲自登门传来噩耗,那就一定还有希望,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论二十五岁·母胎单身·高颜值·高情商·处男,在求偶期能搞出来多少花活儿


    第70章


    在无尽的担心与惊惧中, 明窈又熬了两日。


    以往本就不算热闹的府邸这几日变得格外冷寂起来,宋成宁带来的消息只留在了她的卧房中,再没有任何人知晓, 可叶飞云每隔十日便来一次,忽然中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也因此, 这些时日以来,府上的众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巨石。


    谢熠对她的心意是藏也不藏, 他不在, 又是吉凶未卜, 府上的人自然隐晦地以她的心意为圭臬, 难免会不自觉想在明窈的身上寻得一份心安。


    她察觉得到周遭所有担忧和若有似无的视线,也读懂那些目光里深藏的忐忑和不安, 明窈忍住心中的急切和担忧,稳住心神, 绝不显露失魂落魄, 也绝不暗自垂泪, 只时时宽慰着众人, 语气一如先前, 像是始终笃定谢熠不会就此折损于沙场。


    直到第三日午后,谢府寂静的庭院里, 终于出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正是叶飞云麾下左护军营的将士,一见到明窈, 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洪亮又急切地道:“姑娘,大喜!叶将军让末将前来传信, 主公与宋将军在颍州一战险胜虎威军!战事惨烈,主公与宋将军都受了重伤,如今大军已在返程途中,三五日间便会抵达青州。”


    眼前的将士与松河的年岁差不多,说话时气息还没有平复,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虽然过了盛暑时节,但白日里还是热得厉害,明窈见他身上的军甲似乎被阳光晒得发烫,额角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受伤对于常年行走在军中的人来说,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松河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太好了”、“平安就好”这样的话,欢喜藏都藏不住,脚步轻快地带着眼前的将士去用点心与茶水。


    活着就好,命还在就好。


    胜仗固然是天大的喜讯,但受伤却不是,心绪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明窈到底难以真的宽怀。


    说是“三五日间”,等到远行的人回来时,已经过了中秋。近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仓促的脚步声,一路快步穿到回廊,急急地向内通传。


    “姑娘!姑娘!主公回来了!”


    松河一路从谢熠的卧房跑到了明窈的院子里,到时见明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出神,自己这么一声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明姑娘看着他的目光先是有些犹疑,随后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像是亮了起来,松河忍不住露出笑,再次说了一声:“姑娘,主公真的回来了,只是伤势沉重,难以支撑,被送回卧房安置了。”


    明窈蜷了蜷指尖,来不及多想,当即便从秋千架上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一路与松河一起,匆匆地前往谢熠的卧房。


    心底最深处,她总觉得自己的慌乱难以抑制,又有些真心实意的急切,两种感觉像墙角恣意生长的藤蔓,交替着缠绕她的心。


    等她赶到卧房门口时,房中早已经围满了人。军中的军医和将士,家中的仆从,叶飞云、还有越川与伏康,人人神色凝重,说话声此起彼伏交叠在了一起,就连卧房中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的药粉和血腥气,混杂着夏末秋初的燥,扑面而来。


    明窈大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隔着人头攒动的人群,远远地望向卧榻的方向,目光穿过人影的缝隙,与卧榻上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像是始终在等待着她的出现。


    榻上堆了软枕,承托住了谢熠的上半个身子。黑色的碎发垂在了他的额前,谢熠的唇色原本就淡,现下白的几乎透明。明窈见他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领口和袖口处还能看到隐约渗出的血迹,将白色的衣料染得有些斑驳,一片红将明窈的眼睛刺得直发疼。


    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着,明窈只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他是受了重伤,应当是连动一动都格外艰难的程度,他的额角也缠着绷带,眼尾处还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顺着清隽的脸颊蔓延,比从前多添了些狼狈。


    更不提身上的风尘仆仆。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骤然明亮了起来。


    像是一扫所有的虚弱与疲惫。


    明窈见他的眼中顿时生出浓重的欢喜,自从看到她以后,目光便直直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几十日缺失的时光,都立即补回来一般。


    温热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明窈的脸颊缓缓滑落。


    明窈微微一怔。


    自己为何落泪?


