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州的秋, 总是比江南更凛冽的。
白日里的日头看着那样透亮,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这是加菱被虎威军的细作营派到青州后的第四个月。
她的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编的小篮,是她初到青州的时候自己亲手编的, 就连里头的绢花和香包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小竹篮天天跟着她走街串巷,如今磨得已经有些发亮了。
加菱有时候会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全天下都战事四起, 怎么青州城中的百姓们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街上那些对她的绢花和香包感兴趣的小娘子们, 一个个明媚又年轻的, 根本没有一点仓皇流离的样子。
心中觉得不公平, 但加菱还是喜欢看这些笑脸。
她自己是无根无蒂的人, 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在杭州的善堂中栖身,人人都说杭州富庶, 虎威军富庶,但是钱银却好像没怎么落在善堂的头上。善堂里的孩子们多, 管束也粗糙, 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加菱自幼时起, 就一直是冷暖自顾的。
善堂的管妇姓加, 于是她也跟着姑姑姓加,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读起来又清脆又朗朗上口,尤其菱字一落的时候, 唇角像是漾着笑一样。
她这辈子的分水岭,是在十岁那年。
虎威军细作营的统领到了善堂,说跟着他走的孩子, 从此有饭吃,有钱赚,十岁的加菱听了,便毫不犹豫地跟着统领离开了善堂。
在细作营里待了四年,日子其实不算太好过,白日里要学读书写字和脱身避险,晚上还要学追踪识人和乔装打扮,若是出了错,细作营的师傅们是要严苛地责罚的。
说起来,她自己虽然是苦出身,但没有一日是对未来不期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自己素未谋面的阿爹阿娘。细作营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但能吃饱穿暖,还有钱赚,这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加菱心里清楚,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人命像是草芥,细作更是弃子,做得好,是统领的功绩,但做得不好,丢的就是她这等小人物的命。
所以,加菱不能卖命。
她永远不出挑,永远也不算太差,薪俸高又危机重重的州府她去不上,但也永远不会成为细作营的弃子。所以在她十四岁的时候,细作营的统领将她派去戚军的根据之地鄂州,为虎威军打探戚军的情报。
戚军的防范远比杭州和青州严密太多,安稳又小心地在鄂州待了三年,加菱因为一次无意的牵连暴露了身份,侥幸留下一条命,逃出了鄂州。
她在鄂州做得还算不错,于是细作营的统领又下了调令,辗转将她送到了青州蛰伏。
不知虎威军是如何安排的,她到了青州以后,便有人给她安排好了一处偏僻破旧的住处,告诉她,她还是靠着针线手艺勉强糊口的孤女身份。
唔,和鄂州的时候一模一样。
加菱干得如鱼得水。
细作营的统领曾经说过,细作的役期为十年,十年期满,他就会为所有没过错的细作们洗脱细作的籍名,让大家做回普通人,以后安稳度日。
她十四岁出营,如今十七岁,已经熬过了三年。
不过还有七年而已。
加菱心中有了盼头,于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提着她的小竹篮,在青州城里走街串巷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永远鲜活俏皮,逢人便笑着问:“姑娘,要不要看看花?”
她最喜欢漂亮又有生机的东西了,等七年后回了杭州,她就用这些年攒的钱盘一个小铺面,开一间花木铺子,每日里给花木浇浇水,剪剪枝,赚些小钱。
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青州管束的并不如戚军的鄂州严苛,但在青州蛰伏了四个月,日日见到的都是太平市井和百姓琐碎的日常,加菱一直没有探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和情报。
唯一一桩新鲜事,就是青州城里开设了一间学医堂,凡是有人做保和品性端正的孤儿,都可以入学修习医理。
要是他们梁主公早些年也开设这个,她就不去当细作了。
加菱探过两次,老老实实地将学医堂的情报落在纸面上传给了上线:学医堂里主要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负责教习,身边总是跟着一男一女两个护卫,学医堂附近有成策军中人把守。
没有落在纸面上的是,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姐姐,她的女护卫能恣意地挽着她的手臂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她的男护卫手里能捧着好几样小食,三个人一边分食着一边回家。
像一家人一样。
可写可不写的事,加菱不愿给自己找事。
暑气正盛之时,加菱不爱动,入了秋,加菱也不爱动。
无事可做、上线没有吩咐的时日里,她会赶在日头最好的时候,挎着她的小竹篮,慢悠悠地游走在青州城的大街小巷里。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闲逛的秋日里,加菱被人群深处的一道清挺端方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个郎君生得真是干净出尘。
他穿着浅青色的长衫,整个人笔直又修长,身量其实是清瘦的,但看着一点都不单薄。尤其是眉眼,清隽雅致,站在那儿,温润的像是一块玉。
和街边摆摊的老人家攀谈之时,面容谦谨又有耐心。
加菱这些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风流的,骁勇的,儒雅的,端方的,可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郎君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今天出门,是撞了什么大运?
爱美之心,加菱也有之。
她轻盈又灵动地追随着那个郎君的脚步,不远不近地,始终隔着人流。
那个郎君身上像有伤,脚步有些沉重,他穿过了百贾坊的长街,跨过了青石的拱桥,途经了沿街的摊贩,也避开了往来车马。市井如此喧嚣,但加菱见那个郎君的脸上没有一点焦躁不安。
追随了两刻钟,加菱见穿着浅青长衫的郎君,最后缓步走入了一座雅致的宅院中。
门头上挂着“陆府”二字的牌匾。
加菱驻足在巷子口的树影下,露出一口白牙粲然笑了笑,原来这位像青竹朗月一般干净好看的郎君,姓陆呀。
从那以后,加菱闲晃的时候,不自觉地多了一个去处。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能否再偶遇一次那位清隽如玉的陆郎君。
只是十次闲逛,九次落空,加菱想,那位陆郎君真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啊。
没抱什么期待的事,加菱也不失落,从前做什么,往后还做什么,直到一个风轻日暖的午后。
加菱照旧挎着她的小竹篮,慢悠悠地晃到了陆府的巷子口,还没等站定,远远地便望见一道清雅温婉的身影,从长街的另一头缓步而来。
是学医堂的那个漂亮姐姐。
陆府的门房见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盘问,也没有阻拦,直接将漂亮姐姐请了进去。
那位陆郎君,和漂亮姐姐,是一对吗?
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情绪,加菱心里不爱放事,索性也不多想。
她晃了晃她的篮子,心说,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站在一起,才能叫做一对璧人呢。
*
陆府之内的陆中羲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将他和窈窈错认成了一对。
和窈窈一同到青州的那一日,宋成裕和叶飞云便是在这座挂着陆府牌匾的宅邸门口等着他。
他先前在门下省的时候,听闻谢熠身边有文武两位得力臂膀,真正得以相见之时,见他们果然如传闻中所言,一个儒一个烈。
他与窈窈的旧事,只怕成策军中与谢熠亲近的人早已经略知一二,陆中羲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入青州之前,他曾经想过,或许要因为他与明窈年少至亲,又有过一段未了情缘的事,受些冷眼或为难。
但经过一场生死,又应下了成策军中文枢令一职,无论是冷眼还是为难,陆中羲都能淡然处之。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让窈窈遭人非议。
意料之外,见到窈窈,宋成裕和叶飞云的脸上都露出熟稔的笑意,直接上前自然地招呼道,明姑娘回来啦。
可见窈窈在成策军核心的几个人心中,已经是可信又亲近的自己人了。
陆中羲放下心来。
见了他,宋成裕和叶飞云更是不揣测不疏远,磊落又热忱地迎了上来,说他此番蒙冤受辱,受尽了构陷迫害,好在入了成策军,日后定然全是坦途。
来青州已经有些时日了,窈窈忙于学医堂的事,并不能常常造访。反倒是宋成裕与叶飞云,时常前来陆府探望。每次登门,都会带来成策军起事多年来的文书和下辖州府的卷宗,宋成裕和缓,只是说道,他养病或许无聊,若是精力有余,就随意翻阅看看。
陆中羲猜得出,一定是谢熠的授意。
他远在沙场之上,但依旧周全。
因此陆中羲身子稍微好些,便出门亲自去看一看青州的民生。
身在百姓烟火里,才能知道百姓的苦衷。
只是身子没好利索,出门吹了半日的冷风,陆中羲回来便又起了高热,这些时日他深居简出,再没有露过面。
也是在养病后的第八日,阿爹阿娘和福伯终于到了青州。
阿爹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一向板正又内敛,但去岁十一月在长安一别至今,已经将近一年,重逢的那一刻,阿爹的眼眶瞬间泛红,而阿娘看着病中的自己,更是泪落不止。
原以为这一次要全家赴死,家破人亡,没有想到还能有峰回路转和绝处逢生的一日。
陆父压下了自己的哀戚,不由得问道:“阿羲,其中究竟是何缘由?为何你会投身成策军麾下?”
“谢主公以身涉险,和窈窈一起,救我于牢狱之中,阿爹,‘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成策军待我如核心肱骨,我自然为成策军鞠躬尽瘁。”
养育了陆中羲半生,陆父知道自己儿子从来就是清正立身的性子,故而如今这般选,所择的一定就是明主。
不负所学,便是最好的归宿。
听见明窈的消息,陆母顾不得自己眼中还有泪,急切地追问道:“窈窈如今可好?这些年她过得如何?”
陆中羲轻轻握住了阿娘的肩,温声回答道:“阿娘,窈窈这两年颠沛流离,经历了许多风雨和苦难,好在她遇到了知心良人,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提及明窈,陆中羲的神色不免郑重起来,认真叮嘱自己的阿爹阿娘道:“阿爹,阿娘,我与窈窈前尘旧事已了,再无情爱纠葛。成策军主公谢熠对窈窈一往情深,往后咱们安居青州,便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我与窈窈的旧情了。流言像刀子一样,我担心会累她声名。”
陆父陆母都是通透人,自然应了下来。
而许久未见的窈窈,在他派人向学医堂递了消息不久后,带了见泉和见溪登门,与长辈们团聚。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82章
青州的十一月, 寒风彻骨,霜雪满地。
局势彻底动荡了起来,四方烽火不断, 谢熠自肃清颍州与亳州的虎威军残余势力后,亲自率领成策军南下,一连攻破滁州和濠州两座城池。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鼓作气, 带着成策军继续向南攻打庐州,与虎威军正面交锋。
两军对垒之下, 一连多日战事胶着, 始终未能分出胜负。
谢熠当日的预料果然成真, 摄政王趁谢熠与梁临阳互耗之际, 直接在济州、郓州两地排兵布阵,集结粮草, 试图自背后直取成策军的治下城池,以此来挽回大裕的颓势。
这一招前年便用过, 彼时谢熠刚在沂州边境大败给了梁临阳, 折损了成策军精锐无数, 西侧又遭大裕猝然偷袭, 若不是靠着地势的优势扛了下来, 只怕这些年打下来的根基和疆土就要不保,但尽管如此, 两场仗下来,成策军还是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调息过来。
早有前车之鉴, 谢熠若是再被打个猝不及防,只怕自己直接退位,自刎于青石江畔犹嫌不够。因此大裕与成策军边境稍有动静, 叶飞云便直接依照谢熠先前的吩咐,带兵远赴边境。
战火一触即发,战局也瞬息万变。
这些与加菱有关,也与加菱无关。
她的上线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面貌沉稳平和,放在人群里普普通通的样子,任谁都看不出是虎威军埋在青州的暗线,就连伪造身份之地,也选得让人难以预料。刚到青州之时,加菱曾经听她这位上线提及过,自从去年在青石岭的矿场上暗杀谢熠失败后,谢熠抽丝剥茧,几乎将虎威军埋在青州的暗线全部拔了个干净。
尤其这一年多来,成策军多次南下,攻下了虎威军数座城池。他们这一支留驻在青州的暗线,前有主公梁临阳已生嫌憎,后有谢熠谨慎提防,再不探出点有用的消息,只怕主公盛怒之下,将他们尽数清洗也未可说。
前两日与加菱会面时,上线命她往后的时日里,只着意留心学医堂的动静即可。
无他,一个年轻姑娘就这么通过学医堂的名头出现在了青州,貌美又心慈的声名日渐鹊起,不是加菱在密报中不提及,上线就不会知道的事。
谢熠无父无母无家人,不娶妻不纳妾不近女色,这些年虎威军一直没能寻到从谢熠身边人下手的机会。
这不是一个医女,这是青州暗线活命的契机。
说到活命的事,加菱瞬间打起了精神。
在细作营学了几年的本事,加菱这几日在试着跟踪漂亮姐姐的踪迹时,不是不曾发觉,她的身边除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护卫以外,还有不少暗卫在暗中保护着她。
无数目光穿过人群和大街小巷追随着漂亮姐姐的脚步,加菱无法近身,无法追踪,也不能暴露自己。
陆郎君的府邸虽雅致气派,守卫有序,但暗中没有重兵把守,加菱也并没有探得陆郎君在青州州府和成策军中供职的消息。
这不像是陆郎君的手笔。
更何况,就算是成策军中左右护军营的两位大将军,只怕也不能越过谢熠,在青州这样大肆调动暗卫。
或许这个姐姐,应当真的和谢熠有些关系的。
她不想多事,不想犯险,不想被谢熠或者谢熠的人杀死,也不想妄自揣测漂亮姐姐和谢熠和陆郎君的关系,便也就不会贸贸然地将自己的猜测说与上线听。
她只要在初冬的寒霜里,探一探消息便好了。
今日也是如此。
高墙挡住了日光,在墙角下遮出一片阴冷的影子。加菱挎着自己的竹篮靠在了离学医堂不远不近的一处墙角下,从袖口钻进来的冷风激得她起了一阵阵颤-栗,忍住身子的不适,加菱拿着一支绢好的牡丹花,笑着问往来的娘子们:“要不要看看花?”
她眼尾的余光一直悬在远处,学医堂一切如常。不多时,加菱见一队人马护送着印了成策军军徽的药材到了学医堂门口,门口的守卫走上前去,和成策军粮草大营的将士交谈着什么。
应当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加菱见五人一组的巡卫神色比先前凝重了一些,拦了一切靠近学医堂的过路人,神色有异样者,还要仔细盘问一番。
不想正面撞上巡卫的盘问,天气冷,又照不到日光,加菱打算转去巷子口向阳的地方,一则顺理成章地避开守卫,二则暖一暖有些冻僵了的身子。
低着头假装整理竹篮中的绢花和香包,加菱实则提防着身后巡卫的动静,刚转过身子,她的余光里便见不远处有个穿着天青色衣袍的人也拐了过来。
挪了挪步子,加菱直接往墙根底下避让,谁知不见日光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霜,加菱一个打滑,避让的步子没收住,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趔趄。
“咚”得一声闷响,加菱的鼻尖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来人的肩头上。
一瞬间又酸又麻又痛,加菱直接将掌心按在了身旁的砖墙上想撑住自己的身子。可掌心柔软,蹭在砖墙上的力道虽然重,但哪里有能借上力的地方,掌心擦破了不说,加菱到底还是踉跄着跌坐在了砖石上。
竹篮脱了手,精巧的小物件四处散落,看着有些狼藉了。
顾不上旁的,疼痛逼得她眼眶不受控地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泪,加菱小声地嘶了一口气,用没受伤那只手的手背轻轻贴住自己的鼻尖。
今日是个什么运数呀,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加菱眨着带泪的眼睛,没等抬头,便见穿着天青色衣袍的人半蹲下身,带着些清清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
来人歉疚地道:“姑娘,你还好吗?”
