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轮陈述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电子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缓缓跳动,一下一下,好似心脏的节律。
陆子衔站在圆形发言区的中央, 身后三面光屏同时亮起, 蓝白色的数据流光幕在他四周流动, 将他的身影衬得挺拔而冷峻。
陆子衔抬起手,指尖落在触控面板上。
“各位,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被声场系统送入每一个悬浮舱, “今天我将重点阐述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
第二轮陈述比预想的要顺利。
陆子衔将通道重启后的能量控制方案拆解成三个核心模块, 每个模块都配以详细的数据模拟和风险对冲模型。他讲得简洁利落,语速不疾不徐, 每一个结论都有前期的实验数据做支撑——那些数据是他在帝都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跑出来的, 收容局的旧档案、科学院的外聘专家、还有向家私下调拨给他的几个技术团队, 所有能用的资源他全用上了。
陈述结束的时候,光屏上的数据流缓缓定格。环形大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余正平率先点头,李铭远推了推眼镜,表示“技术路线没问题”。
陆子衔的目光扫过反对派的那五张悬浮舱。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 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不太自然, 像是按捺着什么东西。钱家家主低头翻看面前的光屏, 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像是在找什么可以反驳的论据却没找到。孙家老太太半闭着眼, 盖着毯子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但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陆子衔心里那根悬着的线稍微松了一点。
反对派代表看起来没有把握,每个人都有些迟疑的样子。
他于是觉得自己确实想多了。
投票环节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微微放松了脊背,将双手交叠放在触控面板上,等着电子板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余家先投的,绿色的支持灯亮起,全场都看得见。
李家紧随其后,同样亮起绿色。
向玉舟点了确认键,支持。
皇族代表裴曜路过陆子衔不动声色朝他微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投了支持。
另外两家事先说好的豪门也依次亮灯,六票支持,比上次还早了两秒全部到位。
然后轮到反对派。
赵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反对键,红灯亮起。钱家、孙家、周家依次跟上。五票反对,和上次一样,不多不少。大厅里的数字变成了六比五,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最后一个席位——陆家代表席。
陆枫坐在那里,手指悬在触控面板上方,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个绿色的按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陆子衔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枫,”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却足够清晰,“投吧。”
陆枫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悬浮舱的护罩,与陆子衔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的情绪,快得让陆子衔来不及分辨。
然后陆枫低下了头,手指落了下去。
电子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全场寂静。
陆家代表席上的灯没有亮起绿色。也没有亮起红色。
是灰色。
弃票。
大厅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结冰的湖面,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从某个角落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陆子衔站在发言区中央,看着电子板上那个灰色的“弃票”标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六票支持,五票反对,一张弃票。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上一次的弃票是裴曜,是皇室的筹码,是他和裴曜交易里最关键的那张牌。而这一次的弃票,是陆家。
是那张他以为早就攥在手里的、白纸黑字签过文件的、老爷子亲口点了头的陆家的票。
陆子衔的目光从电子板上收回来,落在陆枫身上。陆枫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像是躲避什么即将落下的重锤。
反对派的五张悬浮舱里,刚刚还面露愁容的几位代表,此刻不约而同地松开了之前绷紧的弦。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钱家家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孙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皮下藏着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松弛下来的光。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们轻松的表情本身就是答案。
陆子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没有在环形大厅里发作。他转过身,朝主持人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的陈述完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发言区,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陆枫刚刚从悬浮舱里走出来,正在整理自己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的袖口。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
陆枫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议会厅侧廊的墙壁上。他抬起头,对上陆子衔那双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陆子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砸得陆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陆枫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然后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陆子衔的手指。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直,“这是陆家现任家主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执行家主的命令。”
陆子衔盯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足够把人钉在原地。
陆枫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西装领口。他把袖口重新扣好,又用手掌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用整理衣服来逃避对面那道目光。他的手指依然在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把抖动的幅度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里。
“你认识家主的时间,”陆枫终于抬起眼,看着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比我长那么多。你还不了解他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凉,直直地扎进了陆子衔的胸口。
陆枫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步伐仓皇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微微弓着,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走的老鼠。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老爷子的医疗资源……都在他手里攥着。我没有选择。”
他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陆子衔站在原地,面朝着陆枫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厅里代表们三三两两散场时的隐约谈笑声,隔着一道厚重的铜门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陆子衔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攥过陆枫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掌心残留着对方手腕传来的细弱震颤——那是陆枫在发抖的余温。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不是连续奔波一个多月的疲惫,而是更深处的、从胸腔最底层慢慢往上渗的那种。像是一杯水被放在桌上太久,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看着还是那杯水,可底下早就凉透了。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放在里面的光脑。
议会内容高度机密,未经允许不可传出,因此每个人进入议会厅都需要摘下光脑放进个人储物间。
这是他刚刚拿回来的光脑。
冰凉的触感透过屏幕传过来,踏实的、坚硬的,仿佛是黑暗中唯一一件他还能握住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用力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陆父。
他想起那天在陆家饭桌上,那个男人端着酒杯说“教导有方”时的表情。
陆老爷子生病是真的,陆枫被推上来顶替也是真的,但真正的操盘手却是陆父——那个看似平庸、看似隐身的、在整场闹剧里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
他用老爷子的医疗资源拿住了陆枫的软肋。
陆家那样亲情浅薄的豪门家庭,也有一丝难得的真亲情,就是陆老爷子和陆枫。
陆枫刚回陆家的时候,身上难免带着平民市井家庭的烟火气息,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被重视,陆父甚至一度以他为耻。
陆枫性格相对懦弱,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的自卑导致的。
但只有陆老爷子视他为陆家血脉,与陆子衔一同看待,并给了他同等条件去提升自己。
陆子衔以前只觉得陆父只是平庸、只是懦弱、只是不敢担事。
没想到他竟然敢拿亲爹的命威胁亲儿子。
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陆子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
走廊尽头的铜门外,议会大厅里传来主持人宣布第三次议会时间的机械声音:“根据章程,第三次讨论将于下周一同时段举行,届时若仍无结果,议题将移交民众公投……”
陆子衔没有听完,他转过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如初。
他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72章 “装够了吗?”
