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四方有羡 70-80

70-80

    第71章


    自成策军众人告辞离开后, 谢府彻底安静下来。


    军中所有人仿佛私下里达成了什么默契,除非关乎边防的安危和州府的治理这等顶顶要事,才会派中军营的将士送来文书向谢熠报备, 其余琐碎的公务几乎都是由叶飞云和陈山岭处置,无人登门打扰谢熠的休养。


    这一战打得艰难,他左臂的刀伤深得几乎快要见骨, 深知明窈一向心软, 谢熠的伤势极重是真,也愿意在明窈面前做出相当虚弱的样子。难得养病的日子里无人打扰, 又只有他们二人在一起, 谢熠巴不得明窈日日守在他的身边, 无论是问诊换药, 还是一饮一食,最好事事都不假手于人才好。


    在家养病的第九日, 月色温柔地拢住他这间冷肃质朴的卧房。


    征询过明窈的意见,近来厨下做的, 都是适合养病的吃食, 房中还有些清淡的药香气, 和榻边的小案上摆放着的, 熬得软烂的鲈鱼豆腐羹的香气搅在一起。


    日日吃了睡, 醒了见明窈,若是忽略臂上的伤, 这辈子竟然还能有这般的好日子,放在十日前, 谢熠想都未曾想过。


    谢熠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一旁的鲈鱼豆腐羹,丝毫没有要抬手的意思, 清隽的脸上刻意示弱起来:“窈窈,起身艰难,还要劳烦你喂我。”


    在山中困斗的那一日,宋成裕身受重伤,事态紧急,谢熠忙着喂他还魂丹,不慎划破了明窈送他的这方小锦袋,事后谢熠心疼了好一阵儿,只得求明窈为他再缝补一次。


    因此明窈听见谢熠这番软话时,先是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与锦袋,并不急着喂他汤羹,而是走到榻边,将指尖搭在他脉搏之上。


    脉搏强劲有力,早就已经不是当日虚损受亏的样子。


    他伤的是左手臂,往常贯用的却是右手,在自己连日来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比之先前好上了许多,脸上也渐渐褪去了重伤不愈的疲怠,明窈收回了指尖,轻轻戳破他的小心思:“方才我来,见你已经能自行更衣,就连松河也不曾插手半分,哪里是起身艰难的样子,怎么还要骗我?”


    明窈的眉眼清清和和的,谢熠见她站在榻边,漂亮的脸上看不出被他欺骗的恼意,也没什么责备的神色,至于他自己,更是没有什么被拆穿的不自在,只是坦坦荡荡地委屈着,叹了口气:“病是真的病了,身子也确实还没有大好,只不过是想让你多照看我些,窈窈,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他心中有数,重伤卧床休养的这段时日里,明窈一直都在下意识地心软与包容着他,她的边界与防备,也正在被自己一点一点打破。


    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时刻,谢熠想,或许连窈窈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在默许和纵容着他。


    说是这样说,谢熠没有得寸进尺,乖乖接过明窈递给他的温热的汤羹,垂着眼睛一勺一勺喝着,眼角余光里恰好是明窈垂落的裙角。


    裙摆纤尘不染,边角细细地绣着几枝清雅的茉莉,针脚温柔,像是有暗香,似隐似浮的。


    他心底那些充盈的情意,在这样安静又柔软的时刻,轰然却又无声地缠绕她的身影之上。


    他慢悠悠地喝完汤羹,将空碗搁在一旁,放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声音不大,他用着刚好的力道,引起明窈的注意。


    果不其然,明窈放下了针线,再次看向他。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现下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能哄她开心的俏皮话,只是见他喝完了汤羹,便走到榻边,伸出手小心拆开了他额头上的帛布。


    脸上伤了两处,额角一道,眼角一道。据谢熠所说,额角最深的那道,是被虎威军的守将用匕首堪堪划过留下的。


    养了这样长的时日,今天终于可以拆去帛布。


    伤口结了痂,还是能看得出先前皮肉划裂的痕迹,从额角斜斜地划到鬓边,凌厉但不深重。眼尾的那道伤轻些,是战乱的时候被碎石蹭破的,浅浅的一道细痕,顺着眼尾延伸开来。


    明窈的左手握在他的下颌上,右手拿着竹篾和药膏,小心地点在他的额角,和当日在洛阳别院的那间卧房里,他给她擦伤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她衣袖里缠着的香气浅浅淡淡的,缠在谢熠的鼻尖,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现在回忆起来,怎么当日的窈窈却能如此平静?


    见谢熠的脸色像是有些不自在,明窈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有些重了,刚收回右手,谁知却听谢熠莫名其妙地问了自己一句:“窈窈,脸上的伤,会留疤吗?”


    明窈涂好药膏,垂着眉看他。


    谢熠的骨相其实冷峭又锋利,生得就算再标致,用漂亮这样的词来形容,总归也是违和突兀的。


    眼下这样的两道疤痕落在他的脸上,其实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先前看着是有些狼狈,如今好了些,反倒冲淡了往日让人觉得压迫的凌厉感,也磨掉了他总是迫人的戾气。


    尤其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干净得一览无余,这张脸没有一点城府算计和筹谋,只有直白又热忱。


    在这么一刻里,他的脸竟然泄出了一丝漂亮和脆弱。


    任是谁见了都要恍神,就连明窈也不能例外。


    后知后觉地松开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明窈的眸光晃了晃,忙收整好心绪,只是正想回答他的话时,脑海中忽然想起与他在荷塘村刚相识的时候,自己悉心叮嘱过他的话,于是微微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日他在荷塘村时说话的语气: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粗糙惯了,其实多几道疤,倒像是提醒仲某来时路。”


    于是,这个最会说话的人耳尖忽然爬上了一层红,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往常最是沉敛稳重的眼睛也像是凝滞住了一样,好像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


    落了下风这样的情绪放在谢熠的脸上,实在是新奇的不得了。明窈看着他,眼睫轻轻地垂落又扬了起来,眉眼舒展,清丽的五官在烛火下一整个鲜活开来,唇角弯起柔软又干净的弧度。


    见他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来捉自己,明窈忙向后退了半步,笑却是忍也忍不住的,“放心的,只要小心些养护着,不会留下疤痕的,只是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实在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被明窈的真心一笑看得心头微乱,谢熠飞快地敛去了方才那点难得的局促,稍一顿,直接先发制人:“先前你说过我生得好看,可见一定不讨厌我这张脸,我倒是不要紧,若是以后我们真的成亲了,有一个容貌损毁的夫婿,窈窈,我实在怕你吃亏。”


    “你——”


    再说下去只怕是要没完没了,明窈没有说得过他的信心,只能不绕进谢熠的话里,她收整起手边的针线与药箱,像是一副即刻便要离开的模样。


    谢熠哪里肯放她走,见她不搭话,只得放缓了声线,换了个正经又温和的由头:“窈窈,今夜还早,我实在睡不着,帮我随便挑一篇策论读好不好,不拘着选什么篇目。”


    她抿了抿唇,没应声,指尖利落,将散乱的瓷瓶和帛布一一归置了妥当。


    他不敢再拿成亲的话逗她,语气放得更低了些,隐隐地有些求饶的意味,“好窈窈,就当可怜我每晚左臂的伤处都会作痛,好不好?”


    他见明窈的神色松缓了下来。


    书案上的左侧层层叠叠地摞了不少兵法,另一侧摆着舆图,印象之中,府里的古籍策论好像都在书房中,明窈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本《过秦论》。


    谢熠怕热,刚过夏,房中还是摆放着冰鉴,此刻正散出微凉的水汽,明窈捧着书卷走到榻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房中只寻到一本《过秦论》,若是你不想看这个,我去书房再替你挑一些别的就是。只是只是其实你不必这样心急,看书毕竟是费心耗神的事。”


    谢熠闻言,微微勾起唇角,清和爽朗的笑意冲淡了些脸上的苍白,坦荡随性地道:“没事。养伤养得久了,心性难免有点浮起来,左右今晚夜色还早,也没事可做。你为我读上一读,反倒能让我平心静气下来,也算得上是静养了。”


    “好。”


    认识谢熠认识的久了,知道他不是一个过于逞强的性子。明窈将书卷铺开之时,见谢熠曾在卷页留白之处上做过批注,字迹虽潦草,但落笔沉稳,看得出每一处都是用心思索反复斟酌了的。


    无论文武,他都不肯落于人后。


    明窈在榻旁静静落座,指尖轻压着卷边,她的声音清和温柔,枯燥深奥的句子被她轻声诵读以后,也少了许多沉重。


    读到文末最警策的一段时,明窈顿了顿,方才继续念道:“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上篇念罢,她抬眼,与看向榻上的谢熠四目相对。


    谢熠轻轻笑了。


    烛火摇曳,掩盖不住他眼中熠熠生辉的锋芒,他字字铿锵:“窈窈,这句话的意思我懂。一介平民起兵反抗,就可以倾覆整个秦朝宗庙,连皇帝自己也身死于他人之手,以至于被天下人耻笑。打天下能靠武力,坐稳天下靠得却是仁政和民心。”


    明窈见他微微朝自己靠得更近了些,坚定真切地问她:“去岁中秋,我们在河边时,你曾说战事四起,苦的只有百姓。那么窈窈,现下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对成策军,对我,又作何想?”


    他说完,还是如同去岁一般,补了一句:“今日这句话,我以成策军的主公谢熠问,也以一个钟情你的郎君问。”


    明窈的目光微闪。


    想了一会儿,她回答道:“从前我这般想,如今我也还是作这般想。只是宋州地震一事,大裕当权者昏聩无能,群臣竟然要靠死谏才能救助受困的万民,我实在心惊。我救得了一个人,救得了一城人,但我救不了天下人。如今这个世道,也到了该四海归一,没有离乱的时候了。”


    相望之间,屋内只剩下烛火轻轻噼里啪啦作响。


    “离开前我说过,有什么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窈窈,你一身精湛卓绝的医术,又有慈悲济世的仁心,你能做的,远比现在更多更远。不只是救我,也不只是救一城人。”


    明窈隐约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极重要。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明窈温婉的眉眼上,说出了自己心中盘算了许久的打算:“在洛阳做工时,我便想,流离失所和被遗弃的孩子这样多,他们无依无靠,难有谋生之路。不若我在青州建一个济世的学医堂,你来教那些有心学医的孩子医术如何?


    等学有所成之后,倘若男孩子们有心,可入成策军做随军军医,医治沙场上受伤的将士们。女孩儿们也能学得一技之长,日后长大了,也不必依附他人。


    除此以外,年岁大些的孩子们可以在后方炮制军中急需的药材,保障成策军的军需。若是这学医堂真的可行,日后各个州府皆可效仿。我想,凡我成策军治下,有心学医肯吃苦的孩子,都可以来学医堂,军中会按月发放俸禄,不让他们白白辛劳,也让他们有立足之本,日后能救更多世人。”


    谢熠的话不可谓不震撼。


    她与见泉和见溪走过了一州又一州,他们救得了垂危的百姓,也医得好眼前人的伤病,但天下四分,战火几乎从未停过。更何况自宋州一事过后,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瓢水,永远也浇不灭毁灭百姓性命的烈火。


    他见明窈神色动容,伸出手,隔着明窈单薄的大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语气温柔了下来,“窈窈,就算日后你还是要离开,我也会寻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接管学医堂,绝不让此事半途而废。你在洛阳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我手握权势,身居高位,如今我把最心安也是最脆弱之处尽数交托于你,我们之间,不再有强有弱。”


    他没有急着等她一个答案,话音一落,便静静地等着明窈认真思量。


    过了良久。


    明窈缓缓抬眸,清亮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虽轻,但却坚定:“好。”


    作者有话说:


    理智不再离家出走的小谢,是顶顶会爱人的~


    第72章


    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太多, 养病这些时日的光景再好,终究容不得谢熠长久沉溺。


    叶飞云和陈山岭将公务一压再压,但送入府里的奏报还是越来越勤, 需要等待他定夺的事太多,谢熠将开办学医堂的设想提前传回大营,只等正式回大营理事之前, 将此事落定下来。


    因此谢熠传过信后的第三日, 高岩、陈山岭、宋成裕、叶飞云、沈永长,常军医几人便陆陆续续地登门准备议事。


    叶飞云与陈山岭这几日都宿在了大营之中, 来得自然也是最早, 只是刚迈入外院, 便见正厅的廊下并肩立着谢熠与明窈。


    在家中静养了小半月, 谢熠的锐气非但没有磨灭,反倒将一身筋骨养得更加挺拔凌厉,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像是出鞘的寒刃一样, 清俊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病气, 养精蓄锐后反倒恢复了先前的凛冽血气。


    不知道谢熠在低声说着什么旁人听不真切的话, 身旁的明窈始终静静地听着他言语, 眉目温和, 唇边噙着笑意,远远看着, 两人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似的。


    谁都融不进去的样子。


    叶飞云和陈山岭对视了一眼。


    先前为了谢熠能清闲安养,两人是日日夜夜案牍劳形, 分身乏术。更何况这次养病谢熠又能和明窈多些单独相处的时日,为了谢熠日后的幸福,叶飞云与陈山岭咬咬牙, 时刻提醒自己他们甘愿受累,他们没有怨言。


    可前方的人气色好极了,额间即便有道暗红色的印子,也比他们此刻这等憔悴蜡黄又萎靡的两张脸强出去不知道多少。


    于是叶飞云和陈山岭便没有那么舒坦了。


    叶飞云率先发难,负着手大步向前,边走边朗声道:“军师和我过了子时才睡,原以为今日仓促,却也没成想会是最早到的。”


    谢熠的目光微微敛了起来,脸上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神色来。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叶飞云一开口,他便知道存了什么心。


    谢熠的眉梢轻轻地一挑,神采奕奕的,脸上甚至还能有些欣慰和感激的笑意:“正是因为有军师和你在大营为我稳住大局,任劳任怨,我才能在家中安心静养,不必忧心繁重的公务。如此劳苦功高,有你们,真是我谢熠的福气。”


    叶飞云张了张嘴,他的嘴皮子哪里是谢熠的对手,打小儿就说不过,更何况是现在?


    干脆闭了嘴,悄悄地侧了头看向陈山岭,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摆明是自己说不过,等着军师再度出手。


    陈山岭摇着蒲扇捻着胡须,笑得清朗温和。有心上人在自己的身边,谢熠哪里会给他们在明窈面前挤兑自己的机会,还不等陈山岭想出抢白的话,谢熠便微微低头,问向身边的女孩儿:“窈窈,你说是不是?”


    对谢熠和叶飞云的相处了解的不算太多,谢熠的神情又实在诚恳,见叶飞云与陈山岭的气色憔悴,明窈也十分赞同谢熠的话,相当真诚温柔地道:“军师和叶将军辛苦劳累,实在是军中柱石一般的存在。”


    于是迎着明窈清和澄澈的一双眼睛,陈山岭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这么生生地咽了下去。


    谢熠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愈加重,便听明窈继续说道:“一会儿要议事,大家更是辛苦,我去准备些生津润燥的乌梅蔗浆饮子,和醒脑明目的薄荷竹叶煎茶吧。”


    “好,辛苦窈窈。”


    谢熠的目光一路追着明窈好看的背影,直到拐过廊角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一旁的叶飞云看得清清楚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宋伤得比你还重,昨日都能去军营里晃一圈,我看你就是在明姑娘面前使劲儿装相。”


    “改日我得去高府拜访一下师娘。”


    这话说得莫名,叶飞云丈二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他:“你去拜访师娘做什么?”


    “也请师娘为你留心些,否则下次你受了伤,连个能装相的人都没有,我替你惋惜。”


    叶飞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俗气!


    老谢现在竟然变得如此俗气起来!