加菱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啊,是那个好看的陆郎君呀。
加菱在心里呸了两声,心说这怎么能是阴沟里翻船呢,这分明是“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鼻尖的,掌心的,还有全身上下的疼痛,好像瞬间缓慢了下来。
遇见姓陆的郎君,加菱有点意外,随之而来的便是有点羞,她想也想得到自己如今是一副如何散德行的样子——鼻尖红红的,泪眼汪汪的,人还这样慌慌张张地坐在了地上。
一定很潦草。
“我……没事。”加菱眨了眨眼,勉强压下自己眼睛里的泪意,见陆郎君隔着衣袖小心地托住了自己的手臂,避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搀扶了起来。
陆郎君的语气十分和缓,再次对着加菱道了一歉,“拐角有遮挡,是我未能提前避让,才害得姑娘摔伤,实在是我的疏忽。”
加菱摆了摆手,将自己的手臂从陆郎君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弯起了灵动透亮的眼睛,不得不用方才的说辞来遮掩一番道:“郎君不必自责,是我在阴影里站久了,晒不到日头,有些冷,才想着挪去日光下。方才见您过来,本来想往边上让一让,没想到地上结了霜,有些滑,没踩稳,反倒撞上了您。”
年岁不大的少女,应当比窈窈还要小上一些,伤得这样重,但语气还是轻快坦荡的。
陆中羲微微俯身,探出修长干净的指节,捡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绢花与香包。
女孩儿家在乱世里谋生不容易,手工的小物件脆弱,又赚不得几个钱,陆中羲小心地将东西装回竹篮里,又细致地拂去了竹篮上的灰尘。
看着加菱手心里的伤,他抿了抿唇,试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又不显唐突的笑容来:“我见姑娘掌心受了伤,这样吹着寒风怕是不好。前方是学医堂,我妹妹正在堂中教习,姑娘不如随我入内稍作包扎?”
加菱看着他,见他的笑轻轻柔柔的,像是能驱散人周身的冷意。
漂亮姐姐,原来是陆郎君的妹妹吗?
加菱知道自己没缘由,但心里就像是不受她控制一般,忽然冒出来一点期盼和雀跃。
就当是自己有了探一探学医堂的契机吧。
这个时辰,孩子们已经散了学,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加菱见守卫看见陆郎君带了自己进来,没有多加盘问和阻拦,只是行了一礼后,将他们放了进来。
漂亮姐姐站在药架前,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规整着草药,她的身量窈窕又清雅,只是眉眼间像是凝着一层愁云。
听见身侧传来两道脚步声,她侧首看向了自己和陆郎君,心绪虽然不安宁,但对着他们还是露出一个笑,轻声问询着:“阿羲,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这位姑娘是?”
“方才在街角的时候,我不慎冲撞了这位姑娘,姑娘掌心有擦伤,我担心冬日里伤势会加重,便带过来,请窈窈帮忙照看一下。”
“受伤了吗?”
漂亮姐姐听见陆郎君的话,停下了手中的事,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温柔地比起陆郎君来也不遑多让,“伤得重吗?姑娘让我看看伤势可好?”
加菱老老实实地伸出了自己的掌心。
“是要快些处理才是。”
漂亮姐姐牵着自己坐在了学医堂的书案旁,加菱见她取来温热的水,将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浸-湿后又用力拧干,小心地擦拭着自己掌心的灰尘。
这个姐姐,待人没有一点尊卑贵贱。
将自己的掌心擦拭干净以后,漂亮姐姐取了一个小瓷瓶过来,加菱见里头的药膏细腻又馥郁,她用竹篾取了些药膏,轻轻薄薄地涂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又问道:“还有哪里伤到了吗?”
加菱用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方才撞在了这位郎君的肩膀上,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姑娘帮我看看,我的鼻梁有没有撞断。”
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但加菱见陆郎君的脸骤然一红。
漂亮姐姐也是一怔,忍不住抿出来了一个笑涡,她放下了手中的竹篾,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鼻尖上,随即微微靠近了些,认真地检查着她的鼻梁。
漂亮姐姐的眼睛像是带着水雾一样柔婉,没有任何描画任何粉黛,依旧美得艳杀四方,认真地看着自己时,她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小小的一道影子。
被两个相当温柔又相当好面貌的人一起盯着,加菱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些热,心跳得也比往常更快了些。
“这样好的一张脸,若是鼻梁断了,该多可惜呀。”
漂亮姐姐微微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笑着继续为她上药,“放心的,鼻梁没有断。”
从这个姐姐嘴里听到自己生得好这样的话,加菱比先前更不好意思了起来。
均匀地涂了一层药,她裁了一块柔软的帛布,将自己的掌心不松不紧地包扎了起来。
“谢谢郎君,谢谢姑娘。”
加菱正正反反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对着陆郎君和漂亮姐姐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陆郎君始终耐心地站在一旁,见伤口包扎好了,才取出一袋钱,对着自己揖了一礼道:
“姑娘受伤原是我的错,影响姑娘做生意,我心中过意不去,一点赔罪,还请姑娘收下。”
加菱摇摇头,不想收。
自己奉命到这里追踪漂亮姐姐的,如今受了人家的恩惠,还要再收入家阿兄的钱财,加菱做不出来这种事。
她也不想收陆郎君的钱。
许是看出来自己实在不想收,漂亮姐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陆郎君将钱袋收回去就是。她将案上的瓷瓶和手帕放在了旁边的竹篮里,俯下身子仔细地叮嘱道:“姑娘,这瓶药膏你带回去,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别碰冷水,别吹冷风,三五日就会结痂的。放心,不会留疤。”
不是才刚刚入冬吗?怎么有春风拂过呢?
漂亮姐姐穿戴精致华贵,一看便是什么都不缺的样子,但加菱还是从竹篮里取出了自己针脚最密的牡丹绢花来。
她没什么好东西,这朵牡丹绢花她做了三四日,是所有的物件里最精致也是最灵动的一朵。
她将绢花小心地放在了漂亮姐姐的面前,真诚地道:“多谢姑娘照料。我没有什么贵重的谢礼,这朵绢花是我亲手做的,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漂亮姐姐眼底的笑意越发温柔,轻声应道:“多谢姑娘,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十一月初十,未时三刻,成策大营派将士运十七箱药材入学医堂。
这是加菱今日落在纸面上,唯一的情报。
*
学医堂内。
明窈的掌心里躺着栩栩如生的牡丹绢花,见灵动又清丽的卖花姑娘身影彻底远去后,才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方才在府上,与宋将军和沈刺史商议赋税一事时,传信兵送来了战报,叶将军已经取下了济州和郓州两地,但庐州战局有变,主公受困。我想你应当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有些放心不下,便顺路过来看看。”
窈窈对谢熠的在意,陆中羲看在眼里。因此得知谢熠深陷囹圄的消息,她一定会暗自忧愁,辗转难安。
听见陆中羲的话,明窈的担心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地开口:“他再骁勇善战,也不是如有神通,更何况化险为夷这种事,并不是像嘴上说说的那般简单,阿羲,我很担心他,除了和孩子们一起多备些药需,我不知还要怎样才能帮他。”
陆中羲一直静静听着,等明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过来,让你心安。”
明窈看向他。
“主公此次南下,一切准备充足,纵使战局胶着,但按照现有的兵力与军备,再支撑二十日不成问题。水锋营已经出发,日夜兼程,我算过,不出十日就可以抵达庐州。窈窈,相信我,你可以安心地等待主公的家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又是一轮和谢熠相别的日子。
陆中羲从不说诳语, 十一月下旬时,千里之外终于传来了响彻四方的捷报。
谢熠率领成策军,大破战局, 直接拿下庐州。
传回青州的消息字字振奋,谢熠眼下正着手于整顿滁州、濠州、庐州三地之间的军政,安抚州府的百姓们, 只等一切事宜处置妥当后, 即刻带兵踏上返回青州的归途。
庆贺声响遍了青州大街小巷,悬在明窈心中两个月的巨石也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可是自从庐州大捷的消息传回青州后, 所有关于谢熠的消息却像是戛然而止了一般。
山河依旧辽阔, 冬日的风一如既往地吹过明窈的书案上, 却再也没有带回谢熠的家书。
千里的长路和谢熠许诺的归程一直遥遥无期, 徒留明窈在这个喧嚣又寂静的冬日里等着他的归来。
十二月初六这一日,宋成裕与叶飞云派人传来消息, 青州全城不宵禁,特许百姓们彻夜通行, 共享良宵。
这一日, 也是她的十九岁生辰。
是庆贺胜仗凑巧选在了这一日?还是谢熠临行之前的嘱托?
明窈看不穿。
乱世里能团圆地过一个生辰和岁节近乎于是奢望, 九月末她与谢熠互通家书之时, 才知道他生辰那一日还在战场上, 身上见了血,被敌军划了几道口子, 整日里只用过一个胡饼。
明窈知道谢熠的难处,也体谅谢熠的不易, 只是没有他在,她的心里总像是有一处很紧要的位置空空落落的。
宋成宁体贴又聪明,这些时日自然看得出谢熠对明窈的意义早已不同寻常。谢熠不在, 宋成宁不愿给明窈惆怅的余地,同见泉和见溪陪她用了生辰宴后,直接兴冲冲地拉着她出门散心。
青州解宵禁的日子不多,又逢成策军在谢熠和叶飞云的征战下接连打了五场胜仗,因此这一夜盛景空前,百贾坊的十里长街灯笼高挂,人声鼎沸,笑意像是和夜风交叠了一起。
时近岁末,为了多做些生意,各式各样的小摊让人目不暇接,宋成宁一路牵着见溪兴致勃勃地指点着街边所有新鲜的玩物,见泉和明窈则跟在她们身后,顺着人流,一路地朝前走着。
上一次这样,还是上元节之时,谢熠带着她出来看灯会。
那时候明窈心中最强烈的念头是逃,最不想见的人是谢熠。
可如今见青州是他,见长街是他,见满街灯火也是他。他如他曾经期待的那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她的生活中,却又忽然断了音信,让她不知道他的任何近况。
上一次出征回来时,他分明说,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
舍不得说他是骗子,但在热闹与喧嚣里,明窈不免有些失落,还有些想落泪。
撑着心神,明窈见宋成宁和见溪站在前方卖机括的小摊旁,一起盯着一只蝴蝶穿花的机括看。
小女孩们脑袋贴着脑袋,实在可爱,明窈忍不住笑了笑,跟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只是蓦然一回首,明窈便见前方明暗交错的灯影之下,静静地伫立着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玄色武服,腰间别着长剑,脸上戴了一张银纹的面具,遮住了自己大半张面容,只露出凌厉锋利的下颌和薄淡的唇。
就算只是穿着最普通不过的,便于策马赶路的长衫,他立在熙来攘往的人海里,也依旧十分显眼,轻而易举地就能吸引住明窈全部的目光,让她周遭所有喧嚣的风物,所有的灯火璀璨,瞬间黯淡了下来。
百姓们往来穿梭,无数的人影从他左右两侧擦肩而过,唯独他一直站在原地,沉静地等着自己被她看见。
是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明窈心头的那些苦涩和失落被欢喜轻易破开,她见谢熠的唇边勾起一个清朗的笑意,穿过人流,再踏碎灯影,在她面前站定了下来。
“这位姑娘,今夜美景良辰,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与姑娘一起共游长街?”
他的声音有些低,也有些沉,裹着浓重的风尘仆仆,但语气却温柔,像是能盖过周遭所有的人声一样,轻轻地落在明窈的耳畔。
还不等开口回答,一旁的宋成宁和见溪在听到谢熠开口的瞬间便警觉了起来。宋成宁护短,牵着见溪便挡在了明窈的身前,打量着眼前这个冒昧拦路又遮遮掩掩的人,“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拦我姐姐的路,来人!”
见泉的手腕刚动,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促使他停顿了下来,人在谢熠府上久了,见泉总比先前更谨慎些,留心了明窈的反应,见泉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动作。
他就这么抱着剑站在了明窈的身后,脸上露出些见怪不怪的神情。
这种事谢主公在去岁中秋便干过了。
“宁宁,不要。”
明窈忙抬手轻轻牵住怒气冲冲的宋成宁,目光却没有从谢熠的脸上移开过,她柔婉又坚定地道,“我随他走。”
宋成宁怔住,又气又怒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错愕地看向了明窈。
电光火石之间,宋成宁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让明姐姐露出动容神色的人,除了这个时候应该在回青州路上的谢熠,再无他人。
宋成宁几乎是火速般地收敛起了先前那副不好惹的模样,对着谢熠露出一个十分识相和讨巧的表情,乖乖地退到了一旁,和见溪互相换了个眼神,装作很忙地看向了身后的长街。
和明窈分开两个多月,谢熠哪里还管得了宋成宁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他伸出手臂,骨节分明的五指直接轻轻穿过明窈的指节,因着日夜策马,他掌心的薄茧摩挲过明窈细腻的肌肤时,熟悉的触感几乎是瞬间便熨帖了她所有心绪。
谢熠用了些力道,他们交握的手心便紧紧地贴了在一起,明窈任由谢熠牵着她,和他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潮缝隙里。
她的裙摆轻轻扫过砖石铺就的地面,长发也被夜风拂得轻扬,他们穿过了百贾坊的长街,转过巷子口,又踏上层层向上的台阶,一同朝着青州最高的高台上走去。
高台上的将士们早领了谢熠的吩咐,因此远远地望见谢熠和明窈后,便尽数散了出去,只将空旷的高台留给他们。
四下寂静,终于有了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谢熠这才与放开她十指交缠的手,满城的流光都在衬着他挺拔的身影,明窈定定地望着眼前人,抬起有些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扣住谢熠脸上的面具。
面具冰冷又坚硬,明窈屏住呼吸,解开了谢熠背后的束带,将面具小心地顺着他利落的下颌取了下来。
那张她在心中反复描绘过的面容,终于完完整整地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他还是那样的风姿过人,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有浓重的杀伐之气,脸上也多了些倦色,但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却明亮,盛着浓烈炽热的情意。
过去的两个月里,她牵挂过,惦念过,期盼过,委屈过,欢喜过,终于和他相聚之时,明窈的眼眶浅浅地带了些红,泪光悬在眼底,抿了抿樱色的唇,忍不住道:“不是说以后不会再有音讯不通这样的事了吗,怎么这样突然赶回来,大军呢?”