    是因为连日来的担心与惊惧,还是因为谢熠一身的伤痕累累,还是因为与他阴阳相隔的虚惊一场?


    耳边人声嘈杂,明窈一时之间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看到他就在眼前,这一滴无声的泪先于自己所有的情绪,悄悄滑落。


    明窈微微抿着唇,不想被人窥见自己的狼狈,忙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


    自她站在房门口开始,谢熠便将她的神情与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递给叶飞云一个相当隐晦又克制的眼神,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当下便心领神会,微微侧着身子,见明窈正站在门口,神色温柔,眼角有些红的样子,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主公身负重伤,一路疲累,眼下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此处无需多人守着,该散的便都散了吧。”


    叶飞云这样一说,房中的人自然都退了下去,见常军医还想留在府邸上,叶飞云“啧”了一声,直接一个展臂将常军医揽了过来,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哪能比得了叶飞云的力气,“欸欸”了两声,便听叶飞云语重心长地道:“军医,老宋的伤势摆明了更重,军师正在宋府等着咱们呐。再说主公这里还有医术精湛的明姑娘,最是稳妥不过了。咱们这就一起去看老宋,走走走!”


    叶飞云都这样说,谢熠显然又是相当同意的样子,常军医忙揖了一礼,被叶飞云揽着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了卧房。


    方才拥挤喧闹的卧房几乎是立刻空旷下来,房门也被叶飞云直接合了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吵闹,只留谢熠与明窈遥遥相对。


    她落过泪,眼瞳还蒙着一层清润,鼻尖有点红,唇线柔和,此刻正轻轻抿着,安静得惹人怜惜。


    在战场上冷硬了几十日的心肠,见到明窈,谢熠几乎是立刻柔和了下来。她走到卧榻前,目光中有不忍,有难过,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更是蹙起了眉:“怎么又伤得这样重除了手臂和额头,还伤了哪里?军医怎么说?”


    她的眼睫又长又密,轻轻颤动时总像是振翅的蝴蝶,谢熠见她的指尖自袖口中探了出来,想看一看他的伤口,却又担忧不妥,一时之间悬在了半空,指尖轻轻颤抖着。


    他没有急着开口,认真地看着她,明窈被他热切和思念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只好错开了些目光,只见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略向前了些,似乎是想牵住她。


    他的伤严重到,只是稍稍动作,便牵动了伤口。


    明窈见他的眉峰猛地一蹙,方才一直松缓的下颌瞬间绷紧,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额间沁了一层汗,就连帛布上的血迹好似也更深了些。


    她忙向前几步,想看看谢熠的伤口撕裂得是否严重,只是刚伸出手拆开他伤口的帛布,便被他的右手捉住,稍稍用力,直接牵坐在了自己身边。


    好在他随即便放开了手,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有些怨:“我寄给你四封信,每一封都是亲笔书写,亲手折封,仔细叮嘱过了的。你倒好,每次都用同样的话来搪塞敷衍我?”


    此间安好,愿君诸事顺遂。


    这是明窈每次的回信。


    他的声音因着伤病有些沙哑,尤其尾音,有点不甘,还有点委屈,听得明窈心头有些软,又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你的人在暗处日日守着我,我每日做了什么,你也都一清二楚,我又何必在信中反复赘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要与我计较这个吗?”


    “这是自然。我每次拆信的时候都是满心期许,到头来见着的总是那句不变的话,还不许我恼上一恼了?”


    说是这样说,明窈倒没看出他到底是如何恼的,她的眉梢微抬,认真地解释道:“你在沙场上刀光剑影,劳心劳力,我不想你为了我的话分神,这几个字,就是我所有想说的了。”


    谢熠哪里是想真的揪着这件事不放,无非是见她看见自己的伤,心绪不好,忍不住想哄一哄她开怀,于是他的眼睛里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继续问道:“我出征的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想我?”


