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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明镜高悬


    “好!!”周围百姓立刻欢呼起来,别看还没到手,但这位县老爷能当众喊出来,怎么也能给个几斤粮食吧?


    穆珀又抬手压了压,“现在粮食在衙门里,什么人有资格领,该怎么领,下午的时候衙门会出告示,所以大家先不要急!当下,请齐员外迎匾!”穆珀说完,张渚对着旁边的吹打队伍一扬手,唢呐铜锣,大鼓竹笙都开始,齐员外的声音是一点都听不见了,他现在也张不开口。


    对面的茶楼里,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金县尉的眼睛死死的盯在穆珀身上,如果说刚才他是想看看齐员外的态度,那么现在,他就当真是恨上了穆珀。


    这么明目张胆的把齐员外拉到了他的那边,有了今天这一出,齐员外以后在沣盂县其他人面前,还好说是他的人吗?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对于金县尉来说,穆珀现在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正这时候,金县尉听见了身后茶客的闲话。


    “听说了吗,这位县丞大人是今科状元呢。”


    “嚯,状元郎,来咱们这小地方?”


    “诶~咱们这儿好啊。”


    “怎么个好法?”


    “所谓天高皇帝远,神仙也难找~”


    天高皇帝远,金县尉眼神猛地一沉,紧接着就甩了甩脑袋,他们对付县丞,赶走可以,要是下了死手可没人保得住他们。


    距此不远的地方,齐员外家的热闹也惹来了其他人,这些人就是被迟立明邀请给穆珀办接风宴,又被穆珀撂了的那几位,其中还有两个,被贾二在布置后衙的时候就要挟了一笔,当然他们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听手下人给报的。


    这边看着齐员外和穆珀带着匾额进门,外面的吹打班子开始绕宅,这几位也闪到了旁边的店铺里。


    “这穆大人,是怎么个意思?”绸缎铺的彭东家先开口,沣盂县这小破地方卖绸缎自然是想瞎了心,别的不说,单说有财力买绸缎的比如齐员外,他家要是用本地的绸缎,都让人笑话,那都得是从南边特意买来的好料子才让人称赞呢。


    但是,在绸缎铺里,即便绸缎卖不出去,其他的货色也好卖,好比说一匹深蓝色棉麻布,放在染坊前面的布店里可能就十五个铜板,人家还能帮你补补色,但在绸缎铺里就不会低于五十个铜板,而且还是你爱买不买,人家不缺你这个生意。


    彭东家现在正准备和迟立明做羊绒生意,怎么也是恪州本地的,羊绒这料子有多好他是看得出来的,而且在沣盂县也肯定比绸缎有市场。迟立明那天找人筹备接风宴,当先找的就是这个彭东家,结果穆珀没去,迟立明也走了,彭东家是赔了多少笑脸才把大家的关系维护住,偏偏这里面两位主客他谁都惹不起,所以现在也是他最着急。


    “什么意思,咱们现在还真未必能看出来。”沣盂县的另一个员外,陈员外缓缓开口,和齐员外不同的是,齐员外卖粮,陈员外卖盐,他比齐员外地位相当,现在看着齐员外这边的热闹,说眼气到不至于,但心里怎么也有点不得劲。


    “诶,你们看,那是不是金县尉?”陈员外还没说完,有个小地主就出声了,虽不喜他打断,但几位大东家还是先探了头出去,看着金县尉毫不掩饰的黑脸,陈员外眼神转了转,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伙儿稍安勿躁吧,我看得出来,这位可不是个故作清高的。”陈员外是没听见刚才穆珀在外面说的是什么,但他看的出来,穆珀是想拉拢齐员外对付金县尉,“咱们,静观其变。”


    周围几个闹不清状况的听陈员外发话了,也就点点头,唯有彭东家,看着脸黑的金县尉,想着迟立明之前的态度,心里有了打算。


    陈员外说静观其变,然而还没等两个时辰,变化就来了。


    镇砦官石泉带着张渚文焕两个捕头,拿着穆珀给的公文围了金县尉的宅子,不由分说的撞门抄家,一箱箱金银就这样被抬了出来。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时候晏朝虽然没有这个说法,但在官位上要想捞点什么还是容易的很,尤其是沣盂县这个环境供养着。