每次上战场,三刀两剑已经是寻常事,再想起先前他说自己受伤的事,明窈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臂,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周身,追问道:“先前受的伤都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要为了她,所有的奔波劳碌和风霜都值得。
谢熠看不得明窈露出这样惹人怜惜和疼爱的神色,他轻轻地将明窈揽入怀中,贴着她柔软馥郁的长发慢慢地道:“窈窈,都是我的错,但这一次实在情有可原。虎威军兵败撤离庐州之时,毁了不少驿道,带着军报和家书的将士们数次被虎威军的残部截杀,我见伤亡不少,便暂且停了所有的消息往来。”
明窈顿时自责起来。
她不该怪他的。
谢熠的掌心慢慢安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大军虽然已经回程,但是这场仗打了两个多月,将士们伤的伤,疲惫的疲惫,需要好好休整一番,不能再急着赶路。我算过归程的时日,要是和大军同行,我便赶不上你的生辰了。所以前几日安顿好大军后,我便日夜兼程,一路换了三匹战马,总算没有错过今夜。”
他实在想她,他没有一日不想她。
“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窈窈,我本就不能常常陪你,突然回来,也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生辰一过,我便要折返回去了。这次全城百姓会一起沿街相迎,我必得跟着大军一起回青州。所以,窈窈,原谅我好不好?”
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之间总是难周全,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心疼和感动的情绪反反复复,明窈的泪意更重,却见谢熠微微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从怀中探出一个小锦盒出来。
“这次仓促,”谢熠打开锦盒,将一对玉质细腻的白玉镯子推到明窈的面前,“据说是从巢湖底下捞出来的物件,我找了几个行家看过,都说是前朝的古玉。这个我不懂,不过看着倒是漂亮,勉强还算是衬得起我的窈窈。”
将镯子小心套在明窈的手腕上,谢熠低低地扬起唇角,继续道:“窈窈,还有一份生辰礼。”
还有……吗?
他就是她最好的生辰礼了。
谢熠的话音一落,明窈见他抬手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不过片刻之间,远处便传来巨响,紧接着一簇簇盛大的烟火直接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扶摇直上。
万千花火瞬间铺展在天际之中,照亮了明窈的眉眼,谢熠侧着头,望着明窈失神又动容的脸,轻声开口:“窈窈,十九岁生辰快乐。”
漫天的焰火仍然在盛放着,明窈想起他们在徐州分别之时,她的那些无处安放和呼之欲出的情绪。
不知不觉之中,她早已经真切地,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谢熠。
焰火再璀璨,都不如谢熠的目光更明亮动人。明窈深深地望着他,忽然伸出了手。
她抱住谢熠,埋在他的怀里,有些闷闷地道:“其实我猜得到,无论是没有音信,还是不能陪我过生辰,你一定有缘由和苦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一想到今日不能见到你,我便忍不住有些难过和失落。真的看到你回来,我又觉得,不过只是生辰而已,岁岁年年都有,我舍不得看你日夜兼程,这样疲苦。”
明窈的主动亲近,还有说出来的话,都让他的心神瞬间凝滞起来。
还没等谢熠回神,明窈又轻挪了半步,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可是现在,我真的好开心呀。阿熠,谢谢你。”
谢熠彻底怔立了原地。
他好像从明窈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可真到这一日,谢熠却不由得难以置信起来。先前在战场上,无论战事多紧急,他都能做到百战不惊,方寸不乱,但此刻,他珍视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明窈,断断续续地开口:“……窈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起初开口,明窈的心底还有些羞怯,可听见谢熠的声音,她不想再让谢熠患得患失。勇气如同藤蔓一样生了出来,她微微扬起头,笑着看他,目光澄澈又坦荡,“阿熠,我说,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着你。”
她见谢熠脸上的笑意顿时热烈真切了起来,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小谢,你终于等来了窈窈的情意~
第84章
谢熠回城这一日, 天青气和。
日光透过学医堂雕花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了细碎又斑驳的光影。
明窈拿着一本《神农本草经》,穿过一张张书案的间隙, 眉目沉静,声音清晰地带着孩子们熟悉草药的药性。偶尔孩子们有抄写有疏漏之处,明窈便微微俯身, 指尖点在纸面上, 轻声细语地纠正着错处。
街边渐渐传来喧哗的人声,时近时远的, 仔细分辨之下, 似乎有奔走声, 笑语声, 欢呼声,层层叠叠地穿透学医堂的院墙, 越过冬日闭合的窗子,清楚传入学医堂的每一个角落。
都是些年岁不大的孩子, 听见外头传来热闹的声响, 不由得都有些好奇, 正在抄写的手也停了下来, 侧着耳朵听着外头突如其来的喧嚣, 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明窈握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大军回来了,谢熠也终于回来了。
上次一别, 又是五日前。
明窈的目光轻轻垂落下来,望着学医堂里一张张对着街巷外充满好奇的小脸, 心神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生辰那日的深夜。
她永远记得,自己将对谢熠的喜欢落定下来的那一刻, 谢熠眼底炸开的明亮和欢喜。
明明是黑夜,谢熠的神色却像是冲破长夜的第一束天光,那是比漫天焰火还要璀璨的存在,明亮得足以照亮她未来全部的岁月。
先前他们相拥过,也亲吻过,可那一夜的谢熠却罕见地缓了下来,他认真地看了她许久,最后才微微俯身,极轻极柔地,吻过了她泛红湿润的眼角。
他无比虔诚,也无比珍重,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般地,对着她说了一句:“窈窈,谢谢你。”
她一直在被他妥帖地珍惜着,她喜欢上了他,不是谢熠应当道谢的事。他们两情相悦,没有错过彼此,是世间最好的事。
她的心动和欢喜,被她妥帖地藏在了心底,只是乍一听到他回城的消息,明窈心神浮沉又缱绻之间,唇角还是忍不住地轻轻扬起一点笑。
晚间便能见到他了。
只是时辰像是同她开了个玩笑,日头悬在天际,明窈看在眼里,只觉得过了许久才西斜了下去。
她收整好手边的书卷,将自己编写好的考卷为孩子们分发了下去,仔细地叮嘱着孩子们静心作答。
都是刻苦又辛勤的孩子,拿到明窈的考卷后,当即便认真作答了起来。就在整个学医堂万籁俱寂的时刻,庭院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通传之声:“成策军主公,驾临学医堂。”
明窈端坐在书案前,敛整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就连胸腔里的心也跳动得急促了起来。
按理来说,大军入城之后,谢熠要接受百姓的恭迎,要安顿兵马,还要处理这两月攒下来的那些军政要务,桩桩件件都是重要事,他怎么有时间突然来这里?
她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只听庭院里传来一道道沉稳的步履声,沈永长亲自带着州府的官吏们簇拥着谢熠踏入了学医堂的正厅。
他换了新衣衫,玄色的锦袍熨贴得相当平整,金线暗绣的云纹在西斜的日光下若隐若现,实在挺拔又俊俏。
孩子们年岁再小,也知道是因为眼前的谢熠,学医堂才得以成事,因此听见“成策军主公驾临学医堂”这几个字,孩子们瞬间放下了手中的笔,忙规规矩矩地向着来人行了一礼。
谢熠的目光温和又舒展,扫过学医堂的孩子们,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冷冽,笑着道:“无需多礼。课业考校重要,你们继续便是。”
话音落定以后,他的目光便立刻越过了堂中排布有序的书案,落在了明窈身上。
外人这样多,谢熠总不好一直盯着明窈看,因此与明窈对视了一眼后,谢熠便收回了目光,步履缓慢又沉稳地穿行在学医堂里,相当仔细地看过堂中的书案,木架,药理图谱,还有明窈亲手题写的劝学箴言。
问过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和日常起居,谢熠才将目光再次落回明窈的身上,坦坦荡荡从从容容,当着沈永长和一众下官的面,平和地问道:“孩子们的课业是教习的根本,不知道姑娘可否取来往日的卷宗课业,容我一观成效?”
他的神色明明正经又端庄,但认识他这样久的时间,明窈直觉里,只觉得谢熠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事。
但身边的人这样多,明窈总不好说你又做出什么名堂,只得微微颔首,温婉得体地应声作答:“自然可以。卷宗收存在了学医堂后的隔间里,我这便去取来。”
谢熠对着她展颜一笑。
隔间狭小,前前后后地立了不少书架,上头摆满了明窈所需要的古籍医书、孩子们的课业纸卷、晒干的药材,还有一些杂物,恰好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与声响。
明窈一踏进隔间,草药的清香和书卷纸墨的气味便交杂着扑面而来。
她抬起手臂,指尖刚要碰到孩子们课业的一沓纸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又轻又稳的脚步声,没等她回头,一道清隽的阴影已已经靠近了她,下一瞬间,来人展开手臂,将她温柔地收拢在了书架与自己的温热胸膛之间。
明窈猝不及防地被谢熠整个拥入怀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裹挟着一点冬日的冷意,瞬间将明窈层层包裹了起来,这动作实在突然,明窈骤然僵住了身子,心头止不住地快跳,险些压抑不住自己就在唇边的惊呼声。
外头人多眼杂,学医堂的孩子们都在考校,又有跟着谢熠而来的一众官吏肃立在学医堂里,明窈只怕稍微有些动静便会惹人猜疑,因此连忙咬住唇瓣,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抵在谢熠环住自己腰侧的手臂上,有些羞怯,也有些嗔怪地轻轻拍了谢熠的手背两下。
她压着声音道:“堂堂成策军主公,放着正经的要务不理,怎么跑来这里胡闹,让别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身后的谢熠怀抱紧实又温柔,他将自己的下颌轻轻地抵在明窈柔软的发顶上,明明没有体统极了,却还是要摆出一副秉公无私的端正样子来,理直气壮地低声在明窈耳边辩驳道:“教化孤童也是安定青州的根本,这等民生要务实在是重中之重。我亲自来看一看学医堂的成效,是十分正经的公务,窈窈,你怎么能说我是胡闹?”
分明是冠冕堂皇,上位者的私心。
明窈被谢熠故作正经的样子逗得又羞又无奈,她微微侧过脸颊,努力肃着神色:“若是真的来巡视民生,就应该坦荡地在学医堂里和各位大人们一起。你这样偷偷尾随,和我在隔间里独处,可不是正经模样。”
谢熠哪里会跟明窈真的争一争口舌上的长短,“归途的时间太长了,窈窈,我实在想你,片刻都不愿多等。”
明窈的耳尖有些红,但总不能两个人都失了分寸,她勉强撑着自己的理智,声音越压越低,“外头还有孩子们与州府的官员,阿熠,别这样。”
谢熠一贯心思缜密又行事周全,更何况对明窈的事一向慎重,自然不会让她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他温柔地应了声,“窈窈,我知晓分寸。”
狭小的隔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明窈的牵挂和惦念比起谢熠也是只多不少,她轻轻地倚靠在了谢熠温热的胸膛上,“这些时日,我也很想你。”
谢熠低低溢出了一声笑,吻了吻明窈的发心。
明窈心中始终记挂着不能久留的事,挣脱开谢熠的怀抱后,忙伸出手臂取好了课业卷宗。
正想回到堂中去,谢熠却还不肯放过她。
明窈往左微微移动脚步,身前之人便即刻向左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前路。明窈朝着右侧挪动了半步,谢熠又侧过身子跟到了右边,势必要寸步不让一般。
几次躲闪都被谢熠温柔地拦了下来,明窈无可奈何,只得抬眸望着谢熠,眼底漾着嗔怪与疑惑,软着声音问他:“怎么这样拦着我?众人都还在外间等着,我们不要耽误正事。”
谢熠眼底的笑意忽然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就连语气也患得患失:“窈窈,我要同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值得他这样严肃又郑重?
明窈猜不透,听见他的话也只是微微一怔,抬起眼睛与谢熠对视,“什么事呀?”
“那日在高台上,你说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地喜欢着我。”
谢熠越是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明窈的脸色便越红。这话先前说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今被谢熠这样说出来,明窈羞得立刻便想躲,可是谢熠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着她,不肯错开分毫。
他的语气认真,脸色也执拗,情爱让他滋生出了小心翼翼,“窈窈,以后你会不会后悔,忽然改变了心意?”
没想到谢熠会这样问,明窈的羞刚浮起来又被他三言两语给冲了下去。
“既然落定了心意,哪里有随便反悔的道理?”
明窈望着他,露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容来,“阿熠,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承诺掷地有声,彻底抚平了谢熠这几日的欢愉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他的眉眼舒展了下来,像是终于得偿所愿。
想到一件相当紧要的事,谢熠微微俯下身子,用着商量的口吻温柔地问道:“窈窈,今夜军中设宴,你随我一起好不好?”
谢熠的这句话,让明窈迟疑了下来。
心中斟酌了一番分寸和规制,明窈摇了摇头:“阿熠,我列在成策军的宴席上,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谢熠觉得合适极了。
不想操之过急,也不想逼明窈,谢熠扬了扬唇角,十分笃定地道:“窈窈,这些时日以来你一直在你苦心教习,把济世救人的本事传给孤苦飘零的孩子们,又为成策军制备药需,怎么不算安民抚军呢?相信我,你去赴宴,合适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说是来看一看孩子们和明窈, 但军中事务太多,谢熠留在学医堂也不过才半个时辰,便赶回了成策军大营。
他这个人, 人前人后分得清清楚楚,先前在隔间中亲昵地抱着她,吻住她的发心, 又孩子气一般地拦住她去路的谢熠仿佛不存在了一般, 他站在学医堂的门口,相当庄严肃穆地对着明窈颔首:“姑娘连日操劳, 实在辛苦, 还望好生珍重自身, 晚间宴席再会。”
其余人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沈永长不敢妄作评论,但在谢府的正厅中亲眼见过主公望着明姑娘的眼神, 又得了主公的吩咐,务必要将学医堂一事办得妥帖周全之时, 沈永长心中便清楚, 这位明姑娘, 日后应当就是他们的主母了。
与夫人未定婚事之时, 沈永长也不是没干过这等掩耳盗铃的事情, 到底是过来人,沈永长八风不动, 只等主公欲盖弥彰完。
互通心意的男女之间自成一方小天地,一个炽烈, 一个温柔,哪里容有他人插手的余地?