陆父这个人, 陆子衔太了解了。
他嫉妒心重,自尊心又强得畸形,见不得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偏偏他在陆家处处被陆老爷子压一头, 事业上平庸无奇, 婚姻里被强势的妻子拿捏得死死的, 满肚子的不甘和怨气无处发泄,最后全都化作了暗处的手段。
表面上看他永远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宽厚模样,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背地里他比谁都计较。
陆子衔还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年他拿了帝国少年科学竞赛的一等奖, 奖杯捧回家的时候, 陆母难得露出了笑脸,陆老爷子也捋着胡子说了一句“这孩子争气”。
陆父在旁边坐着, 端着一杯茶, 笑呵呵地附和了几句“子衔确实聪明”“随我, 从小就机灵”。可那天晚上陆子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书的复件,脸上的表情在台灯的光里明灭不定, 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沉沉浮浮的, 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 那张揉皱的纸又被陆母亲手抚平,重新夹回了陆子衔的奖状册里。
陆母没说什么, 陆父也什么都没说。
但陆子衔从此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高兴,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好而难受。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后来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子衔十五岁被帝都大学提前录取的时候,陆父在宴席上笑着跟宾客说“犬子不才,承蒙各位抬爱”,可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大半瓶酒,摔了一只杯子。
陆子衔二十岁被证实是假少爷那天,陆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按规矩办”的人——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骗最久的受害者。
可陆子衔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一天陆父藏在悲痛面具底下的,是如释重负的窃喜。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儿子”了。
这就是陆父。
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宽厚大度的,永远“为了这个家好”。可他心里那杆秤上,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所以今天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陆子衔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陆父理论。
陆子衔去了陆家宅邸,只是为了看一眼病重的陆老爷子。
老爷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灰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床头的医疗仪器发出平稳而细碎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心跳和血氧的读数,冷冰冰的数字证明着这个老人还活着,仅此而已。
陆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陆子衔,嘴唇动了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也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诚实地说了一句:“医生说是长期慢性病的急性发作,本来家里人都有准备……但还是突然就倒下了。”
陆子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爷子的脸。
那张曾经在议会厅里端坐如山的、不怒自威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的轮廓,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爷子教他下棋时的样子——那双枯瘦的手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却沉稳有力,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落子无悔,年轻人做事也要这样。”
现在那只手垂在被子外面,无力地蜷着,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陆子衔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老爷子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
陆枫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子衔哥,上午的事……对不起。”
陆子衔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答。
陆枫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让我做的,我如果不做,老爷子这边的医疗资源就……他亲口跟我说的,‘你听话,老爷子就能好好养病。你不听话,谁也保证不了后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咽回了喉咙里。
陆子衔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枫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平常总是对陆子衔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和防备,说话时眼角眉梢总挂着不甘和较劲。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疲惫,还有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真切的担忧——他在担心床上这个老人。
陆子衔又转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方向。
陆母正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来,她的妆没有平时精致,眼角细纹明显了,头发也有一缕散落下来没来得及别好。
她看见陆子衔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参汤放到床头柜上,用棉签蘸了蘸,轻轻润湿老爷子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练而轻柔,带着一种和往常截然不同的、不施粉黛的安静。
陆子衔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离开陆家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变化。
陆母从前只会用精致和体面来武装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胜过对着病人嘘寒问暖。而现在她坐在床边,用棉签一点一点润湿一个昏迷老人的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陆枫从前只会用敌意和讨好两种面孔来面对他,而此刻他低着头,眼底的担忧纯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子衔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老爷子的卧室。
他终究还是要见陆父一面,来都来了。
更重要的,他想知道陆父到底要做什么。
陆父在他的书房里等着。那间书房在宅邸最东侧,窗户对着后花园,阳光充足,陈设雅致。陆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见陆子衔推门进来,他合上书页,脸上浮起一个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容。
“子衔来了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仿佛等候多时的从容,“过来坐,我刚泡了茶。”
他起身,从书桌旁的一只紫砂罐里捻了一撮茶叶放进盖碗,提起热水壶缓缓注入。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茶叶,”陆父将盖碗推到陆子衔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是你爷爷藏在书房最里面那格抽屉里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我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陆子衔看了一眼面前那盏茶,又抬眼看了一眼陆父。对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浮在表面的光——那是得偿所愿之后、终于可以在别人头顶上作威作福的餍足。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端起那杯茶,只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垂下眼,安静地等着陆父开口。
陆父果然开口了。
他先是从“帝国议会的规矩”讲起,慢条斯理地铺开,像一只老猫在午后晒着太阳舔爪子。“子衔啊,你年轻气盛,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议会的投票从来不是靠一时热血就能赢的,要靠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体面。你爷爷在位的时候,哪家不卖陆家几分薄面?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经营,不是说你想拿来当赌注就能当赌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续上了新的段落。讲到“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之间的平衡时,他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年轻人容易把感情看得太重,这我懂。但你想想,你为了一个——一个异世界的什么东西——把整个陆家的前途搭进去,值得吗?你爷爷在病床上躺着,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陆家能不能在议会里站稳脚跟。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该替老人家守住这份基业。”
陆子衔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父见他沉默,自觉找到了突破口,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沉痛与诚恳:“子衔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有时候就是太倔。太认死理。什么事情都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来,别人的劝一句听不进去。这毛病你从小就有,我一直想说你,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一个宽容大度的长辈面对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时的无奈。然后又搬出了古语,“老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今天在议会上的表现,确实精彩,可你再精彩的方案,没有家族的支撑,能走多远?我们陆家在帝国立足一百多年,靠的不是一个人耍英雄主义,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你现在觉得我拦着你是跟你作对,等你再过二十年,你就会明白,我这是在帮你。”
“你爷爷现在卧病在床,家里总要有人扛起来。我作为现任家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长远考虑。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没遂了你的愿,就说我不近人情。你要是愿意沉下心来,好好配合家里的安排,将来这个家业……”
“陆常远。”
陆子衔终于开口了。
他叫的是全名,没有带任何称谓,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平地切过来,干净利落地截断了那一段还没说完的“将来这个家业”。
书房里骤然安静,陆父张着嘴,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舌尖上没有落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语重心长”和“慷慨陈词”之间,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
陆子衔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他低头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陆父,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小丑。
“装够了吗?”
第73章 转机
陆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要维持住那副从容和蔼的长辈姿态,可眼底那层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光芒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来:“子衔,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讲道理——”
“道理?”陆子衔的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算不上笑, 更像是一种对某个荒谬事实的了然,“什么道理能让你违约?”
“这可不是违约。”
陆父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上风。
“你和陆老头签下的合约和我陆家现任家主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不认白纸黑字的合约咯?”
陆子衔往前走了半步, 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微微俯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影子正好投在陆父脸上,将那张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面孔罩进了一片暗影里。
“你不怕我把你告上法庭?”