    他太直白,也太认真,明窈被他追问的有些不自在,只是说:“你传回来的信,现在还在我房中的博古架上放着,不若我取来给你瞧一瞧,每一封信上都要再三强调,让我想你,若是这些时日我想不起你,才应当是奇怪事吧。”


    谢熠眼底的欢喜却只多不减,即便前两个问题明窈没有给出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谢熠也依旧没有放弃,又追问道:“那再说没有我消息的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担心我真的死了,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别说这些。”


    她是大夫,从前一直不避讳这些,但自从谢阿姐离世,明窈听见他说什么“真的死了”的话,总觉得心中不安,于是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别总把谶言挂在嘴边,让人听了总觉得心惊。”


    他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固执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明窈这一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坦然地承认:“是,没有你消息的这段时间,我很担心你。”


    “总算听到些我想听的话来。”


    谢熠闻言,神色顿时如同外间日光,骤然耀眼起来。


    吃过太多次心急的亏,又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谢熠学会了点到为止,没有追着问她更多。


    于是,他向后靠在软枕里,垂着眉,右手握拳放在唇边,不太自然地咳了两声。


    果不其然,如自己期待中的一样,明窈见他不太舒服的样子,忙开了口,温柔地问询着:“让我看一看可好?”


    “自然是好。”


    明窈小心地掀开他左手臂绷带的一角,动作缓和轻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道长长的刀伤。


    伤口深得快要见骨,周围还有些红肿发烫,虽然已经被常军医妥善地处理过,也敷了药,却依旧能看出当时情况有多危急,若是处置得稍有不妥当,只怕危及性命也是有的。


    一时片刻更是不能痊愈得好,明窈又轻轻搭上他的手腕,细细地感受着他微弱而紊乱的脉象,轻轻叹了口气。


    “认识你一年有余,这样危及性命的伤你已经受过三次了。说你是钢筋铁骨,从认识你开始到现在,哪一次的伤是不难捱的?可说你是血肉之躯,这样反复受伤,每次又都被你生生熬了过去。你身在刀光剑影里,什么医嘱都无力。”


    他的处境,远不是寻常的几句叮嘱、几句当心,就能隔绝的。


    再身居高位,伤在自己身上,也都是实打实的,谢熠的神色慢慢正经了下来,同她讲着颍州遇险的经过:“那日在颍州,我们中了梁临阳的埋伏,虎威军大批精锐的弓箭手藏在山中密林里,趁着深夜,又是成策军日夜赶路,最是疲惫的时候突袭。当时弓箭如雨一般,我与成裕带着大军厮杀到了凌晨。原本虎威军的死伤十分惨重,没想到越是绝境,虎威军倒越像是打得激出了血性一般,剩下的残兵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猛扑着我们而来,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我与成裕的重伤,也是这个当口受的。成裕的伤势比我更重,他被对面的一个武将用长矛直接刺进了胸口,鲜血四溅,当时便昏死了过去。好在出征之前,你给我带的还魂丹起了大作用,我喂于成裕服下后,他提着一口气,总算撑到了援军前来。”


    能在这个世道立住的,没有一方是简单人物。


    而第五封信,现下应当已经被越川带回了军营中。


    没有寄回青州,算不上处心积虑,却也不是全然无意。


    谢熠伤得再重,不至于废物到连给明窈写封信的气力都没有。


    起初的两日,他失血太多,宋成裕又昏迷不醒,军中残局更是还没有完全落定,一切都依托谢熠主持大局,他当真没有寻到提笔写家书的机会。等到彻底安稳下来以后,谢熠第一件事便是写了信,将这几日的情形尽数落在纸面上。


    可手中的信笺折了又折,递给越川寄回青州之前,他莫名地起了一点私心。


    过去的四十几日里,他的信总会准时送到明窈的手中,明窈一定会习惯于准时拿到第五封信。


    他的私心里,忍不住猜测明窈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迟迟不至的音讯,多挂怀他一些。


    只是方才在门口看见她落泪的样子,谢熠的心却一时间百味杂陈起来。


    他想他应当是窃喜的,原来她真心地担忧记挂着自己。转瞬,他又觉得懊恼和心疼。


    千不该万不该,他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试探,让她凭空忧心了这么长时间。


    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忧心她记挂他,可原来他总是舍不得,舍不得她难过。


    于是明窈只见谢熠说完先前的话,莫名其妙地又补了一句:“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说想念,我们说,想不起来你才是奇怪的事情


    今天又做了一个章节二合一,这就回家~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