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分钟扒光
是三头影猫。
准确来说, 是一道虚影。
像是某种投影投射下来的影子,陆子衔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指尖从那只猫的脊背上穿过去, 没有任何阻力, 连空气都没有扰动一下。
三头影猫一看见他, 就兴奋地在他身边打转。
三个脑袋各转各的,左边那颗歪过来蹭他的裤腿, 中间那颗仰起来冲他喵喵叫,右边那颗则不停地用鼻尖去拱他的手指。
态度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彼此碰不到对方, 显得这只猫好像笨笨的, 不停在原地打圈。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三猫围着自己打转。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 像一块薄冰在日光灯下透出的颜色, 边缘模糊, 时不时闪烁一下。
“你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队靠在门框上,目光却落在陆子衔身后那只虚影上。
“首都那边目前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封起来的深渊也没有再次出现,上级只让我们继续观察。”
陆子衔沉默地摇了摇头。
其实答案他心知肚明。
如果有什么东西出了偏差,如果有什么异常的波动从那个崩塌的游戏世界里蔓延出来, 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天和。
祂的本体,祂的能量, 自从苏醒之后就不太稳定。
这个事情收容局上下都清楚, 李队自然也不例外。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三头影猫趁机往前蹭了半步, 一颗脑袋试探性地去够陆子衔的裤脚, 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 发出那种细碎的、像静电一样的嗡鸣。
“对了,”李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语气随意,“邪神怎么样了?”
“和往常一样,”陆子衔不假思索地回答,“每天就是种地、拔草、看电视剧,偶尔出去走走,在家就窝沙发上看那部恋爱剧——”
他一边回想着天和每天的行程,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他的脸皮微微发烫的称呼。
陆子衔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无奈又头疼的样子。
李队瞥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只是最近突然觉得养娃不好养啊。”
李队一怔,面色诡异地瞅着陆子衔,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气息。
“你把邪神当娃养啊?”
陆子衔特理直气壮。
“怎么了?把不懂人类情感的外星生物当小孩有什么问题?”
“……”
李队没出声,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了又没掏出来。
“你也不问问祂的意见吗?”
陆子衔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自顾自地往下说:“问什么,祂懂啥啊?”
——应该比你懂。
李队没吭声。
起码邪神绝对不会把陆子衔当一个简单的饲主对待。
毕竟对方看陆子衔的眼神……他都不好意思说。
好像恨不得分分钟把陆子衔扒光一样。
不过这都是人家两口子的问题,他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队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
“行吧,我就是让你看下这个情况,反正目前还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就得麻烦你多留意这边的情况了。”
陆子衔闻言笑了,“你去帝都的调令出了?”
“嗯,”提到这个,李队也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明天就出发,今天就顺便来看看。”
“豁,苟富贵勿相忘啊。”陆子衔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少来,要不是你开摆,你觉得比我还先拿到调令。”李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嗐,这不是懒得搬家嘛~”
主要是陆子衔也不想没事找事。
首都总部里的激进派基本上都遭到了清算,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关起来,还有些人和保守派的沾亲带故,他去了只怕会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往外走,到门口正准备分道扬镳,李队突然僵住。
陆子衔跟在后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右边,紧贴着墙壁的位置,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天和。
祂蹲在那里,赤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子衔。
完完整整的、不容分说的、把对方视作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李队下意识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人。
陆子衔见状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天和眨巴眼:“等你。”
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感情的语气,陆子衔竟然听出一丝委屈。
真是疯了。
“我不是让你在家乖乖等我吗?”
陆子衔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跑出来就算了,还不穿鞋。”
他瞅着天和脏兮兮的脚丫子,倒是没出血,邪神的身体皮糙肉厚的,就放下心来。
“出门急。”
天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了亮。
原来光着脚,老婆就会愿意主动接触他了啊。
学会了。
“急什么,”陆子衔无语地瞪了祂一眼,摸出包纸巾给祂擦了擦裤脚上的灰。
“我又不会跑,说了晚饭前回家。”
天河乖乖配合,双手虚虚拢在陆子衔肩上,看上去像是拥抱对方一样:“就是想你了。”
“咳咳!”
李队尴尬地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在呆下去要长针眼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还是个单身狗,有这么虐的么?!
“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有事联系。”
“好。”
陆子衔头都没抬,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李队身上了。
李队已经走出了好几步,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他正好看见陆子衔起身,伸出手去碰天和的肩膀,手指触到那件灰T恤的时候,天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贴上去,贴得严丝合缝,双手死死地像是要把对方嵌进祂的身体里。
陆子衔一只手拍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天和乱糟糟的头发上。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在安抚一个能毁灭世界的邪神,更像是……更像是……
李队:……说好的养娃呢?
这完全是情侣来的吧?!!!!
不看了、不看了。
李队火速拉开路边公务车车门,上车、关门、启动,一气呵成。
陆子衔原本还想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但天和死活不肯一个人回家,只好带着祂先回了趟家里。
一路上,天和始终攥着他的衣角,陆子衔走快一步,那个攥着衣角的力道就紧一分;走慢一步,那个力道就松一分,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后面,一个长一个短,短的那个几乎完全贴在长的那个上面,像是要从影子里就黏在一起。
进了家门,陆子衔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指着院子对天和道:“站这儿别动。”
转身对着客厅角落里那个圆滚滚的家政机器人拍了拍手,“小圆,打盆水出来,放院子里。”
机器人发出一声欢快的提示音,圆滚滚的身体转了两圈,滚向厨房的方向。
陆子衔叉着腰指挥家政机器人打盆水出来院子,自己则搬了把小凳子往廊下一放,双手抱胸,看着天和。
“过来,站这儿,洗脚。”
家政机器人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动作精准地把盆放在天和脚边,然后又安静地退回了角落。
陆子衔靠在廊柱上,朝那盆水努了努下巴:“洗吧。”
天和盯着那盆水看了两秒钟,然后坐下来。
祂把手伸进水盆里——用手洗脚。
两只手捧起水来往脚面上浇,动作生疏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洗脚,水洒得到处都是,就是没几滴落在该落的地方。
裤腿湿了一大片,袖口也湿了,水珠顺着祂的小臂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一股,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陆子衔看了半分钟,眉头慢慢拧起来。
天和又捧了一捧水,这次倒是浇到了脚上,但只冲了脚背,脚底的泥还完好无损地糊在那里,黑乎乎的一片。祂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开始用湿漉漉的手去搓脚背,搓得认真极了,搓完左脚搓右脚,搓完之后脚背上确实干净了不少,但脚底板依然脏得像是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你脚底不洗?”陆子衔忍不住出声。
天和低头看了看脚底,又抬头看了看陆子衔,表情分外无辜。
祂想了想,把右脚抬起来,试图用右手去够脚底——但那个姿势别扭极了,整个人往后仰,以一种诡异平衡稳住,怎么看怎么难受。
脚底没洗到,倒是把水盆里的水溅出来大半,泼在陆子衔的裤腿上。
天和的表情非常无辜,“对不起。”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
“算了,我帮你。”
陆子衔伸手把天和的一只脚从盆里捞出来,另一只手从盆里撩了点水。
手指陷进脚心的时候,天和整个人抖了一下。
仿佛是被触碰到某个敏感位置的、不由自主的蜷起了脚趾。
第52章 牵手了
天和脚背的筋绷得紧紧的, 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祂一动不动。
陆子衔低着头, 手指从脚后跟一路搓到前脚掌, 指尖不时蹭过天和的脚心, 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只脚在他膝盖上微微弹动一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天和的耳朵却慢慢的红了。
祂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陆子衔的后脑勺。
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发旋, 看到他的后颈, 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有一缕头发翘在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另一只。”陆子衔头也不抬地说, 把洗好的那只脚放到一边。
天和乖乖地把另一只脚递过去。这一次伸得快了很多, 甚至在陆子衔接住之前, 脚趾就已经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指。
陆子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天和正看着他。
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满足了的、正在慢慢膨胀的占有欲。
这臭小子想什么呢!
陆子衔低下头,把那只脚摁进水里,用力搓了几下。
“呃!”
天和没有抗议, 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陆子衔假装没听到。
“好了。”陆子衔把天和的脚从自己膝盖上挪开,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点麻, 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穿上鞋, 不准再光着脚到处跑。”
天和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双脚, 脚尖碰在一起,慢慢地弯起嘴角。
……
三头影猫的出现像一根细小的刺, 时刻提醒着陆子衔现实世界的异常。
从收容局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试探。
天和窝在沙发里看那部恋爱剧,女主角正在雨中告白,声音哽咽。陆子衔若无其事地开口:“今天在看到一样东西,挺有意思的。”
天和没有转头,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什么东西?”