陆父却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 顶尖茶叶的回甘让他情不自禁砸吧了一下嘴唇。
“你要是敢把陆家告上法庭, 那这一票你就永远别想要了。”
陆子衔面无表情看着他。
陆父看着这个曾经在陆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假儿子”,这个如今在帝都星呼风唤雨的“救世主”,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仿佛看到那座压在自己头顶多年的山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而他陆常远,终于可以站在那个缺口上, 俯视所有曾经让他仰视的人。
陆子衔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任何温度, 也没有任何波澜。
议会第三轮投票在即, 他手里的票数卡在六比五的悬崖边上, 陆家那张弃票是他唯一能争取的变量。如果陆家反手投了反对票, 六比六平, 三轮未决,议题就会直接移交民众公投——而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结局。
陆父拿准了这一点。他笃定陆子衔不敢撕破脸, 笃定他需要陆家这张票,笃定自己手里握着一根足够长的缰绳,可以把这匹野马勒回来。
他看着陆父那张因为攥住了把柄而重新浮起笑意的脸,声音平平地开口:“什么条件?”
陆父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条件很简单。”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通道开通之后,运营权我要占八成。个人名义——不走陆家公账,直接划到我名下。你立个字据,这事就成了。”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一种隔着很远看一只蚂蚁试图搬动整座山的那种、荒诞的好笑。
向家、余家、李家、乃至皇族,那些真正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谈判桌上跟他开这种口。
向玉舟要的是技术共享的分成,余正平要的是医疗资源的优先获取权,李铭远要的是科学院联合研究的名额,连裴曜那个精于算计的皇储,都只敢在镜头前演一出CP戏码来换取皇室的影响力回流——没有人敢直接伸手要“八成运营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高维通道的运营不是儿戏。那不是一块蛋糕,随便切一刀就能分走最大的一块。那是一扇悬在现实世界头顶的门,开合之间关乎整个帝国的存亡。真正有资格在这件事上说话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盘算着如何平衡利益与风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陆常远,这个连陆家老爷子都不敢放权给他的平庸男人,此刻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翘着腿,敲着手指,用一种“我已经拿捏住了你”的笃定语气,要求他签一张八十比二十的字据。
陆子衔在心里把那句话慢慢地、完整地想了一遍——向家不敢开的口,皇族不敢伸的手,他陆常远一个人就敢全包圆了。
真是草包。
他在心里给陆父下了这两个字的定义,脸上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立字据?”
“对,立字据。”陆父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省得以后说不清楚。你也知道,现在的人啊,口头承诺都靠不住。”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推到了陆子衔面前,甚至还体贴地拧开了一支钢笔的笔帽,笔尖朝外,恭恭敬敬地摆在信笺旁边。
陆子衔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可陆子衔已经能想象出来,陆父会在上面写下什么——那些条款、那些数字、那些对“运营权”的贪婪定义,会把一个可能改变帝国未来的高维通道,变成一个私人的提款机。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陈局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啊,给他一座金山,他只会想着怎么把山拆了卖石头。”
陆子衔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摆在信笺旁边那支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枚待命的针。
他没有拿起笔,只是闲聊似的询问:“八成运营权,陆家吃得下这么多吗?”
陆父靠在椅背上,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纹丝未动:“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安排?”陆子衔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向家都不敢开口要的份额,你一个人就要走八成——你打算拿它来做什么?开连锁茶楼?”
陆父爱喝茶,曾经出资开了茶馆,赔得裤衩子都不剩,全靠陆老爷子填上了资金窟窿。
陆子衔就是故意揭他短。
陆父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这是我的事,不牢你费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你只管把字据签了,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他说“自有分寸”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节奏乱了半拍。太快了,又太用力,指节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失控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慌乱地擂鼓。
陆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肌肉却已经绷得太紧了,嘴角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他必须稳住。必须让陆子衔相信他一切尽在掌握,相信他“自有分寸”,相信他只是一个目光长远、为家族谋利的一家之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笔3569万的赌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在暗网下注,把陆家几处隐产抵押出去的流动资金一次性全砸了进去,输得精光。窟窿太大,补不上,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从陆家的公账上一点一点地挪。挪了两个月,账目上的漏洞大到了连财务主管都开始起疑。
他瞒不住了,只能去找老爷子坦白。
那天晚上,陆老爷子听完之后,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混账东西。”
“那笔债,跟陆家没有关系。”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椅子上。
救护车来了,人送进了ICU,诊断书上写着“急性心脑血管事件,伴多脏器功能不全”。
从那天起,老爷子再没有清醒过。
陆父站在ICU外面,看着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心里翻涌的却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愧疚——而是恐惧。如果老爷子醒不过来,如果老爷子醒过来之后把这事捅出去,如果陆家知道他挪了公账去填赌债……他就完了。彻底的、干干净净地完了。
幸运的是,老爷子下了病危通知之后,陆家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抢救”和“后续安排”上,那笔账暂时没人知道。
这反而成了陆父唯一的生机。
只要老爷子不醒,只要那笔赌债不被公开,只要他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资金来源把它填上,他就还能稳坐陆家现任家主的位置。
而陆子衔的通道,就是他眼前唯一的那根稻草。
八成运营权,按最低保守估计,第一年就能入账上几十亿。别说3569万,连本带利翻个番都绰绰有余。
他只要拿到那张字据,只要陆子衔签了字,那笔窟窿就能悄无声息地填平,老爷子那档子事也能被他永远地掩埋下去。
所以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让这个“儿子”在白纸黑字上按下手印。
可陆子衔偏偏不接他的招。
陆子衔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看了陆父三秒钟。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下沉。
他看见陆父端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的焦躁。
出身于豪门世家的他,受过完整的精英教育,完全能够光靠观察就发现一般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陆子衔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开始套话。
“行啊,”他说,语气闲淡,“那剩下二十给陆家?”
陆父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一些:“对,二十归陆家公账,八十我个人名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仿佛是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事儿是我一手谈下来的,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老爷子现在躺着,家里上下那么多口人要养,我也是没办法。”
他说“没办法”的时候,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精心调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一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的当家之主。可他眼底那层光出卖了他——那是贪婪被裹上了责任的外衣之后,依然藏不住的欲望的底色。
陆子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通道运营权的八成,按最保守的预估,一个月带来的直接收益就够买下半个陆家。
陆父要的远远超出了陆家消化能力的上限,他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团队来运营高维通道这样的项目。
他要这么多,只有一个解释——这些钱根本不会流进陆家的池子里。
他看着陆父那张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派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贪婪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底色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浅薄得多——浅薄到连一座山还没到手,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拆。
陆子衔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字据的事,”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等第三次议会陆家投了支持票后再谈。”
他懒得再虚与委蛇,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的光线被他带出来的风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晾在原地的恼火:“陆子衔!你——你最好想清楚,你还有几天时间——”
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蚊子被关在了瓶子里嗡嗡作响。
陆子衔没有停下脚步。
可那道脚步声没有停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渐渐远去了。
陆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笺、一支还没来得及落笔的钢笔、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攥着笔,指节发白,胸腔里那口被贪婪和恐惧同时堵住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赢了吗?