    “这是怎么回事?”王主簿得到消息后顿时一惊,他在衙门里帮着统计粮食份量,这种邀买人心的事他自然不会拒绝,结果刚做到一半,外面的亲信就赶紧过来禀报,这位就是之前被穆珀关起来两人之一,今天中午刚放出来的,现在他们是在将功赎罪,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听说是,从齐员外府上回来就招了石大人他们过去,主簿大人,现在怎么办啊,金县尉已经被扣了。”衙役慌乱的很,这倒不全是演的,也是真吓着了,金县尉啊,说抄就抄了!说抓就抓了!以前几任大人都没这么利索的啊。


    “他凭什么!?”县丞是县里的最高长官不假,县尉也是个八品官儿啊,说拿下就拿下,王主簿站起来,但一起来,他忽然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动。


    王主簿看了眼身边的亲信,“你先出去,打听清楚情况再告诉我,金县尉虽然现在抓了,但不会立刻升堂判罪,咱们先稳一稳,打听清楚,记住,是从头到尾所有事,还有,找人去注意一下那个沈玄。”


    他们离开前可是在城墙处准备了‘见面礼’的,那都是在义庄有过记录的无人认领的尸体,可他们回来后,那些尸体就跟从没出现过一样,王主簿打探过,这是穆珀身边那个护卫处理的,一个外来人,王主簿可不打算小看这位。


    “先去做事。”王主簿看着亲信离开,沉吟片刻,将手上做好的账本扯掉,按着粮车上的真实斤两重新做,之前动的手脚,现在看来未必安全。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主簿只觉得眼前忽然被挡住了光,本想说是那个差役过来报数这么不懂事,结果一抬头,是一个没见过的劲装男子,黑牛皮的腰封,同色的护腕,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如冠玉却又气势凌然。


    “阁下是谁,来衙门有何贵干?”王主簿扶着桌子,有点腿软。


    “在下沈玄,穆大人让我来问王主簿数目可点清楚了?”姬殇说着还笑了笑,很是和煦的样子。王主簿看着自己面前新铺开的账册子,脸色是几经变换,想张嘴张不开,一来他刚吩咐了人去跟着沈玄,二来,他怀疑对方是一直在这儿盯着才会找这么一个恰好的时间过来,他新账簿上都补了一两页了,怎么解释?


    “看来王主簿还没歇过劲来。”姬殇还是笑呵呵的,眼神却私下里扫了扫,看的王主簿心里不大得劲,“既然这样,我去告诉大人,还是用齐员外给的数目单子好了,想来齐员外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做什么手脚。”说完,姬殇在那个被扯掉一半的账本上扫了一眼,转身离开。


    果然留了一手,王主簿在姬殇离开后坐在位置上,第一次,他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们大意了,也是轻敌了,不,应该说是被误导了,如果他们没有贪心作祟,先仔细调查一番再回来,而不是怕新县丞抢了他们的财路,他也不至于。


    衙门口,自打上午知道消息就有人在门口徘徊,终于等到衙门口的人来张贴告示了,周围的百姓立刻围了上去。


    上面的告示是宋冉写的,粮食也是他统计的,早上穆珀去找事前就安排好了,至于这领救济的条件,一是家中私田不超过三亩,二是月入不过百文,缺粮的可以领粮,缺其他的可以领等价的粮食然后卖给衙门,等于从衙门领银子,领粮食的每人限五斤,领银子的每人限二两。


    告示很简单,周围百姓知道后就沸腾了,打记事儿起也没有过这个好事儿啊!没有人去想衙门哪里来的钱,现在大家都去奔走相告了。


    谁也没在意,告示最后写着的时间是三天后。


    “王主簿好像沉稳下来了。”姬殇看着身边拔拉着算盘的穆珀,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状元还会拨拉算盘珠子?