来时浩浩荡荡,一行人走的时候动静也不小, 被谢熠来这么一出,明窈批阅考卷之时,眼前总是闪过方才在隔间中的事。
时间紧迫,地点又不合适,她没有同谢熠说的是,他们先前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对他的喜欢不是忽如其来,也不是一时兴起,纵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但只要他们不背弃彼此,明窈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窈又觉得有些不吉利,依照谢熠的性格,听到这样的话,只怕是又要多想,在那方小小的隔间里,他一定会缠着她非要得到他最想听到的答案才罢休。
他疼她,她也想多疼他一些。
并不因为谢熠无坚不摧又位高权重,他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付出最多的人。
到了校场时夜幕刚刚低垂,冬日寒风吹过成策军的旗帜,将军徽吹得簌簌翻飞,火把燃烧的声音齐齐地交织着。
陈山岭亲自立在军营的门口等着她这种事动静太大,又实在有些惊悚,明窈下了马车,同军师见过礼后,不由得致歉道:“劳动军师在此处等我,是晚辈的不是。”
谢熠自己不讲究排场,但能让谢熠亲口说一声“照顾好窈窈”这样的话,陈山岭当即便心领神会。
陈山岭与谢熠可以是私交,但成策军的军师必定要为主公的心上人挡去所有的打量和纷扰,让她清清静静地走到校场中去。
因此听见明窈的话,陈山岭忙摆摆手,笑着道:“姑娘这便是与我客气了,军中人多,姑娘随我一起就是。”
谢熠正站在校场的中-央,被十数个军中将领与文官层层簇拥着,人人言笑晏晏,面对着谢熠的神色却无一不是敬服与尊崇的。
这是明窈第一次直观地窥见谢熠站在权力顶峰的样子。
他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令万民景仰和百官臣服的一方枭雄,他站在人群之中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情人的目光穿透了人声鼎沸,谢熠心中莫名生出了些感应,他抬起头,当即便捕捉到了与陈山岭站在一起的清雅又温婉的明窈。
他们目光相接。
他没有收敛自己凛冽的锋芒,但看到明窈的瞬间,他的唇角瞬间勾起了个落拓的笑。
他看着明窈站在人群里,再次确定自己当初的每一步考量都是最周全的。
学医堂,到底还是围着明窈而生。
一则,乱世无依的孩子们得以求学立身。二则,明窈的医术能够落地生根。
隐秘的私心里,他要为窈窈渐渐铺路,为她塑名。
这样功利的事,谢熠永远不会同明窈述说。她只要继续做那个柔善慈悲,教习育人的窈窈就好,其他的一切,全由他来考量周全。
谢熠会让她所有的善举落入所有人的眼底,他要在日积月累的时日里,给窈窈积攒起声望来。
他不要窈窈的荣光只依附于他的权势。
他要让所有人提起明窈之时,传颂的是她仁心济世,赞誉的是她德行昭昭。
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他为窈窈想的更多呢?
谢熠自觉自己实在是最值得窈窈托付之人。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将士与文官们便依照品级和位次依次入席落座,明窈坐在了陈山岭的身侧,宴席间顿时推杯换盏,谢熠与几位重臣开始轮番举杯祝酒,庆贺盛事。
赶在宴席的氛围最是融洽热烈之时,谢熠抬手,轻叩了一下面前的酒盏。
声音不高,但席上众人看见谢熠的动作之时,当即便纷纷落座,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熠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校场,举起酒杯道:“今日凯旋,将士们劳苦功高,当共饮一杯庆功酒。除此以外,我在此提议,我成策军中人共敬明姑娘一杯。”
于是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地转向一直在侧席上温婉静坐的明窈。
谢熠继续沉声道:“明姑娘仁心柔善,医术高明,于乱世之中潜心开办学医堂,教化孤童,救济疾苦,更长久地为我成策军供给药需,功德匪浅,劳苦功高。这一杯,诸位与我同敬明姑娘。”
明窈听得莫名耳热。
谢熠说得每一句都不是虚言,但每一句都好像有些太夸张了些。
迎着无数目光,明窈端起眼前精致的酒盏起了身,向着席上的众人见过一礼后,利落地饮尽了杯中酒。
有了谢熠这番话,几个与明窈相熟或有缘见过的人,自然纷纷上前举起酒杯。
她一向最温和有礼,又一一地回敬了回去。
这样喜气的日子里,前来敬酒的下官们几乎将谢熠团团围住,他分出心神,见下首的明窈已经喝了将近半壶酒。
谢熠暗道一声不好。
他也有百密一疏的一日。
认识明窈的时日这样久,谢熠还不知晓明窈的酒量。
连忙递给陈山岭一个眼神,军师眼明心亮,顺势便拦住了再次前来给明窈敬酒的沈永长。
眼见她在席上始终从容自若,温婉地浅浅笑着,谢熠不由得宽慰自己道,原来窈窈只是看着柔弱,不成想是个好酒量的姑娘。
只是酒量再好,也不能再喝了。
他不知道的是,酒意沉醉,已经悄悄地晕染了明窈的心神。
宴席散尽之时,已经月上中天。
人多眼杂,谢熠总不好直接当着下官们的面揽住自己的心上人,耐着性子等到校场彻底清寂下来之时,谢熠才快步走到明窈的身边。
她一直安静地端坐在案边,眉眼安安静静的,谢熠悬了半夜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坐在她的身侧,见她的脸颊上浮了一点点的红晕,忍不住用指腹轻轻地擦了擦她脸颊上的酡红,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认错:“窈窈,没有提前问过你的酒量,是我的疏漏。”
明窈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笑意盈盈的。
谢熠有点儿摸不准明窈这个笑容的意思,但依照她的好性子,应当是没有恼的。
校场上生了不少篝火,担心她冷,谢熠还是将她的斗篷仔细地系紧,温柔地问道:“窈窈,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火光落满了明窈的眼底,她的眸光朦朦胧胧的,语调也变得轻轻柔柔,应着谢熠的话道:“好呀。”
尾音扬了上去,是往日里端庄又自持的她绝不会展露出来的样子。
听得谢熠心神微荡。
她果然是醉了。
醉酒之人各有百态。明窈的酒品说是十分好也不为过,就算是醉了,她也不吵不闹的,话更是少,只是弯着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看人,笑得乖巧又温顺。
谢熠磨了磨犬齿,舍不得让她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的眼中。
校场外早就备好了马车,铺了厚实柔软的绒毯,谢熠小心翼翼地将明窈护入了马车内,待明窈坐定了以后,才侧身落座在她的身旁。
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意志一时清醒一时迷茫,谢熠垂着眸看着明窈温软细腻的眉眼,心动地无法克制。
他忍不住低头凑近了明窈的耳畔,因着也饮了不少酒,谢熠的声音有些哑,他试探地问道:“窈窈,还认得我是谁吗?”
怀里的明窈轻轻抬起了眼睛,长睫轻颤,直直地望着谢熠,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口回答:“认得呀,是阿熠。”
谢熠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她说出来的话,勾得谢熠始终克制的情愫一阵阵松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分寸和底线都有些危险。
他不能再自找麻烦。
于是回家的路上,谢熠没有再次开口,只是自背后环抱着明窈,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中。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连她酒醉后泛着浅粉色的指尖也觉得漂亮。
怕她脚步虚浮,马车行到府邸门前的时候,谢熠率先下了马车,随即转身托住明窈柔软的膝弯,另一只手揽过她单薄的后背,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被轻微的晃动惊扰,明窈下意识地往谢熠温热的怀抱里缩了缩,纤细的手臂也无意识地环过谢熠的肩头,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谢熠一僵。
熟门熟路地走到明窈的卧房,谢熠用指节抵开明窈的房门,烛火未熄,暖融融的光晕铺满了明窈的卧榻。
迈步走近了床榻,谢熠微微俯身,本想将明窈安放在柔软温暖的被衾之中,谁知道明窈环住他肩头的手臂却没顺势松开,须臾之间,直接牵绊住了谢熠所有稳妥的力度。
天旋地转的,谢熠身形直接下沉了下去,和明窈一起跌落在床榻之上。
距离实在亲昵,呼吸也实在交缠。
谢熠酒量好,还没有昏头到就这么伏在自己心爱的女孩儿身上起不来的程度,他下意识地撑起了手臂,和明窈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么一跌,明窈也睁开了双眼。
谢熠见她的目光湿-漉-漉又亮晶晶的,眼底干干净净,此刻只映着自己一人身影,竟然还有些对自己的依赖与爱慕。
内心天人交战之间,他的窈窈做了件相当了不得的事。
她微微仰头,精巧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颈侧,呼吸又热又甜,忽然在他的耳边来了一句:“阿熠,你真好闻。”
谢熠浑身顿时紧绷起来,不敢再乱动。
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谢熠目光中的情绪晦暗又深邃,他轻声问道:“窈窈,喜欢吗?”
“喜欢。”
明窈毫不犹豫地点头,又说了一句:“也喜欢你。”
于是谢熠的理智只剩下了游丝一线。
先前亲过明窈两次,都是在头脑发昏以为会彻底失去她的失控下。谢熠自认心里没有什么隐疾,实在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明窈,如今真的拥有她以后,他更是患得患失了起来,生怕哪里不妥帖,便会再次被她遗弃。
得到她的情意再度失去的后果,谢熠承受不了。
他俯身凑近了明窈,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声问:“窈窈,我可以亲你吗?”
她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他此刻的克制与顾虑,只凭着本能和心意反问谢熠,“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能亲?”
是。
他们已经心意笃定,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下一瞬间,谢熠的吻落在她柔软的唇上,他轻轻地厮磨了一会儿,轻得像是外头落雪沾枝一样。
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浅尝辄止就能停下来的,早在上次,谢熠便意识到,自己想要远远不是这么一点儿。
他一只手顺势揽上明窈的细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就算是醉着,谢熠察觉到明窈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吻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绵密,明窈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天赋异禀之人,这辈子不过也就亲了三两次,便能掌握到吻的诀窍。
他微微离开她的唇,慢慢地引导着明窈的呼吸。
余温未散之时,谢熠一边亲吻她的手腕一边问道:“窈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心中有了我的?”
吻是轻的,落在手腕上有些痒,明窈忍不住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就想躲,但眼前的谢熠显然不肯放过她,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重了一些,一直望着她的眼睛,固执地寻求着一个答案。
酒意压得她意识怎么也清醒不过来,她混混沌沌地回应着:“不知道……应当已经很久了……我真的不知道……”
让明窈短暂地歇息了片刻,谢熠又追了上去。
“窈窈,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没有听见明窈毫不犹豫的回答,谢熠又开始不安起来,他不舍得从明窈的气息中离开,只好一边吻一边追问着道:“怎么不回答我?”
这话听着耳熟,明窈只是努力地回忆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听过这样的一句话,谁知道哪里又惹恼了眼前这个人,他灼热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眼角,落回自己的唇上时,她听见谢熠又固执的问了一遍:“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明窈有过去,她的过去里,她和陆中羲都不是追定“你的”与“我的”这样归属分明的人。
但谢熠是。
他轻轻地用齿磨了磨明窈的唇瓣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样会让他安心吗?
明窈应了一声。
于是她的声音再次被谢熠吞没。
失控不失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谢熠不想欺负明窈。
他在就要失去理智之前,彻底止住了这一吻。
“窈窈,不能再继续了,这样真的不行。”
明窈依旧是懵懂又轻柔的,看着他隐忍的眉眼问道:“什么不行?”
谢熠彻底语塞了下来。
他再不管什么世俗操守,在她面前再不要脸面,接下来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熠再次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什么都不行,窈窈,睡吧。”
好在明窈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徒留一个谢熠,仔细地为她掖了被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她的卧房。
作者有话说:
写一个小肥章~
脖子以下什么都没写,求审核老师放过
第86章
冬日夜长, 天光迟来。
明窈堆坐在柔软的被衾里,怔怔地盯着被角上的缠枝花纹,出神了将近半刻钟。
她是大夫, 见惯了人世间的百态,知道有些人酒醒之后,会将醉酒时的所言所行遗忘地干干净净。
如果可以, 她希望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是。
她不仅不是, 第二日清早她刚刚转醒之际,像是生怕她的记忆有任何错漏, 昨日发生的桩桩件件事非要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酒意温柔地拆解了她往日的清醒, 也模糊了规矩的边界, 却偏偏固执地不肯抹去她的记忆。
她实在羞于回忆, 她竟然会贴在谢熠的颈边,同他说, 她喜欢他的气味,也喜欢他。
明窈自暴自弃地想, 昨夜这种荒唐又失态的丢人事, 要是有谢熠一起陪她失了分寸, 倒是也没那么难熬, 可是偏偏昨夜的他端得一个清醒理智, 明窈记得他单手撑在了自己的枕边,眼底的情意那样炙热, 但身子还能悬起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问她, 能不能亲她。
她说什么了来着?
她竟然说,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为什么不能亲?
仅仅只是回想这句话,明窈的脸颊便烫起来,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她也窘迫得无从遁形。
听起来像是她在迫切地等待着什么一样。
而且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勾挑着人下颌亲吻这种事?
手腕上,脸颊上,眼角上,还有唇上,被他吻过的地方像是还烫着,明窈不太自在地把被子上的花揪得乱七八糟,蓦地想起谢熠那一句,这样真的不行。
她是深谙男女身躯肌理的人,现在回想起来,他贴在她的腰际,天赋异禀的地方真是不止一处,人情和欲念极重之下,好在他缓住了温存,没有做什么彼此都未准备好的事。
明窈连着叹了两口气,还是抵不住羞,蜷着漂亮的肩颈,将整张发烫的脸颊重重地埋进了掌心里。
就当她的念头还不够通达,经过昨夜的事,她实在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悸动和羞窘被谢熠察觉,她也实在没有能坦坦荡荡面对谢熠的勇气。
只要他们都在府中,晨间向来都是一起用朝食的,明窈不再贪恋床榻的暖意,匆匆忙忙地起身梳洗更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让人察觉不出来任何异样。
不在府中多停留一刻,明窈甚至带着见泉和见溪刻意避开了谢熠常去大营的那条路,拐到百贾坊的小摊上用了一碗鸡汤索饼,又到雅集巷的书舍里买上几本医理药学的书卷,才在大雪将落前,迈进了学医堂。
于是晨起收整完前来寻找明窈的谢熠,就这么扑了个空。
秋姑姑呈上来清粥和小菜之时,见谢熠的眼底带着一圈清晰可见的乌青,整个人沉沉倦倦的,应当是整夜不曾安寝,忍不住多关切了几句。
谢熠三言两语地应付了过去。
昨夜将酒醉的明窈妥帖地安顿好了以后,谢熠不上不下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平复下来,洗过一个冷水澡,又在榻上翻来覆去了一个时辰,谢熠还是辗转难眠。明窈温软馥郁的气息,她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拼命在谢熠的脑海里反复盘旋,让他整个人越来越燥。
于是深夜天降大雪之际,谢熠一个翻身下了她,不太甘心又有点认命般地用力推了开窗。
寒风卷着雪吹进了他的房中,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仍然难以消解谢熠骨子里对明窈的惦记。他立在寒夜的窗下许久许久,直到风雪渐歇的时候才勉强入眠。
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梦中也还是她。
梦中醉了酒的窈窈睁着水汪汪的漂亮眼睛,伏在他的胸膛上,用手背撑住自己柔婉的下颌,无辜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能亲?
天女来游也不外如是了。
谢熠猛地转醒。
随即用力地蹬开了被子。
酒醉的苦头他从前没少吃,担心明窈会否不适,也想她,将自己的皮囊和心绪收整了许久,谢熠才巴巴地跑到明窈的院子。
结果到的时候,她的房中早已经空无一人,仆妇对着他行了一礼,说姑娘带着见泉和见溪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离开之前说,今早不在府中用朝食了。
谢熠知道明窈这是在躲他。
是因为羞怯,还是转醒之后,因着他的亲近,生出了厌憎来?