他明明应该赢了。他攥着陆子衔最需要的东西,他提出了最合理的条件,他甚至都准备好了字据——只等陆子衔低头,签字,画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扑向镜中倒影的猛兽,拼尽全力撞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那只是一面玻璃。
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的脸,倒映在碎片里,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原样。
陆子衔走出陆家宅邸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帝都星的星空依然璀璨,人工调控的大气层把每一颗星辰都打磨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碍眼的云。
陆子衔在风里站了几秒,呼出一口气。
夜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卷,帝都星的人造星辰在头顶安静地铺洒着冷光。他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指腹下是连日奔波留下的、连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消下去的疲惫。
明天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腕上的光脑就响了。铃声急促而清脆,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他刚刚泛起一丝平静的湖面。陆子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裴煜。
他接起来,声音里的疲惫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喂,裴煜,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裴煜的声音炸了出来,带着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赵家吗?”
陆子衔举着光脑的手顿了一下。
“……哈?”
第74章 谈判赵家
“刚才大哥跟我说, 你可能需要赵家的支持。”
裴煜的声音从光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明天我正好要回外公家一趟, 好久没去看他了。你要是也去的话, 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说上几句话呢!怎么样怎么样, 要不要一起?”
陆子衔怔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页——赵家,赵老爷子, 赵家反对票的核心。
裴煜的母亲……是赵老爷子最小的女儿。当年因政治联姻嫁入皇室,生下了裴煜, 在裴煜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门亲事表面上是皇室与豪门之间的体面联姻,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走动不多,赵老爷子对外孙的态度也始终是不咸不淡的。陆子衔之前完全忘了这茬——赵家和皇室之间的那道血缘线, 虽然细, 却实实在在是连着的。
这通电话, 多半是裴曜提醒的。
那人心思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明面上不插手他的事,私底下却轻描淡写地把裴煜这条线递到了他面前。陆子衔甚至能想象出裴曜说这件事时的语气——“你明天不是要回赵家吗?正好,陆子衔可能也想去看看赵老爷子。”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落了一颗子, 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陆子衔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行, 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 陆子衔拎着两瓶酒出了门。
酒是昨夜跑了三家铺子才买到的——帝都星最老字号的陈酿, 三十年窖藏, 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看着不起眼,识货的人却知道这一瓶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收入。
他原本想带点别的, 茶叶、补品、古玩,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
赵老爷子那种人,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得越贵重他越觉得你是来收买他的。倒是酒这种东西,分寸刚好——不至于寒酸,也不至于太过,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图的往往就是个“有心”。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比西装随意些,却不失体面。
裴煜在皇城侧门等他,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绣着细碎的竹叶纹,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从晨露里长出来的竹笋。
他看到陆子衔手里的酒,眼睛一亮,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外公肯定喜欢。”
陆子衔把酒放进后座:“你外公喜欢喝酒?”
“喜欢!”
裴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宇宙真理,“我小时候偷偷看他喝过一次,被他发现了,他没骂我,还拿筷子蘸了一点给我尝。辣得我哭了半天,后来我才知道他沾的是辣椒。”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眼角弯弯的,“后来我母妃走了之后,我就很少见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喝不喝。”
陆子衔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裴煜一眼,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日尘埃一样的东西。
赵家的宅邸在帝都星西郊,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掩在一片百年梧桐林的深处。
灰墙青瓦,门庭不显,却自有一种老派豪门才有的沉静气场。
管家引他们穿过三道垂花门,才到了赵老爷子日常起居的那间偏厅。
赵老爷子坐在一张老榆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已经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眼,目光先从裴煜脸上过了一遍,没什么波澜,又在陆子衔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没说话。
“外公!”裴煜几步跨过去,蹲在太师椅旁边,仰着头冲赵老爷子笑,“我来看你了。你身体怎么样?上次我给你寄的那盒参茶喝了吗?管不管用?要不管用我下次换个方子——”
赵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仿佛是被这道过于明亮的声音晃了神。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裴煜的问题,反而把目光重新投向陆子衔,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句不太欢迎的陈述。
陆子衔将两瓶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退后半步,微微欠身:“晚辈顺路经过,听说赵老好酒,特意带了两瓶来。不成敬意。”
赵老爷子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目光在瓶身上的陈年封签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直接让人把酒扔出去——这已经是今天最好的开局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全靠裴煜一个人在热场。
他像一只被放了风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赵老爷子转,从这个季节的梧桐叶说到街角新开的点心铺子,从自己最近养的那只猫说到皇城里那棵被风吹倒的老槐树。
他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人回应,也不需要人配合,就那么自顾自地讲着,偶尔仰头看看赵老爷子的表情,见他没有赶人,便愈发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赵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对核桃慢慢盘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眉头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那道因为见到陆子衔而微微压下去的弧度也悄悄平了回来。
他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有把陆子衔当成一尊碍眼的摆设直接无视——虽然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裴煜的话密得像一张网,赵老爷子就算想开口赶人,也实在找不到插嘴的缝隙。更何况,这个外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到底是自己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软的。
陆子衔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裴煜终于因为口干停下来喝水的那个间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顺着裴煜刚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续了一句:“赵老,晚辈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皮抬起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陆子衔,嘴角浮起一丝早有预料的、带着几分冷笑意味的弧度。
“你要是想说投票的事,那就免了。”赵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像一块晒干了的土坯,“我说过了,这事没得谈。你那些东西,什么延寿、什么超能力,我一个老头子不稀罕。你也不要拿我儿子的病来说事——他是我儿子,我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来当救世主。”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那双手里盘着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像两枚被夹在指间的铁胆,随时会炸开。
裴煜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陆子衔,又看了看赵老爷子。
陆子衔没有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没有恳求,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赵老,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一个晚辈,空口白牙说这些,您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老爷子手里那对核桃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翻涌的河,“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现在就答应我。我就是想请您……看一眼方案。不用点头,不用表态,就看看。”
“如果看完您还是觉得不靠谱,我绝不再提第二次。”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条纹。
裴煜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到赵老爷子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外公,子衔他为了这个事跑了很久了……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看看嘛,又不是让您签字。看看又不吃亏的。”
他拉了一下赵老爷子的袖口,力道像小猫挠人一样轻。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手心的掌纹、连指节的形状几乎和他女儿的手一模一样。
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如同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初春的阳光照出了一道细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对核桃放回了案几上,伸手拿起了陆子衔推过来的那份方案。
动作很慢,很不情愿是样子。
陆子衔看着他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线,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裴煜在他旁边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不到十分钟,赵老爷子就随手放下了文件,重新拿起核桃。
“还是这些东西,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赵老,我知道您顾虑的是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您不了解那个世界,我比您了解的多,可以告诉您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赵老爷子满脸不信:“噢?什么信息?”