“一只猫,三个头。”
天和的反应几乎是即刻的,耳朵一动,仿佛是被“猫”这个字刺了一下。
祂慢慢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子衔,瞳孔里映着电视荧幕的蓝光,那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跳了跳。
天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硌人的情绪。“你喜欢猫?”
“不是,”陆子衔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我就是说看到了——”
“噢。”
祂忽然打断了祂,声音陡然一淡,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猫有什么好看的。”
“三个头的猫。”陆子衔重复了一遍,刻意加重了语气。
陆子衔盯着祂的侧脸,加重了语气:“三个头的猫。”
“嗯。”
天和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抬起手,从陆子衔的臂弯里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整个人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是祂最近养成的习惯。
自从发现陆子衔不太会推开他、也很少拒绝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之后,天和就越来越频繁地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只要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祂就一定要用身体的某个部位贴着陆子衔。脚趾、膝盖、手肘、肩膀,什么都行。
“为什么提它?”
天和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气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潮湿而温热。
陆子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出原因。
天和没有等他的回答,又蹭近了几分,每一点靠近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潮湿的压迫感,让人无处可退。
直到两个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祂才停下来,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陆子衔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从那件灰T恤的领口里传出来:“三个头有什么好的,不准看。”
“我没看——”
“不准看。”
祂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覆在陆子衔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收紧。
陆子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五根泛白的手指,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捏紧。
电视的蓝光在天和脸上明灭,祂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无动于衷。
也许这只三头影猫真的和天和没有关系。
陆子衔靠回沙发,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他找各种理由出门,不带天和的那种。
为了防止被太难喝再次跟踪,通常都是去做别的事情,再拐进收容局,蹲在那条走廊里,看那只三头影猫。
三头影猫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出现,大部分时间陆子衔都碰不到。
收容局的技术人员给它做了全套扫描,结论是:一段残留的能量投影,来源不明,目的不明,没有威胁,也没有办法清除。
“先放着吧。”李队已经去了帝都,接替他来这里的是小周,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影响什么的。”
陆子衔不放心,却也没办法。
直到那天,他决定带天和去镇里逛超市。
这几天天和的状态很奇怪,祂不再半夜爬到陆子衔床上,不再盯着他的后脑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再在他每次出门时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祂开始变得安静、乖顺、正常。
反而陆子衔心里发毛。
所以他决定带天和出门,只要在他眼皮底下,总比在家里不知道祂在做什么要安心。
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镇上的超市不大,开在居民区的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老旧的六层楼房。
陆子衔把车停在路口,和天和一起步行过去。天和走在他右手边,保持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们拐过街角,超市的红色招牌已经能看到了一半。
陆子衔停下脚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从街角的老槐树到超市正门口,二楼的阳台到地面停车场的雨棚——都被一层灰色的、缓慢蠕动的雾气笼罩着。
那不是普通的雾,这团东西有生命。
它在动。
灰色的、半透明的触手从雾气的核心伸出来,像海葵的触须一样在空气中缓慢地摇曳,有的向上攀爬,缠住了路灯杆,有的向下垂落,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拖出一条条湿漉漉的痕迹。
雾气本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水泥浆,又像是腐烂的棉花,边缘处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病态的荧光绿。
整个超市被它笼罩了。从地面到三楼窗户,从左边药店到右边奶茶店,那团灰色的触手云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把整栋建筑含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透过那层雾气,超市的红色招牌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招牌上的字扭曲变形,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晕。
——是雾鬼。
而且比三头影猫的虚影看起来更明显,似乎更加凝实。
陆子衔下意识看向周边形形色色的过路人。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庞大的污染物正扒在商超上,他们穿行其中,如常地笑,如常地走,如常地活。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也对,否则早就会引起恐慌了。
藏在镇内的污染值检测仪也没有任何警报,恐怕雾鬼还是虚影。
现在还没有发生意外,但陆子衔有点紧张。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天和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到最低:“那个雾鬼,你看得见吧?知道怎么回事吗?”
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天和的耳廓,天和呆呆地盯着两人牵着的手。
陆子衔以为祂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天和忽然动了。
祂翻过手腕,手指从陆子衔的指缝间穿过去,表情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餍足。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沉了沉,“我在问你话,那个雾鬼——”
“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天和飞快瞟了雾鬼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陆子衔一听,都没心思管天和的小动作了:“你能处理?”
“当然。”
不过是未经过祂允许,擅自侵入这个世界的东西。
天和抬起空闲的手,随意地朝半空中的雾鬼挥了一下。
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宛如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小虫子。
那团盘踞在超市上空、触手密密麻麻如同灰色海葵的庞然大物,在天和挥手的那一瞬间,如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猛地往某个方向拖拽了一下。
雾鬼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拉长了,触手拼命地往回缩,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整个雾鬼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力,被一个看不见的、定向的、无法反抗的漩涡吸了进去
灰色的雾气像被抽水的墨汁一样急速旋转、收缩、坍缩,几十米直径的庞大躯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子衔抬手想要点开光脑汇报情况,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天和表情茫然看着他。
“不是要买油吗?”
“……走吧。”
第53章 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陆子衔在家门口又一次见到古树的时候, 已经不惊讶了。
比起古树,他更惊讶的是另一个事。
陆子衔把院子门关上,站在门口看着拖着古树过来的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 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新鲜的、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他拖着一棵比他整个人大三倍的树, 走得从容不迫。
“你不是应该还在秘密庭审吗, ”陆子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就这么跑出来没问题吗?”
“庭审昨天结束了。”
王明远把古树靠在院墙边上, 抬起头耸了耸肩。
他的脸上没有陆子衔预想中的疲惫或阴郁,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是耀眼的开朗。
那是一种经过了大死大活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目前我已经定了罪, 今天是回家来拿行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子衔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一角,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很日常,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听说那位大人就住在你家?”
陆子衔不动声色遮住了他好奇的视线, “嗯, 只有我管的住祂。”
“别紧张, ”王明远双手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祂不是善茬了,不会再起什么心思。”
“而且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没有兴趣做毁掉现状的事情。”
陆子衔瞥了他一眼。
王明远的事,他后来也听说了。
即是激进派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又是想要报复收容局的坏蛋。
——还是王大爷失踪已久的孙子。
原本王明远死在了荒废的厂房里,但后来因天和扭转时间引发的蝴蝶效应,王明远复活在了被回溯的时间线上。
尽管被他伤害的受害者们已经复活,却并不代表他身上的罪孽可以轻易被洗脱。
好在,他也算情有苦衷,庭审判决时法官也给他酌情减了刑,似乎还得到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陆子衔只是了解过案件,并没有实时关注,所以还真不知道王明远回来青溪镇的事情。
“你爷爷知道你今天回来吗?”陆子衔问。
王明远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让他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由于污染什么的都已经消失,所以他曾删除了爷爷的记忆也恢复了。
真是太好了。
陆子衔沉默了一下,“你被判了几年?”
“不多,一年半。”
王明远显然对这个判刑还算满意,“我还能有机会看见那些激进派们痛苦的样子。”
“你倒是心态好,”陆子衔瞟了一眼王大爷家的方向:“你爷爷怎么办?”
“我跟他说我去出差了,可能很久回不来。他把家里的钥匙又给了我一把,让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拇指摩挲着其中一把上贴的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大门”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听使唤的笔迹。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随后看向陆子衔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我爷爷,就先拜托你了。”
“行,”陆子衔摆手,“你早点回来。”
王明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子衔和那棵古树,一人一树,大眼瞪小眼。
屋里看了半天天和,那双眼睛幽幽地盯过来,活像是在捉奸——只不过捉的对象不是人,是树。
陆子衔没理会那道目光,只朝祂招招手:“来,把这个也处理一下。”
天和黝黑的眼珠忽然亮了,像是被点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扑到陆子衔身边,欢欢喜喜地朝古树抬起手。
就在挥手的那一瞬,陆子衔清清楚楚地看见——祂半条手臂,变得透明了。
他猛地抓住祂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天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能量不稳定。”
陆子衔没有松手,也没有被这句轻巧的话糊弄过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你半透明了。刚才我手指碰到你的时候,有一瞬间——穿过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风穿过院子,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
“……所以那些忽然出现又消失的虚化污染物,果然和你有关。”
陆子衔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天和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他,好像一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首次勾起嘴角,神色无辜——可惜表情不到位,可能是刚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练熟,看起来竟有一种披着皮笑肉不笑的假面感。
“你在说什么?”