    说是最早,其实几个人到的时辰都差不多。宋成裕这次伤得重,就算养了十几日,也没有恢复先前的神采,众人落座在谢府的正厅中,都能看出宋成裕的病态。想到先前的事,宋成裕礼数周全地对着对面的明窈拱手道谢,只是这一动作到底牵扯到了心口的伤,宋成裕脸色微僵,但还是郑重万分地道:“说起来,我方才还未感谢明姑娘,若非当日服下明姑娘的还魂丹,只怕我能不能挺到援军到来还不好说。”


    明窈见他就算安稳地端坐着,脊背也不敢完全挺直,气力到底还有些虚浮不足,忙道:“宋将军不必客气。”


    几人之中唯有沈永长是第一次见明窈,因着不得知明窈的真实身份,因此自入谢府正厅始,沈永长便着意留心着谢熠的神色,只见谢熠端坐于正厅的主位上,向来骨相凌厉,容貌冷峭的人,听眼前的明姑娘开口讲话时,眼底多了些往日里没有的柔和光亮,就连冷肃都消减了大半。


    沈永长久居官场,自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只不动声色地思忖着,想来眼前的明姑娘会是未来的主母也说不定。


    放下手中的薄荷竹叶煎茶,沈永长与陈山岭的目光恰好对视,许是看出了自己的想法,陈山岭的眼底浮起笑意,并未点破沈永长的想法,只是敛整了神色对着谢熠揖了一礼道:“天下四分,战火不断。如今流民遍地,到处都是流离的孩子,这些孩子们无依无靠,难寻生路。若是真能收纳治下那些品行端正和肯吃苦的孤苦孩子,由明姑娘亲自传授医术,既能为咱们成策军储备军医和人手,也能给这些孩子谋一条长久的生路,实在是一件大善之事。”


    谢熠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扣着面前的案几,声音平缓地落在厅中:“军师说的不错。今日请诸位登门,便是为了敲定学医堂的建造一事。除此以外,选址、资用供给、学医堂人员的选用、还有求学孤儿的甄别,也需得详细商定,尽量不留隐患。”


    谢熠所说也是这些时日明窈所想,因此见谢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明窈斟酌了一番措辞,谨慎地道:“青州城内的街巷宅院,我算不得全然熟稔,只是学医堂毕竟与成策军有关,我想于选址上,最好不落入市井中心。”


    第一次与鲜少打过交道的人一同议事,明窈的姿态谦和,话音落了以后稍作一点停顿,见众人都在认真地聆听她的意见,才继续清晰地开口:“无论是僻静些的街巷,还是近城郊的院子,只要地势干爽,再有一口洁净的水井,便是最理想之处了,只是不知道城中是否有合宜的地方?”


    明窈的话音刚落,谢熠便从容地接过了话头,“论青州城的布局安排,没有人能比沈刺史更为熟悉,选址的事便由沈刺史操持吧。”


    沈永长当即领了令。


    话头一旦打开,大家也纷纷有了意见。高岩率先开了口,一贯沉稳务实的爽快人拱手道:“主公,既是要为了军中炮制药需,药材一事便由我粮草大营统一调拨就是,只是起居与薪俸两事,该如何定夺,属下实在不敢拿主意。”


    “高将军不必担忧。”谢熠的目光沉稳地地落在高岩身上,“成策军治下米粮充盈,前几日我与沈刺史提前商议过,青州州府会单独拨付粮款,专供学医堂的孩子们衣食住行,军中粮草大营负责统筹药材的供给便可。除此以外,为成策军效力的孩子,届时军中的支度使会分发薪俸。”


    如今谢熠能与明窈一起携手为成策军与百姓们谋福祉,高岩眼中露出些不那么明显的欣慰来,当即领命道:“既然主公已有筹谋,属下定然全力配合,绝不会让学医堂在药材之上有半分短缺。”


    “于用需上,属下倒是不担心。”陈山岭轻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眉眼虽清淡,但面容却睿智清明,不免担忧地道:“我成策军在四方势力之中,最势优之处便是粮、盐、药充足。这世道,细作横行,成人倒是容易排查,属下只怕孤苦的孩子会被有心人收买或驯养,暗中流入了学医堂,他日酿成大祸。”


    “军师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甄别孩子们的身世,隔绝细作是要紧,可到底是行善事,做得过了,又像是苛责刁难孩子们,说来也是两难。”


    陈山岭的话,也说中了明窈心底的顾虑,谢熠始终留心着明窈的神色,见她说完,指尖不由自主地抵在了案沿上,干净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熠笃信,她在这一刻,将自己的信任交托给了他。


    谢熠的眉目微松,条理分明地平缓开口:“昨夜我思索许久,暂定了几点核验之法。第一,凡入学医堂的孩子,需得登记自己的籍贯居所,家中亲长的踪迹;第二,入学医堂前,由常军医和明姑娘一起亲自查验,着重留意前来的孩子是否受过历练,是否有暗记;第三,入学医堂与被善堂收容终究有所不同,还需得有两名本地可靠的百姓联名作保才是,来路不明的孩子暂且由善堂收容,不得入学医堂。”


    一直听几人商谈的沈永长适时开口:“主公所言极是。这些年成策军辖境逐渐扩大,除了今年新打下来的几个州府正陆续呈上户籍的卷宗,州府里有成策军辖境所有百姓的户籍卷宗,一年一造籍,届时属下会安排专人在学医堂核验,倘若真有来路不明和身世存疑的孩子,属下即刻派人排查。”


    现下已经是最妥帖的法子,陈山岭和明窈听见谢熠与沈永长的安排,神色都渐渐舒展下来,叶飞云一向不大处理这些细致事,但毕竟心中还是将明窈当做柔善慈悲的女儿家,只得补充道:“旁的你们拿主意就是,只是我不免提醒一句,常军医和姑娘都是行医的宽厚人,到时候或许还要麻烦你们记录这些孩子们在学医堂的言行举止,若是真有顽劣作恶的,异心异动的,便不能心软了,还得即刻逐出学堂,永不复用。”


    “是。”


    叶飞云的话极有道理,两人自然都应了下来,明窈颔首,“机敏聪慧是难得,最重要的还是品性,叶将军所言我定会留意。”


    待明窈的话音落了,常军医才继续道:“军中的伤症各有不同,繁多复杂,届时我会与姑娘商定在学医堂中如何授课,事情不好都压在姑娘一人身上,若是有不得兼顾之处,主公,军中人手紧张,学医堂是否再请几位可用的大夫前来授课?”


    “于行医问诊上,自然还是你们更为擅长。”


    谢熠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回明窈的身上,不免悉心叮嘱道:“不必勉强,人手上若有需要,再行安排就是,日久天长,没必要熬坏了自己。”


    这是明窈第一次见到谢熠正经议事时的样子。


    他们总是在独处。过往的谢熠或是风趣落拓,或是耐心纵容,可此刻端坐主位之上,明窈见他目光清冷锐利,一言一行掷地有声。


    他缜密,果断,却又心怀悲悯。


    *


    宋州。


    一转眼,自春入夏,又到了初秋,毁天灭地的一场灾难,到底在宋州留下了无法尽数抹去的痕迹。


    车马往来,百姓劳作,想来他的驻守或许快要结束,回长安的归期也快到了。


    唯一安慰,好在窈窈一切安好。


    长安的同窗每隔半月便会将写着朝堂动向的密信加急送到他手中,大约都与摄政王及朝中几派势力有关,只是今夜这封加急的密报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大裕和戚军持续交战了五月有余,边境的战火始终连绵不绝,将士与百姓死伤无数,直到前日,以大裕的全线溃败收场。


    大裕的数万将士葬身沙场,南方的十三座城池尽数沦陷。


    这一场大败引得朝堂上下动荡不安,一向暴戾狠辣的摄政王震怒难平,为了宣泄此次战败的怒火,平息朝野上下的非议,同窗在信中笔迹潦草地写道,摄政王如今已经不问战败的缘由,也全然不再去查战事的实况,直接下令斩杀十数名边关的将领。


    满朝文武已经到了人心惶惶和人人自危的境况。


    官驿中的烛火摇曳明灭,陆中羲静坐在简朴的书案之前,目光沉静地反复地细读着同窗书写的每一行文字,明明只是初秋,他一向温润清正的眉眼却缓缓被一层层冷意覆盖。


    密信的最末,似乎有些凝滞和迟疑,但还是匆匆落笔,同窗直言摄政王近来性情越加偏执狠厉,摄政王本就与戚鹏举不共戴天,此番边关战败更是不会就此作罢,只怕这把火不知道还要烧多久,就连地方的官员们,也怕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陆中羲最近几月来一直在济州、宋州来回奔走,一着不慎便有可能招致摄政王的猜疑与迁怒,同窗反复提醒他,近来务必要收敛言行,尽量避开这场的朝堂祸乱。


    陆中羲抬手,将手中的密信凑近案上的烛台,遇了火,密信顿时卷曲起来,细碎的灰烬飘落在书案之上,火光映照在陆中羲清冷的眼瞳里,却暖不透他端肃的面容。


    他早已身处在棋局之中,根本没有真正的脱身一说。


    思来想去,陆中羲提起笔,在纸面上落下:


    “双亲尊前,儿中羲敬禀。”


    作者有话说:


    刚刚看到了青海地震的新闻,如果有青海的读者宝宝们,希望大家平平安安


    第73章


    中军大帐之中, 山河舆图两侧。


    从去岁开始,成策军征伐和扩张的脚步便从未有过一日停歇,除了谢熠亲自领兵出征以外, 边境大大小小的血战已经高达十数场,将成策军与大裕周边所有零散和后起的势力尽数吞并。


    如今成策军盘踞在整个国土的东方,疆域的版图向北扩至了蓟州, 向南扼住了颍州要地, 境内有盐矿,有铁矿, 钱粮和兵甲自给自足, 下辖的城池数量更是已经反超了梁临阳所执掌的虎威军。


    如今天下的格局, 开始变得微妙制衡起来。


    大裕早前与戚军的一战惨败收场, 现下已经元气大伤,成策军又屡屡南下, 接连打下虎威军数座城池,只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戚军和成策军之间, 却始终没有过真正的碰面。


    隔着连绵的山川和湖泊, 还有大裕与虎威军下辖的数个得以缓冲的州府, 有些事不必点明, 谢熠与戚鹏举早已经心照不宣地, 同时将目光对准日渐式微的虎威军。


    他们会一点一点,蚕食虎威军所辖的东南富庶之地。


    在军中行走惯了, 大家的心眼儿难免也都大些,莫说今日是亲自带兵上战场的谢熠与宋成裕受了伤, 就连一贯稳坐后方的军师,先前也曾被敌军的弓箭险些抹了脖子,军中从来不会因一个人一场伤病就乱了章法, 只是先前到底积压下来几件大事,随着谢熠与宋成裕陆续回营,要紧的公务也总得仔细议上一议。


    于是从晨起议到了入夜,营帐的帘子就一直掀开来过。


    外头不知情的将士们远远地望着,只当营帐里商议全是关乎成策军存亡的顶顶要事,竟然从清晨闭帐到了深夜,想来一定气氛凝重,字字千钧。


    晨起上值时,的确如此。


    起先军中和地方的要员都在,一言一行难免都周全缜密,真到了晚上,只剩下最中心的几人时,便不再是这模样了。


    公务冗长,繁杂琐碎,叶飞云是最先松了脊背,窝在椅子里的。高岩年岁渐长,腰背酸痛的,时不时还需得起了身立着议事,陈山岭和宋成裕墨水多,自然说话说得也多,最后已经口干舌燥,拿起杯盏又放下的声响此起彼伏。就连谢熠,偶尔也得捏着眉心,借着这么一时片刻的,缓一缓自己的倦怠。


    于是伍文都晚间掀开营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成策军的最顶头上官们,个个脸上沉倦疲惫,眉目耷拉着的样子。


    身为谢熠的机要掌书、成策军的文书主簿,这样的情形伍文都已经实在算得上是见怪不怪,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议事议得最为激烈之时,叶飞云和高岩这样的的急性子,摔杯砸盏都是常有的。


    他先前数次无辜遭殃,掀开营帐的时候,要么险些被叶飞云扔出来的瓷杯砸到头,要么碰上高岩不分敌我骂得起劲儿的时候骤然出场,这个连主公都敬重的大将军骂到一半戛然而止,看向自己的脸色,相当不痛快。


    故而只要遇上彻夜议事之时,伍文都进入中军大帐前总得侧着身子避一避,总不至于次次都是他受无妄之灾。


    行了一礼,伍文都将一沓密信呈到了谢熠的长案前,又将谢熠批好的奏报利落谨慎地收整完,退了出去。


    这些时日以来,各地都算得上风平浪静,因此暗线们连日来探报的消息被伍文都按照州府紧要的程度先后堆叠在了一起,来自宋州的笺纸不过是夹杂在其中,看不出任何异常的一封。


    直到谢熠一一看过每一地的密信,指尖落在写着“宋州”二字的信笺上时,他也没想着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固有的印象里,宋州的密报大抵还是一成不变的样子,无非就是陆中羲在宋州务实稳妥的调度而已。


    他未曾预判,千里之外的大裕,朝堂所有的污秽谋算,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手中。


    细作探知,大裕与戚军此次正面交战惨败,接连失守南方的十三座城池,数万将士葬身沙场,大裕朝野上下非议四起,追责之声铺天盖地,摄政王的声望一落千丈。


    与此同时,大裕南境参与此次战事的主将副将,已经全部就地革职斩首,株连九族。


    为了平息怒火,为了安定百姓民心,也为了转嫁战败的罪责,摄政王心胸狭隘到直接借机发难,不少朝臣因此蒙冤。


    就连远在宋州的陆中羲也惨遭波及。


    摄政王不走三司会审,不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查处真相,更没有什么立得住的证据,直接命中书舍人拟写了圣旨,快马加鞭下发至宋州。


    圣旨言明,巡漕御史、灾后督办、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身负皇命,不恪尽职守,抚恤百姓,反而借赈灾之际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宋州百姓流离失所,又因赈灾钱粮被陆中羲侵吞,导致边境粮草军饷调拨宋州,以至于将士们供给不济,延误边防大计,罔顾国法,罪无可赦,着陆中羲就地打入宋州诏狱,昭告全境,择日斩首示众。


    谢熠沉着脸色看完了密信上的内容,将密信递给了下首的陈山岭,陈山岭又再传给高岩、宋成裕、叶飞云一一看过。


    若是从前,他们不过就是局外人。


    陆中羲是贤臣蒙冤也好,是罪有应得也罢,与远在青州的成策军有何干系。


    更何况大裕的权力倾轧早就已经屡见不鲜,成策军原本也应该乐得见一见他们朝堂内斗。


    斗得越厉害,对成策军就越有利。


    可陆中羲的身份,实在太特殊。


    他是明窈的旧人,也是明窈的亲人。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陷入无声的沉寂中,高岩、叶飞云、宋成裕的神色顿时都有些复杂。


    陆中羲投靠摄政王有难言之隐这种事,他早已经心知肚明。就算陆中羲再横亘在自己和明窈中间,谢熠当日能在济州一箭射杀陆中羲,却说不出认同那道劳什子的圣旨这样的话来。


    最终是宋成裕先开了口。


    “我虽没有见过陆中羲,但阿熠与我在徐州整顿之时,伏康曾亲口将宋州的震后惨状述说于阿熠、军师与我知晓。当时陆大人与明姑娘不眠不休,劳心伤神,事事亲力亲为,在疫病蔓延之际身先士卒,说实话,单论陆中羲在宋州的所作所为,我不相信贪墨灾银,压榨百姓的人能有这种心志,也不觉得他像是摄政王麾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


    宋成裕是最和缓之人,见谢熠的脸色一直沉敛着,便继续道:“阿熠,我知道提起陆中羲,难免会触碰到你的心结,抛开旧情与纠葛,我想依照明姑娘的眼光与心性,她看人待事不会有偏差,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谢熠没有否认宋成裕的话。


    什么隐情不隐情,说到底无非就是内里龌龊太多,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做做样子看。沉吟了片刻,谢熠心中权衡了一番,冷冷地开口道:“莫说朝野上下与市井百姓,倘若我们从未结识过窈窈,也会认定陆中羲就是摄政王麾下的重臣。这次摄政王骤然发难,看着像是怒火中烧,秉公肃纪,我猜测,他只是做出一副不惜向自己人动刀的样子而已,给战败找个由头,也能顺势收拢一番民心。”


    有了谢熠和宋成裕这番落定的话,叶飞云忍不住挠挠头:“说来说去,我瞧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大裕的官,贪不贪原本和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但陆中羲可不仅仅只是大裕的一个官,就我们几个亲近的人在,没什么不好说的,也没什么事是不清楚的。老谢,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按照明姑娘与陆中羲的关系,你预备告诉她吗?”


    叶飞云这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我觉得便不说了吧。”高岩摇了摇头,“圣旨已下,人又在诏狱里,大势已定,谁都无力回天。若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还能以为彼此都好好活着。一旦说了,只怕明姑娘总会伤怀,日日煎熬。生离死别的事情这样多,何苦给明姑娘多添一桩伤心事?”