女孩儿家心思难琢磨,谢熠有些烦闷地蹙起了眉。他生得冷,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让人瞧了只觉得心惊,仆妇原本抱着明窈换下的衣服正要拿去浆洗,见谢熠不大痛快的样子,忙跪在地上请罪。
他又不是什么暴君,但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让人多想也是难免,谢熠抬手示意仆妇无事,见仆妇起身之时,拢了拢手上明窈的衣衫。
谢熠一个眼神扫过去,便瞧见了她昨日穿的那件诃子。
诃子这种东西,贴在身上穿的,明窈系得一向不低,谢熠蓦地想起今晨那个荒唐的梦,这件诃子随着明窈的呼吸起起伏伏,连带着上头绣着的花叶都像是会浮动一般。
于是谢熠的耳尖在冬日里,冒了红。
谢熠的人生注解里没有“就此作罢”这四个字,频频分神的半日过去,谢熠赶在午间自大营孤身一人到了学医堂,门口的守卫见他亲临,哪里敢阻拦,连忙行礼请谢熠进去。
第二次登门,还是没能见到明窈。
圆脸的小丫头见溪如今看他倒是没有什么不顺眼,和见泉一左一右地站在学医堂的正厅,说明窈此刻正在内间和女孩子们在一起说话,无法见客。
存了心要避开他,连个温和婉拒的理由也不想。
人是自己宠出来的,谢熠也不恼,目光流转之间只是让见泉和见溪传话道,晚间有宴席,他会回来的晚些。
明窈在内间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也会脸红的吗?
明窈是在风雪落尽之时赶回府上的,天地之间一片素白,路上的积雪早已被长随们清扫了个干净,只有庭院和花木回廊处依旧积着厚厚的白雪。
心里到底还是存着刻意回避谢熠的羞窘,刚一进门,明窈便轻声问向迎她进门的松河,“阿熠回来了吗?”
松河爱笑,听见明窈的问题,忙低着头回禀道:“主公还未归家。”
明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让见泉和见溪赶紧回房中暖暖身子,明窈独自一个人穿过抄手游廊,经过庭院深处的时候,见去岁那棵梅树又盛放了一冬。
枝桠上挂了雪,嫣红的梅花和皑皑的白雪彼此交错,有暗香浮动。
年初她和宋成宁在这里折梅花时,谢熠一直站在游廊下静静地看着她们,只是那时候的梅花,好像开得没有今岁更茂。
在雪地上踏出一行足迹,明窈走到梅树之下,抬手想折两枝寒梅放在自己书案的白瓷瓶里。
猝不及防地,忽然有一团松软的雪团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肩头,雪粒又轻又散,砸在身上没什么力道便散了。
明窈伸出去的手忽然顿住。
整个谢府静悄悄的,明窈转过身来,见四下无人,哪里来的雪团?
试探着喊了一声“见泉”和“见溪”,明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抿抿唇,除了见泉和见溪,这个家里能砸她一团雪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谢熠。
什么晚间有宴席,什么主公还未归家,一定又是他作弄自己,在学医堂说了一通假话,还要吩咐了松河不准讲与实话给她听。
明窈又嗔又羞,才不去找躲在暗处的谢熠,她转过身子抬起脚步便要走,谁知道这么一转身,又是一个小雪团轻轻飞了过来,这回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背上。
这次再回头,明窈见夜色霜雪里,挺拔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暗角里,眉眼含笑,又狡黠又意气。
看清谢熠的那一刻,她的脸颊微热起来,不想和他多做孩子气的纠缠,谁知道他手里躺着几个拢好的雪团,一个接着一个朝着她丢了过来。
明窈一边躲一边忍不住蹙起清和的眉,压低了声音嗔道:“谢熠!”
泥人还有三分性,被谢熠这么一闹,明窈也不想做束手就擒的输家,她弯下身子迅速地团了一把积雪,微微压实以后转身便朝着他的方向掷了过去。
她力气不大,雪团砸在谢熠身上直接往下滑,谢熠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将手上的力道聚了起来,故意把雪团砸在她身旁的梅树枝上,震落了枝头的雪花和梅花,纷纷往她的发间落。
明窈的呼吸间漾出些雾气,鼻尖也有些红,看着可爱又可怜,谢熠渐渐向她靠近,明窈手里刚团好的雪团还没等抬手抛出去,手腕便被谢熠稳稳地握住,松软的雪团顺着她的掌心滑在了裙边,在雪里砸出一个小坑来。
不等明窈挣脱,谢熠顺势收了手臂,直接将明窈揽入怀里。
也不知道谢熠站在雪里站了多久,怀里已经有了冬日清冽的寒气,明窈的鼻尖抵在谢熠的衣襟上,抬眼便能望见谢熠清俊的一张脸,和身后满树的梅花。
他低着头,凝着明窈的眉眼,眼底有点干净的笑意,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窈窈,昨夜的事,你都记起来了吗?”
明窈的目光下意识地闪了闪,难得当了一回嘴硬心虚的人,只说:“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怎么躲我一整日?”
“我没有躲。”
“小骗子。”谢熠笑得又浅又纵容,“怎么就不能像昨夜一般坦诚呢?”
明窈的脸颊瞬间红透,心头也慌,不再与他对视,只想赶紧离开他的怀抱。
积雪松软湿滑,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道推开谢熠,谁知道脚下忽然一滑,她下意识地便攥住了谢熠的衣袖。
冬日的斗篷厚重柔软,谢熠的反应又快,和她一起下坠的瞬间直接护住了她的头颅与脊背,因此明窈落地的时候,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
昨夜温存的画面再度浮现出来,谢熠忍不住低笑出声,“窈窈,这里不是卧房,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明窈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立得稳,偏偏一点力道都不肯用,故意随着她一起跌落在厚厚的积雪里,于是抿了抿唇,明窈鼓着脸颊道:“你分明是故意的。”
他望着她,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
明窈好像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窈窈,我们本就不能同寻常夫妻一般日日相见,聚少离又多,就算是每天看着你,我也还是觉得很想你。”
谢熠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明窈的发侧,恳切地道:“所以,你若是没有恼我,就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暗香浮动,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窈望着谢熠的眼睛,浮躁的心因着他的话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他们是爱侣,亲密些应当不是什么需要计较这么长时间的事。
其实她也很想他的。
迈过自己心里这一关,明窈对着谢熠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苦了许多年,如今被爱意充盈着,反倒患得患失,将明窈鬓发间的梅花瓣一朵一朵摘了出去,他不由得喟叹道:“窈窈,我这一生,所有幸福的光景都像是转瞬即逝。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困在自己喜欢的时日里。”
他的表情很淡,语气更淡,明窈心中觉得难过,也觉得心疼。
明窈是在爱里滋养着长大的女孩儿,爱人几乎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她想多爱谢熠一些,也想多疼谢熠一些,她鼓尽平生所有的勇气,微微仰了头,主动凑近,在他微凉的唇上又轻轻落下了一吻。
离开他的唇,明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甜甜地道:“现在你有我了,阿熠,我会让你永远这样幸福。”
作者有话说:
喜欢一些不断片,喜欢一些双视角
第87章
成策军刚起事那几年, 说是偏安一隅,谨小慎微也不为过。
这些年一场场胜仗打下来,如今成策军已经根基稳固, 既然大裕与成策军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谢熠自回青州后,也不再隐忍克制, 除去给将士们论功封赏以外, 第一件事便是下令筹备黄金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喜欢这个典故, 也喜欢黄金台这个名字。
古有燕昭王求士筑高台, 今有谢熠昭告天下, 成策军愿打破门第桎梏, 广纳四海贤才,无论是寒门志士, 还是武夫将才,只要愿意效忠成策军, 谢熠定会以诚意换忠心, 礼遇优厚, 恩赏无断。
自从把陆中羲从宋州的诏狱里救出来以后, 谢熠便一直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如今黄金台初立, 正好是陆中羲堂堂正正地进入成策军的契机。
除此以外,谢熠直接亲自提笔, 将陆中羲先前的冤屈和贪腐无能的罪名一一澄清,并授封陆中羲为成策军文枢令。
他要让陆中羲的名字, 随着成策军黄金台的用意传遍天下各州。
自从正式在成策军中行走,陆中羲日日忙碌,鲜有空闲的时间。只是转眼之间年关将至, 又是陆家在青州的第一个新年,陆中羲着意在旬休之日卸下一身公务,陪着阿爹阿娘和福伯在城中置办年节所需的用需和吃食。
他和窈窈情意已去,但默契仍在,只是对福伯的归宿却有些不同的看法。福伯在明家勤恳半生,一直悉心操持着明家的大小事宜。这次到了青州,窈窈自然想着将老人家接到自己身边照料。
陆中羲却不太赞同。
谢府如今在外人眼里,终究是高门,谢熠身为成策军主公,又有与明窈的情缘在,依照福伯的性子,真到了谢府,一定是不肯清闲,事事谨慎小心的。老人家年岁渐长,其实不若留在陆府更自在一些,更不提还有陆中羲时常照料着。
几番斟酌和犹豫之后,明窈才应允下来。
祖祖辈辈生活在长安,如今改换门庭,又迁居别州,阿爹阿娘难免需要适应的时日,因此陆中羲着意让车夫赶着马车逛遍青州所有繁华的市井。马车行在青州城内平整的长街之上,耳边一阵阵人声喧闹,到处都是年关将至的热闹光景。
“前几日窈窈带着见泉和见溪两个孩子来看我们,天寒地冻,我见她手上空空的,应当是身边人疏忽了,连个暖袖筒都没备着。”
陆母坐在马车里,拍着一旁刚从宋记布庄买到手的料子,笑着继续道:“这块狐皮料子真是好,等回去了,我便裁了做两副暖袖筒,一副给窈窈,一副给你,这样无论是窈窈来回往返于谢府和学医堂,还是你在军营,都能暖些。”
陆中羲颔首一笑。
阿娘还是和在长安时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窈窈。
陆中羲没有出声辩驳,也不想让阿娘失去兴致,便也就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比起身边人疏忽,只怕是窈窈自己忘了带暖袖筒出门的可能更大些。
百贾坊的商铺林立,摊贩云集,是整个青州城年味最浓郁的地方。透过阿爹撩起的帷帘,陆中羲的目光掠过街边错落排布的摊贩上。
目光扫过街角墙根的时候,他的视线微微一顿,落在了一道灵动的身影之上。
墙根避风,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支着大大小小几个摊位,其中一个摊位上,整齐地摆放着精致的绢花,还有绣线和香包。
摊前的少女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棉衣,外头罩了一件素色的斗篷,手背和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红。
是那日他在学医堂附近撞伤的姑娘。
想起那天她问窈窈自己的鼻梁有没有被撞断的时候,一点都不怯懦拘谨的样子,陆中羲眉眼里生出点笑意。
此刻的她眉眼明亮,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卦签,侧着身子正和旁边摆摊的老道士眉飞色舞地说着闲话,手上的卦签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神色鲜活又烂漫,笑意也灼灼,像在寒风中肆意生长的野草一样。
想到自己先前的冒昧无礼,陆中羲当即便唤住车夫,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冬日的风凉,摊贩们在寒天里到底不好过,陆中羲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几个铺子上,脚步直接拐了过去。
于是在加菱说得正尽兴的时候,身前忽然落下来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日光。
加菱的话音一停,还以为是要买花的客人,忙转过身子,见是陆中羲,加菱深感意外,就连明亮的笑也在脸上僵了僵,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卦签问道:“怎么是你呀郎君?”
陆中羲立于日光下,眉目清俊,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温和地回答道:“我随双亲经过此处,在马车中看见姑娘在此摆摊,便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加菱的手上,问询道:“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听见陆中羲这样说,加菱连忙抬手摊开了自己的掌心给陆中羲看,不太当一回事地说:“早就好利落啦。姑娘的药真是好,郎君你看,一点疤痕都没有。”
少女掌心微红,的确没有留下什么疤痕。陆中羲微微点头,眼底的温润依旧,将方才买的牛乳饮子与手炉轻轻地放置在了加菱的摊位上,清和地道:“冬日天寒,街边风又大,姑娘在此摆摊难免受寒,这两样东西勉强可以驱些寒意,先前我的赔礼姑娘未曾收下,只能买些小物件聊表歉意。”
加菱定定地望着陆中羲放在摊位上的东西。
在加菱一旁摆摊的老道士须发花白,趁着加菱和陆中羲交谈的间隙,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中羲。
捋着长长的胡须,老道笑着开口搭上话:“我见这位郎君气度卓然,骨相清贵,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中人,不如趁着年关吉日,老道我为郎君卜上一卦怎么样?”
听见老道的话,加菱回过神来,顿时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卦签,期待地看向了陆中羲,附和道:“是呀郎君,年关将近,正好讨个好彩头,方才道长还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好命格呢,不如我们一同算算,图个新岁吉利。”
说完,加菱忙补上一句,“我来付银子就是,只当多谢郎君送我饮子和手炉。”
陆中羲从小便不信这些,只是看着加菱期待的神色,他的唇角不免噙了点浅淡的笑意,应了声“好。”
今日开张便上门两笔生意,老道美滋滋地挂着笑,当即便抬手起卦象,片刻之后再次捋着胡须说道:“恭喜郎君。郎君命格端正显贵,日后一定青云直上,前程无量。”
临近新岁,陆中羲猜也猜得出老道说的都是吉祥话,他对这些虚名和福运都不太看重,但也不想做扫兴之人,因此笑了笑,便从袖口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老道的卦摊上,“多谢道长。我的卦资连同这位姑娘的,一并结了吧。”
这却不行,加菱忙伸出手要掏钱,只见陆郎君又从袖中取出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自己的摊位上。
陆中羲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体恤地开口:“家母素来喜欢这些物件,就当帮我圆了赠予家母的心意,姑娘的绢花、丝线、还有香包尽数卖给我可好?姑娘刚好也早些收摊归家歇息吧。”
怕加菱拒绝,陆中羲又补了一句:“姑娘不必推拒了。”
沉甸甸的银锭子摆在面前,分量有些太足了,加菱怔怔望着那锭银子,又抬头看向眼前温润谦和的郎君,心头顿时又暖又涩的,就连鼻尖微微发酸。
和之前撞到陆郎君肩头的鼻尖发酸,不是一回事。
陆郎君真是世间顶好的好人。
她看着陆中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上了辆马车。
马车的帷帘没有完全落下,她隐约看见马车里端坐一位和陆郎君眉目有些相似的妇人。
加菱想,这应当就是陆郎君的阿娘吧。
陆郎君的阿娘望向街角的自己时,眉眼比陆郎君还柔和,甚至对着自己颔首一笑。
这几日青州城最热闹的就是黄金台一事,加菱消息灵,自然也知道陆郎君名为陆中羲,原来是大裕的高官,先前受人构陷,是前些时日才到的青州,如今很受谢熠赏识,一入成策军便任文枢令一职。
加菱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觉得有些失落。
陆郎君若是云,她便是泥,今日在这里支了摊位,也不是为了卖花。
她的上线与她约定好了,今日要在百贾坊的巷子里碰面。
慢悠悠地收了摊,加菱又在百贾坊停留了一会儿,才见自己的上线随着人流从长街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上线叫别慈,是城外明心寺的俗家管事。
对视了一眼,加菱和别慈避开了长街上的人流,一前一后地拐进了隐蔽的巷子里,借着层层堆叠的粮袋掩盖住了身形,别慈仔细地观望着四下无人后,才压低语声对加菱道:“刚得杭州密信,主公已知晓学医堂的那个女大夫明窈前几日赴了成策军凯旋大宴,她位列尊席,又备受礼遇,绝不是寻常的教习那般简单。此人于谢熠,于成策军,一定至关重要。”
听见别慈的话,加菱心中暗道不好,指尖也紧紧地陷在掌心里,果不其然见别慈的眼底闪过冷意,“主公下令,命我们这些在青州的暗线寻一个绝佳的时机,务必要将明窈绑离青州。”
绑走明窈?