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整个人往陆子衔身上靠,“能量问题我解释过了。”
陆子衔纹丝不动。
天和似乎觉得撒娇还不够,干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像猫一样。
但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陆子衔撞了个趔趄。祂察觉不对,又赶紧放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反而更显刻意的讨好。
“你看,我这么乖。”
天和抬起那双黝黑的眼睛,努力做出天真无邪的样子:“怎么会和污染物有关系?”
陆子衔看着祂,幽幽叹了口气:“天和,表情学得太假了。”
祂蹭人的动作生硬得像是从电视剧里扒下来的,连顺序都搞错了——明明该先蹭脸再抱胳膊,祂却同时做了,整个人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仿佛是只不太聪明的八爪鱼在试图把自己塞进箱子。
天和表情一垮,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沮丧。
不过也难怪,祂看的那些电视剧实在是太多了。最近行为举止学得基本跟人类无异,若不是陆子衔足够了解祂,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你这一次虚化,”陆子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打开了自己随身佩戴的污染值检测仪,“院子里的污染指数在0.2秒内上升到了1.4%。”
天和愣住了,惊讶地盯着陆子衔手腕上那块表:“这不是手表吗?”
“是手表,只不过这只是它众多基础功能之一。”
毕竟是要跟邪神同居的,收容局那边当然也给陆子衔做了些准备。
从没来过这个世界的天和,被人类的高科技猝不及防地背刺了。
“……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子衔看着祂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不舒服,却还是回答了祂的问题:“保护我。”
天和一下子沉默了,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块表。
在已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对于陆子衔来说,有什么危险需要他24小时贴身佩戴手表保护自己?
这块表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唯一有危险性的人,就是祂。
——原来祂自始至终就不被信任啊。
如果不是祂和陆子衔的共生契约,恐怕祂心心念念的伴侣根本不会忍受与自己同居。
天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电视剧里男女主的区别。
眼下的这一切,都是祂强求来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祂。
“能量波动并不会产生污染值,这个我试验过了。”
陆子衔见天和好似在发呆,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不解释一下吗?”
“我……不解释。”
天和又笑了。
这次嘴角的弧度明显真情实感了许多——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撒娇的意味,也没有装出来的无辜。
祂只是弯起眼睛,嘴唇微微上扬,就像人类一样强撑着微笑,努力维持一个体面的样子。
可就是这种生硬的体面,反而比任何示弱都让人心里发堵。
“这个现象很快会消失,”祂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很稳,“我保证不会影响到这个世界。”
祂没有看陆子衔的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天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门缝里漫出一层极淡的灰雾,整个门框都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纹丝不动。
陆子衔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听见天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见你”。
陆子衔一头雾水。
真是奇了怪了,邪神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吗?
不过他也难得清净下来,还算不错。
陆子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想到的是,天和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那扇门始终紧闭,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陆子衔每天早上经过时都会顿一顿脚步,偶尔伸手推一推,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试着隔着门说几句话,那头沉默得像一口枯井。
而与此同时,镇上的污染物虚影开始频繁出现。
由于虚影没有污染值,机器检测不到,普通人也看不见,这些污染物,就只能靠他一个人处理。
抓倒是能抓得住,收容局那边给的手铐和限制器对这些虚影意外的有效,但抓完之后没地方放。
天和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不肯出来,陆子衔试过把污染物带到房门前,想让天和隔着门处理一下,但被拒绝了。
他只好摸摸一鼻子灰退而求其次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抓到的污染物一股脑塞进收容局旧址的地下室,用限制器层层封住,暂时堆着。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三天,地下室就快堆满了。
陆子衔几乎没怎么合眼。污染物虚影出没没有规律,有时候大半夜忽然出现在镇东的废弃厂房,有时候天刚亮就挂在镇西的电线杆上。他像一只被遛了三天三夜的狗,满镇子疯跑,腿都快跑断了。
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
第三天中午他坐在收容局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凉透了的包子,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眼神放空了三秒钟。
他在想,天和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
他甚至不需要呼吸。
此刻关在那间屋子里,大概什么也不用做……
真是陆子衔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而他呢?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的包子凉得硌牙。
陆子衔面无表情地把包子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这股委屈该冲谁发。
他总不能跟一小孩生气。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陆子衔忙完最后一趟,拖着两条发沉的腿往家走,路过周姨的小卖铺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啤酒,绿瓶子红标签,在灯下亮得扎眼。
带着这个,应该能敲开那扇房门吧。
第54章 不能等了
陆子衔拎着两瓶啤酒回了家。
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在房间那头放了一座冰山。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天和。”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声音放软了些:“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啤酒。”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门缝里传来天和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不想喝。”
陆子衔愣了一下。
天和从来不会拒绝新鲜事物,尤其是“人类的东西”, 祂的好奇心比猫还重。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对劲, 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脆响:“真不要?我特意去周姨那儿买的, 绿色的瓶子, 你说过看起来很好喝。”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再开口了, 才听见天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你喝吧。”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呼吸。
——不对劲。
陆子衔皱起了眉。
天和平时说话虽然也带着点不熟练的顿挫,但不是这样的——这种慢,像是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和三天前一样被某种力量封死了。
“天和, 你把门打开。”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就在门口坐着, 不进去也行, 你让我看一眼。”
“……不要。”
又是那种迟缓的、拖着尾音的拒绝。然后陆子衔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撞在了门板上。
他猛地警觉起来。
“天和?”他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没事。你……走。”
走字的尾音忽然变了调,像是一个音节没撑住,滑进了什么别的声线里——低沉的、混沌的,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能等了。
左手抬起的瞬间,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表盘表面的玻璃裂开一道细缝,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射出来。他把表盘对准门锁的位置,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按下了收容局特制的强制开启按钮。
轰——
蓝光炸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上,木屑四溅。
陆子衔冲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房里冷得像冰窖。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他身后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而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天和蜷缩在床角,姿势怪异得不像一个人类能做到的——祂的身体几乎整个呈现半透明状,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不属于人类的血管脉络在缓慢地搏动,散发着淡淡的灰蓝色荧光。
祂在发烧。
陆子衔不知道邪神会不会发烧,但天和现在整张脸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惨白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让祂半透明的胸腔剧烈起伏。更触目惊心的是祂的身后——几条暗灰色的触手从祂的腰侧和肩胛处长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床单上,其中一条似乎刚才撞到了门板,正在无意识地抽搐扭动,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还有更多的小触须从祂的发际线边缘冒出来,细细密密,像是不受控制的野草,在空气里茫然地摆动。
天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黝黑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涣散,半天才对焦到陆子衔脸上。
祂的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了……不要进来……”
一句话说了将近五秒钟,中间还断了一次。
话音刚落,祂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身后的触手慌乱地撑住床面,才勉强没让祂栽下去。但其中一条触手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像是要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陆子衔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伸手去探天和的额头。
手指穿过去了。
结结实实地、像穿过一团雾气一样,从天和的额头里穿了过去。那种触感冰凉而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陆子衔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发颤。
手指穿过去的那一瞬,陆子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拍心跳。
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就像他刚才只是把手伸进了一团深秋的雾气里。他不信邪地又伸出手去,这次握住了天和的手腕。
这次握住了。
但那只手腕瘦得像要折断,骨头硌着掌心,而且——半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嵌在天和的皮肤里,像是托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透过那只手腕,他甚至能看见床单上的褶皱。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脆弱的天和。
“天和,”陆子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看着我。”
天和没有看他,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垂着,盯着自己垂在床边的触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祂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你出去。”
“出去?”陆子衔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让我出去?你看看你自己,你这个样子——”
他一把攥紧了那只手腕,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又不敢太轻,怕像刚才那样穿过去。他的手在抖,这个一向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不稳了。
“你的手在抖。”
天和忽然说。
声音很轻,语速依然慢得像爬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害怕。”
“我当然在害怕。”
陆子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炸开,震得窗帘都在微微颤动,“你三天不出来,说话像要断气,整个人快变成透明的了,还长了这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
暗灰色,湿漉漉的,有的像藤蔓一样粗壮,有的细如发丝,在空气里缓慢地蠕动。其中一条大的卷着被角,不知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在借力支撑。
陆子衔看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心里发紧,却不是因为恐惧。
“你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尾音还是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天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脸,恍惚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着,幅度也没控制好,透着一股生硬。
“没事。”天和说,“能量……波动而已,过几天就好。”
“过几天?”
陆子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上次说‘很快会消失’,然后你把自己关了三天,现在告诉我再过几天?”
“……嗯。”
“嗯什么嗯!”