    “是个聪明人。”穆珀的声音有些可惜,本来还打算一网打尽呢,结果王主簿临门一脚人家收回去了。


    “经营这么多年,那么容易让你一下子打掉也太笨了点。”姬殇笑道,他是跟着穆珀一步步看下来的,没想到那些人还真的按着穆珀的想法往下走。


    “他们要是个小心谨慎的,我这手还真抓不住。”穆珀要的就是他们经营多年,心性狂放,要是一群天衣无缝的他这手谁也骗不了,而且还会因为捉摸不定而提高警惕。


    “要是个小心谨慎的,你会怎么应对?”姬殇好奇道。


    “等遇到了你就知道了。”穆珀随口说完,抬头道:“怎么感觉晏朝官场没好人了呢?”


    姬殇也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穆珀摇摇头,没法争辩这个东西。


    今天外面额外热闹,金县尉被押解到了衙门,穆珀连审都没审,他手边已经有了一份检举的信件,来源正是彭东家,而且对方还是在自己查抄金县尉之前就托人送过来了。


    加上他在解决完金县尉后从齐员外那拿到的东西,金县尉已经不用审了。


    “直接送到府尹衙门?”王主簿在最终记录好粮食份量之后,金县尉已经坐上囚车了,“他不审讯?”


    “不审,人和钱都上路了……”从金县尉家里查抄出来的箱子,连县衙门都没进,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囚车上路了,今天下午的告示吸引来的人都看到了,衙役想着下午他看见的场面。


    王主簿向后退了两步,以往熟悉的县衙,现在却如此陌生。


    沣盂县的夜晚,沸腾起来了。


    “今天晚上能睡好的恐怕也就是你了。”姬殇看了眼已经开始洗漱换衣的穆珀,意味深长的说道。


    百姓沸腾,两件事,县衙要发救济粮,金县尉突然落马;衙门里的人沸腾,喜忧参半;员外东家们沸腾,心里惶恐不安。


    连写了检举信的彭东家都睡不着了,县丞大人动作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到底是怎么直接跨过审讯,就直接呈交府尹衙门呢?


    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的,还有沣盂县的两个员外,齐员外和陈员外。


    齐员外是半夜过来找陈员外的,没别的,先自证清白,不是他出卖的金县尉,他是给了穆珀一些保留好的证据,但那是在金县尉被抓之后,目前他和穆珀还不存在任何交易呢。至于陈员外信不信,至少当面是信了,但心里却一点也不信。


    “咱们都是考过进士科的,今天下午这一手,你怎么看?”齐员外是真的想哭,他给了十车粮食呢!就落一个众叛亲离吗!


    “二十五岁的状元,按规矩不会给七品官。”陈员外和齐员外不是一科,但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他还卖盐,和官面上打交道比齐员外要广。


    “我看,他应该是主另一个,也就是州刺史这个位置。”陈员外也被下午金县尉的事弄得有点麻爪,主要是太快了,根本没有反应,而且说实在话,如果齐员外在白天的时候大模大样的过来,他也不想开门,好在齐员外还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刺史能够将案件直接呈交府尹衙门,穆珀自己是当地县丞,还省了一道自检的折子。


    “州刺史,从五品,倒是合适。”齐员外用词平静,但他这一句话气都没喘匀,显然在说话的时候心情起伏极大。


    陈员外眼神瞟了一下,没说什么,而是缓缓道:“自建宁初年起,外放出来的状元可没一个简单的。”


    早年状元更多,多数都留在京城了,留下的寂寂无名,但放出来的状元可是凤毛麟角,不是朝中有人就是心思诡谲,比如当年的萧丞相。


    齐员外忽的一怔,看着陈员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递了一个巨大的把柄在陈员外手上。


    陈员外端着茶杯,用盖碗扫着茶叶,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只要齐员外反应过来,他就多说无益了。


    好像过了很久,齐员外才哑声道:“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在他面前露了底,以后也只能被他拿捏了。”陈员外微笑道:“对于我们来说,你不但已经背叛,还没用了。”


    “你们不能这样。”齐员外冷声道:“你就不担心我去找县丞大人吗?”