想起那个温柔地为她治伤的漂亮姐姐,又想起她的阿兄陆郎君,加菱的心底顿时万般纠结又左右为难,不敢在别慈面前表露出来异样,又不敢直接抗拒,加菱只好压下自己心里的挣扎,故意装出一副平静沉重的样子,像是在认真考虑别慈的话:“只有我们几个人,怎么布局?怎么动手?我先前探过,明窈的身边防卫森严,绝不是易事。”
别慈的脸色同样不太好,沉着声音开口:“统领说,虎威军近日会派遣精锐的人手潜入青州来协助我们。这次若是能成功绑走明窈,所有暗线到时候可以随军一起撤离青州,届时营中自会另行派人接替我们。”
风险极大,但条件也太诱-人。
“统领还说,若是此事失败,行踪暴露,到时候不管是你我,还是其他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主公清洗。”
天气这样冷,但加菱的后背却顿时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凉透了的牛乳和手炉返回了别慈先前给她安排的破院子里。
地方简陋,但加菱爱干净,一贯打理得整整齐齐,窗边静静摆着—方手帕和一个精巧的瓷瓶。
是那天漂亮姐姐送她的东西。
加菱将手中的陶罐和手炉一起摆在了旁边。
看了好一会儿,加菱才用力地别过了脸。
她告诉自己,萍水相逢而已,活命要紧,她的命最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入了冬, 课业结束的时辰便早了,这群孩子年岁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不到十岁, 再是乖巧刻苦,也难免是孩子心性,因此听到明窈说出“散学”二字的时候, 一个个都开开心心地收整好了自己的书卷和笔墨。
善堂的仆役一早便在学医堂的值房里等着孩子们散学, 见到三三两两的学童们从正厅里走出来,忙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水, 出了值房对着立在廊下的明窈遥遥行过一礼, 这才带着孩子们回善堂。
方才谢熠派了人传信过来, 说是晚间刚好无事, 不若一起出门同游,还请明窈散学以后在学医堂略等一等他。
天色已经微暗, 学医堂与大营离得不算远,谢熠应当也快到了。明窈原本打算回到内堂, 余光一落, 见学医堂对面的墙角下站着一道格外单薄纤细的身影, 见到她的视线投过来, 忙用力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越看越觉得眼熟, 明窈仔细回忆了片刻,才认出是那日阿羲撞伤的女孩儿。
天气冷, 也不知道女孩儿在墙角下等了多久,明窈忙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斗篷系带, 踏过两道台阶往外走,见到她走了过来,女孩儿顿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
“姑娘是在等我吗?寒风刺骨, 怎么不请门口的守卫通传一声?”
眼前的女孩儿笑得又乖又灵,抬手提起裙边的竹篮,“我过来是专程还姑娘东西的。”
说完,她忙补了一句:“我不冷的,知道姑娘在堂中教习,我不敢打扰。”
竹篮内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干净平整的帕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像是清洗过后又被她熨帖了一番,另一件是一个青瓷的小药瓶,擦拭得光洁透亮,瓶口也仔细封好了。
看清竹篮里的物件,明窈心中不由得生出些动容来。
她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一定是在这里站了许久。女孩儿家谋生不容易,冬日又苦寒,不过是手帕和瓷瓶而已,哪里值得她站在冬日的寒风里专程登门归还?
她的脸颊和手背红红的,明窈探出指尖轻轻地贴在加菱的手背上,只觉得一片冰凉,忙侧了身子挡住迎面灌来的北风,温柔地道:“还东西的事不急,姑娘先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学医堂里炉火正旺,炭火噼里啪啦地轻响着,一瞬间便能驱散了在外头沾染的霜寒。明窈引着加菱落座在炭火旁的书案边,自己则去取了茶壶过来。
她和见溪的年岁差不多,应当不会喜欢苦涩的茶,明窈想了想,往茶壶里放了些秋日晒好的干桂花,添了甘草,又放了蜜浆,才注了水,放到炭盆的侧边用火慢煮着。
桂花清甜,在沸水里浸了一会儿,香气便溢满了整间内堂,加菱的身子渐渐暖了下来,被桂花的香气包裹着,目光忍不住落在明窈身上。
她漂亮,也温婉,整个人没有太多的俗饰,烹茶的时候长睫微微垂着,很安静,就连跟她待在一起的人,也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想到他们这次劫掠的是这样一个干净温柔的好人,愧疚就像是外头细密的冰刺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加菱的心底。
可是这道密令只能成不能败,一旦败了,他们这些在青州的暗线是必死不可的。
漂亮姐姐的命是命,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加菱的心口阵阵发闷,她不敢再直视明窈的眉眼,只好端端正正地将竹篮里的锦帕与瓷瓶摆在书案上。
明窈不知道加菱此时心中正在天人交战,见加菱放好东西后便抬起了目光,恰好与自己的视线交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为自己嫌弃手帕和瓷瓶不干净,加菱忙解释道:“姑娘放心,锦帕和药瓶我用沸水洗过的,里外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脏的。”
明窈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和缓地道:“我不是嫌脏,只是觉得天寒路远,风雪难行,难为你专程送来。这样费心,我有些过意不去。”
水沸了起来,加菱见明窈伸手取过茶壶,倒了两杯烹煮好的饮子。
加菱的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姑娘的锦帕一看便是好东西,这个青瓷瓶看着也精致,姑娘当日为我治伤,还送了药给我,若是我拿着姑娘的东西迟迟不归还,是不合礼数的。”
“什么归还不归还,”明窈将杯盏推到了加菱面前,笑意更浓了些,语气温和包容,“姑娘先前不是还送了我绢花吗?难不成也要我给姑娘还回去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眼前的女孩儿举起双手用力地摆了摆,明窈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见伤已经都好了,便笑着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我叫阿菱,菱花的菱。”
“菱花临水而生,沐风饮露,你也和菱花一样干净漂亮。”
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加菱握着温热的杯盏,连忙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这么一低头,明窈见加菱的肩颈露出些不正常的冷白,她想了想,起身取过学医堂中备用的衣物,将新做的斗篷折好放在了加菱的身边,微微含笑道:“我见姑娘衣衫单薄,一会儿就穿着这件斗篷回去吧。青州的冬日冷,病了就不好了。这件斗篷是新做的,放在学医堂中没有穿过,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月白色的斗篷,料子又绵软又厚实,上头还绣着银线,加菱忙摇头拒绝,“我虽没有阿爹阿娘教养,但也知道不能白白受人恩惠的道理,怎么能再收姑娘的东西?”
明窈不想做出居高临下的怜惜样子,也不想将加菱当成可怜人,便笑着说:“这不是恩惠。先前你送给我的那枝牡丹绢花,家里人都说漂亮,以后有机缘,你再送我一枝绢花就是了。”
加菱的眼睛露出光亮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主公驾临学医堂——”
谢熠?
心中有鬼,加菱的脊背瞬间绷紧起来,忙垂下了头。
通传的话音还没落,眼角余光里,加菱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推门而入。
身上沾了雪,谢熠一边抬手扫去肩头的落雪,一边寻找着明窈的身影,目光落在明窈身上,谢熠的眉眼刚要柔和下来,下一刻便留意到学医堂里有个生面孔,他的目光一顿,眉眼到底没松下来,看着倒是端肃又平静,只是问询道:“这位是?”
“我前几日同你说过的,这便是阿羲前几日不慎撞伤的那位姑娘。”
他记得前几日窈窈的发间簪了一朵漂亮的牡丹绢花,看着眼生,便多问了几句。因此听见明窈这样说,谢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加菱身上,“你的手艺好,明姑娘也喜欢,往后得了空,多做一些送过来吧。”
倘若加菱只是一个寻常的卖花姑娘,谢熠的一句话,足够让她衣食无忧了。
在虎威军中多年,加菱总能听见有关谢熠的传闻,有人说他冷峻果决,有人说他手腕狠厉,可今日一见,加菱却觉得,传闻总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这样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心上人不过随口的一件小事和一桩喜好,就能让他放在心上记了这么多天。更不提自己这等能让明窈有片刻欢喜的旁人,都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加菱忙装作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敢久留在两人身边,加菱忙起了身对着谢熠和明窈行过一礼,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压着心底的万般挣扎,离开前还是叮嘱了一句:“外头的路面结了冰,容易摔倒,姑娘日后出门,千万多加小心,最好派人跟着些才是。”
她的年纪不大,说出口的语气倒像是个老人家在殷殷叮嘱,明窈微微一怔,转瞬回过神,只当是小姑娘心地善良,便温柔颔首地道谢:“多谢阿菱记挂,我会小心的。”
门被加菱缓缓地合拢了起来,正厅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谢熠和明窈两个人。关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明窈见谢熠同时伸出手,直接将她牵到他的身侧,一起落坐在了案边。
他的指尖还勾着两个面具,见加菱走了,才将面具搁在书案上,动作不太重,但还是发出了些声响。明窈见谢熠不太痛快地蹙着眉,倒像是个委委屈屈的少年人一样:“每次出门同游都得戴着面具遮掩容貌,真是束手束脚。”
他的眉峰生得凌厉,说话时微微垮下来一段,薄唇更是向内侧扁了点,实在好看地让人心头发软,明窈忍不住弯了眼睛笑起来,伸手拿起他的面具,侧过身子直起腰来,仔细地将面具扣在他的脸上。
面对着面替他戴面具,距离就这么拉近了起来,明窈挺直身子后微微比他高出了一截,长发便顺着肩头滑落,连带着她清淡好闻的香气,就这么扫过了谢熠的下颌。
谢熠抿起来的唇角松了些,喉结轻轻滚了半圈。
“你是成策军的主公呀,有身份和礼制的约束在呢,若是被百姓瞧去了,总归有些不好的。”
明窈认真地调整了面具的边角才为他系上脑后的束带,只是担心束带勒得太紧会磨疼谢熠耳边的肌肤,又小心地向上挪了一挪。
他身量高,怕明窈不好动作,说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谢熠微微仰起头时,高挺笔直的鼻尖就这么擦过了明窈诃子上方细腻柔软的肌肤。
明窈在温暖的厅中待了许久,谢熠又刚从大营赶过来,一个暖一个凉,这么一触碰,明窈的肩头瞬间轻轻一颤,就连垂落的发丝也随着她一起晃了晃。
察觉到明窈想试着拉开些和自己的距离,下一个瞬间,谢熠直接抬手,顺势稳稳地揽住了明窈纤细的腰身,随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地圈在了自己身前。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明窈手上的力道一松,方才托在掌心里的面具没了支撑,就这么直接滑落在两个人紧贴的身子中间。
他仰着头,沉沉地望着她温柔惊讶的眉眼,眼底像是有些似笑非笑的调侃,但语气却认真:“若是成了亲,就不用再遮掩了。到时候成策军的主公和主母并肩而行,光明正大,让谁瞧去都无妨的,说不定传颂在百姓之中,成为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明窈无奈地看着他,随即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谢熠的眉心间,“互通心意才十几日,你怎么这样心急,哪有人刚定情就想着成亲的?”
谢熠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间柔软细腻的锦缎上,指腹慢悠悠地摩挲着她腰侧绣着的花,相当恳切地道:“窈窈,我想娶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去岁我对你心生爱慕以后,这个念想一直就没断过,足足等了一年又余几个月,你怎么能说我心急?”
他尤嫌不够,顺势垂下了眼睛,刻意对着她示弱,用低低的嗓音磨着她:“只是我先前做的错事太多,你好不容易才喜欢上我,我哪里敢再提成亲的事?只怕自己急切起来,又惹你厌烦,所以一直忍着不敢问。”
“你哪里还会有不敢做的事情,如今这样说,倒像是我存心磋磨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
抵不住他软磨硬泡的语气和委屈恳切的眼神,明窈有点招架不住,指腹轻轻地擦了擦他的眉骨,慢慢地解释道:“我哪里磋磨过你,先前的不喜欢是真的,现在的喜欢也是真的。如今快到元正了,学医堂的事情多,军中和公中的事情也多,更不提还有节庆,应酬,往来拜访这样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实在不是好时机。就算要定下来什么,也总要过了元月,等新岁的事情都落定了再说呀。”
明窈的话音刚落,谢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委屈和郁气也顿时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仰着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底的欢喜几乎是藏也藏不住,就连语气也是雀跃的,“那一言为定,等过了元月,窈窈,你便仔细想一想成婚的事。”
明窈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心底的情意一翻涌,谢熠松开一只手,将隔在两个人之间的面具捞了起来扔在案上,另一只手自明窈的腰间滑到她的颈后,缱绻地来了一句:“窈窈,你的唇边有桂花香呢。”
他微微仰了头,就要贴上去。
见他又要亲自己,明窈忙偏开了头躲开,用自己的半边肩颈挡住谢熠贴近的动作,红着脸拒绝道:“不能总是想着这种事。”
谢熠没有强求逼近,就着这个靠近她的姿势,他的鼻尖堪堪就要擦过她的唇角,谢熠忍不住盯着她淡粉色的唇看了一会儿,有点心虚,还有点无赖,“和自己心爱的人多贴一贴,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怎么还不准人想的?”
他才二十五岁,血气方刚又年轻力壮的,谢熠心说就算是君子,也斩不净七情六欲吧?
更何况他不觉得自己面对明窈能做得成什么君子。
自己说服了自己,谢熠莫名其妙地理不直气也壮起来,“窈窈,难道你不想与我多亲近亲近吗?上一次你还说,为什么不能亲的。”
他的话倒是没什么暧昧的深意,但明窈的脑子里忽然炸开醉酒那一夜的画面,脸颊到颈间直接红了起来,甚至隐隐地有些发烫,她慌张地捂住了谢熠的唇,打断了谢熠所有的话:“不许说!”
掌心柔软地贴在了唇上,触感又细腻,谢熠收了声,眼睛里有些得逞的笑意,顺势在她的掌心落了一个吻。
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掌心像是蔓延到了心里,明窈闹不过他,也不能再和他继续纠缠,只好收回手,躲开谢熠的怀抱,扯了自己的面具匆匆地道,“不是说出门的吗,再不走,一会儿街市便要散场了的。”
谢熠低笑出了声,忙拿过自己的面具,和她十指紧扣着走出了学医堂。
暮色垂落了以后,青州的灯火也随之彻底点亮了起来,他们到得不算早,百戏杂耍的摊子已经散场,好在皮影戏的伶人刚刚支起一片幕布。
谢熠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明窈微凉的指尖,见皮影摊前空置了不少胡床,便带着她并肩落座在了最末。一路上他买了不少小食,趁着伶人准备的间隙,谢熠便从油纸包里剥了几颗栗子喂与明窈。
将雕好的皮影一一摆好,伶人点了油灯,随即敲了两声梆子,明亮的光透过薄幕,幕布上瞬间浮出了一男一女两张皮影。
明窈微微偏过头,贴近了谢熠的耳畔低声道:“这出《蓝桥捣药》我先前在长安看过,讲的是裴航和云英一起捣药相守,最后双双成仙的故事。”
谢熠一听明窈看过这出戏,指尖便不自觉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有点散漫,“都说长安的东市热闹,窈窈,先前你是和谁一同去看的?”