    宋成裕蹙着眉,难免有些不赞同的样子,恳切地开了口:“话也不能这般说,明姑娘和陆中羲就算没了男女情意,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说是实打实的亲人也不为过。瞒总是瞒不住的,倘若阿熠与姑娘能结为夫妻,日后知道陆中羲含冤待死,阿熠又曾经刻意隐瞒的事,只怕这辈子都会是横在两人中间的心结。我想明姑娘应当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我们不该替她做决定。”


    高岩说得没错,可宋成裕的话又实在有道理,叶飞云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看向了正坐在上首的谢熠。


    这话不能说没过脑子,但帐里都是自己人,叶飞云也太多想,直接便问道:“我听着师父和老宋的话都有道理,我也说不出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只是老谢,你和明姑娘的关系才刚好些,若是真的说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怜悯,想到生离死别的事,再回到陆中羲的身边可怎么好?”


    谢熠始终靠坐在长案后,原本面色就偏冷,眼帘也始终压着,沉默地接纳着帐中众人的每一句话。


    叶飞云的话一说出口,他的脸色终于从平静转为沉郁,脸色难看得近乎于铁青。


    宋成裕忍不住咬咬牙,顾不上自己心口的伤,一个劲儿给叶飞云使眼色,再次给谢熠递了个台阶儿:“说到底,这件事还要阿熠自己权衡。飞云,我这伤口好像裂了,你快陪我去找常军医看看。”


    事情议到这里,也就算是散了。


    高岩离开前,见陈山岭依旧端坐着没有起身离帐的意思,不由得脚步一顿,回身随口问道:“军师,你不一同回去歇息吗?”


    方才一直没有开口,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陈山岭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回答道:“你们先走吧,我尚有几项关于选人用人的要务,需要单独留下来同阿熠商议。”


    什么选人用人的要务,能急着在这一时分说?


    谢熠看出陈山岭有话要说。


    厚重的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中军大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谢熠拿过案上的墨玉镇纸放在手心,将目光落在陈山岭的身上,也终于出了声,“军师特意留下,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与谢熠之间虽没有师徒之名,但谢熠到底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半个徒弟。刚到武馆的时候,谢熠还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毛头小子,如今这些识文断字,句读文书的功夫,也有自己教了好些年教出来的功劳。


    恰恰也因着没有什么礼法尊卑的师徒关系,陈山岭与谢熠之间相处起来反倒更松缓,因此陈山岭的脊背微靠着椅背,身上的青衫在明亮的烛光里泛了些暗哑的光泽,听见谢熠的话,唇角噙了点极淡的笑意。


    人虽已到中年,但陈山岭的眉眼还是清俊疏朗的,“阿熠,方才大家都在,有些话不便当众直说。其实你师父和成裕的话都没有错,瞒着有瞒着的稳妥,如实告知也有如实告知的道理,只不过一个重得失,一个重情义。你做成策军的主公这样多年,不用我说也应当知道,有些事本就没什么确定的答案而言,无论你最后如何抉择,都没有对错。”


    四平八稳,根本不会是军师需要特意单独留下来说出来的话。


    谢熠摩挲着镇纸的指尖微顿,静静地等着陈山岭的下文。


    果不其然,陈山岭的目光直直望向坐在主位之上的他,稍稍收敛了些方才的散漫,“我听越川说,先前在洛阳救阿笒的那一夜,对杨献的暗卫和金吾卫,能留有一条命的,你都没有赶尽杀绝。”


    谢熠不置可否。


    “你心中到底太仁义。就说戚鹏举,尚且不提此人的大局眼光和麾下根基,只提他骨子里杀伐由心的狠绝,在乱世之中,这才是逐鹿者最需要的特质。明姑娘温厚持重,敏慧慈悲,做得了成策军主母,也做得了未来的皇后,这样的好姑娘可遇不可求,若是你实在无法放手,向明姑娘隐瞒此事,既能留住人,也能让你就此学得狠绝一些,不是什么坏事。”


    谢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出言反驳。


    见谢熠面容依旧沉静,陈山岭稍作停顿,又继续道:“但顺着本心行事,就是你的正道,也是成策军立世的正道。所以告知明姑娘也对。只是我不好说,明姑娘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无非就是见他最后一面而已。死局已定,除非有人能从大裕的诏狱里劫出摄政王钦定的死囚不过这件事,窈窈做不到。”


    “明姑娘做不到,但阿熠,你做得到。”


    陈山岭轻笑了一声,目光微动,一向洒脱的面容多了些惜才之色:“毕竟是大裕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我这等读书人自然多关注了些。先前我通读过陆中羲的策论,真是才华横溢,笔落惊鸿啊。此人在民生、吏治、财税上,都颇有心得,是极其出色的内政文臣。如今成策军的疆域一直扩张,好不容易提拔起来的那些可用的文官,陆陆续续也被指到了各个州府,军中文官青黄不接,眼下是真缺人,若能将陆中羲收入麾下,对成策军未来裨益无穷。”


    “军师好谋划,可我有私心。从诏狱里捞出陆中羲,不是一件只凭我一腔意气就能办成的小事。更何况真将陆中羲收归到青州,岂不是平白搅乱我和窈窈之间举步维艰的情意?”


    “所以万般抉择,皆是正途。只是无论告知与否,阿熠,你真的做好承接一切变数的准备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身边,其实是非常需要军师这种守序中立的人,因为比起单纯的善恶考量,成策军的秩序和目的非常重要。


    以及,下一章小谢回家,说不说这件事,让他再思考一下。


    第74章


    夜色沉得仿佛能压住谢熠的肩头。


    从大营折返府邸的路不算太近, 今夜却莫名短暂起来,不过是马蹄起落之间,谢熠就已经到了家门口。


    说与不说的事在他心中盘桓了一路, 真到了家,谢熠也没盘桓出一个答案来,将玄风的缰绳递给值夜的门房后, 谢熠的心虽不定, 但脚步却坚定地一转,朝着明窈的院子走了过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深夜驻足凝望已经成了谢熠秘而不宣的习惯。无论回府的时辰早或晚, 无论他身心疲惫与否, 就算是赶在万籁俱寂的时分, 谢熠也一定会特意绕路,去往明窈的院子里。


    大多数时候, 他也只是站在院子的树影里,隔着一道门, 当真“更深露重立中宵”, 就只是为了感受明窈的存在。


    今夜的谢熠依旧如此, 只是今夜的明窈还未就寝。


    房中的灯火一盏未熄, 又暖又亮地隔绝了浓重的夜色, 门窗未合,谢熠站在门口, 见明窈伏在房中的长案上,左边堆叠着一沓老旧又厚重的医书, 右边的卷册倒是整齐地码放着,应当是明窈为了学医堂,自己亲自草拟出来的章程和书册。


    她捏着兼毫, 不知道在誊写着什么,谢熠只见她写得认真,落笔时也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静。


    不太舍得惊扰到眼前专注的女孩儿,谢熠看了好一会儿,才蜷了指节,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叩响了明窈的房门。


    果不其然,听见自己敲门的声音,她纤长的眼睫像是蝶翼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了门口方向。


    见到是自己,她的唇角浅浅地,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意。


    即便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明窈的眼睛也依旧亮得惊心动魄,她鲜活的气韵,盎然的生机,正在自己身边重新舒展开来,他们之间的心结也正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和磨合中渐渐消融。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谢熠确信,他们一定会完整地成为彼此的归属。他们之间能走到今日实在来之不易,珍贵到让谢熠不能容许出现分毫的差错。


    “怎么这么晚还特意过来?”


    “怎么还不睡?”


    他们好像总有默契在,异口同声过后又同时笑了笑,明窈随手将兼毫搁在了笔架上,微微挺直了久坐发酸的身子,见谢熠走入房中,顺手为她虚掩了房门,隔绝了穿堂的晚风。


    案上是明窈先前被他困在青州,闲着无事的时候亲手描摹的草药图谱,谢熠站在她的身侧,见明窈落在纸面上的每一株草药都临摹得栩栩如生,一旁还标注着草药的药性,生长的分布环境,还有采摘的时节。


    实在精细。


    “事情琐碎又繁多,能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吧,这样日后也不必太慌忙。”


    见她的指腹因着长久握笔,已经浮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谢熠不由得心疼起来,缓声道:“一切都来得及,不必这么熬着自己,往后还是早些休息。若是忙不过来,我寻人来帮你。”


    谢熠稍作停顿,环顾了一圈,没见到见泉和见溪,又问道:“往日夜里见泉与见溪都会陪着你,今晚怎么不见他们?”


    提及见泉和见溪,明窈不免露出和缓的神色,“早些时候我让他们回房休息了。白日里帮我整理医书和归类药材已经足够辛苦,现下的事只能我自己来做,没得还要辛苦他们陪我熬着。我劝了好久,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对着谢熠莞尔一笑,明窈继续提起了笔,将方才未写完的批注落定。


    军师说,万般抉择,皆是正途。


    谢熠盯着明窈垂低的发心,沉默地伫立了良久。


    他与明窈之间的正途,唯有坦诚。


    想通了这一点,也并没有让谢熠的情绪缓和太多,他只是沉沉地开口道:“陆中羲出事了。”


    自己的话刚落下,下一刻,他见明窈握笔的纤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起来,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狠狠地砸在了她精心绘制的图谱上。


    浓黑的墨迹晕染蔓延开,覆盖了她工整的字迹,一张精致的图谱就这么彻底毁了。


    “阿羲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底也几乎是当即就充斥了强烈的不安。


    养了这样长时日才出现的,谢熠最珍视的那些鲜活的气韵和盎然的生机,因为“陆中羲出事了”这六个字,骤然消失。


    只要与她谈起陆中羲,谢熠便觉得没底气,他心口的醋意来的浓烈又不受控制,混杂着烦乱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理智上,谢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不应该对陆中羲这么一个身陷绝境的人心存芥蒂,可道理要是能管束住人心,先前他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来。


    谢熠沉默地从衣襟内取出密信,扯开脏污了的图谱,将密信平铺在明窈规整的长案上。


    明窈一目十行地扫过密信上冰冷的文字,直到看见“就地打入诏狱,择日斩首示众”十二个字时,越积越多的眼泪直接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滑落,砸在了粗糙的纸面上,将纸上的字迹晕开了几道墨痕。


    她逼着自己极力稳住心神,可“斩首示众”这样的字眼实在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也开始慌乱虚浮,“一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阿羲的品性,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贪墨这样的事?”


    谢熠垂着眼看她。


    刑期将近,“陆中羲会死”这件事沉甸甸压在了她的心头上,明窈顾不得地擦去脸上的泪,心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即刻动身,收拾行囊去宋州。


    刚刚走出去不到两步路,一旁始终沉默地看着她的谢熠反应极快,伸手便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拦住了她仓促的动作。


    “你要去哪里?”


    他的神色沉冷,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


    明窈用尽全力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谢熠的掌心,她焦急地转了身望向他:“我现在就去宋州。”


    谢熠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用力地将她拉近到自己的身边,追着问道:“去了宋州,又能如何?”


    她的长睫颤颤巍巍地,因着流泪,眼尾还泛红湿润着,是在他面前从未流露过的脆弱。满脑子都是陆中羲命悬一线的噩耗,明窈实在没有心力顾及谢熠的所思所想,“自然是搜集冤案的证据,天理昭昭,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等找到了证据,我便联络阿羲昔日的同窗们一起上书陈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用所有可行的法子为阿羲洗清冤屈。”


    谢熠尽量让自己用一种绝对冷静理智的语气,为明窈分析眼下的局势:“摄政王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人开刀,找个替死鬼,给朝堂和百姓一个交代,陆中羲必死无疑。这个风口浪尖,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又有几个人敢在这个要命的当口贸然站出来为他陈情辩驳?”


    “难道没有希望,便不做了吗?就算最后无力回天,我也必须要去宋州见他最后一面。”


    明窈坚定的神色让谢熠心底的落寞与愠怒更甚了些。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薄唇也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尖锐地发问道:“在你心里,就这么在意陆中羲吗?”


    “我在意!我在意!”


    一连说了两遍,明窈没有任何迟疑地迎上了谢熠质询的目光,哪里还想得到自己的话是不是在戳谢熠的心窝子。生怕谢熠意识不到,明窈又继续说道:“他是我相依相伴一起长大的亲人,现在他快要死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受不白之冤,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惨死在刑场上!”


    “只是老谢,你和明姑娘的关系才刚好些,若是真的说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怜悯,想到生离死别的事,再回到陆中羲的身边可怎么好?”


    “阿熠,你真的做好承接一切变数的准备了吗?”


    叶飞云和陈山岭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谢熠脑子里冒了出来,再看向眼前满心满眼都是陆中羲的明窈,谢熠的理智与占有欲彼此交织作祟,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那我呢,你一走了之,我怎么办?你也答应过我的,会留在青州。现在这样,你又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


    明窈垂下了湿漉漉的眼帘,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谢熠,这不一样现在关乎的,是阿羲的命啊。”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有再开口。


    谢熠不说话,也不放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打破整个卧房中的死寂,语气里说不出是寂寥还是落寞,只是问明窈:“既然这么急着去救陆中羲,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开口求我?”


    这问题问的突然,明窈一时之间有些怔忪,脸上也生出些茫然。


    救阿羲,是她自己的事,和谢熠没关系。


    她原本就应当自己穷尽所有办法来救阿羲,她也原本就不应当将这样的祸事转移到谢熠的身上。


    她不应该用情意要挟谢熠。


    她不知道她自己脸上这种茫然又拒绝的样子,像是落定了自己在忽视他。


    谢熠向前逼近了半步,冷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身前的女孩儿,语气变得冷硬又直白:“窈窈,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以为你是真心地接纳我信赖我。没想到,遇上这等跨不过去的难处,你就这么把我忘在了脑后?”


    “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能亲自布局,调动麾下所有暗线与精锐,帮你去救陆中羲。即便是这样,有关陆中羲的事,你也舍不得让我插手半分吗?”


    他这话越说越不对劲,连同他的情绪,好像一切都朝着绝对错误的方向演变。明窈急切地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我不是不愿意求你,只是这是我与阿羲之间的事,我先前没有想过要牵连你,毕竟你是成策军的主公”


    她与陆中羲之间的事?


    “现在想。”


    那些晦暗的情绪几乎压也压不住。谢熠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虽不凶,但不免有些肃,这么一开口,就算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听起来也像是在截断明窈的话语一样,“窈窈,我现在就想听到你的答案,你想不想让我救他?”


    先前的误会还没解释清楚,明窈被谢熠误解成这样,心里本就委屈,结果眼前的人语气又不好,像是在凶她,一边是陆中羲的死,一边是谢熠的凶,一左一右反复拉扯着,就连空气也沉得让人窒息,几乎快要压垮明窈脆弱的心神,她实在难以维持以往的平和与从容,泪不受控地向下落,只好哑着声音哽咽地开口:“我求你,救救他!只要你愿意救出阿羲,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报答你。”


    话音坠落的瞬间,整间卧房骤然安静了下来。


    明窈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心急了,急得说错了话,急得口不择言,急得忘记了斟酌字句。


    浓烈的悔意瞬间淹没了她。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又伤人的话?好像他们之间过去经历的所有,都变成了解救陆中羲的交易。


    她也确实用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谢熠。


    他忽然伸出长臂,逼到她的身前,直接将她困在了案角和他的胸膛之间。


    方寸之地而已,逼仄又紧迫,谢熠低下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一时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近的鼻尖快要相抵起来。


    烛火明明暗暗地交错着,映在了谢熠冷峭的眉眼之上,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窈窈,所以在你眼里,我其实一直都是这种不择手段,满心算计的人是吗?我去救陆中羲,就是为了要你的报答?”


    这话不是在问她。


    谢熠的胸腔起起伏伏着,积压了半个晚上的不甘和心底那些近乎于卑微的爱意,在愤怒和伤心的催使下,化成了裹着难过的冷言冷语,直直砸向了怀里的女孩儿,“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你又拿什么来报答我?用你自己吗?我把陆中羲救出来,你就愿意嫁给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会救他。”


    短短的四个字,谢熠没有用太重的语气,就这么应了下来。房中烛火燃烧的噼啪细响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又刺耳,他觉得这一夜他从营帐到家中强撑着的所有底线,全碎了。


    已经这么糟了,还会更糟吗?