他打从心眼里不觉得陆子衔能说出令他心动的内容。
陆子衔却淡然地笑了笑:“那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光明魔法。它不是什么复杂高深的能量应用,本质上就是高维度能量场的纯净态——它可以直接洗涤人类意识里的负面情绪印记。”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落在赵老爷子脸上:“不是帝国的心理治疗,而是从根源上把人的负面情绪净化干净。您儿子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都可以在通道稳定之后,通过光明魔法的介入一键清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赵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停了。
第75章 迷茫
如同一台运转多年的老钟忽然被人摁住了指针, 赵老爷子手中那对油润的核桃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再转动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张板着的、写满了“我不吃你这套”的硬脸。可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脸上多停了三秒,比刚才任何一次停留都要长。
那三秒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暗处涌动, 表面看不出来, 底下却在悄然变化。
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对核桃, 像是在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裴煜立刻察觉到了时机。他凑过去,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外公, 您看, 子衔他有办法的……又不是让您今天做决定,您先想着嘛。反正方案也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不着急的。”
他拉了拉赵老爷子的袖口, 动作轻得像小猫踩奶:“您要是不放心,就再多看几天嘛。我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您跟我说说想法?”
赵老爷子依然板着脸,没有应声。但他握着核桃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表面的纹路, 像是在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里寻找某种短暂的安稳。半晌,他终于哼了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裴煜弯起嘴角, 悄悄朝陆子衔递了一个“成了”的眼神。
陆子衔心里清楚, 赵老爷子心动了。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动摇。
他正要趁热打铁再补充几句, 偏厅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家的一名年轻女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扶着门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老爷——小少爷他又——”
赵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来:“又怎么了?”
“他又趁旁人不注意躲进了卫生间……把镜子砸了,用碎片割了自己……管家已经按住他了,您快去看看……”
话没说完,赵老爷子已经大步冲了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甚至带了几分踉跄,拐杖都忘了拿。裴煜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子衔一眼,眼神里满是慌乱:“子衔……”
陆子衔已经站了起来。
三个人穿过长廊,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管家们低声劝说的嗡嗡声。
陆子衔跟在赵老爷子身后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四名管家正按着他的四肢——肩膀、手腕、膝盖、脚踝,每个人都在用力,却又不敢用太大的力,仿佛是怕压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如同一具还没彻底死透的躯壳。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痕,旧的已经结痂,白的、粉的、深褐色的,密密麻麻地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
而最新的一道伤口横在左腕上,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染红地面。
床单上、地上、卫生间的碎玻璃上,到处都是血。
赵老爷子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支撑的旧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勉强立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怎么也修不好的人。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赵老爷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了陆子衔身上。他看见陆子衔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如愿以偿的安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是你啊。那个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人。”
陆子衔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年轻人吃力地把头转回去,重新望向天花板。管家们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按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血慢慢洇开,在白色的毛巾上晕出一小片刺目的红。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那样躺着,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你不用觉得愧疚。”他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过分平静的、几乎是温文尔雅的从容,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在彬彬有礼地和陌生人寒暄,“你把我拉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安静的笑容:“只是我有时候觉得……要是当初没被拉回来就好了。死,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管家手里那块毛巾被血一点点浸透时细微的、黏稠的声响。
赵老爷子背过了身去。他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门框的手泄露了一切——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仿佛是要把那扇门捏碎在自己掌心里。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苍白的、微笑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和那道还在流血的新伤,以及那双空洞到没有任何求生欲的眼睛。
他做错了吗?
他自以为是的把其他人从彼岸把人拽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被拽回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其实不想回来。
这个年轻人现在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死才是解脱。而他的复活,是一场清醒的折磨。
陆子衔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被管家们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手腕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
年轻人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甚至还对替他包扎的女仆说了一句“辛苦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道谢。
陆子衔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光线昏黄而暗淡,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他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像一片不断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叶子。
他做错了吗?
如果连复活一个人都可能带来这样的后果,那他现在要重新打开通道——让两个世界再次接触,让更多人被暴露在高维能量的影响之下——他凭什么保证这一次不会重蹈覆辙?
赵老爷子的话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此刻才真正落在他脸上。他说你不懂,你不懂那些人活着的痛苦,你不懂你的善意可能是另一种残忍。
陆子衔那时候在心里反驳过,觉得自己有数据、有计划、有把握。可此刻站在走廊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看着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说出“死亡才是解脱”,他所有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
他做错了吗?
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赵老爷子像是不能忍受一般背过身去,陆子衔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
一个父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躺在一片碎玻璃和血迹里,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死亡才是解脱”——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管家们已经把赵小少爷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沿上,年轻人全程没有哼一声,被扶起来的时候朝管家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句“麻烦你们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裴煜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年轻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几分,带着一种旧友重逢时才有的、温柔而遥远的暖意。
“裴煜?”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最后那一点火苗,“你回来啦。好久不见……长高了好多。”
裴煜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含混的鼻音。
赵小少爷又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陆子衔几乎是想要后退半步的。
他看到那双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朝着自己看过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下。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
这个自己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却又让他活在永恒痛苦里的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站在自己制造的残骸面前,想要假装无辜。
但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赵小少爷的视线正中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板上的钉子:“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是我,三年前导致邪神降临、导致你变成这样痛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你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做好了被对方用碎玻璃指着鼻子骂的准备。他想,如果赵小少爷现在把那块还带着血的玻璃碎片对准自己,他也许都不会躲。
“你应该恨我才对。”
所以,你把朝向自己的刀子,朝向我吧。
第76章 他该救的
赵小少爷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三年前……你几岁?”