    陈员外随意的放下茶杯,手掌前伸,示意你请。齐员外绷着脸,也没脸再留下了,径自离开了陈府。


    陈员外看着齐员外的背影,长长的叹口气,齐员外是走了运的,但是他还需要几个投名状。


    他还想再等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想等王主簿上门,这样,他就可以找到最合适的投名状了。


    次日清晨一大早,齐员外就亲自带着十车粮食和昨天的吹打班子去了衙门,把早期的穆珀都吓了一跳,这是要玩哪样?我将你一军,你将我一军?


    “大人?”文焕跟穆珀请示,张渚去送金县尉了,文焕刚回来还要盯着房县那边,就被留下了。


    “开门迎进来,”穆珀笑了笑:“没准是来投诚来的,去找王主簿去,这是他的分内事。”


    文焕脚下差点绊倒,大人这心眼儿太坏了,不过他也很乐意看就是了。文焕还留了个小心,他没有先去找王主簿,而是找上石泉一起去找的王主簿。石泉昨天那一遭也算是打了明牌了,他本也不愿与王主簿这些人虚与委蛇,但他被分配到这儿来,他也得养家糊口不是吗。


    等齐员外看见大门打开,出来一脸笑容的王主簿,他脸上原本带着期待的神情逐渐僵硬,但还是配合着王主簿打完一套来回,把自己主动捐赠的粮食送到衙门里,这一遭,他是没有退路了。


    “要不要我去看看另一个员外?”姬殇忽然觉得这些员外们很有意思,这些人身上读书人的气节越来越少,市侩谄媚倒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反倒不好动啊。”穆珀摇头,动员外,是因为员外会动摇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决心,动齐员外,也真的是因为他好欺负……“陈员外是卖官盐的,虽然他手里的私盐也不少,但相对于粮食,盐政牵扯的事情更多,他背后更有势力,除非有切实的证据。”


    “关键在于,我动了金县尉之后,陈员外很可能倒戈。”穆珀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这一出让我更确定了,陈员外那边肯定表态了,不是撕破脸,就是暧.昧含糊,不然齐员外不会破釜沉舟。”


    “你就动了一个县尉而已。”姬殇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穆珀为什么能雷厉风行,他的底气可不仅限于状元和刺史的名号,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京城里那些还没忘了他的人他有动作,他在行动。


    陈员外要是打探到这些,或者就像他一样推测出来,那可能比真正知道情况还要担心。就像是上次的事,那些人只当他是游侠才敢设伏,牵连出剑阁动作后,之一番猜测就把他们弄得人心惶惶,姬殇想着这段时间被扫清的贼窝,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们,脸上带起了浅笑。


    一个县尉而已,王主簿在接了齐员外的粮食之后便直接自请去登记,不掺和之后的发粮之事。


    穆珀与宋冉为首的衙门里识字的差人在书房交代,还让贾二把那三个速记的带上,在县衙东堂登记,做调查。


    “但凡过来的,都要有当地里正,地保作证,十人联保,百人同知,不可有弄虚作假之事,冒名顶替之事,明白吗?”穆珀的话说的不严厉,但想着押送金县尉的囚车和上供的金银,眼前谁敢说不明白。


    衙门大门打开,早就迫不及待的百姓们一拥而入,在县衙同一条街的酒楼上,陈员外一行在包房里临窗而望,看着县衙门拥挤的人群,脸色凝重。


    “好一手拉拢人心啊。”陈员外感慨出声,嘴角带着冷笑,周围人也纷纷摇头,“咱们这个县丞大人,做事确实不走寻常路。”


    “陈员外,您在沣盂县可是最有名望的,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啊。”


    “依我看,咱们倒不如两不相帮,也好省的最后落人拿捏。”