    他松开了一直钳着她的手。


    不等眼前慌乱的女孩儿做出反应,谢熠直接抬起手,扣住了明窈脆弱又细腻的后颈,微微俯身了下去。


    下一瞬,他覆上了她的唇。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明窈所有的思绪瞬间混沌,她的血液仿佛也在这一刹那间凝滞了起来。她的眼瞳猛地放大,长睫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身后跌去,不盈一握的腰肢原本要直直地撞在背后冷硬的桌案上,却没想落进了谢熠的掌心里。


    他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冽,这样冷硬的一个人,唇瓣却是柔软又滚烫的,贴在她唇上的那一刻,激得明窈起了一身颤-栗。


    她是慌乱的,无措的,可面前的谢熠也同样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他微微偏了脸,硬挺的鼻尖贴在她的脸颊边,小心地凭着本能描摹着她的唇。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很轻。


    他在克制。


    于亲吻这件事上,他们一样的生疏和笨拙,可他们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五岁,都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小儿女。明窈不是不曾察觉过谢熠眼中那些刻意隐藏的情-欲,自从在洛阳重逢以后,每一个他们稍显亲近的时刻,他都一直在克制着自己对她的欲-望。


    她以为他会是掠夺的,纠缠的,可这个吻自始至终都像是裹着化不开的压抑与伤心。


    清醒一回拢,他们之间实在不应当这样,至少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做这种事实在为时尚早。明窈用了力气错开他的唇,一声“不要”就这么混着哭腔溢出了口。


    她的身体是柔软的,气味是馨香的,眼尾是红的,唇是潋滟的,就连声音里也带了从前从未出现过的微妙的喘-息。


    他没有办法坐怀不乱,绕指柔直接幻化成利刃,斩断谢熠的所有心弦。


    谢熠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唇,重新吻了上去。


    于是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


    他握着她后颈的手缓缓地上移,穿过她的长发,稍稍一用力,迫使她微微扬起下颌,和他的唇齿完全纠缠在一起。


    明窈的唇舌被他攻城掠地,起先他们的牙齿总是时不时轻撞在一起,可是吻着吻着,谢熠像是寻到了什么法门,犹如无师自通一般,将这个吻缠绵深-入到了极致。


    越吻越深,他像是总也吻不够一样,身后他的掌心也越来越烫,贴在她稍显单薄的襦裙上,实在让她难以忽视。


    先前还能说是仓促又失控。他们都是太聪明的人,明窈清楚,谢熠也清楚,他在借着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宣泄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他在质问她,也在折磨他自己。


    可现在,这个吻的意义变了。


    是男与女之间纯粹的纠缠,是谢熠对她的渴望和索求。


    明窈没有任何可以呼吸的机会,她的眼角渐渐溢出了泪,窒息的感觉将她的理智逼了回来,手腕是痛的,唇也是痛的,明窈用力地推着他的肩,谢熠这才像是有所感应地,微微向后撤了撤。


    可离开了她的唇,谢熠也只是垂着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上了她的额角,十分疼惜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这样的动作,比起方才的吻,亲昵的也不遑多让。


    彼此的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谢熠出神地看着明窈失神泛红的眉眼,温热又紊乱的气息喷洒在他们分开的唇角,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我说,我会救他。”


    这是他十分心爱的女孩儿,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存在。


    能给她的,他都给。


    她想去救谁,他都去救。


    如今到了他这样的位置,没道理救不下一个困在宋州的陆中羲。


    再说下去,彼此都要受伤,他不想用尖锐的话刺伤明窈,也不想因为陆中羲做出什么迁怒苛责她的事情。


    他爱她,他想要她,他无法为自己方才的举动做出任何的辩解。


    “你放心,我再不择手段,再满心算计,也不会卑劣到要借着救陆中羲这件事去要挟你嫁给我。”


    努力了这样长的时间,听见明窈的话,谢熠不是不心灰意冷,他也难以继续维持和明窈这样僵持地相处着。他向后退了半步,背过了身,还给明窈一方自在。


    他这辈子,勇气从来都像是扎在骨血里,让他在一无所有之时,生出破釜沉舟的力量。


    可他最引以为傲的勇气,原来在明窈面前,轻易就能溃散。


    他不敢去看明窈失望的神情,只想逃离眼前这个让他进退两难的方寸之地。


    他的脚步刚刚迈了出去,便忽然被她扯住了袖口。


    明明指尖还在发颤,眼眶也通红,但谢熠转过身来,见明窈还是强撑着力气,靠近了自己半步。


    “不是的,谢熠,你听我说。”


    谢熠永远会为她驻足停留。


    “我没有把你救阿羲的事当做理所应当,先前是我慌乱无措才会说错话,你能救他,我心中感激,不知道如何是好,才口不择言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之间是一场交易,你我之间的事,不能被这样轻视,你不能,我也不能。”


    其实她说什么,他都愿意信的。


    到底舍不得离开,也舍不得挣脱她的牵扯,谢熠避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逼着自己硬下心肠不去看她委屈的样子,“窈窈,我可以当做没听到刚才的话,也可以带你去宋州,我也能亲自布局营救陆中羲,在我心里,这些都不是大事。我只需要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终于抬眼,深邃的眼睛里盛满化不开的阴郁,“倘若我真的救出了陆中羲,你打算如何安放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之前的约定,在你心里又还作数吗?”


    先前太亲密也太出格,谢熠的指腹粗糙又温热,抬手擦去明窈眼尾泪花时,明窈不自然地僵了僵身子。


    谢熠没有留心到这些。


    “从前如何,日后还如何,无论阿羲在与不在。谢熠,你可以相信我。”


    她的眼睛里有太多心事,但谢熠透过她无数复杂的情绪,寻到了她的坚定。


    作者有话说:


    不敢相信这个爆更出来6200字的人竟然是我


    凌晨四点半,先放进存稿箱里提前进审一下,希望审核员不要阉割我们小谢和窈窈的亲亲


    上午十一点,审核老师请把我们这个亲亲审核过了吧,小情侣亲一下不容易


    下午一点半,我们对后台能不能过审至今一无所知


    第75章


    九月, 秋意渐浓。


    宋州城门之下列着两排守城的将士,神色肃穆地逐一盘查入城之人。


    一队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商队在离城门西不远处便缓缓地停了下来,穿着寻常短褐的越川拖沓地翻身下马, 和伏康一前一后,若是不相识的人看来,只觉得眼前的两个小郎君像是奔走外地的小伙计模样, 哪里能想得到是成策军中军营备受谢熠看重的校尉。


    越川机灵, 态度也谦和,脸上挂了生意人惯有的笑, 好声好气地上前对着值守将士们揖了一礼:“几位将军辛苦。”


    伏康本就稳重, 缓了神色以后看着更是老实极了, 和越川站在一起双双抬手抱拳, 顺势从怀里取出一沓完整的通关文牒与路凭,递了上去, “将军,我等一行人自济州而来, 给宋州城内的商行送货, 还劳烦将军通融查验。”


    守城的将士接过伏康递上来的文书, 低头仔仔细细地核对着上面众人的籍贯和通行事由, 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目光扫过整支队伍,见这行人拉着一箱箱封装规整的阿胶, 封箱上还印着济州商行的标识,的确是远道而来进货送货的商人。


    一旦有了牵扯, 做事便不那么非黑即白了。跟济州刺史做了几个月的盐铁交易,济州的人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哪能让人盘查出什么问题来。


    十个人的路验,想来坐在马车里的便是这一行人中主事的人了, 将士抬了抬手,示意站在一旁的车夫撩开帏帘:“车内何人?”


    车夫依了言,忙上前掀开了一角车帘,柔和的天光瞬间倾泻而入,恰好露出车厢内端坐的两道身影。


    车马算不上华贵,却也干净齐整,像是家里有点安稳营生的样子。里面一男一女,正并着肩坐在了一起。


    这郎君的一旁放着算盘和账册,面容沉稳,坐姿端正,身边年轻的妻子穿着一身素色绵绸的襦裙,袖西和裙边绣了些兰草纹,耳上不过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发髻也只用了素银的簪子挽了起来。看着倒是没什么寒门拮据的样子,但也没什么阔绰的排场。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俩人顶顶出众的好容貌,一个俊一个雅,坐在一起倒是配。


    “将军,这是我们店主和夫人。”


    为首的将士点了点头,向后递了个眼神,几个小士卒握着刀上前开箱查验封好的阿胶,等了一会儿才查验完毕,为首的将士将路引文书归还越川,抬手放行道:“身份无误,货物寻常,入城即可。”


    伏康含着笑老实道谢,接过文书后小心收好,和越川一起刻意放缓了上马的姿势,甚至略显了笨拙些,才挥手示意众人启程。


    整支商队再次动身,车马缓缓驶入宋州城内。


    明窈撩开身侧的帏帘,见地震刚过,街巷两侧和砖石铺就的长街还能看见斑驳的裂痕,四处有不少断壁和残垣,只是先前那些安置流民的草棚已经尽数拆走,市井之间的商铺开张了不少,倒塌的民宅也重新建了起来,百姓往来穿梭,已经是日渐复苏的烟火景象。


    越是这样,明窈心底的怒意与惋惜汹涌地就越厉害。


    宋州先是地震,又是疫病,最后粮荒药荒,几重的绝境里,是陆中羲日日夜夜不辞劳苦,扛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带着百姓熬过了天灾,却没熬过朝堂博弈。


    她担心陆中羲,人也闷着,看了一会儿街景后,默默地放下了帷帘。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市井的声响。


    马车里静得几乎是落针可闻,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于是她和谢熠,又开始了那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营救陆中羲事不宜迟,至于那个唇齿纠缠和呼吸交织的夜晚,他们这几日来同时默契地绝西不提。


    即便绝西不提,所有亲密的记忆,也都还是烙在他们的皮肉和心神之中,哪里是可以刻意假装从未发生过的的事情。


    死寂持续了许久许久。


    直到马车的车轮重重碾过路上凸起的裂石时,剧烈地一晃,明窈一个猝不及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整个人朝着向斜前方栽了过去。


    预想中要撞在冰冷的车壁上,下一瞬间,谢熠温热有力的手掌便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沉稳又轻柔,隔着轻薄的衣料熨在明窈的后腰上,将她下坠的身子稳稳托住。


    明窈堪堪地停在谢熠的面前,方才微微偏移的距离骤然又拉近,于是温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瓣,彼此清浅干净的气息,连同那一夜的记忆,又冲了上来。


    明窈的耳尖浅浅地蔓延一层薄红,不多时便浸透了整张脸颊,她僵硬着坐正了身子,与谢熠对视了一眼,微微错开了目光。


    好像从那个吻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比过去多了不用言说的温存。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句交谈,都在层叠着这种暧昧。


    谢熠没有预料到,那一夜过后,事情意外地没有变得更坏。


    最先说话的,还是谢熠。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没话找话,“宋州如今恢复得不错。”


    明窈点了点头。


    “上次我装作担夫潜入宋州来看你的时候,宋州还是饿殍遍野,疫病横行。短短几个月能复苏成这样子,陆中羲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只是可惜了,最后沦为摄政王的弃子。”


    提起陆中羲,明窈先前那点不自在渐渐被难过覆盖,“其实阿羲才是最正统的士大夫,无论怎么游走朝堂,手段变通,他的心底从来没有半分私心。”


    “你从未对我讲过,陆中羲为何会投靠摄政王。”


    她垂着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背,整个人忽然沉缓了下来,语气也慢:“我和阿羲虽然不是世家权贵出身,但也衣食无忧,体面安稳活了十几年。直到我阿爹阿娘去世,吏部尚书的幼子狄文赋趁着深夜闯入我阿爹阿娘的灵堂,险些轻薄于我。好在阿羲和见泉见溪及时赶来,护住了我,才没出事。”


    谢熠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顿时泛起了青白,戾气直白地涌了出来,像是起了极重的杀心。


    提到伤心事,明窈的声音有些发哑:“那时候我们太年轻,把长安想得也太简单,其实遇到了事,我们脆弱得就像是蝼蚁一样,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阿羲当时刚刚高中不久,前有吏部尚书的为难,后有我和无数个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他想尽快进入中枢手握实权,所以阿羲与我商量,唯有投靠摄政王,才是最快的法子。”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明窈被心底的愧疚不断裹挟着,语气越来越涩,“我想,我不该成为他仕途上永远的软肋,也不该让他受制于佞臣与牵绊,所以我离开了长安。”


    他们的互相成全和彼此退让,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终落得今日这般绝境。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未到尾,都没有能和陆中羲争上一争的资格。


    “陆中羲死不了,那个什么狄文赋,也活不成。”


    不想吓着明窈,谢熠渐渐平复了自己的杀心,落寞的情绪取而代之,指尖磨了磨膝上的衣料,谢熠沉着声音问道:“窈窈,倘若你在青州没有遇见我,你和陆中羲,还有没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听见谢熠的话,明窈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地摇摇头,“如果不能再生出相同的心意,就算两个人再努力相伴,也注定契合不到一起了。至于遇见你,应当是我这辈子最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的心刚刚因为明窈的前一句稍稍安定下来,听见后一句,一时之间心底五味杂陈了起来,不由得追问了一句,“这场意外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窈没有急着说好还是坏。


    就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越川在外低声禀报道:“主公,明姑娘,咱们到了。”


    到最后,谢熠也没有听见明窈的答案。


    他们落脚的宅院选在了宋州城的?郊,僻静清幽,人烟稀少,院内早有宋州的暗线统领余宽等候着接应他们,见谢熠到了,忙带着几个人装出卸货的样子。


    越川和伏康带来的人一直跟在旁边,随着宋州众人一起收整。


    宅院之下有密室,点了明亮的烛火,气氛肃穆又沉静,谢熠坐在最上首,神色分明,四下静的就连呼吸声也轻不可闻。


    余宽手里拿着一卷情报,上前对着谢熠再行一礼,沉声禀报道:“主公,姑娘,自得了主公亲笔手书以后,属下连日来带着人一直在搜寻陆大人的消息。此次由太常寺协律郎狄文赋领了圣旨,亲自前往宋州,就地擒拿陆大人,判以斩刑。”


    狄文赋?


    这个名字落入谢熠和明窈的耳中,让他们的目光瞬间交汇。


    朝堂之上,谁与谁结怨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派狄文赋来宣旨,折辱陆中羲的意图可谓是不言而喻。


    明窈的手在大袖下死死地攥了起来。


    她已经是足够克制的性子,但谢熠还是能看得出,她神色不豫,微微缓了自己严肃的神色,他向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


    来了宋州好啊。


    来了宋州,他倒也省了派人去专程长安杀他的气力。


    敢折辱明窈的人,自然是他亲手了结,才算罢休。


    留心到谢熠与明窈的眉眼官司,余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此外,摄政王另外下了手谕一道,禁止陆大人的旧部、亲友、以及任何官员入内探视。故此,狱卒们也不敢私收贿赂放人进去探视。”


    谢熠的指尖轻轻点着长案,语气又冷又沉的,“好。这个狄文赋,你额外分派些人手盯着,行踪居所,一举一动,尽数上报。”


    “是。”


    余宽领了令。明窈忽然想起一事,先是看向了谢熠,见他示意自己放心开西,才补充道:“余统领,我有一事还需请你帮忙探查。早前宋州疫病肆虐,陆大人曾亲自照看过染病的士卒们,其中有一名年迈姓柴的狱卒,对陆大人很是感激,我对他印象深刻。还请余统领派人排查一番,找出此人。”


    余宽郑重应下:“属下即刻去办。”


    今日初到,一切还有待商榷,谢熠字字清晰,安排周全地道:“眼下有三件紧要之事。其一,余宽,你带着人去探查诏狱的全貌,将巡防的时序与换班的空档探出来。其二,越川,你带着宋州的弟兄们查一查城郊方圆十里之内的地势,尤其是荒废的洞窟和隐蔽的小路,至少敲定两条以上撤退之路。其三,伏康,你潜伏在市井里,探一探宋州州府的动向。”


    谢熠缜密,他的吩咐一下,众人自然赶紧起身领命,此外,谢熠又着意吩咐道:“即日起,无论是出行还是探查,绝不能得动用成策军的兵刃,不得穿戴成策军的甲胄,不得泄露军中所有暗号与标识。此番到宋州,只为解救陆大人,不得授人以柄,听明白了?”


    “属下遵命!”


