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郎君。”
温二郎一袭青色长袍,神色沉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见他突然出现,洛宁有些诧异。
不过想想,他在平康坊有产业,想来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定然是有人告诉他昨晚洛宁出事。
“为何不能报官?”洛宁问。
温二郎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宋谓,最后把目光落在洛宁身上。
他缓步走到洛宁跟前,而是开门见山道:“平康坊水太深,那里牵扯得太多太深。报官非但不能解决任何事,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既然知道水深,当初还不是把洛宁往平康坊拖。
他不但让洛宁去柳七家送钵仔糕,还把洛宁又推荐给了施三家。
“我还没去报官,温郎君为何泼冷水?”洛宁知道温二郎在长安商界摸爬滚打多年,又在平康坊有产业,或许知道许多内情,她忍不住问,“莫非温郎君知道袭击我的人是谁?”
“我当然不知。”温二郎摇头,“我只是觉得报官对你没有好处。”
“温郎君是担心我的名声?还是担心昨晚袭击我的是有权有势之人。”
温二郎没有言语,想来两者兼而有之。
洛宁道:“我一个寡妇,这辈子没打算再嫁,便是损了名声也不想轻饶对我动手的人。至于袭击我的人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他是什么惹不起的人。在平康坊这样的地方,有权有势的人不缺寻欢作乐的法子,他用这法子欺负女子,极可能是个泼皮无赖。”
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思虑周全,温二郎和宋谓都暗暗佩服。
不过,温二郎依然坚持己见:“我不让你报官,是因为报了也没用。”
不等洛宁再说什么,温二郎转向一旁的宋谓,“他是长安县的不良人,不信你就问问他。”
当真如此?
洛宁转向宋谓,眸中尽是询问之意。
宋谓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凝似渊。
两人目光相撞之时,宋谓隐隐有些不忍和为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发生这样的事,当然可以报官。”
温二郎闻言一笑,不紧不慢道:“宋谓,你手上跟平康坊有关的案子,至少有三件吧?哪一件破了?”
宋谓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温二郎没继续往下说,但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平康坊这地方水太深了,牵扯的人太多,关系太杂,案子根本不好查。
胡商横死街头的案子,宋谓查了那么久,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不止是他,长安城里跟平康坊牵扯的案子很少能顺顺当当查下去。
“所以我不能报官?”
宋谓如实相告:“可以报官,只是你这案子太小了,即便报官,很可能没人帮你查。”
洛宁是遇袭了,但她并没有受到身体伤害,官府并不会把她的案子当个事儿来办。
许是怕洛宁误会他的意思,宋谓又解释了一句:“我可以带你去长安县报官,但平康坊归万年县管,我们接了案子也要让万年县的不良人去查。”
“所以之前你去平康坊都不是穿的官服?”
她这般敏锐,宋谓弯了下唇角,无奈点头。
温二郎眸色一动,又道,“今日过来,原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郎君请说。”
“杏园很快会有一场赛厨大赛,长安各大饭馆都会派人参加,忘记平康坊的事,那是你应该大展拳脚的地方”
洛宁低下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次比赛商会也拿了彩头,若是拔得头筹,可以拿到二十贯钱。”
二十贯钱,第一名的奖励确实诱人。
“多谢温郎君告知。”
“洛娘子若是有心参与,改日来找我。”
温二郎见她反应淡淡,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院,宋谓又问:“那歹人除了面部遭受重击之外,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线索?”
洛宁抬起头:“宋郎君不是也劝我放弃吗?”
“你这案子确实太小,又发生在平康坊,指望万年县破案很渺茫。不过,他们不破案,不代表就我不能查。”
“宋郎君愿意帮我追查?”
宋谓颔首:“我们明府很关心胡商案,这段时日我都会出入平康坊,你若有更多线索,我可以一并留意。”
温二郎和宋谓都认为官府不会理会这么小的案子,但宋谓说他会帮忙留意,那就一定会留意。
洛宁遂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昨晚我从施三家去客栈的路上,两边大多数是妓馆,男子应该不多。那歹人对窄巷非常熟悉,肯定是住在附近的人。他的脸被阿南重重打了两拳,今日脸上必然还有淤青,若是在附近略微排查,就算不能确定是谁,至少也能找出几个可疑之人。”
宋谓没想到洛宁不但擅长厨艺,说起查案也是头头是道。
且她并非虚言,而是有很明确的查案思路。
“他长得很高也很壮。”洛宁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宋谓。
宋谓立刻会意,“跟我一样高?”