    “两不相帮,胡东家说的轻巧,你就不怕两虎相争,殃及池鱼啊。”彭东家是最不能看他们置身事外的,毕竟他都投了诚,那封书信可还在县丞手里。


    “两不相帮,不是上策。”陈员外也开口道,“只是,不落人拿捏,这是咱们需要的。”其实陈员外若是老实本分,谁也不能拿捏他,但人心不足,总是如此。


    “往日里,金县尉借由各种事项,跟你们也要了不少钱吧?”陈员外玩味的看着周围几人,金县尉是王主簿的打手,各种征收杂税,王主簿出主意,金县尉要钱,多年来大家说不得也习惯了。


    有些话不必明说,大家都明白,趁着这个时候稍稍矜持一下,从王主簿手里要些东西出来,互相之间也有个把柄不是?这话陈员外要是明说了,那这件事就只能他去做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沣盂县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衙门口这点子粮食,够放多久。”彭东家立刻转了话题,打破刚才的沉默,倒也没人怪罪他,倒是一样看不上齐员外那上赶着巴上去的样子。


    “怕什么,咱们齐员外家大业大,发完了再送就是了。”二十车粮食,够粮店卖三五个月的,要是发粮,怕是三五天就没了。


    “衙门口这一放粮,少说十几天内,百姓们都是跟着衙门走的。”这话说的是衙门,其实说的是县丞,大家都明白,这十几天,就是县丞和王主簿分个高低上下的时候。


    “十几天倒是未必。”陈员外摆手,好似安抚的说道:“昨日衙门的告示上写的清楚,三天后开始放粮。”


    三天,彭东家眼神闪了闪,和大家一样紧张,不过他的紧张是因为这投诚的事儿,以后即便县丞输了,也不能拿他这么个小人物当投名状,让自己成了那被杀鸡儆猴的鸡,对吧,彭东家在自己心里安慰着自己,悄悄往侧边挪了挪,离窗口远了点。


    周围人心里打算着什么,倒是一时也没注意到他。


    衙门口这边热闹的很,王主簿看着眼气,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找人领了账册去送给穆珀,就借口说累了,先回家休息。


    “听说宋山把儿子送来了?”王主簿看着身边的亲信衙役,“怎么一直也没见着?”


    “主簿不必担心,那宋冉是个木头桩子,成天的也不说话,也不出门,连吃饭都是贾二那狗腿子盯着。”衙役躬身道,“宋山怎么也是衙门里的老人,又有李大人做靠山,县丞即便把人赶走了,也不敢太过亏待。”


    “咱们这个县丞,找一个老人撒气,可见还是年轻气盛。”王主簿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看得出,穆珀是给宋山卖个好,又想宋山别碍事,毕竟一个老帮菜换一个木头桩子,这买卖划算。让他可惜的是穆珀没有直接拉拢宋山,可惜了他特意给穆珀留了个懂事的老人。


    王主簿留宋山在县衙接新县丞,其实有两手准备,县丞贪,那就会赶走宋山,县丞清,那他拉上宋山一个七旬老帮菜也起不了什么大用。可穆珀这驱父收子的法子,让王主簿一时还真没想清楚,现在听那宋冉并不受重视,再想到穆珀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意思,王主簿心中有所明悟。


    只是明悟归明悟,王主簿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石泉和金县尉两人几乎是转瞬之间就一叛一栽,让他无从下手。


    第162章 明镜高悬


    夜暖微风起,月上柳梢头,王主簿坐在自家院子里,对月独酌,这两天发生的事,他需要好好想想才行。


    “老爷,胡东家李东家和邵东家三位东家来拜访。”家里的仆从小声禀报,王主簿轻笑一声,“陈员外没来吗?”


