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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再遇陈局


    说服陆家的过程, 比陆子衔预想的还要顺利。


    文件摆上桌的那一刻,陆老爷子的目光就黏在了上面。陆子衔没有绕弯子,将合作条款一条条摊开来讲——游戏世界的技术共享、未来收益的分成比例、以及“参与即享有优先权”的排他性条件。每一条都踩在豪门最在意的命门上:利益、地位、话语权。


    陆家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 他们太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来修补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了。陆子衔如今在帝都星的分量, 谁都看得见。与其说陆家在评估这份合作的价值, 不如说他们是在抓住一根递到眼前的绳子——既能攀上关系,又能堵住外人“陆家与陆子衔不和”的闲言碎语。


    陆老爷子看完文件, 沉默了片刻,问了三个技术性问题。陆子衔一一作答, 简洁、精准、滴水不漏。老爷子不再多言, 点了点头。


    陆母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当场就让管家去备菜, 语气亲昵得仿佛这些年的疏离从未存在过:“子衔, 今晚就住家里吧?你以前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 一模一样,连窗帘都没换过。”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像是在递出一件她确信陆子衔一定会收下的礼物。


    陆子衔端起茶杯,垂眼吹了吹浮沫,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用了,我住向家。”


    陆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嘴里说着“那也行, 方便就好”, 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晚饭时, 陆子衔终于见到了陆父。


    这个男人坐在餐桌主位上,西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去倒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派。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看陆子衔的时候,目光总是游移的,撞上了就匆匆移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苦主。可移开之后又不甘心,过一会儿再偷偷瞄回来,眼底藏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有心虚,有露怯,还有一丝——骄傲。


    那种“看,我儿子多出息”的骄傲,仿佛陆子衔如今的成就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陆父果然开始摆谱了。


    他端着酒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客人说:“子衔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当年就看得出来。虽说后来……咳,但这孩子争气啊,也是我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


    四个字落进陆子衔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陆父,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教导有方?您教导我什么了?”


    餐桌上骤然安静。


    陆父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子衔不紧不慢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教我如何在家庭角斗场里自相残杀?还是教我怎么在亲儿子之间挑拨离间、坐收渔利?”


    “子衔!”陆母低声喝止,脸色已经变了。


    陆子衔没有看她。他盯着陆父,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穿了那层薄薄的体面。


    陆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发作,但在陆子衔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陆子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餐桌上再没有人说话。


    陆子衔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席间最寻常的闲聊。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一两筷子就放下了——不是客套,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饭后他没有逗留,起身告辞。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帝都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间那股沉闷终于散了一些。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灯火通明的正厅,也隔绝了那一家子各怀心思的目光。


    陆子衔没有回头。


    从陆家出来,夜风裹着帝都星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陆子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沉沉地靠进了座椅里。


    他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陆家那顿饭,吃得他心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每一句话都要掂量,每一个表情都要管理,每一份亲热都掺着算计,每一次“关心”都明码标价。


    他在那盏水晶吊灯下坐了四个小时,像在走一条铺满了棉花的路——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处,四周笑盈盈的却处处是陷阱。


    最累的不是应付,是失望。


    明明早就对那家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可当那个男人真的把“教导有方”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沉入谷底。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很想看看天和。


    不是那个快要消散的、半透明的天和,是那个会笨拙地蹭他胳膊、会睁大眼睛问“这是什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等死的天和。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听听祂那种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思考很久的声音。


    如果天和在的话就好了。


    陆子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心里发空的事——他身边没有一件天和的东西。


    那个邪神,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很久的人,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他“睹物思人”的物件。没有照片,没有信物,没有一件祂碰过的小东西。祂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连一缕头发丝都没留下。


    陆子衔莫名有些后悔。


    当初怎么就没想着留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祂那些乱飞的触手,哪怕是祂半透明皮肤上飘落的光点——至少让他现在手里有个东西可以握着,可以看着,可以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的手点开光脑,找到了那份折叠整齐的计划表。


    黑暗中孤零零泛着青蓝光的屏幕,和他此刻空荡荡的心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他把计划表挑出来,借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表格、时间节点、风险评估、豪门票数统计、通道重启的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纸面,每一行都是他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拯救天和》。


    四个字写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墨色最深,显然被反复描过。


    陆子衔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过车座。车里很暗,看不清字迹的细节,但他不需要看——这份计划表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计划表重新保存好,妥帖地放回文件夹里。


    没什么好遗憾的。


    只要祂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他,等他把通道打开,等他把祂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


    睹物思人这种东西,是给再也见不到的人准备的。而他,还有机会。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那些疲惫、那些心累、那些翻涌的旧事和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被他一件一件地叠好,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推着他往前走的东西。


    他想尽快推进议会进程。


    越快越好。


    通道早一天打开,天和就少一天的消散风险。那些豪门之间的明争暗斗、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那些让人反胃的亲情表演——如果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他付得起。


    陆子衔看了一眼明天的行程安排,闭了闭眼。


    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辉煌而冷漠,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只有他文件夹里那份计划表,比任何灯光都更为重要。


    ……


    议会在每周一早上召开,这是帝都星雷打不动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陆子衔已经站在向家宅邸的门廊下。一袭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冷光。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吸一口气,眸光沉静如深潭。


    向家的专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车身在晨曦中泛着低调的光泽,车门前立着向家的老司机,见他出来,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陆先生,向少爷让我送您过去。”


    陆子衔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光脑。今天,就是第一场硬仗。


    车行四十分钟,抵达议会大厦。


    灰白色的巨大建筑矗立在帝都星的中轴线上,廊柱高耸,浮雕繁复,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台阶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人,皆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帝国真正的权力阶层,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汇入这栋建筑的血脉之中。


    陆子衔下了车,正了正领带,拾级而上。


    还没走到大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陆顾问。”


    陆子衔偏头,看见陈局正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抽烟。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却是收容局的制服衬衫——领口那枚小小的局徽在阳光下反着光。这是陈局的老习惯了,退了休也舍不得脱那身衣裳。


    陆子衔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陈局。”他微微点头,语气比面对那些豪门当家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陈局在青溪镇收容局分局当了一辈子局长,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的老江湖。


    当初要不是他用一切手段留住陆子衔,他现在还是个无人在意的咸鱼呢。


    这份情,陆子衔一直记着。


    虽然他的梦想还是想当一个咸鱼。


    陈局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白雾,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陆顾问。”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不失中气,“向家的专车都坐上了,你这排场,比我这个退休局长大多了。”


    陆子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局弹了弹烟灰,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很熟悉、却又忽然有些陌生的地图。他没有急着开口,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我听说了。”陈局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最近在到处,向家、余家、李家……连皇族那边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陆子衔,而是望着远处议会大厦那扇巨大的铜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陆子衔知道,陈局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


    “消息挺快。”陆子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陈局哼笑一声,把烟头在旁边的灭烟柱上摁灭了,转过头来,目光终于沉沉地落在了陆子衔脸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不紧不慢的试探。


    “我不管你搞什么大动静,”陈局慢悠悠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这事,靠谱吗?”


    陆子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回答。他知道陈局问的不是技术细节,不是政治博弈,而是更底层的东西:这件事,会不会让普通人遭殃。


    “靠谱。”他说,就两个字,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


    陈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说靠谱,我就信你。”


    他伸手在陆子衔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然后他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议会大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要是需要老头子帮忙说句话,你吱声。”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谢谢,陈局也不需要他说谢谢。有些情分,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挂在嘴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议会大厦。


    第62章 议会


    几个无关紧要的议题轮番走过场, 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快速审议、表决、归档。议席上的豪门代表们有的低头翻阅光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悬浮座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敲打着私人信息——谁都没把前戏当真。


    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议题编号。


    陆子衔从旁听席起身。


    整个环形议会大厅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穹顶上的全息星空缓缓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数据流光幕——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潮水一样沿着环形议席的弧面奔涌而来。每一道光幕都承载着数以亿计的计算单元, 在陆子衔脚下的通道两侧凝成两堵流动的光墙。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地面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嵌入地板晶格中的纳米发光单元, 随着他的脚步逐次亮起,像星河的涟漪在他脚底扩散。他每走一步, 那些光点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又在身后迅速合拢,仿佛整个议会大厅都在为他让行。