陆子衔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看着我的眼睛,天和。你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在消失?”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消失。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又细又疼。
天和没有说话,避开了陆子衔的视线。
沉默就是回答。
陆子衔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你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近乎喃喃,然后又猛地扬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能量不稳定,你不解释。污染物和你有关,你不解释。现在你整个人都要没了,你还是不解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让你练习模仿人类的道具?还是一个给你提供住宿的房东?”
“不是——”
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祂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身后的触手猛地甩起来,一条抽在了床头柜上,把台灯扫到了地上,玻璃灯罩碎了一地。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死死盯着天和,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说啊,你说给我,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不在乎。”天和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语速忽然正常了,像是这几个字不需要力气就能从身体里冲出来。
客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子衔愣住了:“……什么?”
天和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瞳孔微缩,猛地别过脸去。
触手们也跟着慌乱起来,有的缩回祂身后,有的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还有一条慌张地拍打着床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着天和别过去的侧脸,那半透明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
祂抿着嘴唇,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子衔终于明白了。
邪神……不,天和,害怕的是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所以祂情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
“……你是傻子吗?”
陆子衔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谁跟你说我不在乎了。”
第55章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体
“所以你就自己关起来, 是想等自己彻底消失了,就不用面对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
“那你告诉我, 你现在在发烧, 对不对?你的身体维持不住人形, 你的触手控制不住,你的能量在流失——这些是不是事实?”
天和不说话。
“那你回答我。”
陆子衔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天和说过话,但此刻他的理智已经被担忧和愤怒烧得干干净净。
“是!”天和终于也拔高了声音, 但那个“是”字说到一半就变了调, 变成一种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嗡鸣。
祂身后的触手猛地四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暗的花, 其中几条在空中狂乱地挥舞, 掀起一阵冷风, 吹得陆子衔的衣领猎猎作响。
天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祂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但陆子衔注意到, 血并没有流出来,因为祂的嘴唇也是半透明的, 血液在即将渗出皮肤之前就化成了虚无的光点。
“你听了之后, 就不会想要知道原因的。”
天和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委屈, “你们人类……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问底。我说了又怎样?你知道了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你不会的。”
陆子衔被这句话堵得一噎。
天和趁着他没说话的间隙, 撑起身体试图坐正,但手臂一软, 又跌回了床垫里。那些触手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祂,却因为数量太多、方向不一,反而把祂整个人缠得更乱了。
陆子衔看着祂这副狼狈的样子,胸口那股火气忽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酸涩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我不能帮你,所以我就不该知道?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然后呢?你让我怎么办?”
天和的动作顿住了。
祂慢慢抬起头,那些触手也停止了乱舞,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安静得像枯萎的藤蔓。
“……我不知道。”天和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还没学会……这件事该怎么做。”
祂的眼神虚浮地落在陆子衔的肩头,不聚焦,也不躲闪,就那样茫然地、疲惫地看着他,如同一个被考卷难住了太久的考生,终于放下了笔,承认自己答不出来。
陆子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轻轻地,覆上了天和的手背。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冰凉的、半透明的皮肤,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细沙。
“你不需要学。”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天和从一出生就是邪神。
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本身,掌管着那片虚拟天地的一切规则与生死。但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病了,千疮百孔,濒临崩坏。
如果不是陆子衔,那个以玩家身份闯进来的普通人——在游戏里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世界,天和甚至永远不会苏醒。
祂会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沉睡在崩坏的土壤里,无声无息地消亡。
而在天和苏醒之前,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接触,其实是一场意外。
那是濒死的世界本能的自救行为,像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胡乱伸手,完全不知道会抓住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陆子衔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游戏世界本身早已撑不住了。
后来,天和醒了。
祂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学会了爱,也学会了那种名为“隐忍”的笨拙。因为爱一个人,祂选择了追——用祂不太理解人类行为的方式,跌跌撞撞地跟在陆子衔身后。
可祂不知道的是,祂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因为祂的情感加速融合,现实世界在短短三年间异变丛生,污染物、虚影、扭曲的空间——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祂那颗笨拙的、拼命想要靠近的心。
但这一切,又被陆子衔阻止了。
仿佛是命中注定,他阻止了游戏的崩坏,又阻止了现实的异变。
而这一次,代价落在了天和身上。
祂强行关闭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作为代价,游戏世界会彻底毁灭。
天和自游戏世界诞生,游戏世界毁灭的那一刻,祂也将随之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至于那些依然出现在现实里的污染物虚影——那是游戏世界最后的、本能的求生。
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明知大限已至,枯瘦的手指依然徒劳地攥着空气,想要抓住一缕并不存在的生机。
而那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快要消失的邪神,此刻正蜷缩在陆子衔身边,发着烧,半透明的身体随时会散成光点。
祂把所有的真相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因为不想让心心念念的爱人为难。
更何况,祂自己也知道。
陆子衔不会为了祂,选择放弃现实世界。
“……游戏世界会消失,我也会。”
“通道已经关了,代价……付过了。”
“那些虚影,是它还在挣扎,很快就会消失的。”
“你和我的共生契约,在我死后就会消失,你会好好的活下去。”
天和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陆子衔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还覆在天和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是有人把一枚枚钉子缓慢地敲进他的胸口。不疼。第一下不疼。但钉子越钉越深,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疼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已经千疮百孔。
“所以,”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天和没有回答。
“你知道融合是你引起的,你知道通道关闭会毁掉你的世界,你知道你自己会消失。”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分量,“然后你什么都没说,你一个人扛着。你甚至——你甚至还想办法关了门,把自己锁起来,不让我看见。”
他松开天和的手,站起来。
动作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天和,面朝那扇被轰烂的门。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
天和看着他的背影,瞳孔微微颤动。
那些触手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缠在一起,像是在害怕。
“子衔……”
“别叫我。”
陆子衔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闷,比吼叫更让人心惊。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笔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种情绪的漩涡里拽出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眼睛红了。
仿佛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后、疼痛到极致的充血。他的眼眶没有湿,但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个熬了很多夜、又被一把刀捅穿了所有伪装的人。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盯着天和,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裹挟着心疼和恐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不是你瞒着我,不是你擅作主张,不是你把自己锁起来一个人等死。”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天和的眼睛。
“是你根本没想过让我陪你。”
天和愣住了。
那些触手也愣住了,僵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认为我不在乎。”
陆子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你打算偷偷消失。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呢?我怎么办?你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我当初为什么没发现’的自责里?你让我下半辈子一闭眼就想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天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不是……”
“对啊,你不是。”
陆子衔打断祂,声音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堤坝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你是邪神,你不懂人类,你不懂爱一个人不是替他做决定。”
“因为你认为我可以轻易接受你的死亡。”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自己先安静了。
人非草木,即便陆子衔的心跟石头一样硬,他和天和同居这么久也会有感情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连那些污染物虚影似乎都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只有天和身后的一条小触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陆子衔垂下眼,视线落在床单上。那些半透明的、浅灰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天和的皮肤表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他看着那些光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看到你变成这样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天和摇头。
“我在想,如果三天前我砸了这扇门就好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知道吗,你在里面关了三天,我在外面抓了三天的污染物。我抓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我要跑半个镇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我又想,你在屋子里,你在休息,你在恢复。我应该让你多歇歇。”
“结果你在屋子里,一个人在等死。”
第56章 你不是要追我么
陆子衔的声音终于断掉了。
他低下头, 额头几乎抵上了天和的肩膀,但没有碰上去。他停在那几厘米的距离里,像是怕自己一碰就会穿过那片透明的皮肤, 碰到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天和僵住了很久。
然后祂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 透明的指尖悬在陆子衔的后脑勺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那条最粗的触手悄悄从身后探出来,软塌塌地、笨拙地, 贴上了陆子衔的后背。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像是一种祂不太会表达的、笨拙的安慰。
“对不起。”天和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我没有想过。”
陆子衔没有抬头,但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了天和的衣领。
攥得很紧, 骨节泛白。
“你不许消失。”
他声音含混却不容置疑, “听到没有,不许消失。我不管你是什么邪神还是世界意识,你欠这个世界的还没还完。你不是还要追我么,你追到了吗?你就敢消失?”