    “只有三位东家,没见到员外。”仆从也有些担心,这两天出去采买都没有往日自在了。


    “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半个时辰后,院落里只留下了摔碎的酒壶和杯盏。


    转天清晨,因着衙门里的差役派出去了不少,所以县衙里倒是清净,姬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院子里有点冷清了。


    “昨天还人山人海的,怎么今天这么清净?”文焕也纳闷儿,过来当差的石泉正听见这句,抬脚就给文焕踹了个踉跄,“头儿,您仔细着脚。”文焕扭头看见他的直属上司,嘿嘿一笑。现在石泉兼任着县尉的活儿,虽然县尉要等府尹那边出了结果再指派,但也一时无两了。


    “当差的还怕清净,别给大人找不自在。”石泉笑骂道,也是提醒这个心腹爱将,可别着了眼。


    “职下倒是不怕,大人现在缺人手。”文焕笑着道,这副有点赖皮的模样与他白面书生的样貌是相差有些远,不过县衙捕快,要是孤冷高傲才是要自求多福。


    “不过,这人也太少了。”文焕还是有点担心:“头儿,您在外面组织民兵,要不分一队来衙门?”


    下到下面调查情况,肯定不能全指望这些差役,县城里组织的民兵乡勇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石泉想了想,正想说话,就见眼前飞过一人,耳边这才传来声音:“大人有我护卫,不必担心。”


    石泉和文焕面面相觑,有这等高来高去的护卫,确实不用担心。


    书房里,穆珀也被忽然回来的姬殇吓了一跳,“没有危险的时候你这个护卫最危险啊,这是怎么了?”


    “我看见王主簿去了他家祖坟那里,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好像是账本……”姬殇说着嘴角还有点紧绷,晏朝重视孝道,先人坟茔的地方都不能惊扰……这王主簿把东西埋在祖坟里,让姬殇不能接受。


    有想法,穆珀心道,“这东西肯定很重要,先不要打草惊蛇。”


    姬殇也点头,左右东西都拿出来了,一时间倒也不担心王主簿交给别人。


    “贾二!”穆珀叫了一声,贾二在门口立刻回话,他在书房门口站岗可不敢善作主张,尤其是这位大人的脾气,他轻易摸不到。


    “听说王主簿病了,你带上两包点心去看看他,就说本官等着他病愈呢。”穆珀嘱咐完,贾二应声离开,有些事找贾二这个小人做更合适。


    “你就不怕他把王主簿气着?”姬殇听着穆珀的吩咐,给了贾二很大的自由啊。


    “我要的是他动,而不是蜷缩起来,所以无论是什么反应,只要他动就可以了。”穆珀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是迟立明送来的。”姬殇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他出去就是去取这个的,迟立明没直接送到县衙,而是找了一个熟悉的伙计在外面呈递,毕竟沣盂县刚下来一个县尉嘛。


    “鬼鬼祟祟。”穆珀对迟立明的小心很看不上,他是官,又不是匪。姬殇莫名理解了穆珀藏起来的后半句,无奈的看着他,官匪在迟立明眼里其实区别不大。


    打开信,上面除了沣盂县的一些情况之外,还有两个迟立明觉得能用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已经投诚的彭东家,不得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个梁明尚是谁?”穆珀被迟立明推荐的人给弄迷糊了,迟立明说他是常瑞轩的东家……可根据穆珀他们前期打探的消息,常瑞轩的东家姓洪,是恪州府城的一个财主,恪州几乎每个县都有常瑞轩的存在。


    “迟立明说他在沣盂县,”姬殇也摇头,他的消息里也没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叫梁明尚,“或许是隐居?”