    环形议席悬浮在半空中, 共分三层, 呈阶梯状缓缓旋转。每一张议席都被透明的能量护罩包裹着, 护罩表面流动着实时更新的投票数据、代表身份信息和权限等级。十二个顶尖豪门加上皇族代表,共计十三席,正好十三个悬浮舱。


    此刻它们全部亮着,像十三颗低悬在夜空中的行星,围绕着议会中央那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发言区缓缓公转。


    陆子衔走进那个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他站在那里, 抬头环视了一圈。悬浮议席在他头顶上方缓缓转动,能量护罩上的光纹倒映在他眼底, 像无数只冷漠的、审视的眼睛。


    他身后, 地面上的全息投影自动升了起来——三块巨大的、半透明的交互光屏呈扇形在他背后展开, 上面滚动着他提交的议题摘要、风险评估模型、通道重启的技术路径图, 以及一份简化的“可行性白皮书”。


    数据流在他指尖穿梭, 不需要任何物理介质,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 都会被系统自动识别,同步调出对应的资料展示在光屏上。


    空气中有轻微的嗡鸣声。那是数百个微型悬浮摄像头在无声地调整角度,从每一个可能的方位捕捉他的表情、姿态、甚至瞳孔的细微变化,实时传输到十三席代表的私人终端上——每一个代表,都在用比肉眼更精确的传感器,打量着这个站在环形中央的年轻人。


    陆子衔没有紧张。


    他甚至觉得,这满厅的高科技、黑科技、满天飞的数据流和悬浮议席,加起来都没有天和一条不受控制的触手来得吓人。


    他微微抬起右手,光屏上的数据立刻响应,缩放、重组、聚焦到第一页。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被大厅内的声场控制系统精准地扩散到每一个悬浮舱内,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各位,今天我要提请审议的议题是——”


    陆子衔站在环形议会中央,身后的三面巨型光屏同时亮起,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被声场系统精准地送入每一个悬浮舱内。


    “开启异世界连接通道的作用,及其实施方案。”


    议题内容,在座诸位其实早已心知肚明。过去两周,陆子衔几乎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将那份厚厚的方案书亲手交到了每一个豪门代表和皇族成员手中。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一场面向所有人的公开表态——他把所有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剩下的,就是看谁愿意坐上这张牌桌。


    接下来,他用了三十分钟,将方案细化到了每一个节点。


    从通道重启的技术原理,到能量波动的控制阈值;从高维知识转化现实技术的可行路径,到延寿医疗、癌症治愈、超能力民用化的阶段性预期成果;甚至包括风险预案——失控条件下的紧急熔断机制、能量溢散的多层屏蔽方案、以及万一出现污染物泄露的收容措施。


    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余家代表第一个开口了。


    余老爷子今天没有亲自来,坐镇的是余家现任家主——余正平,四十出头,精神矍铄,是余萌萌的亲兄长。他按下发言键,悬浮舱的护罩微微一亮,他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大厅。


    “陆先生这个方案,我余家仔细研究过了。”余正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笃定和热忱,“别的我不敢说,单就‘高维医疗技术’这一条,就值得冒这个风险。诸位知道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什么名医没看过?什么药没吃过?结果呢?全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真能从游戏世界里拿到延寿技术,别说癌症,就是那些我们连机理都没搞清楚的基因病,可能都不再是绝症。我余正平把话放在这儿——这个方案,我余家全力支持。”


    话音刚落,李家代表紧跟着亮起了发言灯。


    李家的二把手——李铭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带着数据支撑。他调出了自己面前的光屏,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投影到了公用屏幕上。


    “余兄说的是医疗,我来说说技术。”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游戏世界比我们高一个维度,它的底层逻辑对我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我咨询过帝国科学院的几位院士,他们的结论是一致的——如果能稳定获取那个世界的能量样本,我们的材料学、能源学、甚至空间物理学,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跨上一个新台阶。”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超能力只是表象,真正的价值,是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我李家,支持。”


    向玉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向家支持。理由已经和陆先生沟通过,不再赘述。”


    皇族旁支的一位年轻代表紧跟着表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皇族这边,我代表我这一支明确支持。帝国停滞太久了,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接一个,支持的声音在环形大厅里回荡。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冷静克制,但每一个都信守了承诺——没有人在最后一刻临阵倒戈。


    陆子衔站在中央,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始终未变。


    但掌声和赞词只来自半数席位。


    另一半的老牌豪门,始终沉默着。


    直到余正平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只悬浮舱的灯亮了。不是绿色的支持灯,而是红色的——请求发言。


    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是帝国最老牌的豪门之一,家谱能往前推八百年。赵老爷子今年七十六,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在悬浮舱里坐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别着一枚赵家祖传的紫金徽章——整个议会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保留着这种老派的打扮。


    “说完了?”赵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说完了,老头子说两句。”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那些支持陆子衔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容,向玉舟端起茶杯,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谨慎起来。


    赵老爷子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属于老牌豪门的傲慢。


    “年轻人,”他终于开口,目光穿过护罩,像两把钝刀一样落在陆子衔身上,“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头子我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一件事——你要把那个通道,重新打开。”


    他把“重新打开”四个字咬得很重。


    “三年前,那个通道第一次打开的时候,帝都星差点没了。污染物到处乱窜,虚影满街跑,多少人丢了命?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在收容局待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现在你跑到我们面前,说‘这次不一样了’,说‘我有把握’。凭什么?就凭你一张嘴?”


    赵老爷子身后,另外几家的代表也纷纷亮起了灯。钱家、孙家、周家……无一例外,都是帝国最老牌的、根基最深的、也是最不愿意冒风险的豪门。


    钱家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圆脸,秃顶,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像裹了棉花的刀子:“陆先生,我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我是不信那个世界。你说你能控制住?你之前也站在第一线,你控制住了吗?”


    陆子衔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就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好搞定。


    第63章 公开投票


    陆子衔抬眼看他, 声音平稳:“三年前通道是被意外打开的,没有任何准备。现在是主动重启,我们有预案、有熔断机制、有收容局全套的封锁技术——”


    “预案?”孙家的老太太打断了陆子衔的话。她八十多岁了, 坐在悬浮舱里, 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声音细而尖,像冬天的风, “年轻人,我活了八十三年, 见过太多‘预案’变成‘事后诸葛亮’。你那个熔断机制, 你试过吗?你那个收容技术,对高维能量管用吗?”


    “已经在小规模实验中验证过——”


    “小规模?”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 “小规模和大规模, 那是两码事。你拿一只蚂蚁的实验结果,来论证一头大象不会踩死人?”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失态。他调出了实验数据,投影到公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解释:能量衰减曲线、收容成功率、虚化污染物的行为模式分析……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但赵老爷子看都没看那些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眼睛半闭着,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等陆子衔说完,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数据是死的, 人心是活的。”他睁开眼,直直地盯着陆子衔, “你刚才说,游戏世界崩坏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干预——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干预本身就是灾难呢?”


    “三年前那场灾难,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按下去?帝都星重建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这些,你的数据里可没写。”


    赵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重:“我儿子,就是在那一年的污染物暴动里没的。他那时才三十四岁。”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陆子衔。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拧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你把他复活了。我知道,是你从那个世界里捞回来的。我赵家欠你一条命,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可是——”赵老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沙哑,“可是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关灯睡觉。走廊里稍微有点响动,他就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整件衣服。他看见灰色的东西就会发抖,下雨天一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因为他说那些雨丝像当年污染物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他今年三十七了,结过两次婚,都离了。不是人家女孩子的错,是他根本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半夜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会无缘无故地摔东西,会在饭桌上忽然沉默,然后一个人躲进卫生间待上一个小时。”


    赵老爷子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用力抿了抿,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你是救了他的命,可他的心呢?他的心碎成了多少片,你知道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眸光暗了一瞬,像是有风吹过了烛火。


    赵老爷子没有停。


    “这不光是我儿子一个人的事。”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冰冷的、总结式的沉重,“当年那场灾难,死里逃生的人不止他一个。我认识的老张家的闺女,从前多开朗一个孩子,现在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家门都不出。老李家的女婿,原本是帝国科学院的副研究员,脑子最清楚不过的人,现在整天抱着一个污染物碎片说是‘宝贝’,谁碰跟谁拼命。”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陆子衔,又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可他们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重新打开通道,说你‘有把握’、‘用命保证’。可是陆子衔,我的儿子还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你拿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半阖着,胸膛微微起伏。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中央,嘴唇微微抿紧。他想说“我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理解”两个字轻得像纸,说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赵老,那场灾难的代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亲手处理过您儿子所在区域的污染物。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才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等游戏世界彻底崩坏的那一天,代价会比三年前大十倍、百倍。”


    “是吗?”赵老爷子淡淡地反问,“你确定?还是你猜的?”