陆子衔怔了一下:“……二十一。”
赵小少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丝气音,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柔和的笑意, 像一个大人听到小孩子说了什么天真话时忍俊不禁的反应:“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你有能耐连通两个世界?别开玩笑了。”
陆子衔皱了皱眉:“可确实是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灌输了什么错误观念, ”赵小少爷打断了他, 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从容,但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认真浮了上来, “我算是第一批加入收容局的人。另一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的融合,早在百年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几乎没有显现出什么影响, 直到三年前, 影响突然扩大到引起了帝国管理层的警觉,才被正式定性为灾难。”
“百年前?”
陆子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迅速在脑海里翻找天和的记忆碎片——那些破碎的、不完整的画面里, 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像是两个世界在更早的时候就有过某种程度的纠缠。但他从未想过这个时间线会拉到一百年那么久。
赵小少爷点了点头。管家替他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背后,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对疼痛的熟悉与妥协。“你知道帝国百年前经历了一场星际大战,导致皇室血脉凋零吧?”
“知道。”陆子衔说,“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史书里没有记载。”
“没错。因为这段历史, 被当时少数知道真相的顶级世家联合封存了。所以这些年新兴的豪门家族,大多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赵小少爷顿了顿, 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 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实际上, 当年帝国科学院的勘探员前往第七星域开荒的时候, 就已经在那个星球上见过奇怪的东西了——长了触手的白菜, 还是两根。”
陆子衔的瞳孔骤然一缩。
长了触手的白菜,两根。
这个描述简直和他亲手在菜园子里种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的院子里莫名的长出两棵奇怪的白菜, 根系翻出了土面,叶子的背面长出了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卷须,甚至还会打架。
可现在赵小少爷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不成形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他们发现那个星球上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赵小少爷继续说着,语速不紧不慢,“所有生物都用触手上进化出的呼吸系统来维持生命。它们不需要水,却保持着弱肉强食的森林体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形成了完全自洽的生态循环。”
“后来,帝国科学院的探测设备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仿佛是在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遥远的传说,“那些生物,全部来自星球地下五千四百零二千米的深处。越往下,生物的实力越强——形态也越诡异。有像植物的,有像动物的,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根本没法分类的。而所有探测仪器的尽头……数据显示,存在一个让那个星球上所有生物都畏惧的存在。”
“一个王者。”赵小少爷说。
陆子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深渊,天和。
那个沉睡在游戏世界最底层的、掌控着一切规则与生死的邪神——祂最初存在的形态,就是那个星球所有生物共同的恐惧源头。
“帝国当时的皇帝野心很大。”
赵小少爷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试图征服那个星球,发动了侵略战争。结果打输了,惨败。最后他们动用了天基武器,几乎是玉石俱焚的打法——那个星球被摧毁了大半,生态体系彻底崩坏,帝国官方判定为‘疑似覆灭’。”
“但那场仗打完,帝国也并不放心。”
赵小少爷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没人能确认那个星球上的一切真的死绝了。所以收容局的前身——星球监察局,就在那一年成立的。职责很简单:盯着那片废墟,别让任何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原本那个星球的生物对人类并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吃人类的习惯。”
“也许是某种对人类的报应。”
赵小少爷轻笑一声,充满嘲讽之意:“经过那一场大战,很久没有出现污染物了。直到三年前再次出现的污染物,他们出现就对人类充满了敌意,甚至以人类为食。”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子衔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他的脑子里像有两股潮水在来回涌动——一股是惊讶,是震撼,是他从未听过的、关于那个世界起源的真实历史;另一股是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被抽掉了脚下的一块砖,原本平稳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百年前就开始了。那场战争、那颗被摧毁的星球、那些长了触手的白菜——一切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而三年前他进入游戏世界、见到天和、把那些污染物带回来、以为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他只是掀开了一角幕布,幕布后面的东西早已演了整整一个世纪。
可他依然觉得愧疚。
尽管两个世界的相遇并不是他引起的,他更像是那场灾难里一个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的棋子,不是因为他直接导致了灾难。
但因他加快了这个融合进程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甚至他还想重新开启两个世界连通的的桥梁。
陆子衔垂下眼,声音低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今天先回去了。”
他没有再提投票的事。他转过身,步子平稳却沉重,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长廊。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又从他肩上滑落,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又松开。
他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赵老爷子已经坐在了那里。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两瓶陈酿酒还没有打开。他手里那对核桃被放在案几上,没有再盘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两枚被遗忘的棋子。他的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一些,眼眶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刚才那场短暂的冲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陆子衔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告辞。
“你站住。”赵老爷子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
陆子衔脚步一顿。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两瓶酒,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的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那个方案……你不用再说了。”
陆子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而赵老爷子下一句接了上去:“我投支持票。”
陆子衔猛地抬起头。
赵老爷子依然没有看他。那双老迈的手慢慢伸过去,拿起一瓶酒,指腹摩挲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商标。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在抚摸一件自己本该早一点拿起来、却被耽搁了太久的东西。
“我儿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他那样活着……我做了很多年父亲,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你那个什么光明魔法能洗掉他脑子里的东西,我没法全信,但我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将酒瓶放回案几上,抬起那双混浊的眼睛,终于正面看向陆子衔。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这场灾难活下来却仍在承受伤痛的人不止他一个。姓张的闺女,姓李的女婿,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他们都在撑着,撑得很难。我老头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件事,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像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决心:“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能做到的事做了。这话是我儿子加入收容所之前说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我明白多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赵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之前是固执,是防备,是一堵垒了三年的石墙;此刻那堵墙还在,但墙上裂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微弱的一线,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赵老爷子端起那瓶酒,有些笨拙地拧开了瓶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陆子衔这边。
“喝一杯再走。”
陆子衔走过去,在赵老爷子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端酒,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
然后他端起了酒杯。
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陈年窖藏特有的醇厚与辛辣,一路烧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赵老。”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却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裴煜赶紧跑过去替他拍背。赵老爷子挥挥手把他推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子衔坐在那里,杯子里的酒映着窗外的日光,微微晃动。
他刚才在走廊里想了很多。
他想过自己是不是错了,想过重启通道是不是太草率,想过那些被他拉回来的人会不会恨他。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赵老爷子因为自己儿子一句话而改变了决定,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那些动摇和自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赵老爷子说得对。
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至少先把手边能做到的事做好。
那些PTSD的受害者,那些活在阴影里的幸存者,那些被灾难碾碎了精神却还在努力呼吸着的人——如果光明魔法真的能救他们,如果他真的能替他们把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疤一点点洗掉,那他就不该停下来。
不该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不敢再迈出下一步。
他该救的,又何止天和一人?
第77章 订婚?