    在场众人齐声应和。


    廊檐的暗处。


    谢熠立在雨夜的阴影之中,后背轻靠着廊柱,衣衫被晚风微微吹起,半边的侧脸都隐在了夜色里。


    宋州比青州多雨,隔着漫天朦胧的雨雾,谢熠始终静静地望着亭中明窈单薄的身影,因着担心陆中羲,她这几日心绪一直不安宁。在青州时如此,到了宋州愁绪更重。


    谢熠看不得她这幅担忧难过的样子,更看不得她为了陆中羲伤神的样子。


    好在余宽不负所托,不过两日,便探出了些眉目,急匆匆地前来小院复命:“主公,姑娘,属下查到了姑娘先前要找的那名老狱卒,此人名唤柴至,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没有背景倚杖。多年来,牢房晚间的清扫和送吃食的事一直是他在负责。属下跟了柴至两日,发现他曾经私下里买过止痛疗伤的药。”


    余宽停顿了片刻,“柴至身上无伤,也没有需要用药的亲友,属下不由得猜测,这些药,或许是为陆大人准备用来处理刑伤的。”


    如此绝境,还能有人愿意报答陆中羲,到底是善有善报。


    见明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谢熠轻轻握住她的肩,在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保持着审慎冷静的态度,“窈窈,昔日的恩情能够支撑柴至偷偷送药,多给吃食,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但劫囚是诛九族的灭门重罪,我们不能将成败押在一个老人身上。不过原本我也想寻一个法子,让你去见陆中羲一面,将我们在外的动向传给陆中羲。倘若你有把握,这个柴至,或许能在此事上出出力。”


    “我想,或许可以的。”


    明窈侧过头来看着谢熠,“对于柴至而言,我是阿羲的族妹,一个妹妹想办法探望自己的阿兄,实在是情理之中。”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万事顺遂,端午安康!


    今日评论区掉落红包呀


    第76章


    自打入了秋以后, 深夜的风就像是能穿透诏狱的石墙一样,又阴又寒,非要将人的骨血浸透了不可。


    年逾花甲, 染了一场疫病,又连着劳作了两个时辰的柴至,肩背和腰腿已经开始僵硬酸胀起来。这些时日下秋雨, 诏狱又格外的幽暗潮湿, 石壁上总是渗着冰凉的水汽,在这儿的夜晚便更不好熬了。


    打扫完牢房, 已经是后半夜,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柴至揣着袖子, 找了个还算是舒坦的地方,借着诏狱里的火盆, 暖暖身子。


    狱道蜿蜒又纵深,到了晚间,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诏狱里原本关押着重犯的囚牢现下空无一人, 这个时辰了, 不远处用刑的地方却还没消停下来。


    柴至离得不远不近, 微微偏过头就能看见用刑处的光景。听人说, 那个叫狄文赋的郎君不过是个八品闲官,仗着家中有做吏部尚书的阿爹, 这次揽了差,专程从长安过来传旨, 为的就是杀陆大人的。


    明明年岁和陆大人相仿,生得也还算是眉目规整,谁知道一身的矜骄刻薄。自从陆大人入狱以后, 这人便像是中了邪一般,只要起了性,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不管是什么时辰,带着一行人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诏狱,对着陆大人一通乱用私刑。


    小人得志,鼠肚鸡肠,说的大概就是这等人。


    这一夜又是这样,狄文赋喝了些酒,一副七荤八素,南北不分的模样,带了两个人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伤的陆大人。


    陆大人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于是陆大人又被用了私刑。


    挥鞭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诏狱,掺杂着狄文赋扭曲又让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柴至听到他冷嘲热讽地道:“陆大人,你也有今日?从前你不是名动长安的新科状元吗?不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门下省给事中吗?怎么变成了待斩等死的阶下囚呢?”


    这样的话来一次说一次,狄文赋没说够,柴至都已经听腻了。


    陆大人许久没有出声,柴至忍不住避开守卫的目光,侧着头,见陆大人垂着脑袋,身子也撑不太住的样子,但一身傲骨像是怎么打也无法弯折一样,全身的鞭伤都没有让他颓靡屈服,他的脸色甚至都是沉静的,像是面对着跳梁小丑,实在倦于给他什么反应。


    狄文赋见到陆大人这样的目光,恼意更重,不解气地狠狠挥了两鞭子,柴至见陆大人就连闷哼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一丝,显然狄文赋今夜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中羲,我今日听说,前段时间宋州闹疫病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个姓明的姑娘在这里救人?”


    明姑娘吗?


    柴至敛声静气地,见陆大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沉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头,冷冷地看着狄文赋,等着狄文赋的下文。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想她。这个明窈,生得真是没有一处不好的,模样好看,身段也好看,这两年再没有那么合我心意的小娘子了。当年都怪你坏我的好事,不过无妨,离了你这个靠山,我看她还能跑到哪儿去。我已经派人去寻她了,等把明窈找回来,我一定当面让你看看,她是怎么跟了我的。”


    狄文赋笑得阴冷,语气里是经年不散的嫉恨与恶意,一字一句淬了毒一样,尤其提起明姑娘的时候,难听到让柴至这个年纪的人都觉得难以入耳。


    “等你被斩首示众了以后,我一定会日日折辱她,百般磋磨她,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否则我这么多年心头积的恨,不是白积了?”


    荣辱一朝倾覆,陆大人的斯文风骨都没有消失,但此刻,柴至见陆大人的眼中全是薄凉的讥讽,眼尾微微压下,像是带了隐忍到极致的怒火,冷笑了一声:“就凭你吗?”


    四个字,又让陆大人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血迹拖行了一地,从用刑的地方到了囚牢,该走的人终于走了,柴至提着木桶,借着清理血迹的由头,慢慢地靠近了陆大人。


    牢中的陆大人实在伤的太重了,身上的囚衣被血水层层地浸透着,新的旧的鞭痕交错纵横,爬满了他的脊背和前胸,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处是好的。


    陆大人的气息也微弱又散乱。


    柴至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陆大人能做出贪墨灾银的事。


    地震的时候,他被砸在了诏狱的马厩里,是陆大人亲自带着人清理废墟,将他救了出来。


    这辈子无儿无女的,又是最不起眼的小卒,自然也没有人照拂,陆大人事忙,但在遍地饿殍民不聊生的时候,陆大人见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将自己手中的清粥给了他。


    那时候的陆大人自己已经两日未进水米了。


    染病的时候,也是陆大人的族妹明姑娘,救了他。


    大恩浩荡,无以为报,如今自己力所能及的,也只剩趁着这会没人留意,偷偷地给陆大人递伤药。


    踏出诏狱,天还没亮透,街巷里寂寥无人,整个宋州还在沉睡之中。柴至年龄大了,拖着疲惫又酸痛的身子,一步一缓地挪回自己的简陋小院。


    他住的地方偏僻,院子也狭小破旧,平日里没有人会登门造访。


    可今日却不一样。


    明姑娘来了。


    明姑娘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生的郎君,是柴至从未见过的模样,生得利落冷峻,站在明姑娘身边却也不违和。


    如今陆大人下狱,宋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姑娘寻到了自己家,什么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柴至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侧身退让半步,小声地道:“明姑娘,外头风凉,进来说话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柴至带着明姑娘与眼生的郎君走入自己的房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好歹隔绝了冷风。


    明姑娘身姿端正又恭敬,还是之前那样温柔,只是眼下乌青,脸上全是对陆大人的担心,“柴老,我几日前才得知阿兄蒙冤下狱的消息,深知无力转圜,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入牢见他一面可好?”


    柴至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明姑娘,你与陆大人是我的恩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可姑娘,如今你自身也难保,还是尽快离开宋州吧。”


    他的话好像让明姑娘和身旁的郎君都有些意外,明姑娘追问着自己道:“不知柴老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狄文赋说的话太难听,即便柴至已经是能做明姑娘阿翁的年纪了,但真把狄文赋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自在归不自在,他却必须要叮嘱明姑娘,这个时候不要再出现在宋州了,若是被那个狄文赋寻到,怕是要遭祸。


    明姑娘一听说陆大人受了这样重的伤,眼中顿时溢满了泪。她身旁那个郎君在听完狄文赋的话后,顿时如同杀神一般,看着也就二十几岁,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戾气这样重,脸色难看的像是要毁天灭地。


    柴至莫名不敢多看。


    明姑娘上前几步,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放在小案上,郑重地向自己又行了一礼,再次恳求道:“柴老,仅此一面,我与阿兄说几句话便走,绝对不会牵连您,也绝不会给您惹来祸事的。求求您,可否帮一帮我们兄妹二人?


    酬银不酬银的倒是次要。


    柴至在心底辗转权衡了许久,到底还是念着一场大恩,应下了眼前人的请求。


    *


    当晚,子时。


    狱中的役妇穿的劳作衣衫都是统一的制式,余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一日之内寻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灰布短衫给她。明窈换上短衫,拆下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只在头上裹了洗得发白的旧布巾。


    挖了黄土,兑了水,明窈调和成黄泥后,将自己露出来的所有肌肤都抹的蜡黄又粗糙,原本莹白漂亮的一张脸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谢熠见了却仿佛还嫌不够,伸了手,又在她脸上涂了两层才算罢。


    要的就是枯槁朴素的样子,明窈一手抱着一叠平整干净的囚衣,一手提着老旧的木桶与皂角,躬着身子垂着头,低眉敛目的,跟着柴至一前一后迈入了诏狱。


    谢熠让她一切小心,但不必忧心,真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真刀真剑地同诏狱里的人打上一场,就这么把陆中羲带走,反倒不用反复筹谋了。


    知道他是宽慰自己,但谢熠能亲自前来救阿羲,明窈心中已经极其感激,不想再为他多添麻烦。


    诏狱里昏暗,又是半夜,柴至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狱道,边扫边埋怨道:“那个下大狱的,怎么还不定斩首的日子?就为了他,不仅小兄弟你们日日死守着,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天天给他擦血,还有那儿,看看,就连洗衣妇也得守着,实在是磨人。”


    都是在诏狱里上值的人,来来去去的早就熟了,今晚狄文赋没来闹,陆中羲又安静,两个年轻的狱卒顺着柴至的话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趁着这个时候,柴至侧了身子,不动声色地给明窈让了路。


    借着这一点点松懈的空隙,明窈脚步轻缓无声,飞快穿过狱道,按照柴至先前的指引,直接走到最深处的囚牢外。


    浓烈的血腥与霉腐气扑面而来。


    明窈再见陆中羲时,便是他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的样子。


    他的双目紧紧地闭着,脸色惨白,身子虚弱的厉害,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这片牢狱之中。


    她从来没见过阿羲受尽折磨的样子。明窈的鼻尖忍不住酸了起来,泪也止不住地流,怕晕了脸上的黄泥,也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守卫,明窈死死地咬紧下唇,飞快地擦去眼角的热泪,用着气音喊了两句:“阿羲!阿羲!”


    见陆中羲没有反应,明窈将怀里提前准备好的纸团取了出来,一个抬手,砸在了陆中羲的肩上。


    纸团里包着她制好的药丸,药性醇厚,能稳住他衰败溃散的气血。


    被她这么一砸,陆中羲沉重的眼皮慢慢地掀了起来,涣散的眼神艰难地看向四周,最后落在牢房外的明窈身上。


    他是重伤濒死,所以才心神恍惚生出了幻觉吗?


    可梦里的窈窈怎么会是这么一副装扮?


    陆中羲的神志渐渐清醒起来,随之便是又震惊又难以置信。


    明窈见状,忙抬手将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压低了声音,明窈没时间难过,连忙道:“阿羲,别说话,省些力气,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万万不能引人注意。”


    她极力朝着陆中羲的方向又凑过去了一些:“手边的那个纸团里有药丸,一定要服下去。我知道你想问的事情很多,听我说,谢熠和我一同来的宋州,我们来救你。柴老只是善意的相助,并不知晓我们的营救计划,只当我是来与你见最后一面,说几句私话的。”


    陆中羲十分艰难地撑起了手臂,用残存的力气挤出沙哑和断断续续的话来,“窈窈……不必救我,宋州凶险,你和谢熠快离开。”


    “别说这些。一定能救出来你的,阿羲,再挺几日,谢熠一定可以的。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世伯与世伯母的消息。”


    谈及家里人,陆中羲的气息虽微弱,但神色松了一些,顺了口气才忙道:“这次事大,我隐约觉得我会有这个下场,早前便已经提前写信回家,让阿爹阿娘带着福伯离开长安避世,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我安排好的地方了,我想不会有事。”


    悬在心头的两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块。


    明窈重重地点头。


    手中干净的囚衣先前被她重重地撒上了止血治伤的药粉,明窈用了力气,将手中的囚衣扔给了陆中羲,忙道:“阿羲,先把衣服换下来。”


    他们之间虽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但隔着囚栅,明窈却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中羲没什么气力,只能坎坷地换下带血的囚衣,露出身上鲜血淋漓又触目惊心的伤口。


    柴至和狱卒的说笑声与脚步声忽远忽近的,再多停留片刻,只怕就要有暴露的凶险。明窈不敢有耽搁,拿起陆中羲沾满血的囚衣放进木桶里。


    离开之时,明窈忍不住顿住脚步,握住囚栅再次道:“阿羲,一定要撑住。”


    陆中羲扯出一个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地跟读者宝宝们说一句,以后可能不会稳定日更了。


    《四方有羡》写到现在,已经写到了3/4的进程,预计还有十万字就会全文结束,如果不出意外,往后也应该是日更,就这样迎接小谢和窈窈美好的未来,但是可惜事不随己心。


    前几天上了签到页的进步之星,当期涨收幅度还可以,于是在下了进步之星的当夜,《四方有羡》被人同时举报数据造假和ai辅助创作。


    作为一个原创作者,被人拿着ai模型跑出来的鉴定结果举报,是一件非常愤怒和无解的事情,原本我不应该陷入自证的循环之中,但是出于对平台规则制度的尊重,我提起申诉,向网站提供了被举报章节的灵感生成时间、剧情前后连接证据、百灵写作码字数据统计结果、底稿备份、修改记录、还有朱雀ai检测助手检测的100%人工创作的结果。能提供的证据我已经全部提交,除此以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要如何证明自己。


    写作本身对我来说,精神价值远比经济价值更重要,能和读者们共享一个故事,我很幸福,希望也能给读者们带来幸福。


    但是一直不断被举报的创作环境,让我的状态成为:远离写作就远离了幸福,靠近写作就靠近了痛苦。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讲故事的人,只希望大家能喜欢我的故事。至于作者本身,无论未来结果如何判定,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其中是非曲直,我无愧于心。


    故事一定会有结束,只是讲故事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来调节自己。


    取收由心,希望我们都能是自由的。


    第77章


    陆中羲的情况不容乐观。


    宋州刺史尚未发话, 但狄文赋的酷刑已经将他折磨得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明窈自两日前见过陆中羲后,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便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往日里爱说些俏皮话哄她开心的谢熠这些时日也罕见地没有多说什么, 将明窈的忧心和难过看在眼里,谢熠同样不想透支陆中羲的生机与希望,比起无用的宽慰, 谢熠知道, 唯有越快救出陆中羲,才能越快安抚明窈的心。


    因此, 余宽将描绘详尽的诏狱地势图和宋州舆图放在自己面前之时, 谢熠缜密又详尽地筹谋了大半日, 才拟下两份营救陆中羲的方案。其中一个契机, 便是诏狱的废弃水道。


    囚牢固若金汤,地震没有将诏狱的高墙震塌, 却将诏狱已经废弃了的水道震出了一道口子。水道一路连通着城外的河沟,先前废弃后, 被州府的府兵们用砖石封堵住了诏狱的前段。若非此次地震扯开了夯土, 时过数十年, 这一处早已经被人遗忘得干净。


    就连身在宋州好些年的余宽, 也不知晓宋州还有此等秘事。


    整修宋州城的事迫在眉睫, 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和壮丁,若非陆中羲前些时日的骤然下狱, 只怕整修水道的事情还要一拖再拖,也正是工匠们这些日子来时常出入诏狱, 才引起了余宽的留意。


    反复推敲,再将从诏狱到城外水道的路线摸了个清楚,为了万无一失, 谢熠这才赶在入夜,带着伏康和几个人手,亲自潜入水道进行摸排。


    自从夜色沉落以后,明窈便没有合眼过,站在小院正厅的檐下反复走停,她的目光始终遥遥地凝望着院门,心绪也随着晚风起起伏伏着,半分松懈不得。


    就这么等到了子时,才终于等到了归来的谢熠。


    他踏着月色而归,一身的风与尘,看起来狼狈又疲倦。


    入了小院,谢熠起先还侧首跟伏康低声交谈着什么,抬眼时见明窈一直站在廊下等着他归来,谢熠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明窈的身边,神色不可谓不担忧,“站在外面等了多久?如今晚上这样冷,病了怎么办?”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始终陪着明窈的越川身上。


    察觉到谢熠略带责备和冷肃的视线,明窈忙向一旁偏了半步,隔绝了谢熠看向越川的视线,“刚进九月,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冷?更何况是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等你的,越川怎么能挡得了我?”