    陆子衔顿了一下:“是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的推演——”


    “推演。”赵老爷子截断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推演不是事实。年轻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推演’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例子。”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那就投票吧。”


    陆子衔站在中央,看着赵老爷子关闭了话筒,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钱家、孙家、周家代表们也纷纷沉默下来,虽然没有再追问,但那种不信任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不是没有道理,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们怕了。


    持续三年的灾难在他们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任何数据、任何预案、任何保证都无法驱散。他们宁可守着现状,哪怕现状并不完美,也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陆子衔垂下眼,将那些准备好的、还没有说完的论据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他知道,今天这些话,赵老爷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够好,而是因为赵老爷子需要的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信任,是某种陆子衔无法在五分钟内给予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议会辩论给不了的。


    陆子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半圈沉默的、固执的、像磐石一样难以撼动的老牌豪门,又扫过另外半圈用眼神默默支持他的代表们。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各位的担忧,我听到了。我会认真考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初:“我的陈述完毕,请各位审议。”


    退后一步,光屏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不改,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质疑和刁难,只是风吹过了水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又多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投票结果出来了。


    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电子板上的数字冰冷地浮在半空中,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支持与反对,六对六,像一局僵持不下的棋,谁也不肯让谁一步。那张弃票孤零零地悬在中间,沉默得像一堵墙。


    主持人宣布议题延迟到下周再议。大厅里的悬浮舱开始缓缓降下,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人朝陆子衔投来或同情或无奈的目光,有人低头耳语,有人面无表情地径直离去。


    陆子衔站在环形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电子板。


    六比六。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眉间拢起一道极浅的褶皱,嘴唇抿了一瞬,随即松开。


    然后他把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低头将面前的文件不急不慢地合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文书。文件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妥帖地收进了公文包。


    他走出环形区的时候,李队在走廊拐角等着他。


    “平了。”李队的语气有些发紧,像是在替他不甘,“就差那一票。”


    陆子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步子没停。


    “嗯,”他说,声音平淡:“还有一周。”


    根据议会章程,同一个议题至多可以讨论三次。三次交锋仍无定论,就必须将决策权交还给民众——公开征求帝国全体公民的意见,让每一个人都来投票。


    陆子衔不敢走到那一步。


    大半年前时代广场时发生的十几万人被邪阵围困的事情现在都还有高楼讨论,帝国新闻部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压下讨论的声音。


    陆子衔当然有关注到那些评论,绝大多数以负面居多,仿佛每一个帝都星居民的骨血里都还残留着对那件事的恐惧。


    如果议题被抛到公众面前,舆论风暴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席卷整个帝国。


    媒体会铺天盖地地渲染“另一个末日灾难”,反对派会煽动“有人要拿大家的命去赌一个邪神的命”,而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只会毫不犹豫地投下反对票。


    公开投票从来不是理性的较量,而是情绪的角力。


    陆子衔没把握控制民众的情绪,所以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得到想要的结果。


    好在,议会上唯一的弃票给了他机会。


    第64章 面见帝国皇储


    投给陆子衔反对票的那六家豪门, 大半都握着帝国医药、学术、科研领域的命脉。


    异世界的知识和技术听起来固然诱人,但越是诱人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越是致命的威胁——那些高维医疗、延寿技术、超能力应用一旦真正落地, 现有的产业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而他们手中攥了数百年的筹码, 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利益的根本冲突。对这些人, 陆子衔连谈都懒得谈。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还要推进这件事, 对方就不可能点头。


    而唯一有谈判余地的, 是投了弃票的帝国皇室代表——皇储裴曜。


    皇室曾经统治这片星域整整三百年。


    那时的帝国还没有“议会”二字,皇权至高无上, 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但三百年风雨飘摇, 内乱、叛乱、权力倾轧, 再加上百年前那场几乎吞噬半个星系的星际战争,皇室成员一批接一批地填进了战场,凋零得所剩无几。如今整个皇室常住人口不足五十人,连维持体面都显得捉襟见肘。


    权力,不得不下放。


    那些被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豪门, 最终长成了足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每一个被皇室扶持的豪门,都不会甘于被掌控。


    可皇室也并非一无所有——百年前那场战争中, 每一任皇帝、每一位亲王、每一个姓裴的人, 都曾站在最前线, 用自己的血为帝国撑起过最后的防线。


    这份英勇换来的荣誉与民心, 至今仍是任何豪门都无法撼动的东西。哪怕皇室式微, 在普通民众心里,他们依然是帝国的脸面, 是最后一道不可亵渎的尊严。


    陆子衔约见裴曜,原本只是想摸清那张弃票背后的意图。


    是观望?是摇摆?还是另有算计?


    他需要一个准确答案。


    皇室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裴曜的秘书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而热络,说殿下非常期待与陆先生见面,顺便——邀请他参加今晚的皇室晚宴。


    晚宴……?


    陆子衔有点疑惑,却还是带着邀请函去了。


    晚宴设在皇城东侧的一座偏殿里,规模不大,胜在精致。


    陆子衔踏入正厅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穹顶上那盏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水晶吊灯,而是两侧架设的摄像机位——足足六台,分布在不同的角度,镜头上的红点整齐划一地亮着,如同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面上不露声色。


    邀请函上确实写着“将有媒体记录”,但这个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精心布局的全程跟拍。


    裴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礼服,肩线利落,腰身微收,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而挺拔。


    袖口处别着裴家世代相传的星纹徽章,银质的光泽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低调却不容忽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旧时代的油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宫廷画,而是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次、只剩下最干净线条的素描。


    他比陆子衔想象中要年轻。


    不到三十的样子,五官深邃而柔和,眉骨高而不锐,鼻梁直而不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种笑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背。


    “陆先生,久仰。”


    裴曜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似一杯被晾到刚好入口的茶——不烫嘴,也不凉薄,落在耳朵里是一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妥帖。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持续时间恰好两秒,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


    “今天的陈述我听得很认真,”他说,目光平视着陆子衔的眼睛,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温和地看着他,“非常精彩。”


    陆子衔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笑了笑:“殿下过奖。”


    晚宴上的人不多,约莫二十来位,多是皇室近亲和一些与皇室关系密切的老牌贵族。没有豪门宴会上那种你来我往的寒暄与试探,气氛松弛得像一场家庭聚会。但陆子衔注意到,每一台摄像机的镜头,都在不动声色地跟着他转。


    裴曜将陆子衔安排在了紧邻主位的位置。这个安排微妙而不动声色——不是刻意抬举,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主客”的身份。


    席间,裴曜频频与他碰杯,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每一次举杯,他都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舒适。


    “帝都最近的天气倒是不错,”裴曜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比往年这时候凉爽些。你从青溪镇过来,会不会觉得这边太干了?”