陆子衔端起酒杯, 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然后他站起身,朝赵老爷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赵老,这份支持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您后悔今天的决定。”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只是摆了摆手, 像是赶一只吵得他心烦的苍蝇。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松弛。
陆子衔转身走出了会客室。裴煜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爷子,嘴巴张了张。
“外公, 那我走了。”
“嗯。”
赵老爷子没有看他, 那对核桃被重新拿回了手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盘转着, 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他端坐在太师椅上,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某一片叶子上。
裴煜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太久的声音。
“以后……常回来看看吧。”
裴煜的脚步顿住,肩膀颤动了一下。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另半边还留在会客室的阴影里。他就那样僵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偏着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熟悉脚步声的小动物。他的嘴张了张, 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一句俏皮话,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卡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嘴角弯起来, 弯成一个比平时小一些、却比平时真一些的弧度。
“知道了。”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下个月就回来。”
裴煜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离开赵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子衔把裴煜送回皇城侧门,车子刚停稳,裴煜却没有急着解安全带。他偏过头看着陆子衔,车窗外的暮色在他眼睛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子衔,”裴煜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赵家时的那股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都这个点了,你也还没吃饭,要不要留下来一起?”
陆子衔熄了火,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煜帮了他今天这个大忙,他确实不好直接把人送到门口就掉头走。
更重要的,是裴曜。
赵家这张支持票,背后少不了裴煜这条线的功劳。于情于理,他都该当面跟那个人说一声谢谢。
“行。”陆子衔拔了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正好也跟你皇兄道个谢。”
裴煜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雀跃。跳下车之后他又回过头来,隔着半开的车门冲陆子衔弯了弯嘴角:“那你可要多吃点,我今天高兴,一会就让厨房加多几道菜!”
他说完就转身往皇城里跑了,藕荷色的衣摆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急着回巢的鸟。
陆子衔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关上车门,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皇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而安静。他走在裴煜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裴曜要怎么说才合适——既不能太郑重,也不能太随意。
那个人精于算计,太郑重反而显得像在欠人情,太随意又抹不开面子。
他还没想好措辞,才转过回廊的拐角,就迎面撞上了裴曜。
皇储殿下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了边的文件,身上的外袍换了一件更轻便的月白色长衫,在廊下的灯光里像一段落下来的月光。
他看到陆子衔和裴煜并肩走过来,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接上了他们的步频,仿佛本来就打算和他们同路似的。
“这么巧。”裴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如常,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陆子衔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赵家那边,还顺利?”
陆子衔走在他左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暮色里廊下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偶尔碰触的线。
“顺利。”陆子衔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前面蹦蹦跳跳的裴煜听见,“赵老松口了,那张票稳了。所以……多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却比廊下那些暖黄色的灯光都更有分量。
裴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变,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接“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而是微微侧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散漫的、像是在聊一件有趣小事般的语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子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裴曜那双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认真的威胁,也没有狡诈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像是在逗一只猫的温和。
陆子衔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裴曜不以为忤,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我可是全帝国人民公认的菩萨心肠。”
陆子衔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已经涌到眼皮底下的动作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稳:“行了,说正事。你想要什么?”
裴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放慢了脚步,走在陆子衔身侧,目光从廊下的灯光移到不远处的偏殿檐角,又收回来。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呼吸没有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在那两秒的沉默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
“我们订婚吧。”他说。
陆子衔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偏过头,用那种像是看了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一样的、带着几分困惑和探究的目光看着裴曜。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筛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是裴曜又一个精明的政治算盘。
只是这个算盘,他暂时还没看懂。
“你们最看重皇室血脉,跟我订婚图什么?”
陆子衔的声音没有变调,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客观的、商榷式的冷静。
裴曜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陆子衔。廊下的灯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在这片昏黄的光线里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看着陆子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有在迅速运算的冷静。
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甚至连一丝丝隐约的、可以被读作“可能性”的柔软都没有。
他的眼底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已经被人清空了的房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凉。
裴曜在心里轻轻合上了那扇还没来得及推开的门。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没有区别,温润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当然是假的,”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的轻松,“你我都知道,现在星网上满屏都是我们的‘故事’。但如果只是‘故事’,终究会有散场的时候。订婚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合理的落脚点:“两个名字真正绑在一起,法律意义上的、皇室内外都认的。你得到皇室的全力背书,我得到‘救世主未婚夫’这个身份。我们这个利益共同体,就能焊死。”
陆子衔安静地听着,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裴曜的这番解释逻辑上没问题——皇室需要他的光环,他需要皇室的背书,订婚确实是最稳固的捆绑方式。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太对。
裴曜从他这里能拿到的助力,在“CP营销”阶段就已经基本到位了。订婚对裴曜来说,边际效益远远小于他付出的成本——皇室血脉的婚约不是儿戏,哪怕说好是“假的”,一旦公之于众,后续的牵扯和手续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以裴曜的精明,他不会做这种投入产出比不划算的买卖。
除非这笔买卖真正要买的,不是什么“利益捆绑”。
但这应该不可能。
陆子衔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瑕的、带着温润笑容的脸,心口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事不急。”裴曜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抬手,做了个“往这边走”的姿势,语气自然地切回了日常的频率,“你先把通道的事搞定。等议会通过了,再给我答复也不晚。”
偏殿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了,暖融融的光从雕花门扉的缝隙间漏出来,饭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暮色里。裴煜已经推开了门,回头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走那么慢啊!菜都要凉了!”