认识的时日这样久了,有些时候他一开口,明窈便知道话中是什么深意,她压下自己心中的笑意,忍住自己要微挑的眼角,故意挣了挣被他攥紧的手:“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总是问这种让自己心生苦恼的话呢?”
谢熠反倒收紧掌心不肯松开,“这怎么能叫苦恼?我不过是好奇你的过去而已。”
“嘴硬。”
明窈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逗笑,继续道:“是和见泉见溪一起的。”
没听到陆中羲的名字,谢熠的眉眼舒展,唇角瞬间上扬了起来,半点都不遮掩自己这点爱吃醋的脾气,深觉自己方才被明窈揶揄了一下,谢熠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多无趣。窈窈,往后你能不能也多吃些醋?譬如见到我和别的姑娘多说两句话,你便要恼我。又譬如我晚间赴宴,不得不晚归,你便追着盘问我的行踪。最好是日日盯着我,管束我,将我当成你的所有物才好。”
真按着谢熠的话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明窈实在想不出自己日日追着他闹别扭吃醋是什么德行,谢熠这样她倒不觉得有什么,真换成自己,明窈反倒起了颤-栗,相当心有戚戚地摇了摇头。
谢熠抿了抿唇,表示自己对明窈的反应实在算不上满意。
一个对皮影戏兴致缺缺,一个又看过这出戏,两个人便也坐不下去了,不若赶紧给旁人让路。谢熠护着明窈避开往来穿行的行人,又从纸包里取了块透花糍给她。
明窈顺手接过,见他的指尖干干净净的,油纸里的小食也尚且富余了大半,想到这一晚他都没吃什么,便不由得问道:“你不喜欢这些是不是?前面街巷有不少吃食摊,我们寻一家你喜欢的,我陪你吃些东西吧。”
他倒是不饿,但是这样的光景实在太好,私心里想着能与明窈再多待一会儿,谢熠应了下来,顺着灯火,牵着她走到了街边一家热气蒸腾的馄饨摊上。
摊主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见到谢熠和明窈走得近了,老翁连忙放下手里擦拭碗筷的布巾,满面和善地迎了上来。
晚风寒凉,但馄饨摊的炉子烧得旺,蒸腾起一阵阵白雾来。
将手中的小食放在木桌上,谢熠同老翁缓声道:“劳烦老翁上一碗馄饨,再取两把汤匙。”
老翁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灶前忙活,不多时便端来一只大碗,满满地浮着一个个皮薄馅嫩的馄饨。
谢熠拿起其中的一个汤匙,舀起一颗饱满的馄饨,小心地吹去了热气,抬手递到了明窈的唇边。
两个人分食一碗馄饨已经是亲密极了,更别提谢熠在街上喂她这种事,明窈摇摇头,轻声道:“街上人多,这样看起来不太妥帖。”
“人来人往,个个都顾着赶路,不会有人专门分心留意我们的。再说,你我都带着面具,没人认得出身份,无妨,吃吧。”
谢熠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窈也没有推脱的由头,只好微微张了口。
馄饨皮被谢熠吹温,但内里裹着的肉馅还是滚烫着,热气就这么直接顺着明窈的舌尖窜了上来。
明窈下意识地抿住了唇,精巧的鼻尖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眨着,含-着热馅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懊悔自己不细致,但谢熠见她这幅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蹭了蹭明窈的下颌,放缓了声音哄她:“慢些,缓一缓再吃。”
她有些幽怨地看着谢熠。
谢熠被她这么一眼看得微微捏紧了汤匙。
想娶她的心思从去岁开始便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神,可没有一刻能如眼下这般急切又汹涌的。
谢熠说不清楚缘由,但他知道,这颗烫馄饨引发的一切,是只有他一人才懂的时刻。
过往无数个瞬间堆叠在了一起,他们的真心和默契从来没有这么自然地汇集到一起过,明窈说得对,他们之间总是荡气回肠的,好似每一件事都那么惊心动魄。也因此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平凡,又如此不矜贵的。
褪去他们之间那些能写在话本中的传奇色彩,这是谢熠第一次觉得,他们的情意在平凡又平淡的日子里,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他迫切地要留住这个时刻。
“窈窈,别等过了元月好吗,就现在,就在这个馄饨摊上,想一想我们的婚事好不好?”
刚刚有点勉强地吞下了馄饨,明窈便听见了谢熠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哪有人求娶是在一个馄饨摊上的呀,更何况明窈这样子又有点狼狈,可谢熠的目光实在太亮,里头盛着丰沛的爱,沉甸甸的责任,还有一腔对她的仰慕,轻而易举地就让明窈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他是认真的。
明窈让自己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她对自己说,不慌张又草率地应下这场婚事,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下来想一想。
他们的未来注定是艰辛的,胜了坐拥江山,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明窈却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可怖的事情。只要想到他们经历过的所有,只要这一程是和谢熠一起,一种能让她承担一切的力量便慢慢生长积蓄了起来。
除了生死和功业以外,她已经毋庸置疑地发觉自己,一日比一日深刻地爱着谢熠。
他带给她的欢喜,已经无人可以代替。
于是明窈微微抬了抬手,纤细的指尖探了过去,牵住了谢熠温热的指腹。
她说:“我想好啦,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写到1/3的作者有话要说:加菱你也是个好宝宝
写到2/3的作者有话要说:窈啊窈,小谢这个死出有的时候真的是你纵容出来的
写到3/3的作者有话要说:天天搞出来大阵仗的人最后是在馄饨摊上求婚的
(改了很多遍,但这一遍还是最喜欢的,就是有点力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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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家中没有长辈, 与明窈成婚这等十分紧要之事,谢熠自然亲自登门,请高岩夫妇提前开始为他操持一二。
若是依照谢熠所想, 子夜前明窈应下了与他的婚事,等不到第二日辰时,国土之上, 天下四方, 便能传遍他与明窈定亲的消息。
牵着明窈自集市回到家里的路上,谢熠在寒风里吹了半个时辰, 骨子里的雀跃一直压不住, 但发昏的脑子却渐渐冷静下来, 这辈子就这么成婚一次, 万事都容不得疏忽潦草,因此第二日他选定了新岁二月昭告婚事的吉日以后, 又决定在拟定的文书上,势必也不假手于人, 字字句句都要他自己亲自斟酌拟定才好。
脑子里没有太多文墨才情, 这辈子也没写过几句漂亮话, 从前的布告, 诏令, 檄文,能推脱到旁人身上的, 谢熠从没主动揽到自己身上来过,可婚书却不同。
真心他是有, 但亲笔的体面也得有。
静坐在书房的长案前想了半个时辰,谢熠才相当艰难地在熟绢上写出了“吾起乱世,提兵平难, 数年征战,戎马未歇”十六个字。
深觉这几个字写得算是工整遒劲,谢熠收了笔,打从第十七个字伊始,又让他犯了难。
明窈进入书房之时,见得便是他脸上挂着如同排兵布阵一样凝重的神色,知道的是他在写婚书,不知道的,还以为眼前的是什么煎熬棘手之事。
察觉到明窈的脚步声,谢熠行云流水般地将熟绢卷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他将卷轴搁在了身侧不太显眼的位置,唇边勾起一个笑,支着下颌问道:“怎么过来了?”
先前是先前,他是什么样子便在明窈面前展露什么样子,可写婚书又不比旁的,谢熠到底不想在明窈面前显露自己写不好婚书的行藏。
她将方才泡好的热茶放在谢熠的手边,目光落在一旁的卷轴上,烛光侧照过去,只见卷轴上有金线织造的痕迹,熟绢上压了连理枝和并蒂莲的花纹,不用细想,也知道他在写婚书。
若是写得好,只怕早就铺陈在她的面前等她夸奖,如今这个样子,怕是没有写出什么东西来。
明窈压下自己涌上来的笑意,只是说:“见你在书房里闷了许久没出来,便过来看看。”
“你不过来,我也要去寻你的。”
谢熠拿过书案上的茶,见明窈站在长案的另一侧将案上的墨锭收整了起来,又将盛着清水的瓷坛往桌边挪了挪,避开了卷轴摆放的位置,然后温温柔柔地轻声说:“熟绢怕溅水,所以磨墨和洗砚要格外当心一些,否则有些人辛辛苦苦写了一个时辰的婚书,怕是要毁了。”
她垂着长睫,没有直接看他,但唇边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是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被明窈戳中心事的谢熠也不恼,见她笑得明亮,谢熠的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他抿了口茶,故意留了半口在喉间滚了滚,果不其然,一阵阵止不住的呛咳声响了起来,连带着肩头也一起一伏地,脸色更是带了些红。
见他咳得厉害,明窈忙侧过身子绕过书案,快步走到了谢熠的身侧,将他手中的茶搁在案上,明窈慢慢顺着他的脊背,“呛得难受吗?快缓一缓气息。”
话音刚落,她见谢熠骤然收起了刚才假意咳嗽的样子,长臂一揽便扣住了她,指尖专挑着她腰侧最怕痒的地方捉弄。
她身子骨敏感,哪里受得了谢熠这种故意的捉弄,明窈的肩头忍不住地轻颤,细碎的笑声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偏过身子躲他,一边躲一边道:“别闹我真的快喘不过气了。”
谢熠见她的眉眼弯成了一团,呼吸也有点急,也不再逗她,直接将人抱坐在了自己膝头,用指腹擦去她眼角莹出来的泪,故意装出恶狠狠的神色道:“明知道写婚书对我来说是难事,怎么还要嘲笑我?”
他装凶狠也装不像,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明窈抬手抵在了他的肩头,微微歪着脑袋追问谢熠:“谁让你藏得这么严实,到底写了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说是这样说,明窈也猜得到谢熠不肯给她看,因此指尖直接越过谢熠的肩,就在即将碰到卷轴的那一刻,被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手臂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隔了回来,他难得对着她不松口道:“现在还不能看,等我斟酌妥当了,拿出一篇情真意切又辞藻华丽的婚书,保不齐教你感动得恨不得立刻与我成婚。”
“我实在等不及看一看,成策军谢主公藏起来的文采了。”
两个人目光一对,齐齐地笑了起来。
缓了一会儿笑意,谢熠才拢着明窈的掌心认真道,“窈窈,我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明窈凝着目光看他。
“你知道,这几个月仗是一场接着一场地打,到处都是流民,青州也不例外。城外的明心寺这些时日收容了不少流民,今日住持给沈永长上书,说是明心寺里的粮资也紧缺,安置流民的压力不小,恳请青州州府一起赈灾。沈永长一向不会擅专,便到大营请示我的意见。虽说每年岁末寒天都会给流民施粥,但今年不同了。窈窈,我想,我们的婚事已定,以后你就是成策军的主母了,施粥义诊这样的事,你来做是最妥帖不过的,只是隆冬寒苦,不知道会不会辛苦了你?”
她听得分明,当即便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这是善事,我自然该去,哪里有辛苦不辛苦的说法呢?”
他理了理明窈的鬓发,有些歉疚地看着她:“年关事多,只怕我不能随你一起。军中先前没有女眷,这样的事都是师娘打理的。若我不能去,师娘会陪着你。”
*
明心寺,山门之外。
这里天不亮便搭建起了成片的粥棚,得了州府的消息,明心寺的僧人们一早便搬出了锅勺,将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米下了锅,白雾蒸腾了起来,粥香混着寺庙常年不散的香火气一起,氤氲在了山野的晨雾里。
高夫人亲自立于粥棚的最里侧,手里拿着长柄的木勺,有条不紊为排队的流民施粥放粮。
流民从山门外的石阶一路顺延到了山下的林道口,黑压压的一片,明窈粗略地望去,见足足有数百余人。这里大多都是因为战乱而流离逃难的百姓,见高夫人在粥棚安置好了以后,明窈便带着见泉和见溪,以及先前从城中请来的随行大夫一起到医棚中去。
医棚搭在了离粥棚有些距离的地方,几十个成策军的精锐近卫守在了粥棚和医棚之间,明窈与几个大夫落座后,便着手为开始伤病的流民们看诊,身后的僧人和仆役们则是按着明窈提前准备好的方子熬制汤药。
冬日苦寒,流民们本就饥寒交迫,有冻伤的,有患了咳疾的,还有生了骨病的,医棚里的大夫们若是遇上步履艰难的残弱流民,便走出医棚蹲在雪地之中就地施药。
山雾散尽,日头渐升之时。
粥棚前原本安分排队的流民里,却忽然响起了一阵躁动和喧哗。
“你为何抢我的粥!”
“是你故意挤我!你是不是存心闹事!”
两道衣衫破烂的壮年男子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忽然互相推搡了起来,其中一个抢过了另一个人手中的热粥,争执之间竟然将热粥泼在了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另一个则撞上了前头排着队的老翁,老翁年事已高,一个站立不稳,便接连又撞倒了身旁的其他人,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就这么瞬间乱了开来,一时之间,推搡声和叫嚷声此起彼伏的。
越川一直站在离明窈不远处的地方,来回巡视着流民的动向,一听有人在争执,忙打了个手势,几个近卫瞬间拔刀出鞘,迅速隔开了躁动不安的流民,将闹事的两人抓了起来,不成想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响起来尖锐的声响。
数十支长箭从两侧的山林中破空而出,却没朝着住持、明窈、高夫人而来,反倒直直地射向了手无寸铁的流民之中。
只见锋利的箭矢当即便穿透了四五个流民单薄的棉衣,血溅在了寺前的砖地上,红得刺眼,而其他流民和百姓亲眼见到死伤,不由得陷入了恐慌之中,四处奔逃和惊叫了起来。
“有箭!有人放箭!”
“快跑啊!杀人了!”
“快逃啊!”
人流横冲直撞,场面一时乱了起来,见泉和见溪直接抽出了刀剑守在明窈的身侧,越川虽然年轻,但到底也是跟着谢熠在战场上身经百战了数年下来的,直接喊道:“分出十五个人,快去疏散僧人和流民,剩下的人列阵,护住明姑娘和高夫人!”
精锐的近卫们得了越川的令即刻行动了起来,越川站在台阶上,视线刚刚不受阻片刻,便见山林之中忽然窜出几十号用黑布蒙面的贼寇,手上拿着刀,冲着他们而来。
显然提前蓄谋埋伏好的,将时机掐得分毫不差,来的贼寇们气势汹汹的,像是不要命了一般,直接与列好阵的成策军厮杀了起来。
前路被埋伏的人堵死,越川见见泉和见溪已经护着明窈与高夫人汇合,忙从腰间取出烽烟用火折子燃了引线,红色的烽烟瞬间炸开升空,又长又直,久久不散,这才迅速跑到明窈和高夫人的身前,抽出长刀护着她们的安危。
前方始终胶着不下,山林间又时不时地射落箭矢,几乎是三面合围,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快回寺里,后院的禅房暂且安全!”