    陆子衔如实答了。裴曜便顺势聊起了青溪镇——说他小时候在帝国地理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古树照片,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没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向往,让陆子衔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对那棵古树感兴趣。


    话题又从古树跳到了向家的宅邸。裴曜笑着说起向玉舟当年在收容局的轶事——说他那时候冷得像一块石头,谁都怕他,偏偏李队不怕,天天黏在他后面叫“表哥”。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偶尔会加上一两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让陆子衔有机会接话或发问。而当陆子衔试图把话题引向议会投票时,裴曜便端起酒杯,微微侧头,用一个温润的笑容轻轻挡了回来。


    “这道鱼子酱是皇城厨师的招牌,”他指了指陆子衔面前那道精致的冷盘,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推荐热情,“你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我敢说,整个帝都星找不到第二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安全线内。他的眼神始终温和而专注,仿佛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只有陆子衔一个人值得他认真对待。那种专注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皇室教育打磨出来的、对待每一位客人的尊重。


    陆子衔不得不承认,裴曜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魅力,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的温润。像一床很轻很软的毯子,盖上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重量,等反应过来,已经暖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子衔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太完美了。每一个话题、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裴曜在跟他聊天的同时,余光显然也分给了那些摄像机——每一次举杯的角度,每一个笑容的时长,都恰好落在最上镜的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关切,却不给陆子衔任何切入正题的机会。


    陆子衔端着酒杯,看着裴曜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温和无害,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更让陆子衔在意的是裴曜在镜头前的表现。


    晚宴来了几家帝国官媒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宴会厅两侧。


    裴曜显然很熟悉这种场合,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举杯时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陆子衔交谈时会自然地靠近一些,音量恰好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姿态却足够亲密,足以让镜头捕捉到一种“我们关系匪浅”的信号;他甚至有一次抬手替陆子衔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却在闪光灯下被定格成了无数张暧昧不清的画面。


    陆子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裴曜这一套操作,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全都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的热情,恰到好处的亲密,恰到好处的——像是在演一场给谁看的戏。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裴曜亲自送到门口,握住陆子衔的手,笑意温润:“陆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改日有空,我们单独坐坐。”


    也就是说,他今天肯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了。


    陆子衔点头道别,转身走进夜色里。


    向家的车停在皇城外,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裴曜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那张弃票。


    显然是故意的。


    可他在镜头前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皇室与陆子衔,走得很近。


    陆子衔睁开眼,车窗外帝都星的夜景从眼前掠过,灯火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他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


    裴曜瞄准的目标——是他自己。


    那张弃票不是摇摆,是钓他的饵。


    皇室的欢迎不是善意,是姿态。裴曜要的不是议题通过,而是“皇储与救世主私交甚笃”这件事本身——这对血脉凋零、权力旁落的皇室来说,比任何一张投票都值钱。


    陆子衔慢慢坐直了身体,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庆幸。


    在帝都星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想把他当成棋子——陆家想攀他的名声,豪门想分他的利益,现在连皇储都想借他的势。


    但至少是有利可图,就有机会谈。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没关系。


    棋子也好,棋盘也好,只要最后能把通道打开,把那个人救回来——他不在乎被多少人当成工具。


    反正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从来只把他当成陆子衔。


    第65章 “惺惺相惜”


    那场晚宴结束不到两个小时, 新闻就炸了。


    最先出手的是帝国官媒——皇室新闻署在当晚十一点整发布了一组精修照片,配文端庄得体,措辞严谨:“皇储裴曜殿下于今晚在皇城东偏殿设宴, 与陆子衔先生就帝国发展等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附带的九张照片里, 裴曜与陆子衔或举杯共饮, 或并肩同行,或相对而谈。


    每一张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光线柔和, 构图考究,两人的表情自然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官媒的报道像一个引信, 点燃了随后铺天盖地的民间舆论。


    最先炸锅的是星网社交平台。


    皇室新闻署的稿件发布不到半小时, “皇储与救世主”这个话题就冲上了热搜榜前三。一个拥有两千多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连夜赶出了一条长文,标题写着大大的感叹号:“皇储殿下亲自设宴!救世主陆子衔疑似与皇室达成深度合作?!两人晚宴互动细节全记录!”


    文章的配图是从官媒照片里截取的局部——裴曜侧头与陆子衔说话的那一张, 画面被裁成了近乎特写的构图,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进了上万条留言。


    “卧槽这个对视!!!!!有没有人写文啊我要看!!”


    “皇储殿下看陆子衔的眼神也太温柔了吧, 我死了。”


    “不是,你们冷静一点,人家就是在正常社交吧?”


    “正常社交能靠那么近?你跟你老板说话会凑到呼吸都交缠的距离吗?”


    “救命啊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吧,帝国最尊贵的男人×拯救世界的英雄,这设定谁顶得住?”


    “礼貌一嗑, 不礼貌疯狂嗑。”


    这些留言里当然有普通网友的真实反应,但陆子衔一眼就看出, 那些在最早期、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集中出现的高赞评论——那些把话题迅速炒热、把画风引导向“嗑CP”方向的账号——大多是新注册的, 头像精美, 主页干净, 发帖历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了。”


    陆子衔靠在向家客厅的沙发上, 把光屏上的评论列表慢慢往下划,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不算笑的笑。


    李队见他表情微妙, 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跟皇储吃顿饭,他们就搞成连续剧了?”


    “连续剧才刚开播。”陆子衔把光屏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发布在星网知名自媒体平台上的长文,标题赫然写着:“帝国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感人肺腑!——从晚宴细节看帝国未来的最强联盟。”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从裴曜在门口迎接陆子衔写起,逐帧分析了两人的每一个互动。裴曜替陆子衔拂灰尘的那一幕被重点描述为“一种超越了社交礼仪的亲昵”,两人并肩走过长廊的照片被解读为“步调一致、心有灵犀”,就连裴曜替陆子衔倒酒的那个瞬间,都被写成“殿下亲自执壶,足见对陆先生的重视与欣赏”。


    文章的结尾更是浓墨重彩:“一个是最尊贵的帝国皇储,一个是最传奇的救世英雄。当命运让这样两个人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惺惺相惜,更是一个帝国即将迎来的最强时刻。也许,历史正在我们眼前书写。


    李队读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陆子衔:“……这是谁写的?这也太能编了吧?”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点开了这篇长文的作者主页——一个注册不到三个月的新账号,一共发了七篇文章,前六篇阅读量平平,唯独这一篇,在发布后一小时就突破了百万点击。


    “再看这个。”他划到另一条热搜话题。


    #裴曜陆子衔#这个话题的热度在凌晨一点已经冲到了榜首。


    话题页的置顶帖是一段粉丝自制的短视频,配乐是当下最流行的一首情歌,画面把官媒发布的几张照片和晚宴现场的一段公开录像剪在了一起,慢放、加滤镜、穿插两人各自的高光时刻——裴曜在公开场合的优雅致辞,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沉稳侧脸。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那张拂去灰尘的照片上,字幕缓缓浮现:“有些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美好了。”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陆子衔关了光屏,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裴曜在晚宴上那些过于恰到好处的举动,那些精准卡点的亲密瞬间,那些在镜头前自然流露的“不经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拉拢他,而是在编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故事。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


    皇室的算盘打得很精。裴曜不需要在议会上投他一票,不需要在明面上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皇室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让豪门看到“皇储与救世主关系匪浅”,让民众看到“皇室正在与英雄并肩”,让舆论把“裴曜”和“陆子衔”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像两条拧死的绳索,再也分不开。


    至于通道能不能开、方案能不能过,皇室没那么在乎。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在权力版图不断萎缩的今天,如何借“救世主”这块招牌,为凋零的皇室镀上一层新的金。


    陆子衔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自嘲。


    “你是真沉得住气。”李队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的复杂,“这些人拿你当流量密码,你就这么让他们蹭?”


    陆子衔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让他们蹭。”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得很实的平静,“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要的,随便他们怎么写。”


    李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光屏推到一边,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一杯热牛奶被重重地搁在了陆子衔面前,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喝。”李队言简意赅。


    陆子衔看了他一眼,端起牛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陶瓷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微弱的、短暂的暖意,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给他的爱,笨拙、生硬、漏洞百出,却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陆子衔把牛奶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明天,”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帮我约一下皇室的人。”


    李队愣了一下:“你还要去谈皇室?这新闻都给你写成这样——”


    “问题不大,”陆子衔打断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牛奶氤氲的热气里,“皇室对我有所求,就是好事。”


    窗外,帝都星的夜色璀璨而冷漠。星网上,关于“皇储与救世主”的热搜还在不断发酵,新的文章、新的视频、新的“CP粉”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那些被精心编织的谣言和故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陆子衔的名字和皇室紧紧缠在了一起。


    而陆子衔坐在沙发上,将那份计划表从衣袋里抽出来,翻开到最后新添加的一页。


    《拯救天和》计划二。


    四个字的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陆子衔徒手在屏幕下方写上“裴曜”两个字,并画上了圈。


    陆子衔的私人申请递进去不到半天,回复就来了。


    皇储殿下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但秘书的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殿下说,明天下午三点,他在皇储宫的花园等陆先生。”


    翌日下午,陆子衔准时赴约。


    皇储宫坐落在皇城东侧,不似主殿那般恢弘肃穆,更像一座被时光打磨过的大庄园。穿过那道雕花铁门,眼前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两侧种满了帝国各个星域的奇花异木,深秋时节依然有不知名的花朵在枝头沉甸甸地开着,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无声无息。