天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弯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却真实的弧度。
“……还差一点。”祂说。
“那就别废话。”
陆子衔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祂,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把你能量的原理告诉我, 把通道的事告诉我, 把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他的声音终于稳定了, 仿佛是从废墟里重新找到了支撑点。
“我来想办法。”
他握着天和的手,像是在发誓。
“我一定会救下你。”
天和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只手稳稳当当的、结结实实地,握住了自己快要消散的手掌。
“……好。”
天和走了,回到了祂的世界。
走之前陆子衔没说太多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和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化开,最终融进了空气里。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祂怕自己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以祂现在的状况,留在现实世界确实不合适。那些不受控制的触手、越来越频繁的虚化、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很久的气……这里没有祂需要的能量,没有能修复祂根基的土壤。继续待下去,只会让祂消散得更快。
何况陆子衔确实有事要祂去做。祂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稳住那些濒临崩坏的根基,去争取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让祂回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这不妨碍陆子衔在祂消失后的那几分钟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而陆子衔,也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盘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那是轰开门时留下的。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那道裂痕,然后转身回了屋,从抽屉里翻出收容局留下的那摞档案,一页一页地铺在桌上。
从前他以为那些污染物、那些虚影、那些异变,是天和带来的麻烦。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垂死的世界在求救。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一个人。
他要救那个世界。
而这需要这个世界的掌权者同意。
……
两天后,帝都星。
向家宅邸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整座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宛如一首无声的社交协奏曲。
陆子衔一身黑色西装踏入正厅的那一刻,空气里最细微的嗡鸣都变了调。
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线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冷光。他步子不快不慢,眉眼间带着那种独属于他的、不咸不淡的从容——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像是根本没把这些场面放在眼里。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向家的小公子,酒杯举到一半就顿住了。
然后是旁边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太太,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去,又不好意思盯着看,便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抬眼。
“陆先生来了。”
不知道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几位豪门当家人纷纷转过身来,举杯示意,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敬意。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得他——帝都星上流社会没有人不认得陆子衔。
三年前,他还是顶级豪门陆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一朝身世揭穿——被保姆掉包的假少爷,从云端跌落谷底,被扫地出门时几乎没有人觉得他还能翻身。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年轻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都没想到——
三个月前,那场险些吞没整个帝国的灾难降临。铺天盖地的污染物虚影吞噬了半个星首都,军部的战舰在能量风暴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死。
而就是这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把那个即将倾塌的世界,硬生生扛住了。
细节被帝国锁进了最高级别的档案里,但“救世主”三个字,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帝国公民的心里。
不是上流社会的恭维,不是豪门的客套,而是从帝都星最繁华的中心广场,到边远星域最破旧的小镇酒馆——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有人把他在灾难中的背影截图做成了全息影像,在民间流传了千万次;有人把他写进了民谣,在星际航线的货船上被人反复传唱。军部的老兵提起他会竖起大拇指,说“那个年轻人,比我们整个指挥部都顶用”;市井的百姓提起他会红了眼眶,说“是他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
尽管他本人异常低调,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连一张正经的官方肖像照都没有流出过,但他的名字,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
帝都星的上流社会里,关于他的美谈也从未断过。
私下里,不少老牌豪门当家在酒过三巡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叹一句:陆家当初若是没有放手,现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失去他,是陆家最大的亏本买卖。
而这句话,恰恰是对陆子衔最好的标签——他不靠家族,不靠背景,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让整个上流社会重新认识了他。
不是“陆家的继承人”,不是“某某的晚辈”,而是陆子衔本人。这个名字,比任何头衔都更加被人记住。
此时,陆子衔微微颔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从容地穿过了人群。
他经过的地方,交谈声会自动降半调,目光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发自内心的注目。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向玉舟。
向家这位未来掌舵人正被几位长辈围着说话,见陆子衔过来,笑着举杯迎上。两只水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陆先生,好久不见。”
向玉舟站在灯光下,身姿笔挺如松,手中酒杯微微抬起,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语气平淡,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的矜持。
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落在陆子衔身上,带着几分看后辈的欣赏。
“难得你能来赏光。”
最后半句说得不轻不重,尾音落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客套的拖泥带水。向玉舟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说的是客套话,听起来也像是在陈述公事。
以前在收容局总部共事的时候就是这样,雷厉风行,惜字如金,整个局里没人不怕他。偏偏也只有陆子衔,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喝茶,还能让他主动带饭。
两人彼此知根知底,虽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面,倒也不觉得生疏。
陆子衔举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同事叙旧:“向队客气了。”
向玉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不是失礼,而是他的性格里根本没有“寒暄”这个选项。话已带到,酒已碰过,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周围几位豪门当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有人想搭话,有人只是想听清陆子衔说了什么。
陆子衔一一回应,不急不躁,称呼得体,敬酒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群里,像一把入了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谁也忽略不了他的存在。
香槟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灯光在西装肩线上流转。
他站在那里,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幅光景。
人群中,陆家的人自然也到了。
陆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旁,目光扫过陆子衔的方向,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坐在他身侧的,是陆家如今最受宠的真少爷——陆枫。
陆枫端起酒杯,借着抿酒的姿势遮掩自己的视线。他看着陆子衔在人群中自如周旋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羡慕是真的。羡慕他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撑腰就能让整个上流社会为他侧目。嫉妒也是真的——明明是被家族放弃的那个,凭什么活得比谁都体面?陆家给了自己一切能给的资源、人脉、名头,可自己站在这里,依然要借着“陆家少爷”的身份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而陆子衔站在这里,他就是他。
明明曾经陆子衔甚至比不上他优秀。
复杂心思中还暗藏些许愧疚。
那种最不想承认、却又最无法忽视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陆枫心口最深处。他想起当年家族决定把陆子衔边缘化的时候,自己是沉默的。没有反对,没有争取,甚至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有那个人不在了,自己这个“真少爷”才能真正站稳。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本事,站在整个帝都星最耀眼的灯光下。
陆枫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陆家老爷子倒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那孩子……倒是比他爹当年还像样。”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旁边的人都没敢接茬。
第57章 陆子衔万众瞩目
陆母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端着酒杯走过来的。
她穿了一身裁剪精良的墨绿色旗袍, 珠宝在锁骨处流转生辉,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就连嘴角那抹笑容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弧度刚好, 既不显得过于热切, 又不至于冷淡。
她在上流社会的宴席间穿梭了一辈子, 太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
“子衔。”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疏离与冷落,“好久不见, 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 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陆子衔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血缘上的母亲,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却疏淡:“陆夫人。”
三个字, 不咸不淡,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陆母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荡开,像是一层薄而易碎的冰面。
“叫什么陆夫人, 生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父亲也在那边, 一会儿过去敬杯酒?到底是自家人, 外头人多, 别让人看了笑话。”
自家人, 别让人看了笑话。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果然如此。
不是想念,不是愧疚,甚至不是真的想让他回去。只是怕“外人看了笑话”,怕帝都星的上流社会议论陆家父子不和、母子疏离,怕那层光鲜亮丽的家族门面出现一道裂缝。
陆家从来都是这样。
老爷子在乎的是“陆家”两个字的分量,陆母在乎的是旁人怎么看陆家,至于陆枫——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真少爷——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各自有各自的欲望,唯独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陆子衔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的他不明白。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配得上“陆家少爷”这个头衔。
于是他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拼命地在每一次考核中拿第一,在每一场宴席上表现得体大方,在和真少爷陆枫斗争中拼尽全力。
他想,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让家族脸上有光,他们就会爱我了吧?
这个信念支撑了他很多年。
直到他发现自己无论多优秀,在陆家人眼里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撑起门面、在必要时刻可以被毫不犹豫放弃的工具。优秀从来不是被爱的原因,而是被利用的条件。
他累了,所以他离开了。
离开后去了乡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需要你多优秀,不需要你多有用,就会毫无理由地偏爱你。
天和就是那个人。
那个连人类表情都学不像的邪神,那个笨拙地撒娇、拙劣地撒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傻子。祂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家族脸面”,甚至不知道爱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讲道理地,把陆子衔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陆子衔想起天和说“我怕你不在乎”时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乱,那些触手慌张地缠在一起,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害怕。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祂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才爱他。
祂甚至不知道他好不好。
祂只是爱他,像本能一样,不需要理由。
而这份毫无道理的爱,比他前半生拼了命挣来的所有优秀、所有成就、所有认可,都更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夫人。”陆子衔抬眸,神色冷淡,“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下陆母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裂痕。
身后隐约传来几位太太窃窃私语的声音,陆母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他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肩上,碎成一地清冷的光。他走出宴会厅,站在廊下,摸出光脑。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栏里存着一个备忘录:通篇都与天和有关。
他看了几秒,把光脑关掉仰头看向夜空。
帝都星的星空永远璀璨,却没有一颗属于他。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破旧的小镇,那长草的绿色院子,和那个会在院子里笨拙地蹭他胳膊的邪神。
他想,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祂——
“子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陆子衔的思绪。
李队端着酒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陆子衔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怎么突然来帝都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之前在收容局共事的时候,他就试图拉陆子衔参加过几回帝都的宴席,想把人推荐给几位老领导,结果每次都被陆子衔含含糊糊地推了。
这回倒好,陆子衔主动找他要请柬,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子衔没瞒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度:“嗯,有点事要办。和祂有关的。”
李队眼角一跳,下意识左右扫了一圈。走廊里没有旁人,向家下人也隔得远远的。他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是那个虚影的事儿?你不是打报告说解决了吗?”