“我不确定,当时他站在我身后。”
“如果我站在你身后,你还能想起来吗?”
这倒是个法子,洛宁果断朝宋谓点头。
宋谓走到洛宁身后,他隔了一尺站着,洛宁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宋郎君不妨再离我近些。”
近些吗?
不知为何,宋谓忽然有些耳热,他努力驱散杂念,按照洛宁的指挥朝前挪了小半步。
洛宁的后脑勺碰到了宋谓的下巴。
也是这一瞬间,她想起来了。
“他比你矮一点,我的后脑勺能撞到他的鼻子。”
宋谓飞快地往旁边退了几步,他别过脸,闷声说:“我记下了,我会尽力把那个人揪出来。往后你出门不要落单,一定要带上那个昆仑奴。”
“多谢宋郎君,往后我会小心的。”
“你也不用害怕,白日里长安城的治安很好。”
“嗯。”
宋谓这会儿心绪稍稍平复了一点,又安慰道:“温二郎的话也不算错,你不要为此事困扰,去琢磨杏园赛厨吧。”
“对方没真正碰到我,连被狗咬都算不上。我确实无事。”
“那你在烦恼什么?”
洛宁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今日跟宋谓说了这么多话,倒也放下了防备,她轻呼一口气,轻声道:“我心烦,不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谁?”
“那歹人埋伏在那条窄巷里,抓了我迅速进巷、不等我回过神就往墙上摔,这些动作他太熟练了,肯定不是初犯。我相信有别的女子遭过他的手,还不止一个。”
宋谓道:“但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案子。”
“宋郎君不妨想想,那里是什么地方?”
宋谓眉梢一动,刹那间回过神来。
洛宁继续道:“夜里在平康坊街巷行走的,大多是青楼女子。”
“不错。”
“因为她们沦落风尘。即使被侵犯吃了大亏,也只能忍。就算有人忍不了去官府,人家也不会拿她们当回事,所以那歹人才会肆无忌惮。”
昨天夜里,对方肯定以为洛宁是一个风尘女子,可以随意欺辱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宋谓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五指格外用力。
“对方很狡猾。”宋谓终于开口,语气极是认真,“既然我知道此事,我绝不会让他再这么肆无忌惮。”
“我替平康坊的女子谢过宋郎君了。”
宋谓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面馆。
洛宁独自在后院站了一会儿,等到所有思绪都平复下来,这才往前堂走去。
叶清玉正在卖咔饼,见她过来了,忙把生意交给罗掌柜,关切地走到洛宁身边。
“娘子回屋歇着吧,店里的事我们几个做得过来。”
叶清玉和小潘都是熟手了,不止能切面,熬制杂酱、红烧肥肠也都学会了。
“放心,我没事,今儿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这会儿已经卖了七十个咔饼了。”见洛宁神色如常,叶清玉没再追问昨日发生的事,免得在洛宁伤口上撒盐,“方才那个苏瀛儿来过。”
“已经走了?”
叶清玉点了点头,又朝柜台那边指了指。
“方才她进店里来问起你的状况,我说你一切安好,她就往后院去,许是瞧见你跟宋郎君在说话,又退了回来,留下几盒补品,说很抱歉让娘子去平康坊遇到这种事。”
这单生意洛宁一开始是不想接的,但说到底洛宁是看在丰厚酬劳自愿接下的,她当然不会怪施三娘子和苏瀛儿。
不过这平康坊往后她确实不想再去了。
“她说请娘子先养好身子,过两日施三娘子会再过来把剩下的钱结清。”
“知道了。”
洛宁走到柜台边,打开了苏瀛儿留下的礼盒,一盒装着红枣,一盒装着风干的羊肉,确实都是好东西。
她让叶清玉把盒子放进后厨,翻看起这两天的账本,正如叶清玉所言,她没在铺子里的时候,铺子运转正常,生意也不错。
翻着账本,洛宁却不自觉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温二郎说,杏园赛厨的彩头是二十贯。
若真赢得这二十贯钱,加上洛宁现在手中有的七八十贯,可以筹备一家小小的饭馆了。
杏园赛厨她必须拿下。
洛宁冥思苦想许久,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道菜。
八宝葫芦鸭。
22、赛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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