    裴曜站在一株百年银杏树下等他。


    他今天穿得比晚宴时随意得多——一件亚麻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素白的高领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他肩上,碎金一样,衬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陆先生很守时。”裴曜转过身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一杯放了恰当糖的拿铁,“我刚泡了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子衔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殿下客气了。”


    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落叶的沙沙响。


    裴曜聊起了这棵银杏的来历——是他曾曾祖父从边陲星域带回来的,种了快一百年,每到秋天就落一地金黄。


    他又聊到花园角落那丛不起眼的兰花,说那是帝国最后几株野生品种,他的祖母在世时最宝贝它们,每天都要亲自浇水。


    陆子衔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是吗”、“原来如此”。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不耐,但也看不出任何热络。他像一面平静的湖,裴曜投进来的每一颗石子都泛起了涟漪,但湖面本身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聊着,从花园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东头。话题始终绕着花木、天气、建筑、帝国历史打转,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圆环,走得再远也回不到圆心。


    陆子衔没有主动提正事。裴曜不提,他也不问。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步。


    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处石桥时,陆子衔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桥对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影子。


    不是园丁,不是侍卫——那个角度太偏了,藏在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蜷缩着的猫。


    陆子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迈出去的脚刚要转向那个方向,裴曜的手忽然落上了他的小臂。


    第66章 “CP搭子”


    力道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轻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恰到好处的克制。


    裴曜没有看陆子衔,目光依然落在那丛开败的月季上,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赏花时的闲适笑意。


    “别动。”


    裴曜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时顺便捎带的一句话, 温热的呼吸拂过陆子衔的耳廓,“让他拍。”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裴曜脸上。皇储殿下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 让自己的脸更好地暴露在阳光里。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裴曜的手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开, 顺势指向桥下的一汪池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你看,这池子里还有锦鲤呢,养了好几十年了,最大的那条快成精了。”


    陆子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迅速缩了回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消失在灌木丛的另一头。


    花园恢复了宁静。阳光依然温柔, 银杏叶依然金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子衔转过身, 面对着裴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像是一杯热水被放在了风口上, 表面还冒着汽,底下已经开始结冰。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透明的冷意,“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裴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亮了一下——不是被冒犯,而是像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进了陷阱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满足。


    “认识。”裴曜坦然得让人意外,“是我特意放进来的。”


    陆子衔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曜,像是在等一个必须要给的交代。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风穿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裴曜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笑容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笃定和从容的脸。


    “陆子衔,”裴曜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却依然不疾不徐,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的投票结果是六比六平,一张弃票?”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知道裴曜不会把答案藏太久。


    “因为我投了弃权。”裴曜说,目光落在陆子衔脸上,坦坦荡荡,“不是我拿不定主意,是我在等你来找我。”


    “现在我来了。”陆子衔说。


    “你来了。”裴曜点头,笑意重新漫上眼角,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给外人看的,温润如玉,滴水不漏;而此刻的笑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真诚”的东西,像一个演员终于卸了妆,露出了底下的素颜,“那我就直说了。”


    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裴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看,现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我们的‘好事’——皇储与救世主惺惺相惜,帝国最强联盟横空出世。这个势头,不是我一个人能推起来的,但它确实是在往我希望的方向走。”


    陆子衔挑眉:“所以?”


    “所以——”裴曜微微偏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陆子衔的倒影,语气忽然轻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笃定的意味,“我想把这个‘势头’,变成真的。”


    陆子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当然不是真的那种‘真的’。”裴曜补充得很快,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在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是‘看上去像真的’的那种真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CP搭子。官方的、合作的、各取所需的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陆子衔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下去:“你需要皇室的声望来撬动那几家顽固的豪门,而我需要你的光环来为皇室镀一层新的金。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镜头前,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挚友’;镜头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可以利用皇室的影响力去谈你的通道,去拿你需要的票。而我——我只需要你偶尔出现在皇室的镜头里,和我吃几顿饭,在公开场合和我保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让人想入非非’的关系。”


    他说完,安静地等着,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陆子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不太明显的——眉尾微微上扬了不到一厘米,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回升也没有下降,就那样不冷不热地看着裴曜。但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是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平静。


    “殿下,”陆子衔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你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吧?”


    裴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知道。”他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不会动摇的磐石,“通道的事情,我们皇室会投下支持票。”


    陆子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成色。


    裴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皇室的资源、人脉、影响力,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调。我不会在你的底线上多踩一步——通道的事,以你的方案为准;至于其他,我不干涉、不过问、不利用。”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我裴曜虽然是个政客,但我分得清什么是交易,什么是底线。”


    “当然,皇室的利益不能少。”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紧不慢,像是这个秋天永远也落不完。


    陆子衔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甚至几分自嘲的弧度——宛如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


    “殿下,”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陆子衔的脸。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比陆子衔慢了半拍,但握住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合作愉快。”裴曜说。


    两只手在金色的银杏叶雨中交握,阳光落在交缠的指节上,将皮肤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


    恐怕明天星网的头条又会多一条——皇储与救世主花园密谈,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裴曜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他在乎的是那个“看上去”。


    而陆子衔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缺的、政客的脸。


    “殿下,”他说,语气随意,“你刚才说的CP搭子,要不要先签个保密协议?”


    裴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真实,带着一种“终于遇到个有意思的人”的愉悦。


    “陆子衔,”他摇头,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陆子衔嘴角微微一弯,转身离开。


    “过奖。”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笔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裴曜站在那棵百年银杏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脸。


    裴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银杏叶的金色雨幕,一步一步走远。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头。


    “小混蛋。”


    声音太轻,轻到被风吹散在满地的落叶里,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那三个字不是骂,更像是一声叹息,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奈、心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滚烫的柔软。


    裴曜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陆子衔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骨节分明而有力。那只手和他握过无数次手——权贵的、下属的、外交使节的、军中将领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裴曜将手慢慢收进袖口,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子衔的那天。


    不是晚宴,不是议会,不是任何公开场合。


    一个皇室小小的生日宴上,裴曜只是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


    年仅6岁的陆子衔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却格外耀眼。


    第67章 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年裴曜十二岁, 已经是帝国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小礼服,领口别着皇室的星纹徽章,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 像一棵被过早催熟的树苗, 枝叶齐整, 姿态完美,却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宴会的主角是三皇子裴煜, 裴曜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天是裴煜七岁生日。


    他本该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可宴会厅里的风向却微妙得令人齿冷——裴煜身边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宾客从他面前走过, 寒暄一句“三殿下生日快乐”, 脚步却片刻不停地朝着裴曜的方向涌去。


    那些人手里捧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容, 嘴上说着“殿下的礼物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脚下的路线却绕了一个弯, 先到裴煜面前点个卯,再直奔裴曜而去。


    仿佛那个七岁的寿星,只是面见皇储的一条必经之路。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攀谈的宾客碰杯、寒暄、点头致意。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温润得像春天的风。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太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习惯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盘, 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比“裴曜”这两个字本身更值钱。他十二岁, 却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圆滑与虚伪, 学会了在厌烦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 学会了在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一长串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漂亮话。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让他恶心。


    他偏过头,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宴会厅角落的裴煜身上。


    七岁的三皇子一个人站在长条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无人问津的蛋糕,蜡烛已经灭了——是他自己吹的,因为没有人在他吹蜡烛的时候唱生日歌。他垂着头,小手攥着桌布的一角,攥得指节泛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裴曜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想告诉他“哥哥在这里”,替他点燃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


    可他的脚刚迈出半步,身边的人流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某某侯爵家的夫人要敬酒,某某将军的长子要拜见,某某大臣的秘书说有要事禀报。他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寸步难行。


    那些贵族豪门的孩子,更是精明得令人心寒。


    他们与成年人如出一辙——围绕着裴曜嬉笑打闹,争着与他攀谈,仿佛能跟皇储说上一句话就是莫大的荣耀。


    而裴煜那边,没有一个同龄人靠近。


    那些孩子不是没看见三皇子,他们只是太会看大人的眼色了,过早的学会了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裴曜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眼底却渐渐浮上一层薄薄的、无人察觉的厌倦。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果汁,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着这场虚伪的盛宴早些结束。


    就在那时——


    “你们是瞎的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宴会厅里那层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虚伪空气。


    裴曜抬起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小西装的男孩,正拉着裴煜的手,从宴会厅的角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个头还没有裴煜高,步子却迈得又大又冲,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兽。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整齐——眉梢高高挑起,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黑曜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他的小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白玫瑰,花瓣被他蹭得有些蔫了,却依然倔强地挂在口袋边缘,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裴煜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脸懵地看着那个男孩,又抬头看看围在裴曜身边的那些大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男孩拉着裴煜,径直穿过人群,在裴曜面前站定。


    他松开裴煜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动作倒是标准的,但那双眼睛一点儿也不规矩,直直地瞪着裴曜,瞪了两秒钟,然后偏过头,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大人和孩子。


    “皇储殿下,”男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您明明很着急想要找自己的弟弟,他们却一直耽误您。”


    全场寂静。


    那些围在裴曜身边的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干咳一声假装喉咙不舒服,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仿佛离那个语出惊人的男孩远一点,就能假装自己和这场尴尬无关。


    裴曜愣在原地。


    他端着玻璃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失态,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男孩,看着那双毫不畏惧地瞪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不可遏制地动了一下。


    那男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骄纵:“你们大人真奇怪,过生日的人明明是三殿下,你们围着他做什么?”