“和那个关系不大。”陆子衔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远处的夜色里,语气平淡却笃定,“回头我跟你细说。”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子衔的脾气——能说的不会藏着,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他歪了歪头,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你今天来得急,找地方住了没有?”
陆子衔摇头,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下星际班列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找住所。”
“要不就住我表哥家?”李队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向家大宅努了努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向家可大了,我也住这儿,晚上还能唠唠嗑。”
陆子衔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这次来帝都,确实也有事要和向玉舟、李队坐下来好好谈谈。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反倒方便。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向玉舟没有留客,却把陆子衔和李队带进了宅邸深处的书房。
门一关,满室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三张熟悉的脸。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老榆木书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枯荷。这不像向家未来掌舵人该有的排场,倒像当年收容局总部办公室里那间逼仄的休息室。
这倒是很有向玉舟的风格,外头再光鲜,私底下用的东西永远是最简单的。
李队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装了一晚上笑脸,脸都僵了。”
向玉舟没接话,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台前,拎起烧水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掐着秒表量过的——注水、温杯、投茶、醒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瞬间漫开,醇厚而内敛。
他将一盏茶推到陆子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喝了几口茶,壁灯的光落在各自脸上,把表情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
李队先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子衔你也是,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喝我表哥的茶?你要说我给你寄啊,向家的茶叶库里什么没有——”
“我这次来,”陆子衔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稳稳地打断了所有闲适,“是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向玉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队也收了笑,慢慢坐直了身子。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你说,什么事。”向玉舟将茶盏搁在桌上。
以陆子衔目前的名望,能够困扰他的事情绝对不多。
陆子衔没有急着开口,垂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遍确认要说的话。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想重新开通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链接通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鸣。
李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向玉舟的表情变化不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掀起了浪。
安静持续了三秒,又或者五秒,久到陆子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队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通道的事我们废了多大劲才关上的,你——”
“我知道。”陆子衔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很笃定,“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向玉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子衔脸上。那种注视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人、这件事、以及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微微颔首:“解释。”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用任何修饰的辞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
“第一,天和要死了。”
第58章 谈判
李队眉心一跳, 向玉舟的目光沉了沉,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没有打断。
“祂强行关闭通道, 代价是游戏世界毁灭。游戏世界是祂的本体, 世界没了, 祂也会消失。”
陆子衔的声音很稳,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烫, “祂消失之后,游戏世界就彻底失去了掌控者。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即将崩坏的高维世界, 没有意识、没有规则、没有任何约束, 它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它会像一个破了口的堤坝, 所有的混乱、崩解、能量乱流, 都会不受控制地往现实世界里倾泻。到时候出现的就不只是几个污染物虚影了。”
向玉舟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
陆子衔知道这个细微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向玉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并且已经开始推算最坏的后果。
“第二,”陆子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游戏世界比现实世界高一个维度。它里面的规则、能量、甚至那些被我们叫做‘污染物’的东西, 本质上都是一种我们还没能理解的高维存在形式。”
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有一把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能重新打开通道, 建立稳定的链接, 我们就能从那个世界里获得——不是借用, 是获得——全新的知识和技术。超能力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更深层的, 是那些我们用现有科学和医学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癌症、绝症、基因缺陷、寿命极限……现实世界里所有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的东西, 在游戏世界里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规则问题。我们不需要去‘攻克’它们,我们只需要让那个维度的能量来‘绕过’它们。”
李队的眼神变了。
虽然他脱离豪门有段时间, 但他还是很清楚这句话对顶级豪门的吸引力。
他从斜倚在沙发上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子衔。
但作为曾经在第一线对抗污染物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超自然现象”意味着什么——那些东西不是魔法,不是玄学,而是更高维度的物理法则。如果真能掌握……
向玉舟依然没有表态,只是手指停止了叩击。
“第三。”陆子衔的声音降了半度,变得更加沉稳,“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向玉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现实世界永远不会走到末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自然灾害、星际危机、文明的自我毁灭……任何一条黑天鹅事件,都可能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把我们的世界推向绝境。”陆子衔的目光从向玉舟移到李队,再移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有什么?我们现有的科技?现有的武器?现有的应急预案?”
他摇了摇头。
“但如果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神’——一个拥有高维力量的、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意识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天和是邪神,这没错。但祂是游戏世界的意识,祂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善恶观。祂在乎的东西不多,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只有两个——祂自己的世界,和我。”
“而这两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这一边。”
“只要救了祂,就相当于让一个神……欠了我们人情。”
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再补充。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三个人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茶已经凉了,氤氲的雾气散尽,只剩下沉在杯底的深褐色叶底。
李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向玉舟,像在等他的反应。
向玉舟始终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茶汤上,像是能从那一汪褐色里看穿什么更深的东西。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如旧,但握在杯沿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也许更久,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深邃、沉稳,看不出波澜,但陆子衔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松动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向玉舟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你都验证过了?”
“一部分。”陆子衔没有夸大,“剩下的,需要打开通道之后才能验证。”
“风险呢?”
“很大。”
向玉舟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风险大——通道失控、能量暴走、现实世界被高维规则侵蚀,甚至可能引发比三年前更严重的灾难。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不需要陆子衔来提醒。
但同样的,陆子衔说的每一条理由,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的那杆天平。
向玉舟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我做什么?”
陆子衔勾起嘴角:“我需要向家的支持。”
此话一出,向玉舟便已洞悉了他的全盘打算。
帝国虽有皇帝与皇族坐镇,真正的决策权却握在议会手中。议会席位上坐着的,是各大顶尖豪门的代表与皇族成员——每一票都代表着背后一个庞然大物的意志。只要陆子衔把“重启通道”这件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大事搬上议事厅,就必然触发投票机制。
票数过半,事便成了。
简单,粗暴,却偏偏是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光明正大的路数。
“让我想想。”
陆子衔知道,能让向玉舟说出“让我想想”这四个字,就已经不是拒绝了。
以他的性格,如果不同意,他会直接会拒绝。
李队在一旁搓了搓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他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向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陆子衔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和向玉舟心里的那杆天平。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向家宅邸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李队一大早就来敲门,精神抖擞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金毛犬,非要拉着陆子衔“参观参观”。陆子衔本想拒绝,架不住李队站在门口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三分钟向家的建筑历史,最终无奈地套上外套,跟着出了门。
向家是真的大。
不同于豪门陆家那种资历短浅的新晋豪门,拥有百年来始终站在帝国顶端的向家历史底蕴深厚异常。
从东翼走到西翼,花了将近十分钟。走廊两侧挂满了当代名家的真迹,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宋代的花瓶或明代的香炉,低调地陈列在玻璃柜里,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我们家已经富了很多代”的底气。
泳池在宅邸的南侧,露天的,池水蓝得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映着天光云影。池边躺着几位向家的晚辈,见李队带着人过来,纷纷坐起来打招呼,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惊艳。
“这泳池去年刚翻修过,底下装了恒温系统,冬天也能游。”李队随口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表哥家也就一般般”的凡尔赛。
陆子衔看了一眼池边那几个穿着浴袍、正悠闲喝果汁的向家小辈,没说话。他在想,天和如果看到这么大一池水,会不会好奇得直接跳进去——毕竟祂好像莫名的很喜欢水,连啤酒都要趴在屏幕上看半天。
娱乐室在二楼,几乎占了半层楼的面积。台球桌、棋牌室、私人影院、甚至还配了一整面墙的街机,花花绿绿的,像是把九十年代的游戏厅整个搬了进来。李队一进门就直奔街机,熟练地投币开了一局《拳王》,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我向哥专门给我留的,全帝都就这一台。”
陆子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了两局,被电脑虐得体无完肤。
“……你玩了多少年了?”陆子衔问。
“七八年了吧。”
“还是这个水平?”
李队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行你来?”
陆子衔没接话,嘴角微微一弯。
健身房的规模更像是一个小型训练场。哑铃从轻到重摆了一整面墙,跑步机、划船机、深蹲架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挂着一只硕大的沙袋,表面已经被打得起了毛边。陆子衔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体能训练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字迹端正到刻板——是向玉舟的笔迹。
“他每天五点起来练。”李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风雨无阻,过年都不歇。你说这人吧,什么都有了,还跟自己较劲。”
陆子衔没有评价。他看着那张训练表,忽然想起了收容局总部后院那棵古树,向玉舟总是站在树下抽烟的样子。有些人看着不动声色,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从健身房出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呀,有客人?”