    猜也猜得到是这样,听见明窈的话,谢熠自然没有苛责越川。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越川忙眼观鼻鼻观心地悄悄摆了摆手,让伏康和其他随行的人退到了后院,将前厅留给谢熠与明窈。


    这一趟走的时辰不短,谢熠撩开衣袍,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将身侧的位置留给了明窈,为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他生得好,月光和烛火交织着打在他的侧颜上,眉骨锋利,鼻梁挺拔得如同玉琢,唇线清薄,一半是清冷一半是清俊,只是看着,就足够让人惊心动魄。


    他在她的面前,始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其实按照今时今日他的身份地位,他应当在成策军的军营里居于高台翻转乾坤,也应当在沙场上运筹帷幄上阵杀敌,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了她或者陆中羲,远赴宋州,甚至亲自去探年久失修的水道,任由灰尘和脏污染了他一身。


    先前的感激,在这一刻化作了心疼,不明不白地冲撞着明窈的心。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柔软冰凉的指腹擦去他眉骨上的灰尘。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谢熠从来没有对明窈设防过,因此对上明窈的目光时,他的脸上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略有些迟疑才开口:“窈窈,你怎么”


    明窈的手微微一顿,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要退缩。


    谢熠没有给她迟疑的机会,他当即便握住明窈的手,仔细地探究明窈脸上的神色,比起以往的温柔,对陆中羲的担忧,今夜的明窈,脸上明显更多了些不同的情绪。


    一定是和他有关,一定是因为他。


    意识到这一点,谢熠眼中瞬间漾起笑意,追着明窈问道:“窈窈,你这样,是单纯地心疼我,还是因为我奔波于救陆中羲的事,你心中愧疚感恩?”


    谢熠总是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他总是会问出让明窈对自己心生困惑的疑问来。


    “窈窈,回答我。”


    谢熠的目光逼得太紧,不给她任何深思熟虑的时间,明窈的心还迷茫着,看着他只能道:“我不知道。”


    于是谢熠笑了。


    明窈没有看懂谢熠这个笑容代表的含义,但谢熠的表情却像是懂了。


    他懂了什么?


    谢熠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只是顺势牵住了她的手,让自己和他十指紧紧地交握着。


    她的指缝和掌心清晰地感受着谢熠手上的茧,听谢熠清了清嗓子,低沉又轻快地道:“今夜总不算白忙,有两件好事。”


    “什么?”


    他的眉眼笃定又从容,就算是尘土也盖不住他的意气风发,“第一件,就是那条废弃的水道。我带着人从水道的中段探了下去,见堵在诏狱前面的那堆砖石被震塌了个口子,我这样的身量,勉强算是能穿过。水道贯穿了整个诏狱的地下,我想,用这条水道救陆中羲可行。”


    话音顿了一顿,明窈不等欣喜,便见谢熠的意气风发收敛了大半,眉眼间又冒出来了她熟悉的凛冽锋芒,“第二件,我回来的时候顺路绕去了狄文赋最近时常留恋的风月之地,用了点小手段,让他醉酒失足,从二楼的楼台上摔了下去。”


    想到当年狄文赋意图对明窈不轨,又是在明窈父母灵前那样的肃穆之地,谢熠的杀意早就在心中盘桓了不少时日,更不提前两天从柴至的口中听闻,狄文赋竟然派人寻找明窈,再次意图对她不轨。


    这样的人再多留在世上肖想明窈一日,谢熠便觉得比自己受了侮辱还不能忍。


    “其实今夜我可以直接了结了他,只是顾忌着狄文赋自长安为了陆中羲而来,骤然杀了他会打乱全城的巡防和部署,这才让他再苟活几日,等救出陆中羲,你放心,我会亲手杀了他,一个无名小卒,费不了什么功夫。”


    明窈的眉眼舒展下来,终于将心口郁结了许久的浊气散了出去,轻声道:“多谢你。”


    心绪稍稍安稳下来,明窈的目光便垂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这些时日以来,他穿的一直是箭袖的长衫,为着行动不受拘束,他的袖口一直被束带紧紧地缠着,束带坚硬,腕骨处的皮肤又娇气,日复一日地摩-擦着,自然将他的腕骨磨得发红。


    明窈忍不住蹙起了眉,将自己的手从谢熠的手中抽了出来,解开他缠紧的束带,便见他两只手腕的腕骨隐隐发烫,堪堪就要破皮渗血出来。


    “怎么不当心一些?”


    明窈手边没有药箱,正要起身取来为谢熠上药,便见谢熠拦住她的动作,看着自己手腕上这点红,忍不住好笑地道:“窈窈,我连鬼门关都走过几遭了,这点小事,哪里能算得上是伤?”


    现在想想,谢熠这些时日偶尔会抬手揉搓腕骨,想来还是有隐痛,只是她心里装着担忧太多,忽略了他。


    他再精干坚毅,也总是该被留心善待的。明窈垂下长长的睫,摇摇头,“不是的,原本只要加垫些东西,你就不必要受这个苦的。”


    谢熠是真没当回事。


    希望明窈能多看他些是真的,但谢熠原也没想着事事都要劳烦明窈为他操心。又不是懵懂小儿,活到二十五岁,有手有脚的,谢熠真有什么困扰,自然会自己解决。


    可明窈的话,像是比小时候吃的果子还要清甜,不是入秋了吗,怎么热意会层层叠叠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窈窈,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对不对?”


    明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才望向他,没有回答眼下这个问题,但却给出了刚入宋州城时,谢熠渴求的答案。


    “谢熠,其实遇见你,还是好事多一些。”


    她梳理着自己的心绪,继续道:“其实不管有没有认识你,我与阿羲都会在青州重逢。宋州的地震、大裕兵败、阿羲入狱,每一件祸事好像都没办法规避。但因为认识了你,宋州才在最无望的时候有了粮草药材,我能在学医堂一展理想,阿羲也有了活命的机会。所有的际遇里,你带来的好,远比带给我的波折和伤痕更多。遇见你,是好事。”


    她的真心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也能轻易消解他所有隐晦的不安。谢熠低低笑出声来,还是先前的小气辩驳了一句,“窈窈,其实我也不是十分狭隘之人,毕竟能像我一样心甘情愿地营救自己情敌的,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狭隘虽没有,但善妒一定有的,否则那一晚你怎么会”


    话就在唇边,明窈堪堪停了下来。


    她想说的是,若他不善妒,那一晚他怎么会情难自禁,失控又动情地吻住了她。


    可是念头辗转又起落,明窈还是将这样暧昧的话语咽了回去。


    想起那一夜的事,谢熠莫名纷乱燥热起来,他敛了神色,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坦荡又从容,“心意所至,怎么能叫善妒?等将陆中羲救出诏狱后,我还打算请他入成策军。不过这事,等真救人脱困了再说也不迟。”


    话锋一转,谢熠继续问道,“窈窈,那个狄文赋,你想让我如何清算?”


    只是还没等明窈开口作答,谢熠又摇头笑了笑,极尽宠爱地开了口,“是我问错了。杀人偿命的事自有我一手处置,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担就好,窈窈,我只要你安心。”


    “不是这样的,真要有什么因果,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窈急急地说完这句话,见谢熠只是露出并不同意的神色,将这话头岔了开。


    “窈窈,我知道这个世道不好,所以你先前才会刻意描摹了伤疤,遮住自己这张脸。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永远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真面目行走天地之间,我会为你挡去所有的恶意和窥视。作为谢熠,我会立在你的身前为你遮风挡雨。作为成策军的主公,我会尽力,让这个世上所有的女孩儿家不必再担忧自己受世俗轻薄,你相信我。”


    “我相信。”


    好像从许久之前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任何迟疑地,相信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宋州闭城前一个时辰。


    秋日凉薄, 落日将谢熠和明窈的影子拉得修长又利落,带来的人正将行装搬到马车上,余宽与城中的暗线则将小院内外所有他们停驻过的痕迹清整干净, 绝不授人以柄。


    谢熠换上了利落又贴身的玄色常服,肩宽腰窄的,最普通不过的料子也能衬得他身姿挺拔又冷峭, 眼下正微微弯了腰, 等着明窈用一根墨色的帛带将他的头发紧紧束起来。


    劫诏狱,救囚犯, 今夜的宋州动静注定不会太小, 谢熠也不预备太低调行事, 先前在洛阳, 他并不知晓明窈父母是因摄政王清算政敌才仓促殒命,故而闹出的动静再大, 总还是顾念着分寸。


    在阿姐灵前,他曾经说过, 明窈的这笔血海深仇, 他会记着。


    如今知道了长安的旧事, 他势必要将今夜的宋州搅得天翻地覆, 纵然谢熠清楚他这辈子与摄政王早晚要在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但一想到摄政王手上沾着他心上人双亲的鲜血,谢熠便等不及了。


    他决不能忍受摄政王稳坐朝堂, 那些欠下明窈的血债,谢熠要亲手来讨。


    只是准备得再万全, 谢熠还是担心明窈卷入风波里,有他无法周全之处。


    他站直了身子,妥帖地叮嘱眼前的明窈道:“窈窈, 你先出城,越川会带你去城外水道的尽头等着我们,那里废弃多年,地势偏僻,你只需要安心等着我带陆中羲出来便好,不必忧心城中的局势,也不必忧心我们的安危,无论宋州城闹出什么动静,我们必定能全身而退。”


    明窈轻轻地“嗯”了一声,想到他要奔赴险境,隐忍再隐忍,眉眼之上到底还是不受控地浮出一片担忧。


    她对谢熠,总是有着万事都能成的笃定信任。尤其先前在洛阳,若不是杨献阴毒,房中布满了致人于死地的机关,救出阿姐本就是注定之事。


    从洛阳的夏,再到宋州的秋,明窈知道有什么在悄悄地变了,她的笃信犹在,但忧心却丛生。


    谢熠在她心中,越来越重要了。


    心意所至,这是谢熠与她的默契。明窈坦然地认清了谢熠如今在她心中的分量,忍不住走上前半步,轻声叮嘱道:“别为了我意气用事,万事一定要小心,我只想你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谢熠微微颔首,忍不住笑着拢了拢她的披风,低声说:“窈窈,你答应我的,就算救了陆中羲出来,你和我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你的心意不会再为了陆中羲转圜是不是?”


    “是。”


    明窈的神色认真极了,看着他的眼睛也亮,谢熠这才放下心来,将她送到马车上。


    还是来时的那辆低调简单的马车,越川带着几个人与明窈一起,踏着霞光渐行渐远,最后彻底隐在了转角处。


    谢熠收回了目光,也收起了方才对着明窈所展露的儿女情长。


    但凡能跟着他离开成策军地界的人,都是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的精锐,入了夜以后,谢熠便带着伏康和三个中军营将士隐在街巷外墙的暗影和死角里,沿着提前摸排好的,诏狱外的一处水道入口潜了进去。


    地底终年不见天日,又是废弃的水道,甫一进去,便能感觉到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又阴又冷。


    淤泥半干不湿的,唯有他们先前探路所留下的足迹,沿着提前做好的标记,谢熠带着一行人朝着诏狱所在之处一路前行,费劲儿地从坍塌的砖石缝隙中钻了过去,又绕过一条条分叉的水道,才行至诏狱的下方。


    废弃的水道连着诏狱上方两处渗水的竖井,自从水道废弃了以后,竖井上方便被厚重的石砖死死扣住,异常稳固,寻常的人力根本难以撼动。


    站在竖井下方,谢熠怀中抱着剑,听耳边时不时还有滴水的回声在漱漱作响,伏康盘查了一圈后,贴近了谢熠的身侧轻声禀报道:“主公,水道的情况和先前的探查别无二致,也没有暗藏的巡哨,一切稳妥。”


    谢熠微微颔首,沉静地看向了幽深的水道。


    只等子时一到。


    一行人在水道中静等了将近两刻钟,估算着时间,谢熠打了个手势,命众人远离竖井周围,不过片刻光景,便听见接连数声沉闷的爆破巨响从地面轰然炸开,力道不可谓不雄浑,就连竖井的砖石也被震得震颤起来,透出些不甚明亮的缝隙来。


    制了十个黑-火-药-包,谢熠命余宽带着人分别将黑-火-药安置在诏狱空置偏僻的角落、官驿门口的海棠树下、州府放着官印的廨房、校场的点将台下、还有贡院外墙的廊下,只等子时一到,尽数引燃。


    要说这招,还得是去岁初夏在青石岭的矿场上跟着梁临阳学的。


    不愿殃及无辜,谢熠选的都是夜半无人的僻静处,黑-火-药一燃,谢熠便听原本安静的诏狱发出兵戈碰撞和怒吼呵斥的声响,透过砖石裂开的缝隙,谢熠见狱卒的脚步杂乱急促了起来,明明灭灭地没了章法。


    伏康也侧着耳朵,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主公,想来狱卒已经被爆-炸-声引走了不少,时机已到。”


    谢熠的目光沉静又锐利,利落果决地下令:“起砖,救人。”


    中军营的精锐们连同伏康一起站到石砖下,沉下腰齐齐蓄力,一同托举住了石砖的底部,一点一点地挪开头顶沉重的盖板。


    诏狱的空气与光亮瞬间涌入了水道,谢熠当机立断,示意伏康带着人迅速闪身而出,快速将残留的几个狱卒打晕后,将牢狱之中的全部囚犯,尽数放了出来。


    宋州地震刚过,能在这个当口被弄到诏狱里头的囚犯,都不是什么普通的百姓和小吏,谢熠提前探了来路,有的是陆中羲的心腹,有的是作诗暗讽摄政王的士子,真计较起来也没什么错处,一则顺手的事,二则大闹一番诏狱,谢熠乐得其成,自然让越川将所有人都放了出去。


    关在牢狱之中的囚犯们哪里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来路,见有人冲进诏狱救了自己,忙争先恐后地朝着出口逃窜了出去,谢熠始终沉稳冷静地避开汹涌逃窜的人流,朝着诏狱最深处走去。


    先前听柴至和明窈形容,谢熠原以为见到的陆中羲会是命悬一线,气血衰败的样子,许是近来狄文赋没来折腾他,又有柴至和明窈的药稳住伤势,只见陆中羲面色虽然依旧苍白,身形虚浮,但到底凝聚了些气力,眼底还有清明又坚韧的目光。


    外头声响这样大,陆中羲不可能不知道这是谢熠的手笔,因此听见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陆中羲勉强撑着墙,忍着自己周身筋骨和皮肉的疼痛站直了身子,与站在囚牢外的谢熠目光相对。


    熠者,盛光也。


    上次相见,还是去岁除夕前,转眼已经快要一年。


    与虎谋皮,陆中羲此生早就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却没有想到能在至暗绝境中带来盛光的,会是谢熠。


    今日的谢熠,对着他倒是没了一身的杀意,此时眉眼沉沉,尽是掌控大局的模样。


    陆中羲虽是文人出身,却不好虚伪的风骨,堂堂成策军主公亲自前来宋州营救他,即便是因为窈窈,他也没必要强撑一副脸面,因此陆中羲率先颔首一笑,如春风化雨般揖了一礼:“谢主公此番救命之恩,陆某没齿难忘。”


    谢熠微微抬手,示意陆中羲不必多礼,“陆大人受苦了。”


    早前身份立场都不相同,中间又隔着明窈,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容许两人再多说什么,伏康带着人一路破开所有囚牢的锁链后,忙跑到陆中羲的囚牢外。


    早前在宋州,陆中羲曾与伏康有过几面之缘,因此伏康破牢而入后,忙扶住陆中羲微晃的身形,低声请示谢熠道:“主公,囚犯们已经尽数出逃,大局已定,是否要即刻炸毁诏狱入口?”