    他转头看了裴煜一眼,裴煜正红着眼眶,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男孩似乎被这个表情惹得更不高兴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声音也比刚才又高了半度:“他都要哭了,你们没看见吗?”


    没有人回答。


    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贵族们,被一个六岁孩子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对方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没人可以指责他。


    男孩似乎觉得话已经说完了,不再理会那些大人们复杂的目光,转过身,重新拉起裴煜的手,拽着他走到长条桌前,指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蛋糕,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三殿下,你刚才许愿了吗?我妈妈说许愿的时候要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不能让别人看见,不然就不灵了。”


    裴煜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许愿……没有人给我唱生日歌……”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把小西装口袋里的那朵蔫了的白玫瑰抽出来,插在裴煜的衣兜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唱。”他说,声音亮堂堂的,像是宴会厅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


    然后他真的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六岁的孩子,音调不太准,词也唱得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跳了词。可他唱得那么认真,那么大声,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唱歌的人。


    裴煜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唱歌的男孩,看着弟弟脸上那个久违的笑容,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满是虚伪与算计的宴会厅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皇储”“皇子”“权力”“地位”这些沉重的字眼。他拉着裴煜走过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储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他想在皇储面前表现。他大概只是觉得——一个过生日的小孩没人理,这不对。


    仅此而已。


    宴会结束后,裴曜让人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陆子衔。陆家——那个在帝都星顶级豪门的陆家。


    那个男孩是陆家唯一的少爷,据说从小骄纵任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陆家有个“小霸王”。


    裴曜后来见过很多次陆子衔。


    见过他二十岁时被陆家扫地出门,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大声唱歌的孩子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眼神和六岁时不一样了。


    六岁时他的亮是火光,热烈而张扬;二十岁时他的亮是刀刃上的寒光,锋利而孤独。


    裴曜在远处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少年拖着一只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跟他说“我帮你”。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那个六岁时敢在皇储面前大声说话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了。


    他会长成一把入鞘的剑。


    而裴曜,只能做那个远远看着剑光的人。


    作为帝国历任最优秀的皇储,他身上肩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整个帝国民众的责任,他的任何行动都需要以帝国的利益为优先。


    他是不能被感情裹挟的人。


    幼时的好感只能掩藏心底,直至淡忘。


    可老天突然给了裴曜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靠近陆子衔的机会。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就像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六岁的生日歌。


    裴曜站在树下,望着陆子衔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68章 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陆子衔原本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裴曜的茶是真好。云雾茶入口清润, 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连连日奔波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两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 话题终于从花木天气往正事上偏了偏——也仅仅是偏了偏。裴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知道今天不是谈交易的场合, 便只聊了些皇室能够调动的资源和人脉,语焉不详却又句句落在要害上。


    陆子衔听得认真, 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茶过三巡, 彼此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有了数。


    茶喝完,陆子衔起身告辞。


    裴曜没有强留, 让秘书送他出去, 自己站在石桌旁, 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花园小径。


    陆子衔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行至皇储宫与偏殿之间的那处长廊时,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子衔!”


    声音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好似夏天的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啵”的那一声。


    陆子衔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煜站在长廊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领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 长发用一根发饰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比陆子衔大一岁,可那张脸上全然没有二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沉稳老练, 眉眼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的、近乎稚气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陆子衔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老同学。


    裴煜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长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昨天晚宴我发烧了没去成,听说你今天要来皇储宫,我烧一退就赶紧跑来了——你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


    他歪着头,撩起额前的碎发给陆子衔看。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陆子衔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贴小熊退热贴。”


    “那怎么了!”裴煜纠正得理直气壮,“我至死是少年好叭!”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子衔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那只猫,可漂亮了,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我给它取名叫‘汤圆’……”


    “你又养猫?”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上次那只橘猫呢?”


    “橘猫被皇兄拿去抓老鼠了——不是,是皇兄说皇储宫需要一只猫来维护生态平衡,就把它借走了。”


    裴煜说“借”字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引号的手势,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被当场抓获的猫,“不过没关系,橘猫还在,汤圆是新来的。我跟你说,汤圆可聪明了,它会自己上厕所……”


    小猫咪自然是拉屎都要被夸的。


    也许是因为裴煜身份特殊,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龄人,他就格外热爱收养一些流浪小动物,大学甚至不顾身边人反对,学了宠物护理专业。


    毕业之后,他身份特殊不适合工作,就只好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零花钱投资,偷偷开了一个宠物美容院,同时也承担收养流浪小动物的功能。


    陆子衔还在帝都的时候,经常帮忙照拂一下,不然就裴煜那个赔本操作,真的是分分钟把钱打水漂。


    当然,他本人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两人沿着长廊往偏殿的方向走,裴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猫说到新养的几盆兰花,从兰花说到最近在看的一本闲书,从闲书说到大学时的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翘课打游戏,被教授抓了个正着,点名的时候我替你答‘到’,结果教授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全班都笑疯了……”


    陆子衔偏头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替我答‘到’的时候声音都不带变的,谁听不出来是个假的?”


    “那不是因为我演技不好,”裴煜振振有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好听了,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的。”


    陆子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煜听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偏殿门口。裴煜拉着陆子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跑去屋里端茶倒水,茶壶端得歪歪斜斜的,杯子里溅出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茶推到陆子衔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退热贴又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看,烧还没全退呢,还有点烫。”他把陆子衔的手拉过来往自己额头上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子衔的手覆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实还有点热。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烧起来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呀。”裴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明明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说这种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永远天真,永远无邪,永远不需要长大。


    真不知道裴曜是怎么养他弟的。


    陆子衔把手收回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煜也不在意,靠过去把头搭在他肩上,动作轻车熟路,如同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他的头发蹭着陆子衔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清清淡淡的,不难闻。


    “子衔,”裴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明快,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温驯的安静,“你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看情况。”陆子衔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你办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裴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要是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不出门,就在这儿,你随时来我都在。”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在裴煜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安静的猫。


    裴煜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笑得像朵花。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裴煜靠在陆子衔肩上,陆子衔的手还搭在他头顶——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就说你怎么烧还没退就往外跑,原来是等在这儿。”裴曜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管教和纵容之间的那种调子。


    裴煜从陆子衔肩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好意思地冲裴曜咧嘴一笑:“皇兄,我烧退了,真的,不信你摸——”


    裴曜没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裴煜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你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吧。”


    裴曜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随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他说完,朝陆子衔微微颔首,算作道别,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如松,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


    裴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对我真的很好。”


    陆子衔没有接话。


    裴煜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温温柔柔的,却看不太真切。


    “我母妃走得早,”裴煜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不是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如果没有大哥,我可能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他替我安排了学校,替我打理了日常开销,替我挡了那些不想让我好过的人……他做的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知道。”


    “其实,你离开帝都之后,宠物美容院一度濒临倒闭……是大哥帮我度过了难关,还手把手教我运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


    “我希望他能幸福。”


    他说完,抬起头来,冲着陆子衔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没有任何杂质,却让陆子衔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嗯,我也祝他幸福。”


    陆子衔说这话的时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淡然,眉眼舒展,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祝福”八个大字。


    裴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深刻的、痛彻心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遗憾的——绝望。


    然后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捶胸顿足的懊恼,“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陆子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头疼?”