一个女人从转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草莓。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温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让人觉得舒服。
李队赶紧介绍:“嫂子,这是陆子衔,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同事。”
余萌萌——向玉舟的妻子,余家千金闻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陆子衔一番,笑意更深了几分:“哦,你就是那个陆子衔呀,玉舟提过你,说你当年在收容局是最强的同事。”
陆子衔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却不显拘谨,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嫂子好。”
叫得自然又上道,不轻浮也不生硬,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顺口。
余萌萌明显被这声“嫂子”叫得很受用,眉梢眼角都漾开了笑意。她把草莓碟子往陆子衔面前一递:“哎呀,你可真会说话。来来来,吃草莓,刚摘的,可甜了。”
陆子衔道了谢,拈了一颗。余萌萌又转头去看李队,嗔了他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余姐余姐’地叫,叫得跟叫食堂阿姨似的。”
李队委屈地撇嘴:“我这不是亲切嘛……”
余萌萌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跟陆子衔寒暄了几句,大意是“在向家别客气,缺什么跟阿姨说”——她口中的“阿姨”是指向家的管家。说完便端着剩下的草莓走了,脚步轻快,裙摆飘飘,留下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队看着她的背影,感慨了一句:“我表哥命好,娶了这么个媳妇。”
陆子衔没接话,把那颗草莓吃了,很甜。
午饭是在向家的小餐厅吃的。没有外人,就陆子衔和李队两个人,菜色简单却精致,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家常口味。
李队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陆子衔:“哎,你今天那声‘嫂子’叫得,比我叫得好听多了。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陆子衔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这需要练?”
“不需要吗?你看看我,叫了五年了,我嫂子都没夸过我一句。你头一回见面,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李队说着,语气忽然变了个调,从调侃慢慢滑向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说你这人吧,其实什么都会。社交、人情、察言观色——你哪样都不差。可你就是不爱用。”
陆子衔没说话,低头喝汤。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汤匙搅动汤面的细微动静,填补着两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然后李队放下了筷子。
他的动作不重,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这一秒已经换了频道。
“子衔。”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没有了玩笑的意味,“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宿。”
第59章 全是私心
陆子衔也放下了筷子, 抬眼看他。
李队的神情很认真。他这个人平时随和惯了,忽然露出这种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嘴唇抿了抿,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不太确定该从哪说起。
“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 语速不快,“感情上, 我是真想帮你。你跟祂的事, 我也看在眼里。那个邪神……祂对你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到。你要让我拍着桌子说‘支持你’, 我现在就能拍。”
他顿了顿, 目光沉了下来。
“但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如果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大到可能会影响现实世界, 影响到普通人,那我不会支持的。”李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 是这身衣服穿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 比兄弟情重要。”
他说完, 像是怕自己的话太硬, 又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陆子衔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觉得心头一暖的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这话, 就不是李队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沉稳而笃定。
“所以我昨晚跟你和向队说的那些,也是来交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分量,“我有把握,不是盲目的自信,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游戏世界的规则,我知道它能稳定到什么程度,也知道它的底线在哪里。”
他看着李队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用自己生命跟你保证——这件事,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餐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谁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李队盯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信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然后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上面的人说话。
“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陆子衔没接茬。
李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怀疑,而是那种想要挖出点什么的好奇。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你说。”
“你做这些,”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到底有没有私心?”
叩叩两声,像是敲在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陆子衔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映出窗外细碎的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出卖了他。
“有。”他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不遮不掩。
李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陆子衔抬起眼,目光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云的晴空:“祂要死了,我想救祂。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李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遮掩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别人问他“你不怕吗”,他说“怕”,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李队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上。
“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陆子衔的方向,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你说你以前在收容局的时候,多冷静一人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突发状况没处理过,我从来没见你慌过。结果呢?一遇到祂的事,什么‘用命保证’都出来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爱情啊,害人不浅。”
陆子衔端起水杯,淡定地喝了一口:“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李队连连摆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哪儿敢有意见,您救世主都用命保证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筷子重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邪神能让你这么上心,我也是挺好奇的。什么时候让我正式见见?”
陆子衔顿了顿,放下水杯。
“等通道的事定下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我带祂来见你们。”
李队看着他的表情,筷子悬在半空中,忽然就笑了。不是调侃,不是打趣,而是真真切切地替一个人高兴的那种笑。
“行,”他说,“我等着。”
……
向玉舟最终还是点了头。
除了他本人对陆子衔的那份信任,李队在一旁也没少帮腔。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摆在台面上——游戏世界的知识、技术,乃至对邪神的掌控与限制,向家都需要分一杯羹。
借着向家铺开的人脉网,陆子衔又接连拿下了余家、李家的支持。
议会里,顶尖豪门连同皇族在内,一共十三席。陆子衔至少要拿到半数。
七票。
数字不大,落在棋盘上却重逾千钧。每一票背后都是一个盘踞帝国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软肋和底线。陆子衔手里没有筹码,只有一张嘴和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只能一家一家地去谈。
接下来的日子,陆子衔几乎住在了帝都星的社交场上。
早晨七点,他出现在城东余家的私人会所,陪余老爷子吃了一顿长达两个小时的早茶。老爷子耳朵不好,说话靠吼,陆子衔的西装袖口被溅上了虾饺的汁水,他面色不改,用湿毛巾擦了擦,继续笑着听老爷子回忆六十年前的战场往事。临走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含糊地丢了一句“年轻人有胆识”。
这就够了。有余家这三个字在,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中午十二点,他赶赴城西李家旗下的商务酒店,与李家的二把手共进午餐。李家是务实派,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陆子衔把游戏世界的技术前景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从超能力的民用化讲到延寿技术的商业前景,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李家的财务顾问都听入了神。二把手放下餐巾,说了一句“原则上可以考虑”,陆子衔就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城北赵家的茶室。赵家是保守派,对一切“不稳定因素”深恶痛绝。陆子衔没有急着推销自己的计划,而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详细阐述了“如果不做,后果会有多严重”——污染物虚影的扩散趋势、游戏世界崩坏后的能量乱流、现实世界可能面临的高维冲击。
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赵家当家人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最后他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语气比早上软了三分。
晚上七点,他又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皇族旁支举办的私人晚宴上。觥筹交错间,他谈笑自若,与几位皇族成员推杯换盏,从星际局势聊到古董收藏,从赛马聊到雪茄,滴水不漏。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重启通道是不是为了救什么人”,他笑着举杯,说了一句“是为了救所有人”,把话题轻轻带过。
他每天回到向家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深夜。
李队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陆子衔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袖扣解开了两颗,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十三个格子,有几个已经被打上了勾。
“几票了?”李队问。
“三票确定,两票意向,还有四个在谈。”陆子衔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根烧了太久的灯丝,明明该熄了,却硬撑着不肯灭。
李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
“别熬太晚。”李队说完,打着哈欠上楼了。
陆子衔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想起天和的体温——那种冰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热度的触感,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他把牛奶放下,重新拿起了笔。
又是一周过去,陆子衔站在了最后一个顶尖豪门的大门前。
陆家。
他把这一家放到最后,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这个地方。不,不止不喜欢——是每一次站在这里,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往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淹得喘不过气。
门楣上那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威严,一如当年。陆子衔抬眼看了片刻,唇角微微一抿,抬步跨上了台阶。
脚下的每一级石阶他都熟悉。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磕破了膝盖,不敢哭,因为陆母说“陆家的孩子不许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她管他管得极严,从走路的姿势到说话的腔调,从握筷子的手势到看人的眼神,事无巨细,全都要符合“豪门少爷”的规格。练不好就不许吃饭,错一次罚抄家规十遍。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为什么母亲对他比对谁都苛刻,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最好还不够,要完美。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他不是亲生的。
真少爷上门的那一天,陆子衔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雨,一个少年站在陆家大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他叫陆枫,据说失散多年,如今找回来了。
鉴定结果一出,满座哗然。
陆子衔从“陆家少爷”变成了“抱错的孩子”。一夜之间,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分、地位、继承权、甚至母亲那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关注——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
二十岁的陆子衔,骨子里全是少年人的傲气和不服。