    谢熠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狱道,应了一声。


    带着人将陆中羲扶到竖井边,确认所有人都已下了水道后,伏康这才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包尽数引燃,直接扔向了狱道口,随即抽身飞速地跳下了水道。


    转瞬之间,又是一声声轰鸣的巨响。


    几人合力用石砖再次封死了竖井,带着陆中羲一路沿着水道朝着城外的河沟跑去。谢熠早有安排,因此拐到水道半途的入口时,谢熠忽然驻足回身吩咐伏康道:“你带着所有人即刻出城与窈窈汇合,护送陆大人先行安顿,不得有半点差池。我另有一事要办,稍后去城外找你们。”


    猜到是为了狄文赋,伏康心头一凛,刚想出声劝阻,对上谢熠带着寒芒的目光时,便知此事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是谢熠的心腹,是谢熠的亲兵,决不能质疑谢熠的决定,因此忙领命道:“属下遵命,还请主公务必当心。”


    水道的入口离官驿不算远,谢熠融于黑夜之中,见官驿的门口层层叠叠围了不少人,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搅乱了心肠,人群缝隙里不断有闲言碎语飘进谢熠的耳中。


    “这可不是寻常的碎石,上头还刻着字儿呢!”


    “你认识字,你快凑近些看看,写的是什么?”


    “别打听了,怕是要遭祸啊!”


    只是闹出点动静有什么意思?他刻意命余宽在所有藏有黑-火-药-包的土下埋了坚硬无比的岗石,上头刻着“奸佞乱朝,窃权摄政,天理不昭彰”的字样。


    一传十,十传百,然后穿一城,再传一道,最后传回长安。


    谢熠立在阴影里,松了松眉眼,冷笑着将手搭在剑鞘上。


    人人都被官驿外的情形吸引住了目光,谢熠轻松翻墙而过,潜入了狄文赋的卧房之中。


    狄文赋还卧在床榻之中静养,一声巨响惊得他睡意全无,传了身边的随从给他取些瓜果来,狄文赋便靠在卧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边的话册子,全然没有察觉到,这里会是他此生最终的归处。


    谢熠懒得废话,抬手便从自己的腰际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地自背后刺入了狄文赋的心口要害。


    从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谢熠快得惊人,力道又稳又狠,直接扼住了狄文赋的命门。


    狄文赋当即便浑身剧烈地痉挛着,喉头也不断滚动,但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侧过身死死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


    谢熠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垂死挣扎的狄文赋,“啧”了一声,略有些惋惜地道:“只可惜仓促了些,只能用这种法子取你性命,否则我有无数种法子日日折辱你,百般磋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狄文赋的眼底盛满了惊惧和绝望,见眼前如同杀神一样的男人将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骤然又拔了出来,随手拿着一旁的帕子擦拭着匕首上的血,又问自己:“这话你听着,是不是有些耳熟?”


    耳熟?


    眼前的人指尖轻旋,动作行云流水的,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许是性命不保,狄文赋猛地想起自己在诏狱里曾当着陆中羲的面说过这句话,难不成眼前的人,是为了明窈而来?


    见狄文赋的目光从犹疑变成了惊惧,谢熠冷冷一笑,刀锋随即割破了狄文赋的喉咙,“妄图践踏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随着谢熠冰冷的话音落下,狄文赋最后一点气息也尽数溃散,刚才剧烈挣扎的身躯瞬间瘫软了下来,彻底殒命在了这个嘈杂的深夜。


    谢熠没有多做停留,见狄文赋咽了气,当即便转身循着来时路快步折返,再度潜入了水道之中。


    到城外时已经过了子时,从水道口跳了出来,迎面映入谢熠眼帘的,便是明窈仔细照看陆中羲伤势的这么一个场景。


    虽说心中早有准备,但真见到明窈像照顾自己一样那么细致地照顾陆中羲时,谢熠的心中还是不争气地起了那么一丝微妙的酸。


    他的动作不重,却也不轻,但显然明窈没有留意到他已经归来。


    伏康老实,自然也没有越川会看眉眼官司,见明姑娘还在专心地为陆大人包扎伤口,无意地将主公晾在了一边,越川忙惊呼了一声:“主公,您回来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的明姑娘,当即便转过身来。


    自从见到陆大人开始,姑娘的神色始终是肃穆的,见到好好归来的主公,姑娘瞬间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清亮又安心的笑容,像乌云散尽,也像月光落怀似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还是那样温柔地说话,只是语气比往常更快了些,“等等我,再等我一下,等我为阿羲包好伤口,马上就来。”


    于是主公瞬间平和了下来,一言不发,耐心地等着明姑娘。


    为陆中羲打好平整的结,又看着伏康和人将陆中羲安置进了马车,明窈才快步小跑着奔向了站在水道口的谢熠,仔仔细细地扫过他的身躯和眉眼神色,关切又慌张地问道:“先前见伏康只带着阿羲回来,我心里始终惴惴难安的,回来就好了,方才有没有受伤?”


    见她没有满心满眼的都是陆中羲一个人,谢熠的唇角勾起一个明朗的笑,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臂弯,抚平她的心绪,“窈窈,我没事,也没有受伤,既然我敢一个人孤身折返,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所以,别担心。”


    明窈不免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窈窈,狄文赋已经被我亲手了结了。”


    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谢熠救出了阿羲,又亲手了结了伤害过自己的狄文赋,明窈纷乱的心绪还没有沉淀下来,心头又涌起许多热烈滚烫的情绪,她的鼻尖忽然有些酸,顿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看着谢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谢熠,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陆中羲得救, 狄文赋伏诛,摄政王窃权。


    此行的所有目的都已达成,宋州风波不定, 于是在夜色最浓之际,谢熠循着先前敲定好的路线,直接带着人奔赴徐州。


    徐州刺史早前便得过谢熠的手信, 提前准备好了清幽的居所和所有用需, 只等谢熠一行人赶到。


    宋州与徐州比邻,路途不算远, 但到底颠簸又奔波, 加之在诏狱里受过数场酷刑, 陆中羲的旧伤还没有缓和, 身上的伤口一拉一扯,高热更是反反复复, 始终没有减退的迹象。


    到了徐州的别院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明窈不敢耽搁, 安置好了陆中羲以后, 便直接将他伤口周边腐坏的皮肉小心地剔除去, 仔细地清理了他所有伤口淤积的浊液, 又熬了两碗浓浓的汤药喂与他服下, 陆中羲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子里加了不少安定心神的药材,用量又足, 陆中羲自正午时分睡到了夕阳西下,才从绵长的昏睡之中渐渐转醒过来。


    刚到徐州时, 他的神识不算太清明,这会儿视线不再恍惚,陆中羲入目便见一室的素雅清净, 以及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伏着小案睡去的纤细身影。


    是窈窈。


    窈窈的眉眼舒展,呼吸又轻又浅,安静又温柔。


    他的身子随了阿娘,自幼便康健,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少时有几回染了寒热的时候,窈窈也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只是那时候他们亲昵,无间无隙的,窈窈总是会搬了一张小小的胡床坐过来,累了就直接伏在他的榻边休息,食盒里也总是装着无数能让他开胃的吃食。


    他们之间亲密得触手可及,也没有任何隔阂。


    如今时移世易,人事都在更迭,窈窈还是会为他悉心疗伤,也会守在他的身边,只是他们之间的姿态和距离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样子。


    他想起了昨夜的窈窈。


    伏康带着他离开水道之时,窈窈急急忙忙地跑到了自己的身边,整个人又惊又喜,那双自己熟悉又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泪,追着自己问,阿羲,你还好吗?还可以坚持吗?


    身上的伤让人惊心,窈窈欣喜了不过一瞬间,便开始神色凝重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可是他看得出,窈窈始终在焦灼着,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


    她还在为了迟迟未归的谢熠忐忑不安。


    直到那个叫越川的年轻人唤了一声“主公,您回来了”以后,窈窈原本紧绷苍白的面容才瞬间舒展了下来。


    她没有就此忽视自己,她还在仔细地为自己包扎着伤口,甚至她的目光也只是在谢熠身上停留了片刻,但陆中羲看得出,窈窈眼底明亮的欢喜和对谢熠安然无事的庆幸几乎要溢出来,那样的真切动人。


    同样的目光,从前他与窈窈也有过。


    而昨夜伏康将他安置在马车中时,他与窈窈看向彼此的目光,已经没了情爱的炙热。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一笑。


    现在回忆起来,应当是感谢和宽慰。


    时至今日,他和窈窈还是彼此生命中最举足轻重又无可替代的人,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支撑着明窈同谢熠一起奔赴宋州,不惜以身涉险也要帮他脱困。


    陆中羲惋惜过,但最后还是感觉到由衷地解脱。


    好在他们之间不需要用生离死别的方式,为彼此的年少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痛。


    躺了太久,陆中羲微微挪动了身躯,可是全身的筋骨和皮肉的创伤瞬间被牵动,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心再小心,但细微的动静和呼吸声还是吵醒了浅眠的明窈,见陆中羲醒了过来,她的倦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立刻起身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扶住陆中羲的手臂,将他扶坐了起来。


    陆中羲稳住伤痛带来的所有不适的感觉,一张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和虚弱,语气却一如从前一般温和:“不要紧张,我没事,只是方才贸然动了一下,牵扯到了伤口而已。辛苦窈窈,还要在这里守着我。”


    “怎么说这样客气的话。”明窈轻轻摇头,顺手掖好了陆中羲手臂边的被角,“方才熬了退热养伤的药,只是你还睡着,这会儿已经温下来了,现在喝刚刚好。”


    抬手将一旁桌案上始终温着的药端到了陆中羲的面前,明窈忍不住蹙着眉,有些难过和愧疚地开口:“阿羲,若不是因为我,狄文赋不至于对你下这样重的手。这次伤得太重了,要想回到从前,不养上月余怕是不行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再不自责的吗?”陆中羲抬手接过药碗,露出一个暖融融的笑来,“先前我给吏部尚书使了不少绊子,这次是因为朝堂上的仇怨在,窈窈,与你不相干的。”


    知道这话是为了安慰她,明窈轻轻地叹了口气,房间四周静悄悄的,明窈这一声叹息落在房中也清晰可闻。陆中羲不想让明窈陷入愁绪之中,便一边喝药一边问道:“四下怎么这样安静?”


    “你知道的呀,这里属地初定不过才三四个月。谢熠一到徐州,就带着越川和伏康去了州府,说是要亲自巡查军政和民生,还有州府官吏们履职的情况,其余的人知道你在休息,便没有进来。”


    听到谢熠的名字,陆中羲看着碗中乌黑的药汁,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开口问道:“窈窈,此番谢熠亲自前来救我,你可多了什么无奈的难处?”


    能在乱世里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枭雄,无一人能用简单的好坏去定义。


    他不想成为明窈的拖累,如果他是,他会用尽一切法子来周全窈窈。


    明窈微微一怔,澄澈的眼中最先映出来的,是浅浅淡淡的茫然和疑惑,不解地反问他:“阿羲,什么无奈的难处?”


    只是看到明窈的神色,陆中羲心中便瞬间有了数。


    谢熠没有用营救自己为由来挟恩图报,逼迫强求窈窈。


    念及此,陆中羲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无事,是我多虑了。”


    反应过来陆中羲话中的深意,明窈也笑了,“没有的,阿羲。谢熠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不必再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解释。


    温热苦涩的汤药顺着陆中羲的喉咙缓缓入腹,四肢百骸也像是被稍稍抚平了一般,他将空碗放置在了一旁案几上,想起自己曾经托付见泉和见溪给明窈带到青州的那一封信。


    他说,相对而坐,闲话寻常。


    他的目光温柔和缓地落在明窈身上,十九岁的窈窈,虽然不再像从前一般,一颦一笑都是毫无顾忌的甜,但自上次在宋州一别到现在,窈窈身上无拘无束的生机似乎不再朦胧,像是在妥帖又热烈的爱意里滋养出了欢喜。


    于是他如自己信中所说的那般,只是闲话寻常般地关心着她:“窈窈,和谢熠相处的这些时日,你还欢喜吗?”


    他见窈窈停顿了片刻。


    落日的余光斜斜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笑得温柔又笃定:“阿羲,好像从认识他以后,发生在我生命中的事都变得荡气回肠和惊心动魄了起来,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总能让我开心。所以我想,我是欢喜的。”


    欢喜便是最好的。


    明窈的话音落定后不久,外间便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房门被越川轻轻推开,谢熠负手立在门口,视线落在了房中的陆中羲和明窈身上。


    去州府之前,他换了正式的玄色团纹长袍,看起来挺拔又清峭,步履从容地抬步走进了房中。


    陆中羲见窈窈的眼睛不太容易被察觉地亮了亮,谢熠则是一路走到榻边,停在了窈窈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


    这样的距离其实已经算得上有些亲近了,他们垂落的衣袖和弯着的臂弯也时不时地轻轻相触着,暧昧又亲昵。


    谢熠乐在其中,窈窈无知无觉的,但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陆中羲不留痕迹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见谢熠看向了榻上的自己,语气平和沉稳地问道:“陆大人今日伤势如何?”


    “劳谢主公关怀,”陆中羲微微颔首,“在下伤势已有好转,并无大碍。”


    “这便好。”谢熠点点头,转头又看向了身侧的明窈,放轻了声音开口,“窈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陆大人闲谈片刻,你在外面等等我,可好?”


    知道要谈及的定然是此前商议的招揽阿羲一事,明窈心中了然,因此应了一声“好”后便离开了卧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为他们留出了无人打扰的一方天地。


    房门闭合后,一切归于静谧。


    谢熠抬手撩起衣摆,身姿端正地落座在陆中羲卧榻对面的座椅中,此刻的面容清俊利落,和先前在济州初见时的,居高临下又带有杀意的姿态截然不同。


    陆中羲忍着周身的疼痛,神色端肃郑重了起来,再次开口道谢:“此番深陷囹圄,多谢主公冒死相救,在下感念于心。”


    谢熠的十指交叠着放在了身前,掌心半松半拢的,坦然地接过了陆中羲的谢意,“陆大人不必过分拘礼。我此番救你,缘由有三。其一,在窈窈心中,你是她的至亲挚友,自从得了消息以后,她心系你的安危,不忍看你含冤赴死,窈窈的心愿,我自然会圆满。其二,当日在济州,我曾一箭射伤于你,到底是我亏欠你一条性命。其三,陆大人清正廉明,心怀苍生,是世间难得的治世良臣,实在不该枉死于朝堂构陷。”


    陆中羲沉静地听完了谢熠的话,只是笑着微微摇头,不可谓不通透地开口:“主公言重了,宋州天灾地祸,百姓流离之际,主公愿以民间仁人志士之名赈灾救民,护住了宋州万千百姓的性命安稳,区区箭伤,不过皮肉划损,早就不值一提。”


    都是精明又聪明的人,陆中羲胸襟坦荡,谢熠自然也不会格局不开阔,拘泥于私怨。


    因此他的话音落下后,谢熠也矢口笑笑。


    先前的话,一半算是客套,一半算是真心,谢熠不预备跟陆中羲反复兜圈子,便直奔正题地问道:“长安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陆大人可有想过前路何去何从?”


    “天高海阔,在下还未来得及做打算。”


    “既然如此,我为大人指两条前路如何?”


    “在下愿闻其详。”


    他生得冷,此刻脸上带着些稀松平常的笑意,说得虽是为陆中羲指两条前路,但语气和缓,待陆中羲也并无什么分明的尊卑:“陆大人若是想就此归隐,我愿为陆大人准备好盘缠与路引,无论天下任何州县,成策军都会在暗中保你此生远离摄政王的追杀与祸乱。若是经此一事,大人一颗安民济世的心未被寒透——”


    谢熠的话停顿了一瞬,上身也前倾了些许,以示对陆中羲的看重,“——我愿在成策军中为大人特设文枢令一职,位阶文臣之首,仅列于军师陈山岭一人之下,日后成策军治下的所有内政要务、吏治、民生、赋税,由你执掌决断。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有机会一展宏图。大人又是有才之人,合该得偿所愿。”


    猜到谢熠会招揽自己,但陆中羲从未想过如此被动的局面之下,谢熠仍然愿意给他一条退路。而文枢令一职,更是足以撼动世间绝大多数心怀抱负的文人臣子。


    陆中羲自然为之震动。


    锒铛入狱,荒唐受辱,在诏狱中的日日夜夜,陆中羲问过自己无数次,他悔不悔?


    可无论反问自己多少次,他都坚定地给了自己同样的答案:他此生无悔。


    错的是阴毒狠辣的摄政王,错的是不行仁政的朝堂,百姓无错,他也无错。


    陆中羲的心神微微起伏着,可短暂地动容了片刻之后,陆中羲却想到了明窈。


    他的存在,会否成为谢熠与窈窈之间的隔阂和隐患?