    裴煜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以及一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的委屈。


    难道他给大哥助攻的这么不明显吗?!!


    “不是头疼,”裴煜把脸往掌心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是心碎。”


    陆子衔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却满脸写着“你气死我了”的男人,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耳朵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算了,”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做贼心虚,“你这块木头,我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陆子衔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在说我是牛,还是说你自己是琴?”


    “我是在说你是木头!”


    裴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着陆子衔,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好似一只被惹毛了的仓鼠。


    “我、恨、你、就、像、块、木、头!”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幼稚到极致的娇嗔。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孩子烧糊涂了。


    “你退热贴是不是该换了?”陆子衔指了指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拿个新的。”


    裴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心传来的:“……陆子衔,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啊?”


    “懂什么?”


    “懂……”


    裴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算了,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第69章 磕CP


    陆子衔和裴曜在花园里被偷拍的照片很快传播了出去。


    照片是在花园的石桥附近被拍到的。


    角度选得极刁。摄影师显然是个老手, 没有傻到站在正面硬拍,而是藏在桥对面那丛修剪成球形的灌木后面,镜头穿过两片交叠的南天竹叶子, 焦点稳稳地锁在桥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身上。


    画面里的光线刚刚好。秋日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 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烈, 变得温柔而绵长。金色的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斑, 落在裴曜的肩头、陆子衔的侧脸、以及两人之间那只堪堪触碰到的手上。


    裴曜的手正落在陆子衔的腕骨处。


    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也不是正式的社交触碰——那只手的姿态太自然了, 仿佛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裴曜的指尖微微收拢, 恰好卡在陆子衔腕骨最突出的那一节,指节分明, 骨感清隽, 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确认。


    他的袖口是白色的,袖扣是一对低调的星纹银扣,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衬得那只手愈发干净好看。


    陆子衔是侧对镜头, 身体微微偏向裴曜的方向,下巴抬起, 半仰着脸, 目光落在裴曜的眼睛上。


    这个角度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极为分明——挺直的鼻梁, 微微抿起的薄唇,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是柔的。那双一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裴曜的轮廓, 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柔软。


    与他参与救人行动时坚毅的眼神截然相反。


    照片里的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忽然被谁握住了剑柄,锋芒还在,却不再让人觉得冷。


    而裴曜在看他,尊贵的皇储殿下垂着眸,目光从微垂的眼帘下透出来,落在陆子衔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露出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甚至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笑意。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半臂的空隙。可那张照片的神奇之处就在于,那半臂的空隙反而成了最暧昧的部分——近一步是拥抱,远一步是疏离,而他们恰恰停在了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位置上。裴曜的手搭在陆子衔腕间,陆子衔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金色的银杏叶雨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旧画。


    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看的人心脏骤停一拍。


    照片是当晚七点整被发上星网的。


    发布者是一个粉丝量不到三千的匿名小号,配文只有一句话:“皇城散步偶遇,这是我能看的吗?”附带一个捂脸尖叫的表情符号。


    这个账号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历史爆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气爆棚的素人。


    但没有人关心这些。因为那张照片本身,就已经足够点燃整个星网。


    第一个冲上热搜的是皇储后援会的会长,一个在星网上有着八百万粉丝的资深大V,ID叫“曜月星辰”。她在照片发布后十九分钟转发,配了一段不到二十个字的评论,却精准地踩中了所有人的感受。


    “殿下的手。那个眼神。我死了。你们随意。”


    短短四十分钟,这条转发突破了百万点赞。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翻滚,每分钟刷新都会涌出上千条新留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殿下是在抓他的手腕吧??是抓手腕吧??不是握手不是挽手臂是抓手腕???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是不是超标了???”


    “不是,你们仔细看,是子衔先偏头看殿下的,殿下才伸手的!所以是谁先动的?是谁先动的!!”


    “我一个爆哭,殿下看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温柔啊???我单推殿下八年从来没见他这样看过谁啊啊啊啊啊!!!”


    “那张照片里陆子衔的表情你们不觉得很好品吗?他平时多冷一个人啊,在战场上的眼神能杀人,结果被殿下抓着腕骨的时候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忽然被人接住了。对,就是‘被接住了’的感觉,你们懂我意思吗?”


    “懂懂懂懂懂!!!就是那种在外面撑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个人出现了,你不用再撑了的那种感觉!!!”


    “天呐我要死了这个画面够我嗑一年——”


    不到两个小时,那张照片的传播量就突破了千万。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裴曜陆子衔”这个关键词以碾压性的优势占据了榜首,把第二名甩出了整整一个量级。更夸张的是,连那些平日里只发财经新闻、政治评论的严肃大V,都忍不住下场了。


    一个以点评帝国政策著称的时评大V“帝都观察”发了一条动态,语气故作淡定却掩不住那股吃瓜的快乐:“本账号一贯不涉及娱乐话题。但就事论事地说,这张照片的构图、光影、人物互动,确实达到了专业人像摄影的水准。至于其他方面,本账号不予置评。”


    评论区里他的粉丝毫不留情地拆台:“老师你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老师你上次这么激动还是帝国夺冠的时候。”


    真正让这场狂欢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是同人创作组的入场。


    当晚九点,星网最大的同人创作平台“墨夜”上,关于“裴曜×陆子衔”的同人文在短短一小时内新增了三百多篇。


    标题五花八门,从《皇储殿下的秘密心事》到《救世主他不懂爱情》,从《金枝》到《御花园》,现代架空、古代背景、星际科幻、ABO、哨兵向导——所有能想到的题材几乎在同一时间井喷。


    其中有一篇题为《腕间》的短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写的是照片里那个“抓腕骨”的动作。


    作者用三千字的篇幅,把这个瞬间无限放大、延展、填充,写出了裴曜伸手之前的犹豫、伸手之后的忐忑、以及指尖触到陆子衔皮肤那一刻的心跳漏拍。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被无数人截图转发:“他抓过无数次权杖、抓过战旗、抓过帝国最高的权柄,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害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太松会让他走。”


    评论区哭成了一片汪洋。


    “这是同人文吗?这是纪实文学吧??”


    “老师你是不是在皇城装了监控???”


    “我不管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比同人文更疯狂的,是拉郎剪辑。


    星网的短视频平台上,关于“裴陆”的剪辑作品在短短几小时内突破了四位数。


    素材其实少得可怜——裴曜公开场合的影像资料虽然多,但陆子衔向来低调,流传出来的视频片段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分钟。


    可网友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有人把裴曜去年出席帝国书展时的侧脸镜头和陆子衔在议会演讲时的背影剪在了一起,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和恰到好处的转场特效,硬生生造出了一种“目光所及皆是你”的氛围感。


    有人把裴曜在某次公益活动上低头微笑的画面,和陆子衔在收容局旧址前抬头看天的画面拼接起来,配文是“你在看风景,我在看你”。播放量一夜之间突破了五百万。


    最绝的是一个ID叫“剪辑鬼才小梨花”的UP主。她从皇室的官方纪录片里找到了裴曜六年前在边陲星域视察的素材,又从收容局的内部培训视频里截取了陆子衔同期在青溪镇处理污染物的画面——两个完全不同时空、不同场景、不同画质的素材,被她用双屏并列的方式放在了一起。左边是裴曜站在前线医疗站门口,望着远方的夕阳,眼神疲惫却温柔;右边是陆子衔提着密封箱走进收容局大门,背影笔直如剑。画面中间被一条细细的白线隔开,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却在那条白线交汇的一瞬间,同时放慢了脚步。


    弹幕直接炸了。


    “这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宿命感啊!!!”


    “他们那个时候还不认识对方吧??但就是觉得他们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相遇!!!”