他想证明自己比那个真少爷强,想证明血缘不重要,能力才重要。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表现自己——考最好的成绩,拿最多的奖项,在宴席上做最得体的小主人。他甚至幻想过,也许自己足够优秀,陆家就会留下他,母亲就会像从前一样严格要求他——那至少说明,她还在乎他。
但他错了。
陆家的态度很明确:真少爷回来了,假少爷就该让位。不是商量,是通知。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没有人在乎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比陆枫更优秀。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而他,恰好不是。
最让他心寒的是陆母。
那个对他严厉了二十年的女人,在真相大白之后,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你怎么又没考第一”的挑剔,而是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的、像看一个外人一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转身去安抚陆枫了——那个刚刚认回来的、怯生生的、对豪门规矩一无所知的真少爷。
陆子衔那时候才明白,她的严厉从来不是爱,而是焦虑。她怕一个“假货”不够好,给陆家丢脸。她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陆家的脸面。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一败涂地的战争。
他争过,斗过,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陆家站稳脚跟。但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比得过一个家族?陆枫有老爷子的偏爱,有陆母的愧疚,有整个陆家做后盾。而他什么都没有。到最后,他连住的地方都被收了回去——不是赶他走,是“建议”他搬出去独立生活,语气温和,态度决绝。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没有回头。身后的宅邸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陆枫学礼仪课的声音和长辈们欣慰的笑声。他站在门外的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然觉得帝都星的星星,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进陆家。
——直到今天。
第60章 陆子衔被陆家讨好
陆子衔站在大门内, 将那些翻涌的旧事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脊背依然挺直,西装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与他复杂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是, 陆家人对他的到来, 几乎是喜出望外。
消息是昨晚传过来的——陆子衔主动提出要登门拜访。陆母一早就让厨房备好了茶点,把自己最贵的那套翡翠首饰戴上了。陆老爷子破例推掉了下午的牌局, 坐在正厅里等着。就连陆枫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表情复杂, 嘴角却挂着一丝努力挤出来的笑容。
陆家太需要这扇门被敲开了。
这半年时间,陆子衔在帝都星上流社会的名声越来越大, 大到陆家开始隐隐后悔当初的决绝。
他们需要一个重新搭上话的机会, 需要一场体面的“和解”来修补那层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家族脸面。
陆子衔走进正厅的那一刻, 陆母第一个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声音温柔得不像她:“子衔来了?快坐快坐,茶刚沏好,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
陆子衔看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恰到好处。
“陆夫人客气了。”
陆子衔端起那杯茶, 破天荒地没有放下, 而是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口, 让陆母的眼角瞬间亮了起来。
她太了解陆子衔了。
从前她递过去的东西, 他要么不接, 要么接了也不碰。
今天他喝了——不管是不是做样子,至少说明他没有打算一上来就把路堵死。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袖口,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爷子心情不错。坐在一旁的陆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脸上的笑容得体却僵硬——他不太确定陆子衔的“回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其实陆家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帝都星的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哪家跟哪家走得近、哪家跟哪家有了新合作,风声总是会漏出来的。最近这两个多月,陆子衔频繁出入余家、李家、赵家乃至皇族旁支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陆家耳朵里。
他们甚至听说,向家已经明确表态支持陆子衔的某个“大计划”——具体是什么计划,没人肯透露半句,豪门之间素来如此,关系再好也不会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这种“所有人都知道有事发生,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局面,最让人心焦。
陆家急的不是那个“大计划”本身,而是自己被排除在外。他们担心因为和陆子衔那段尴尬的过往,错失一场可能改变帝国格局的合作。
这段时间他们冷眼看着陆子衔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心里不是没有后悔——如果当初没把他推出去,现在沾光的岂不是陆家自己?
所以今天陆子衔主动登门,对陆家来说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陆母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她坐得离陆子衔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用的、自然而然的关切:“子衔,你瘦了不少。一个人在外头住,是不是没人照顾?”
她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领口,手伸到一半,见陆子衔微微侧了侧身,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但她并不气馁——她太清楚陆子衔的软肋在哪里了。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最想要的就是被爱。
她不是不知道。小时候他考了第一名,会特意把成绩单放在她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她在宴会上夸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句,他会闷闷不乐好几天,然后加倍努力;哪怕是她对他最严厉的时候——罚他跪、罚他不许吃饭——他也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红着眼眶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陆家的钱,不是陆家的势,甚至不是“陆家少爷”这个头衔。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拥抱,一句夸奖,一个“你很好,妈妈爱你”的眼神。
这些东西,她从来都给得起。
但她不肯给。
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陆子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陆母与家中保姆几乎同时怀孕,生产那日,保姆的孩子先落地,她的孩子后落地。没有人知道保姆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怨恨,也许是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两个孩子互换了。
于是陆子衔,那个保姆的儿子,被当成陆家的少爷养了二十年。
而陆枫,她亲生的骨肉,在保姆身边吃了二十年的苦。
这件事曝光之后,帝都星的上流社会明面上同情她“被欺骗了二十年”,私底下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人说她养了二十年都没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是蠢;有人说她看陆子衔那张脸就知道不像陆家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装不知道;还有人说得更直接——“保姆的儿子就是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低贱的根儿”。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陆母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她恨那个保姆,恨她的恶毒,恨她的手段。
但她也恨陆子衔——不,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他的存在本身。他站在她面前,就是那段耻辱的活证据,就是她被人背后蛐蛐了这么多年的源头。那些贵妇们笑着与她寒暄时眼底闪过的异样,那些“听说陆家那个假少爷如何如何”的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都是因为他。
所以她没办法爱他。
她甚至没办法正常地看他。每看他一眼,就想起自己被欺骗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被人议论了二十年,想起自己身为陆家夫人却成了整个帝都星的笑柄。
她用严厉来掩饰厌恶,用挑剔来掩盖疏离。她告诉自己,不是我不爱他,是他不够好,是他配不上陆家。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陆子衔站在了帝都星最高的那个台阶上,手握着她看不懂的筹码,连老爷子都要放下身段来见他。她忽然发现,这个曾经的“污点”,现在变成了陆家最亮的那块招牌。
所以她决定,给他一点甜头。
一点他从小就渴求、她从来不肯施舍的甜头。几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杯他小时候爱喝的茶——仅此而已。她相信这足够了,因为在她心里,陆子衔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只要给一点好脸色就会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从来不了解他。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眸看了陆母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期待,没有眷恋,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从前不爱他,知道她现在为什么突然“爱”他,知道她递过来的这杯茶里泡的不是关心,是算计。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坐下了,还是喝了那杯茶。
不是因为他还想要她的爱——他早就不想要了。
是因为他需要陆家这张票。
仅此而已。
陆母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那温柔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着“有空常回家看看”“缺什么跟家里说”之类的话,心里却在暗暗得意——看吧,他还是吃这一套的。
她不知道的是,陆子衔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关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天和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祂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常回家看看”。祂只会笨拙地蹭他的胳膊,只会把偷学来的电视剧台词生硬地塞进对话里,只会在快要消失的时候把自己锁起来,因为怕他觉得麻烦。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幼稚、漏洞百出,却是真的。
陆子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只是想到了那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
陆母看见那个笑,以为是对自己笑的,心里更加笃定:这招管用。
她哪里知道,那笑意里没有一丝一毫是给她的。
陆子衔放下茶杯,抬眼扫了一圈正厅,语气不咸不淡:“陆家主今天怎么没在?”
这话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在座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叫的是“陆家主”,不是“父亲”。
陆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正要开口圆场,陆子衔已经垂下了眼。
他其实并不怪陆母。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受害者。被欺骗、被置换、被人背后议论了那么多年,她的冷漠和疏离固然伤人,但至少情有可原。
真正让他厌恶的,是那个在整个错误里几乎隐身的人——陆父。
顶着“陆家主”的名头,骨子里却平庸得令人发指。工作上拿不出像样的决策,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以至于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仍不敢放权给他。婚姻里受不住强势妻子的气场,便在外面寻花问柳,以“躲避”为名,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而最让陆子衔齿冷的,还不是这些。
是陆父那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害怕权力被优秀的儿子们夺走。所以他不做任何人的靠山,不偏袒任何一方,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不是因为他超然物外,恰恰是因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谁斗赢了,他就倾向谁;谁输了,他就弃了谁。
一个父亲,把家变成了角斗场,把儿子当成了棋子。
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父亲”?
陆子衔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陆枫打了圆场。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今天确实有事出门了,不过他晚上肯定回来。你……要不留下吃个饭?”
“行吧。”陆子衔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反正也不耽误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枫脸上淡淡掠过,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谈不上友好,也算不上疏离,更像是一种“我们之间不必多言”的了然。
“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们叙旧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搁在陆老爷子面前。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却沉甸甸地压住了桌面上那层虚伪的热络。
陆子衔靠着椅背,笑起来。
那笑容干净、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生意场上惯有的亲和,可眼底的光却冷静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有个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母那张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陆枫微微前倾的身体,最后落在陆老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我保证,”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