陆子衔收回目光,将心头那团疑惑按了下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那个“好”字落在裴曜耳朵里的时候,皇储殿下脸上那抹温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一个不算理想、却足够让他继续等下去的回答。
三个人前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偏殿,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暖黄色的灯光将刚才那段对话彻底淹没了。裴煜忙着摆碗筷,裴曜替陆子衔拉开椅子,动作自然而得体,像一个把绅士礼仪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陆子衔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还在裴曜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依然没有想明白,但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
六天之后的第三次议会,他要确保这七张票全部稳稳地落在投票面板上。
第78章 开启通道
第三次议会召开的那天, 帝都星下了一场初冬的小雨。
雨丝细密而冰凉,落在议会大厦灰白色的廊柱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水痕。陆子衔从向家的专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打伞, 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 在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点一点深色的印记。他抬起手, 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 迈上了台阶。
他的步伐比前两次都要稳。
投票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余正平第一个亮灯,支持。李铭远紧随其后, 支持。向玉舟点下确认键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屏幕。
赵老爷子坐在悬浮舱里, 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绿色的按钮。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动作干脆利落。
赵家的支持灯亮起来的时候,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那些反对派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赵家的席位,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钱家家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孙老太太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周家代表嘴角那抹笃定的微笑彻底凝固在了原处,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票支持变成了七票,反对派依然是五票。
最后投票的陆家那席亮着灰色的弃权灯,孤零零地悬浮在电子板的边缘, 像被所有人遗弃。
“7比5,1票弃权, 最终确定该提案通过。”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 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可他那只握着议程表的机械手在微微抖动——连机器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空气中弥漫的、巨大的、无声的震荡。
支持派的代表们纷纷起身, 朝陆子衔的方向点头致意。
余正平从悬浮舱里走出来, 隔着几步远朝他举了举杯——杯子里是空的, 他只是做了个动作,像是在说“恭喜”。李铭远推了推眼镜,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又不太好在反对派还在场的时候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把那份笑藏进领口的阴影里。
向玉舟依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从席位上走下来,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实的分量。
反对派的几位代表离席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家家主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失败者的勉强的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走向出口。孙老太太被助理搀扶着,走得比平时慢,经过陆子衔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赵老爷子倒是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悬浮舱里,慢慢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那些提前离场的反对派们看见他从容的样子。
他经过陆子衔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着没有其他人能听到的话。
“交给你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陆子衔站在环形区中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被缓缓地、完完整整地吐了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侧廊绕了过来。
是陆枫。
他穿着一身陆家的深色正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表情却和这身正装不太匹配——有些局促,有些拘谨,仿佛是一个本该待在自己座位上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的人。
他走到陆子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扣子。
“子衔哥,”陆枫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和释然,“恭喜你。”
陆子衔看着他。
陆枫的脸上没有上次在陆家书房里那种苍白和僵硬。
此刻他的表情无疑是真实的——有点紧张,又有着某种坦然。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迎上了陆子衔的视线,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这票投得不地道,”陆枫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但是……你这个方案能过,我是真的高兴。”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陆爷爷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陆子衔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陆枫递过来的那点真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谢了。”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地板上某道细长的光纹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比刚才多了一些真实的分量:“他的病……说不定,可以试试异世界的医疗手段。”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陆枫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起来。
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陆枫没有哭。
他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陆子衔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闷在低垂的姿势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压不住的情绪:“……谢谢。
陆子衔看着他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没有扶他起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等陆枫终于直起身来,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朝他露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
这一刻,两个被迫在家族与自我之间拉扯的“敌人”,终于放下了彼此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怨念,让那些纠缠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沉默中悄然和解了。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雨,没有停歇的时候。
提案通过了,但落地执行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反对派并没有因为投票失败就彻底退出战场,他们在暗处织着一张网——把提案内容断章取义,用各种谣言的形式散播出去。
#救世主为了救自己的情人要搭上整个帝国#
#那个异世界里全是吃人的怪物#
#通道一开所有人都得死#
这些标题似野火一样在星网上蔓延,点燃了民众本来就有的恐惧和不安。
一时间舆论分成两派,有人拍手称好,有人举牌抗议,帝都星的街头甚至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游行,横幅上写着“我们不要第二个天灾”。
陆子衔顶着压力,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他本就不是擅长面对公众讲话的人,但那些被谣言误导的民众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真相。他每一次露面都比上一次更疲惫,黑眼圈越来越重,西装也换得越来越勤——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每天忙完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烟味和汗味,第二天换一件干净的,又重新出发。
裴曜也在这段时间里陪着他站了好几次公开场合。
皇储殿下在镜头前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温和而坚定,用那种让人不自觉就会信任的语调,一句一句地把谣言的缝隙填上。
有人说他们是“帝国最强搭档”,有人在星网上截图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配文“这就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也有人在评论区继续磕着那对“皇储与救世主”的CP。
陆子衔无暇顾及那些,只是在每一次发布会结束、镜头关闭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上几秒,等那口气续上来,再站起来继续走下一步。
就这样撑着、撑着、撑着。
方案一点点推进,通道的技术节点一个个被攻破,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被事实和数据压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初冬走到了深冬,又从深冬走到了初春。帝都星的人造气候系统让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寒冷,可陆子衔却觉得这段日子格外的长。
他每天都会拿出那份计划表看一眼。
第一页上“拯救天和”四个字的墨迹仿佛被他摩挲得晕开了,下方新增的内容更是多达五十几页。
三个月,他和天和分开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再见过那个人——那个笨拙的、连人类的谎言都学不会的邪神,那个会在院子里蹭他胳膊、会隔着门缝说“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傻子。
那个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快要散成光点的天和。
陆子衔把计划表保存好,抬头看了一眼收容局旧址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古树。
春风吹过树梢,细小的新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好似是一双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沉睡了很多个冬天的睫毛。
通道开启那天,收容局总部旧址前的“时代广场”被临时征用成了指挥中心。
灰白色的广场地面上画满了精密的能量导流纹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帝国科学院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的参数校核,投影光屏悬浮在半空中,数据流一刻不停地滚动着。陆子衔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通讯终端,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替代了他惯常的西装,领口拉链拉到最顶端,袖口紧紧扣住腕骨。
他的声音依然稳,指令下达得清晰利落:“能量导流纹路最后一次扫描,三分钟内完成。收容组退到安全线以外,医疗组待命。所有非相关人员按照指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警戒线拦住的围观者,又收了回来。
通讯终端的屏幕边缘被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力道不重,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没有说话。
裴曜也注意到了。
皇储殿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站在指挥区边缘不碍事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热茶。
他的目光在陆子衔身上停了很久,看着他明明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却依然站得笔直如松、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陆子衔在通讯的间隙偏过头,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攥着终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松开的时候能看见掌心被边缘硌出的浅红印痕。
裴曜心里那根被他自己缠了无数圈的线又紧了一寸。
他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在陆子衔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好不会打扰到周围人的温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离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让人搬把椅子来。”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广场中央那道尚未成型的裂缝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不必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般:“早点见到祂我才放心。”
裴曜站在他身后,看了他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两秒钟。
冬末初春的风从广场上穿过来,把陆子衔作战服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眉骨旁边。
他没有去拨,似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道还什么都没有的裂缝,像是要用视线把什么东西从虚空里硬生生拽出来。
裴曜忽然很好奇。
他认识陆子衔的时间不算短,虽然大多数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他见过这个人在议会大厅里舌战群儒的锋利,见过他在豪门宴席间游刃有余的从容,见过他在镜头前不卑不亢地回击谣言的冷静。
那些表情他都熟悉,都可以在心里准确地描摹出来——冷峻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子衔像现在这样。
站着,脚却几乎是微微踮起来的,像一个在站台上等迟到的列车的人,明知道车还没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把目光放得更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