    “六年前擦肩而过,六年后终于走到了彼此身边,我哭死。”


    然而真正把这场狂欢推向舆论巅峰的,是一个“考古”帖子。


    凌晨一点,一个ID叫“帝国历史档案馆”的账号发布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关于裴曜和陆子衔,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帖子不长,却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已经沸腾的舆论炸上了新的高度。


    帖子内容只有四年前的一张截图,附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截图来自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典礼直播录像。


    画面里,裴曜站在演讲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徽章,正在发表演讲。


    截图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演讲的时间节点和镜头参数——这些东西普通观众看不懂,但有一个人看得懂:那个镜头的拍摄方向。


    “注意看,”帖子的作者写道,“这台机位当时架在礼堂的左侧,镜头对准的是演讲台。而按照常规的毕业典礼直播流程,演讲环节应该只拍演讲者本人,不会给台下观众镜头。但你们猜怎么着?我去扒了当年的完整直播录像,发现演讲进行到第4分17秒的时候,镜头方向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偏移——大概偏了15度左右,刚好把台下观众席的某个区域框进了画面边缘。”


    帖子附上了截图。在截图的右下角,画面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画质不高,但轮廓依稀可辨——坐姿笔直,肩膀线条锋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评论区有一个ID在那张截图画了一个红圈,然后贴出了陆子衔当天在毕业典礼现场被人拍到的另一张照片做对比。


    角度、发型、侧脸轮廓、甚至当天穿的深灰色西装——全都能对上。


    然后评论区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个意思是……四年前的毕业典礼,裴曜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他看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坐的是陆子衔???”


    “那个位置就是陆子衔坐的位置,我看过当天的座位表。”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演讲时间?4分17秒。正常的毕业典礼演讲大概是15到20分钟,4分17秒差不多是开场白结束、进入正题的那个节点。他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看了一眼陆子衔的方向???”


    “我的天呐,这也太细节了吧???”


    “考古学家受我一拜!!!”


    “所以殿下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别说了别说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帖子的热度在发布后半小时内冲上了全平台第一。


    这些东西,在四年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四年后的今天,却被一双双激动的眼睛翻了出来,逐帧放大、反复品味、写入同人文、剪进拉郎视频、印成表情包、做成手机壁纸——变成了一个帝国范围内、跨越阶层与年龄的、全民级别的狂欢。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事人陆子衔正坐在向家的书房里,对着那份计划表和十二张豪门的投票意向表,慢慢地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第二次议会就在全民磕CP的氛围里,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第70章 别多想


    议会大厦门口, 人潮比往常汹涌了不止一倍。


    陆子衔刚走下向家的专车,还没迈上第一级台阶,空气里就炸开了一片噼里啪啦的闪光灯。白花花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像一场失控的闪电风暴, 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晃眼的亮白之中。


    “陆先生!陆先生看这边!”


    “请问您和皇储殿下是什么关系?”


    “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是真的吗?你们是否在交往?”


    “陆先生!”


    “殿下昨晚有没有联系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争先恐后,互相叠压,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拉到了极限,迫不及待地想从他嘴里弹出一个字来。那些记者挤在警戒线后面,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快门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噪音,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子衔下意识地偏过头, 抬手挡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大, 但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 闪光灯又亮了一轮——仿佛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变成明天的头条、热搜、和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手还没落下,另一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仪态从容的在陆子衔身旁站定,微微侧身, 正好挡住了斜前方最刺眼的那盏灯。


    然后他抬起手, 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媒体人看了就会条件反射闭嘴的动作——手心向下, 轻轻压了两下。


    “各位, ”裴曜的声音不高不低, 温和得像一杯兑了蜂蜜的温水,“议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还请各位给陆先生留出进场的通道。有什么想问的,议会结束后我们会有专门的媒体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任何一家媒体的镜头上,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自然而然的权威。那些记者们面面相觑了几秒,快门声渐渐稀落了下去,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通往大门的窄路。


    陆子衔放下挡光的手,偏头看了裴曜一眼。裴曜没有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与正前方一家主流媒体的摄像师点头示意,姿态从容得像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交寒暄。但他的手在收回去的时候,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陆子衔的手背——


    陆子衔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进议会大厅。沉重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汹涌的人潮和闪烁的灯光一并隔绝在外。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步频。


    确定四周没有记者之后,陆子衔的脸几乎是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那张在镜头前维持得滴水不漏的、得体而从容的面具,像被一只手轻轻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几分疲惫和漠然的真容。他没有看裴曜,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松了松领带,动作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想演了”的随意。


    裴曜走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这变脸的速度,”裴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痛不痒的调侃,“要是放到舞台上,可以拿最佳男主角了。”


    陆子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彼此彼此。殿下刚才在门口那个‘挥手压场’的动作,练了多久?”


    裴曜挑眉:“什么叫练了多久?”


    “就字面意思。”陆子衔语气平淡,“左手抬起来的弧度、手腕下压的力度、嘴角微笑的幅度——全都精准到位,礼仪课老师看见都得给满分吧。如果这是即兴发挥,那我建议殿下考虑转行去拍电影。”


    裴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散了。


    “陆子衔,”他侧过头,看着陆子衔那张冷淡的侧脸,“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是半次,让我在你面前赢一回?”


    “不能。”陆子衔回答得干脆利落。


    裴曜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过长廊,在转入环形议会大厅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步速、表情、姿态——如同两块拼图,在同一瞬间重新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各自的位置。


    豪门必修课,无论内心想法如何,表面上一定要装作从容优雅。


    推开门的时候,陆子衔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得体的、冷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裴曜也恢复了皇储应有的温润与从容,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两人在门内分道扬镳。


    一个走向皇室的悬浮舱,一个走向中央的发言区。


    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那种“没有交流”本身,反而让大厅里那些偷偷观察他们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低下头窃窃私语,光屏上的聊天窗口闪个不停,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在座的当然也知道这两人搞的小动作。


    陆子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这一周他忙得几乎没有合过眼。


    除了配合裴曜完成那些“CP营业”,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在维系那六家支持票。


    余家需要他再确认一遍技术路线的可行性,李家要了一份更详细的市场收益预估表。向家那边倒是稳的,但李队三天两头拉着他吃饭,用他自己的话说“给你补补,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还有好几个豪门世家,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吃饭的时候在回消息,走路的时候在打电话,睡前最后一眼看的是计划表,醒来第一眼看的也是计划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张不停旋转的转盘,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项待办事项,转盘永不停歇,他也永不停歇。


    可再忙,该来的总会来。


    议会厅里,悬浮舱缓缓就位。


    陆子衔站在中央发言区,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十二个席位——余、李、向、赵、钱、孙、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核对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他的目光在陆家代表席上顿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不是陆老爷子。


    是陆枫。


    陆子衔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老爷子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从来没有缺席过议会投票——尤其是在这种关键议题上,他不可能把决定权交给一个资历尚浅、又没有实权的晚辈。


    陆子衔的脚步骤然转了方向,他没有直接走向陆家席位,那样太显眼,但他沿着环形区的边缘绕了小半圈,在陆枫的悬浮舱旁边站定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淡然。


    “陆枫。”


    陆枫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到陆子衔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议会厅里却足够清晰,“你……你怎么过来了?”


    陆子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垂眸看着他:“老爷子呢?”


    “老爷子他……”陆枫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昨晚上突发高烧,医生说是旧疾复发,今天实在来不了。就让我替他来了。”


    陆子衔的目光在陆枫脸上多停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时的闪躲,也没有心虚的游移,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干干净净对老人家的紧张。


    “投票的事,”陆子衔问,“老爷子的意思你清楚?”


    陆枫用力点了点头:“清楚,老爷子跟我交代过了,按他之前定好的方向投。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问题。”


    陆子衔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陆枫那双眼睛坦荡而认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胸,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绝对靠谱”。


    陆子衔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语气淡了下来:“好。别投错了。”


    “不会的不会的。”陆枫连忙摆手,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子衔哥你放心,这事儿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大事,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陆子衔“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回发言区的时候,脚步依然平稳,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事情轻轻吊了起来——


    陆老爷子生病,让陆枫来顶替。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陆枫虽然是真少爷,但这些年在陆家的培养下也参与过一些家族事务,投票这种程序性的工作,按理说不该出什么纰漏。


    可陆子衔就是觉得不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站在发言区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别多想。


    陆枫没有理由背叛陆家的利益。陆家也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那张支持票是他们亲自点头答应的,文件都签了,白纸黑字,跑不了。


    陆子衔沿路给每个到场的代表打了招呼,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赵老爷子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面无表情,脊背笔直。但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多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钱家家主捋了捋胡子,表情微妙。


    孙家老太太依然盖着那条毯子,半闭着眼,似一只打盹的老猫。


    而皇室的席位上,裴曜端坐如常,一身白色礼服,胸前的星纹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在陆子衔走进座位的时候,裴曜的视线极快地、轻描淡写地、几乎是本能地,追随了他一秒。


    然后收了回来。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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