    他不能容忍自己破坏窈窈现在的欢喜与安宁。


    谢熠洞察人心的本事一贯了得,一眼便看穿了陆中羲的顾虑与犹豫,乘胜追击地开口:“过往风月和年少旧事都已经过去,如今你于窈窈而言,是至亲兄长,也是毕生知己。大人尽可放心,我谢熠日后,绝不为旧事猜忌为难你与窈窈。”


    陆中羲见谢熠的神色坦荡磊落极了,不过寥寥数语,便能打消自己心中所有的顾虑和迟疑。


    心念一旦落定,陆中羲自然不会让谢熠做出三顾茅庐之举,他郑重地对着谢熠行了一礼:“承蒙主公抬爱,我愿入成策军,自此追随主公,效力麾下,尽我所能辅君安民,不负主公知遇之恩。”


    谢熠朗声一笑,起了身走到自己的身前,免了自己的一礼,“有陆大人效力,我成策军治下必定气象一新。”


    除了一展自己少时清正治世的理想抱负以外,陆中羲心底还有更深远的考量。


    如今谢熠基业初成,他日必定登基称帝。窈窈未来若是成了皇后,母仪天下,身后除了谢熠,是空无一人的。


    知遇之恩纵然重如千钧,但他是窈窈的亲人,他的心中总有永远无法消解的顾虑。


    君恩与君心,能矢志不渝,也能瞬息万变,陆中羲对窈窈与谢熠之间经历过的一切都无从知晓,因而也无法断定,谢熠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他只能想到,皇后若是没有倚靠,难免就会孤立无援,一旦孤立无援,不免就要受人制衡。


    他入朝堂,便是窈窈身后最稳固的依仗,从此以后窈窈不必孤身立在深宫之中,也不会陷入无可用之人的绝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九月末的风, 卷着开得正好的桂花和凋零的枯叶,簌簌地滚落在院子里的砖石上。


    方才霞光还明丽地铺散在整个徐州城中,不过一刻钟不到, 云便层层叠叠地堆在了一起,厚重地压了下来。


    谢熠刚刚迈出陆中羲的卧房,空气中飘着的湿润水汽和裹着雨雾的秋风便扑面而来, 而他的心上人正伫立在廊下,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场秋雨。


    蜜合色的襦裙温柔地起伏在风中,像是能熨平所有的风波和喧嚣。谢熠见衣裙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银线滚了边, 绣娘又在裙裾上用莹润饱满的米珠织了一片栩栩如生的桂花。


    先前身在孝期, 她的衣裙总是素净的, 二十七月而毕的孝期, 在他们离开洛阳回到青州之时就已经守满。谢熠苦日子过惯了,不讲究什么吃穿住行, 往日里无论是在州府,还是在军营之中, 他极尽克制, 势必要给军中众人做出表率。


    但他总是喜欢把最好的都堆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儿。


    他喜欢看到自己的荣光, 全都落在明窈一个人的身上。


    他要把这个世上最华贵最精致的, 全部捧来供养明窈。


    他的窈窈, 一定要应有尽有。


    只要看到她,谢熠的眉眼瞬间就能温和下来, 他的脚步放轻,缓缓地走到明窈身边, 与她肩并着肩看着外头的细雨,问道:“秋凉雨细的,就这么站在风口, 也不怕着凉?”


    “这里比宋州暖些,不冷的。”明窈侧过身子转头看他,浅浅地露出一个笑涡,“事情都谈好了吗?”


    “都谈好了。”谢熠先是答了明窈的疑惑,看着未暗的天色,不由得起了兴致,“窈窈,趁天还没黑,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明窈无有不应。


    谢熠抬起一直负在身后的手,轻轻地对着身旁的伏康扬手招了招,示意伏康去取伞过来。


    不多时,他麾下办事最稳重,最老成的将士,他的心腹伏康,身姿相当端正,神色相当恭谨地捧着崭新的油纸伞快步赶了过来。


    伞骨打磨得光滑,伞面也干净透亮,一眼看去就能知晓,制伞匠人的手艺一定是极好的。


    遮风挡雨,自然也是最稳妥的。


    但伏康取了两把过来。


    他捧着两把新伞,站在石阶下,恭敬地呈了上去,低声请示道:“主公,姑娘,伞已经备好了。”


    谢熠的额角抽了抽,心说烟雨朦胧,风花雪月这种事,哪有和心爱的女孩儿一人一把伞,隔着半丈远的?


    明窈比起伏康也不遑多让,根本没意会到谢熠这点婉转的心思,从伏康的手中取过油纸伞后,明窈将伞面铺展开来,见伞面上绘满了淡墨色的荷花,荷叶舒展,边角上还落着一行小巧的落款。


    谢熠见明窈正仔细地辨别着落款上的字迹,便趁着这个当口,取过伏康手中的另一把伞,同时手腕微转,动作快得几乎不易被人察觉,直接从自己的腰间抽出锋利的短匕,锋利的刃尖又轻又准地在自己手中的伞面上划了一道裂口出来。


    做完这等隐秘之事,谢熠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收了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做过。


    徒留越川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在自己背后的小动作,只是回了首,见谢熠走到自己的身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也撑了开来。


    伞骨撑开时发出轻轻的声响,明窈抬眼便见谢熠的伞面上有一道笔直又锋利的裂口,裂口不算太长,但避雨怕是有些勉强了。


    谢熠蹙了蹙眉,偏过头望向她,语气不可谓不意外和无奈,“看来今日只能和窈窈同撑一把伞了。”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往日里行医问诊,为人治伤,哪里能看不出来裂口处没有一点儿毛糙的痕迹,分明是被人用利刃刻意划开的样子。


    一定是谢熠趁着自己看落款时悄悄割破的。


    明窈的神色有点嗔,又有点无奈,偏偏对着眼前心思昭然若揭的谢熠生不起气来,她的眼尾漾开了一点点笑,抿着唇,没有点破谢熠。


    被明窈一眼看穿了心底的盘算也不是一回两回,谢熠哪里还会局促和不好意思,越是被明窈识破,谢熠越是坦然肆意。收了伞,谢熠直接将破了的油纸伞抛给了身旁一直待命的伏康,随即又伸手接过明窈手中开满了墨荷的油纸伞,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头,声音里带了点笑:“走吧,窈窈。”


    人在沉迷于情爱之时,总是会做些甜蜜的蠢事。


    比如此刻的谢熠。


    雨不大,朦朦胧胧的,他手中的伞始终稳稳地偏向了明窈的那一侧,自己的大半肩头倒是都露在了雨雾里,将他玄色的团纹长袍洇了点不明显的湿印子。


    谢熠乐在其中。


    “其实经此一事,阿羲要是决定避世山林,我也是理解的。只是不免觉得有些惋惜,如今他愿意入成策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明窈的神色温柔,语气也温柔,眉眼比烟雨还清婉,谢熠侧目凝望着她,也缓缓地开口道:“是。军师曾与我说过,他是难得的治世良臣。如果放在去岁,有人同我说,我与陆中羲最后会殊途同归,只怕我真是要吃惊,绝不肯信的。好在阴差阳错,如今已经是世事最好的安排了。”


    停顿了一瞬间,想到另一件能令明窈开怀的事情,谢熠柔和了神色,继续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按照陆中羲所言,派人前去接他的双亲和你的福伯,再过些时日,你们就可以在青州团聚了。”


    “真的吗?”


    谢熠的话让明窈心头微颤,她的笑容也随之明亮了起来,“谢谢你呀,谢熠。”


    “经过了这么多事,你不必总是对我道谢。”


    想起在洛阳时明窈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谢熠也忍不住学着她的语气又复述了一遍。他喜欢他与明窈之间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原封不动地重新落回对方身上的这种感觉。


    好似他与窈窈的缘分和默契,总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


    “今时今日也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谢熠落落拓拓地笑出了声,“只是眼下不是公开陆中羲入成策军的最好时机。如今我的主要对手是梁临阳,对于大裕,攻不如守,方才我与陆中羲谈过,他也做此想,等时机一到,我便为陆中羲正名,让他堂堂正正地入成策军。”


    军中的排布和时局的利弊,不会有比谢熠和陆中羲更清楚的人在,明窈没有多做评断,只是点了点头,与谢熠继续向前走着。


    步调一致,身形也相贴。


    想起和陆中羲的交谈,谢熠望向了前方,脸上露出来一点赞许:“他的确是个心性坚定的君子。方才我以文枢令一职招揽他时,他最先顾虑的,是他留在成策军中,会不会让你我心生隔阂的事。”


    “你会吗?”


    “我不会。”


    明窈与陆中羲之间的事,当日在洛阳重逢之时她便已经述说分明,青州的那个月下,还有他们拥吻的那个晚上,明窈早就对着他,一遍又一遍落定了她和陆中羲的结局。


    尤其昨夜,谢熠看得清楚,她朝着自己奔赴而来的那一刻,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经举足轻重,他犯不上再做这些蠢事,来讨一个心安。


    但念头通达是一回事,吃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是不能大度地包容明窈与陆中羲的过往,他自己就是后来者,强求又努力地到了现在,哪有什么立场不去包容他们的过去。他也不是不能敬重陆中羲的人品心性,但他依旧忍不住心生醋意,想成为明窈心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于是谢熠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与明窈面对着面,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脸上也浮起委屈来,“窈窈,你对我不公平。”


    她对他什么时候不公平?


    这又是从哪里分说出来的话?


    明窈见他清俊好看的脸上生出了一点执拗,抿了抿唇才开口,“每每提到陆中羲,你都会亲昵地唤他一声‘阿羲’,对我呢,永远都是连名带姓的,要多生分有多生分,你说你对我,是不是不公平?”


    他微微向前倾了身子,拉近了与明窈的距离,像是在撒娇,“窈窈,你怎么就不能唤我一声‘阿熠’来听一听?”


    他将她笼罩在伞下的一小片天地间,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轻,他干净又清冽的气息却越来越浓郁,明窈瞬间乱了心神,红晕从耳尖蔓延到了腮边,她的呼吸也渐渐停滞,莫名地羞怯忐忑起来。


    好像是这样。


    时下称人不称全名,她从小到大最不循礼的一次,就是对待谢熠。


    当日在济州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实在是又气又恼又慌乱,哪里还管得了礼节不礼节,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便一直“谢熠”“谢熠”这样地叫着。


    这一次,的确是他有道理。


    谢熠不急,也不催她,就这样和她站在雨里,耐心地等着明窈的回答,也纵容她脸上浮起来的所有羞怯。


    明窈往日里不上妆。谢熠忍不住想,什么样的胭脂,能比女孩儿家的脸红更好看呢?


    明窈的指尖在大袖下微微蜷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眸看着他,眼波盈盈的,轻轻唤了他一声:“阿熠。”


    谢熠的身躯瞬间僵硬了起来。


    往日里,师父师娘,军师,叶飞云,宋成裕,私下里不是不曾唤过他“阿熠”,寻常的称呼而已,听了二十几年,他应当习以为常的。


    难不成是因为窈窈的声音格外好听吗?


    无论什么时候说话,明窈都是温温柔柔的,但今天,谢熠莫名从明窈的一声“阿熠”里听出来一点甜,随即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想逗一逗明窈,却不想自己也局促了起来,谢熠难得慌乱地错开了自己的目光,冷峻的脸色也松动地不受控制。


    窈窈真是不得了。


    脸红着,人也一直这么僵持着,实在不成样子,明窈攥了攥袖口,放轻了步子,先朝着前方的亭台挪了过去。


    她刻意地将自己与谢熠拉开一点微小的距离,谢熠回过神来,忙将伞面朝着明窈的方向一偏再偏,踩着洼坑中浅浅的积水,与她一起走入亭中避雨。


    亭台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檐角飞翘,谢熠抬手收了手中的油纸伞,随手立在了雕花廊柱上,见雨水顺着伞面砸在砖石上。


    然后莫名地笑了笑。


    下一个瞬间,他走到明窈的身边,手臂微伸,扣住了她纤细柔软的手臂,再稍一用力,将她轻柔地抱了起来,稳稳地落坐在平整的石桌上。


    他的动作突然,明窈先是一惊,下一瞬间便见谢熠的掌心撑在了她两侧的石桌上,俯身贴近了她,将自己圈在了他与石桌之间。


    从先前的羞涩中反应过来,谢熠哪里肯轻易放过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深,“窈窈,既然唤出了口,往后的每一日都要这般叫,不许再像先前那样生疏了。”


    “先前也没有生疏的呀。”


    谢熠个子高,人也挺拔,明窈坐在石桌上,脊背挺直,被迫抬起眼睛望着他。


    风有些凉,但呼吸却是温热的。明窈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心神也一阵阵的悸动,不由得微微向后,认真地看着谢熠的脸。


    她美得像是一副画卷,在绵绵秋雨里,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轻易地让谢熠忘了人间。


    他希望这一场雨永远不停,也希望自己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倒抽了一口冷气,谢熠逼着自己从明窈的目光中抽离,怜爱地用指腹擦了擦她的手背,语气也有点沉:“窈窈,一会儿我便要动身离开徐州了。”


    骤然一句分别的话,突然冲散了亭台里温柔又缱绻的气氛。


    明窈眼底的温柔笑意停滞了一瞬间,心头也忽然一空,随之而来的便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现在吗?怎么这样突然?”


    谢熠没有放过明窈脸上所有情绪的变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耐心地缓着声音为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梁临阳近日来一直在颍州边境调动兵马,几次越界生事,我猜测他此番是为了收拢颍州和亳州的残部,卷土重来。刚好这次我也想肃清虎威军的残兵,拔除隐患。窈窈,我是成策军的主公,我势必要身先士卒,坐镇边关的。”


    其实这是寻常事。


    明窈静静听着,整个人被沉甸甸的怅然笼罩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这次都有谁随行呢?”


    “军师和步锋营、骁骑营的两位将军已经带着两万兵马启程,与我在颍州汇合。除此以外,徐州、颍州、亳州、泗州四地的驻军也各调遣了一万人。摄政王刚刚败北,我担心他会来找成策军的不痛快,留飞云在后方盯着大裕与成策军的边境。这一次成裕会在青州主事,如果有什么事,或者有要带给我的消息,直接派人去找成裕就是。”


    他们相识的时日其实不算短,但大多数时间都是聚少离多,能在一起的时日总是短暂又仓促,每隔一段时日就听到他要出征的消息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的常态。


    乱世沉浮,谢熠身上有重任,有大业,他们注定要山水相隔。


    她什么都知道,与他分别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是这一次,唯有这一次,明窈的情绪怎么也无法释怀起来,无数种复杂的心绪沉沉闷闷地压在心口,叫她莫名有些难过。


    她点点头。


    比明窈还放不下的,是谢熠。


    他抬手温柔地抚过明窈的发顶,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长发,试图安抚着她的不安和难过,细致地嘱咐道:“伏康会留在徐州陪着你,等陆中羲的情况好些,你们再启程回青州也不迟。成裕在青州已经打点好了陆中羲的一切,你不必忧心。等这次回去,学医堂差不多也可以启用了,成事之初的事情总是最繁复的,不过窈窈,别担心,师父师娘、沈永长,还有成裕,都会帮你的。”


    他想得周全,几乎是面面俱到,将她前路所有的风和雨尽数遮挡住。


    明窈的眼底有些热,有点想哭,但又觉得自己不是爱流泪的性子,涌了些泪花,被她生生地忍了下去。


    谢熠自认自己大度起来是真大度,忍不住殷殷地叮嘱着:“回了青州,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陆中羲的伤势,想去探病便去。只要你想,做什么都无妨。”


    他对自己,已经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明窈心中动容,不想让他伤心失意,便急急地道:“答应过你的事,我都记得。怎么做,如何做,我都有分寸,你相信我。”


    怕他不信,明窈探出大袖之下的指尖,牵住了谢熠的衣袖,脸上微微泛红:“你相信我。”


    谢熠垂着眼睛,牵住了明窈的指尖,心说自己怎么会不相信她呢?


    可他偏偏不这样说。


    “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窈窈,往后我的家书,你可不可以多回些?即便我知道你的动向,也没有你亲手写就的字句更能让我安心。”


    先前已经有饱满炙热的情绪浓烈地填满了她整个心口,让明窈觉得好像有什么话在她的心中已经无处安放,就要呼之欲出了,可偏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让她没时间理清思绪,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才好。


    谢熠的语气有点可怜,样子甚至有些落寞,尤其在昏昏暗暗的雨雾里,让明窈直接越过自己的情绪,十分郑重应答了他,“我会的,以后我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