身侧有僧人往来,越川的心一沉,不敢冒险带着明窈和高夫人突围,也怕在这里的流矢伤了她们,听到寺中有人这般说,这才一边提防着前方,一边微微侧着脸对见泉和见溪说:“见泉,见溪,你们带一部分人,护着姑娘和夫人先撤到后院的禅房中去,我带人断后。用不了多久,成策军就会来人的。”
“好!”
高夫人不会武,人看着也温顺,生平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场面,脸色早已经惨白,但想到身旁还有年轻的明窈,她定了定神色,直接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明窈的手臂道:“窈窈,咱们先走!”
这是明窈第一次来到明心寺,据高夫人路上所言,这里和龙兴寺都是香火经年不断的大寺,因此刚刚踏入寺院里,明窈便闻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又厚重的檀香和沉香味。
越是往寺院深处走,这味道就越是浓稠,闷得甚至让人有些发昏。
起初明窈只当作是明心寺中常年礼佛积下来的气味,没有对此设防,可是一连跑了上百步,气息越来越急,人也越来越昏沉,实在有些异常,明窈心头渐渐萦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认真辨别了气味片刻,才察觉到,厚重的檀香和沉香香气里,缠着又淡又阴柔的一股异香。
明窈的脚步猛地顿住,拉住了高夫人,也叫停了见泉和见溪的动作,她的脸色顿时一白,仓促地开口:“不对劲,快捂住口鼻,这里有迷-烟!”
可冲在最前方的近卫们脚步已经越来越软,勉强撑着力气护着明窈,但没过多久,手中的佩刀便哐当落了地,最后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这迷-烟见效极快,见泉和见溪死死地捂住了口鼻,不成想就在这时,从寺中的佛像后,飞檐上,假山里,再度冲出来了十几个相同装束的贼寇,直接奔着明窈而来。
见泉和见溪连同还未昏迷的几个近卫立刻迎战,兵刃相撞发出的刺耳声一直在明窈耳边缠绕,她搀扶着身子已经有些发软的高夫人,听她的气息越来越紊乱,忙取下自己鬓发间的簪子,用力地划破了两人的手背,试着逼退脑子里一直翻涌的眩晕。
她曾经在洛阳制过这样的药,知道药性一旦侵入血脉,四肢酸软无力已经是避无可避,她甚至已经开始察觉不到手背上的疼痛,就连眼前的刀光剑影也重叠模糊了起来。
更不提身旁的高夫人年事偏高,最先扛不住药性,明窈只觉得肩头一沉,便见高夫人的身子坠了下去,明窈想要用力扶住她,可是自己的指尖也绵软无力,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没有再坚持多久,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着明窈而来,阖上双眼前,她恍惚看见见泉和见溪慌乱地朝着她跑了过来。
可下一刻,明窈的意识彻底模糊,只觉得天地间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写作文写不出来的人就是小谢这样的
以及,窈窈这次真的危
第90章
明窈是在一阵阵颠簸和车辙声中渐渐转醒的。
清明和气力只剩下游丝一线, 但她还是意识到,自己落到了贼寇的手中。
她的眼睛被一层厚实的黑布紧紧地勒着,不见天光, 因此难以辨别自己的方位。她的口中被塞入了大团厚实的棉絮,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的舌尖也被迫抵着棉絮, 明窈试着喊出了几声“救命”, 但话音散出去的时候全化成了呜咽声,闷在胸腔里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提手腕和脚腕都被粗糙的绳子捆着, 为了防止她挣脱, 绳子刻意浸了水, 又勒紧了皮肉, 稍稍动弹,便是钻心的疼痛和束缚。
她不知道自己躺在了什么地方, 但能感觉到是密闭又狭小的,身下好像垫着几摞绢布, 像是装货用的木箱子。
除了被这么低劣的手段绑起来以外, 她应当是被这些人下过药了。
她的身子不正常地绵软无力着, 就连想蜷一蜷指尖都没什么力气, 药性十成十地残留在她的血脉里, 让她的理智拢不起来,神识也不受自己控制地涣散着。
恐慌和幽暗让她几度难以呼吸, 明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地追溯着从明心寺起始到现在的所有前因后果。
先是流民骚乱, 再是贼寇突袭,然后寺院里又埋伏了人手,这样费尽心思一步步设局只为了带走她, 思来想去,缘由只可能是因为她和谢熠的关系。
会是哪一方势力所为?
又有什么意图?
在一片漆黑里不知道赶路赶了多久,明窈的神识晦暗,又分不清昼夜,只能感觉到车辙声渐渐停了下来,像是途中要休整一番。
头顶忽然传来木箱被人打开锁的声音,随后一个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有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子从木箱中扶坐了起来。
说是坐着,但明窈没有力气,也只是斜斜地栽在箱壁上,扶她坐起来的人应该是个姑娘,这个姑娘将她口中的棉絮取了出来,没过一会儿,明窈的唇边便凑过来一勺温热的米汤。
劫掠她的这群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明窈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她四周错落的脚步声。
明窈没有急着喝下米汤,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周遭静地顿时只能听见风声,所有人依旧沉默着,不肯给出明窈一个答案。还是这个喂她吃食的姑娘,将羹匙又朝她唇边凑了凑,示意她喝下。
米汤里放了和先前一样的东西,明窈刚刚消散没多少的昏沉感再度席卷而来,她的身子和意识好像一直在下坠,在再次被锁入木箱之前,好像有人将冰凉的药膏敷在了自己手背的伤口上,动作小心翼翼地。
往后几日,也是这样。
时日对于明窈来说,变成了模糊和无法猜测的事。迷-药日日都掺在她的吃食和饮水之中,她要么昏沉,要么深睡,能清醒的时间不过寥寥片刻,连周围的环境都来不及感知,便再次陷入混沌中。
一直都是这个姑娘沉默地照料着她的起居。
不知熬过了个多少日夜。
罕见地,终于自某一日起,他们不再给她下药。明窈渐渐有了些力气,身上的药性散出去以后,精神也好了一些。
可这却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一定是离开了成策军的辖境,才不再担忧她的挣扎。
也是在这一日,他们的这一程路变得崎岖难行了起来,箱子一直在左右摇晃着,明窈只觉得自己的上身时不时地下滑,像是在上山。
心中算着时辰,这一行人跋涉了约莫半日才到了地方。木箱被平放在地上,随即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不知道谁抱起了她,只感觉出是个男人,明窈下意识地错开了身子,听着几道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身边起起伏伏。
直到迈过一道门槛,这人将她放在榻上,才有人上前解开捆住她手脚的绳子。
随后,蒙着她眼睛多日的黑布,还有塞在她口中的棉絮,也都被人取了下来。
明窈十分艰难地睁开双眼,又下意识地阖了阖,一连数日不见日光,明窈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痛,看东西时也模糊得厉害,她缓了许久,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卧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明窈撑着力气,抬头见房间的正中站着一个负着手的面生男人。
他在盯着自己,而他的身后半步,一左一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在赈灾义诊的当日,明窈曾见过的明心寺管事,一个则是那个她曾经觉得干净又灵动的卖花姑娘阿菱,而卧房的门口,还站着四个提刀的守卫。
将这里围堵得滴水不漏。
房中寂静无声,背后的窗被木板钉死,只有些微的光影落在明窈苍白消瘦的脸上,她看着面生的男人,冷冰冰地说:“不知阁下是什么来路,掳我至此,又究竟意欲何为?”
这个男人的脸上露出来一个和缓的笑容,但明窈只觉得刺眼,他的语气里也果然带着些不屑和威压:“在下是虎威军的细作营统领。明姑娘的措辞未免过重了,算不上掳,我们梁主公不过是想请姑娘来楚州暂住几日。”
虎威军?
梁临阳?
楚州?
明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楚州分属虎威军,是成策军与虎威军的疆域交界之处。
明窈不欲和他兜什么圈子,也不想假以辞色,她抬起眼睛,第一次露出冷漠到近乎于深沉的表情,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统领真是会说笑,这样苦心孤诣,仅仅只是请我过来暂住几日,是不是有些太过大费周章了?”
“姑娘在此安心静养即可,凡事不必多想”
这个陌生男人拉长了调子,应当是为了恐吓她故作了一番停顿,他虚伪的笑意刺得明窈额间穴位直跳,语气骤然寒毒了下来:“只要成策军肯配合,我们主公必定会将姑娘好好送回谢主公的身边。”
他始终没有说出劫掠她的用意,看来是不打算让她知道,既然如此,明窈也缄默了下来。
她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这人身后的加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加菱垂落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细作营的统领没有多留,抬手示意了守卫后,他便带着加菱和别慈抽身离去。明窈听见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四周终于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房中只剩下明窈孤身一人,她撑着床榻正想起身,见自己手腕和脚腕已经瘀出了紫黑色的伤,因着血气长久不通,她的四肢凉得也快没有知觉。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明窈强撑着身子,想看一看周遭的环境,可刚一抬腿,腿上的麻木和酸胀瞬间瓦解了她的力气,她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她疼得微微抽气,下意识地曲起了膝盖,静静地盯着鞋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头埋在了双膝之间。
她不能放声,只能死死地咬住没有血色的唇,身上唯一一点热气,就是浸透了她臂弯衣衫的泪。
明心寺当日乱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见泉、见溪、师娘、还有越川他们如何了,她实在怕,怕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没有生还之机。
她也想谢熠,相思和惊惧绞得她心口一阵阵绞痛,她好想知道,谢熠在青州是什么情形,她在心中祈祷着,谢熠千万不要为了她失去理智。
*
军中的将士们看见城外的红烟时,谢熠正在中军大帐里和麾下众人议事。
如非生死绝境,军中之人鲜少会用红色的烽烟,更不提是自越川手中引燃的。因此乍一听到将士来报,谢熠的心便猛地一沉。
一定是明心寺出事了,或者说,是窈窈出事了。
他直接集结了五百个中军营的近卫,上马的动作凌厉地近乎仓促,玄风的马蹄声穿破呼啸的寒风,他们几乎是一路绝尘地奔向了明心寺。
只是等谢熠策马抵达明心寺的山门之时,见到的已经是一片狼藉。
粥棚和医棚全塌了,到处散落着破碎的瓷碗、米粮、草药,地上结的霜里凝着血,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受伤的流民贼寇,还有十几个成策军的近卫。
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见泉的手臂被人砍了两刀,伤口外翻着,鲜血染透了他整只衣袖。见溪的肩胛中了一箭,好在伤得不深,还能给见泉包扎伤口,其中要属越川的伤势最重,谢熠见刀伤贯穿了他整个腰侧,连战甲都碎了,师娘则是靠在廊柱下,面色青白,不省人事。
谢熠踏碎霜血,带着人走遍了明心寺的前殿回廊,偏院禅房,翻遍了整座明心寺,都寻不到明窈的踪迹。
刺骨的冷意一点点冻僵了谢熠的四肢。
越川撑着重伤的身子,忍着腰腹处传来的剧痛,艰难地挪到了谢熠的身前,他重重地跪了下去,一向明朗活泼的少年咬着牙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辜负了主公托付,让明姑娘落入贼人之手,实在罪该万死。属下自请军法处置,还请主公降罪。”
谢熠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但看着越川,他到底没有燃起问责的怒火,只是抬起指尖点了点,“伏康,找人把越川带回大营疗伤。”
他没有心思追责,他满脑子想的,只有明窈下落不明的消息。
被俘的贼寇尽数被押到了明心寺前殿前的旷地上,谢熠提着剑,手背上的青筋隆起,骨节泛白,冷冷地听着伏康直接审问这些阶下之囚。
这群人是精心培养过的死士,一个个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无论伏康是威逼利诱还是严刑拷打,这群人始终闭口不言,不肯供出幕后的主使。
谢熠执掌了成策军的军政数年,如非必要,他鲜少屠戮生灵。但是此刻这些俘虏的沉默,落在谢熠的眼里,无疑于在挑衅他脆弱的理智和人性。
愤怒和恐惧像是啃噬了他的心脉,谢熠的脸上杀气翻涌,既然这群人不肯说实话,谢熠也就不再忍耐,他挥起锋芒凛冽的长剑,当即便要斩杀所有死士。
就在长剑刚刚落下的一瞬间,明心寺的住持扬声大喊:“谢主公住手!”
谢熠的剑锋堪堪停在了第一个死士的脖颈上,在割破肌肤见血之前,他停了手,没有继续斩杀下去。
住持快步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地劝阻道:“谢主公,这里是佛门清净地,诸佛在上,不可在此徒增杀孽,沾染血光。”
住持的话短暂地让谢熠的理性和人性又残存了片刻,他回过身,望向了大殿正中鎏金的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普度众生,悲悯地看着旷地上的罪恶和杀-戮。
谢熠的手忽然微微发颤,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许久,才手腕一转,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伏康,随后走到了大殿之中。
他跪在香火沉沉的佛前,对着佛像俯身三叩。
“弟子谢熠,一生杀伐无数,罪孽深重,在此不敢求佛祖宽宥,也不敢求自身平安。”
他的喉间一阵阵发紧,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哽咽。
“可是窈窈不一样。她虽是我的未婚妻子,但行医济世,慈悲宽仁,是世间至纯至善之人。她不该受我的连累落入绝境,愿诸佛垂怜,庇佑她平安无虞。所有的业障和罪孽,报应我谢熠一个人身上就好。”
伏康垂首立在殿外,谢熠的祈愿飘到他的耳中,掀起了他一阵阵心惊。
“佛门清净。”谢熠自大殿之中走了出来,眼中的悲伤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地道:“把所有贼寇,全部带出明心寺。”
隔绝了佛门戒律以后,谢熠不再留有半分情面,所有闭口不言的死士,全部死于谢熠的剑下,尽数伏诛。
可就算是这样,谢熠周身的杀意仍旧浓重极了,周身的寒气冻得周遭的近卫不敢近身。他立在漫天风雪里,冷声下令道:“几十个人混进青州,不可能没有痕迹,传令下去,治下各地迅速彻查全境,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到窈窈的踪迹。”
但就算如此,一日又一日,还是没有明窈的消息传回来。
谢熠在军营中一直不眠不休,水米不进,这些时日他的面色阴沉又可怖的厉害,所有的军务和政务都被他都全部搁置了下来。
没有什么会比窈窈更重要。
直到万家团圆的除夕夜里,斥候营的人才捧着一封密信闯入了中军大帐。
“成策军谢熠启:
料想近日,你必定寝食难安,日夜煎熬。
明窈此刻囚于虎威大营,安然在我掌中。现下戚鹏举兵压我虎威军边境,若你愿意解我腹背之困,与我一同讨伐戚军,待你出兵后,我必完璧归赵,不伤明窈分毫。若你执意袖手旁观,单薄貌美的女子身陷蛮荒军营,是何下场,你身居高位,心知肚明。
虎威军梁临阳书。”
谢熠用目光碾过梁临阳胁迫他的每一字每一句,眼底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阴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肃杀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军大帐,比隆冬的风雪还让人胆寒。
他想杀人,想不顾一切地屠戮虎威军所有的山河城池。
就算毁天灭地,他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比起让小谢先成为鳏夫,一直活在剧情里的梁某人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个啥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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