    “隐居的人,迟立明会给我推荐?还是说他想糊弄我?”穆珀摇摇头,“看来这个人肯定是跟常瑞轩有关系,但我不想动常瑞轩,有个吃好东西的地方不容易啊。”


    “我找人盯着就是。”姬殇表示你随意,我来。


    下午,文焕派到房县的人传来消息,房县的林县丞找了两个佃农认领病牛,结果两人刚认罪领牛,牛就死了……文焕又上报了房县开荒,林县丞家耕牛普遍劳累有患的事,所以这牛忽然死亡肯定有问题,就请令细查。穆珀准了,让他们去从畜郎中那边打听,衙门口的人肯定都下了封口,还有牢里的两个佃农,这丢弃病弱耕牛致其死亡,罪不至死。


    穆珀让文焕再多加小心,要是让林县丞或者他的师爷知道有人深挖这件事,他们未必做不出什么来。


    文焕了解,但他不知道穆珀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只能命手下人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青柳巷,王主簿家。


    贾二拎着两包点心敲门,可巧开门的正是王主簿。


    “哟,主簿大人,怎敢劳您啊。”贾二肚子里没几个文词,只弯腰讨着好。“奉大人令,听说主簿大人病了,派小的来看望。”


    说着,贾二还把点心包拎起来给王主簿看,“大人说,他等着主簿病愈呢。”


    王主簿犹豫了一下,接过点心,却不想开口让贾二进门,就见贾二十分有眼色的后退一步,“不打扰主簿大人养病了,小的先告退。”


    “嗯。”王主簿应了一声,看贾二已经离开,关上了大门。今天自己去取东西,把家里人都放了假,这才自己亲自开门,王主簿倒是没把穆珀送礼和他出门取东西联系起来,唯一担心的贾二也根本没进门,想来是不会发现什么。


    回去后,王主簿看着桌子上的盒子,还有点心包,面色不佳。之前几个东家打着商量的借口想要拿捏自己,县丞那边又没有像对金县尉那样对他,王主簿心里不能不说有侥幸的想法,只是这点侥幸还不够。


    “大人,王主簿派人来打听,他走了,衙门上文书的事都是谁做的,小的按您的吩咐说了,是大人在处理。”衙役躬着身回报,他也不是个聪明的,现在能掌握他命运的是眼前的县丞,他就听县丞的。


    “还问了什么?”穆珀一点也不意外,王主簿不是个一冲动就鱼死网破的性子,他清醒过来后小心的很,只可惜眼界受限。


    “还问了宋冉在做什么,小的也回了,宋冉一直在屋子里看书,没出来。”这也是穆珀嘱咐的,其实王主簿的活计现在大多是宋冉处理,别看宋冉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想来也有宋山在家里指导。


    “嗯。你先下去,等王主簿找你的时候,你先推了,来告诉本官。”穆珀想给王主簿树立一个他在衙门里无法替代的形象,这样才能更好的麻痹他。


    “大人,彭东家来了。”贾二过来通报的时候,正看见那个衙役退出来,哼了一声,小样儿,以前仗着王主簿可没少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现在老实了。


    “来的真是时候。”看来迟立明也给他送了信,还真是迫不及待呢,穆珀笑了笑,“把他带到花厅吧。”


    花厅,也是二堂,当然这是公私皆可用的地方,穆珀见到了彭东家,个子不高,常年挂着笑的脸上颇有风霜感。


    “草民彭时运,拜见大人。”彭东家这名还挺喜庆,穆珀点点头,“起来吧,彭东家客气了。”


    “谢大人。”彭东家听着穆珀客气的话,心知肚明,“草民这次贸然打扰,是想给大人解忧的。”


    “本官有何忧?”穆珀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忧愁的。


    “大人,很快就是发犒劳的时候了,衙门里的犒劳,历来是我们……”彭东家说到一半,看着穆珀,声音逐渐消失。


    穆珀脸上带着笑意,但眼底一片沉静,这副假笑的样子彭东家很熟悉,“大人,当然要是大人衙门里有了安排,那就是草民,孝敬大人的。”


    “彭东家,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如此的愚笨啊。”穆珀摇头,“看来你我不必多聊了。”


    彭东家愣了一下,“大人恕罪,草民没有……”他想到了穆珀之前做的事,恍然大悟,“草民想差了,还望大人恕罪,草民,草民一切听大人吩咐。”


    “迟立明给你嘱咐了?”穆珀拍拍惶恐的彭东家,别看彭东家年过四十,但他在穆珀面前直不起腰来。


    “这,迟东家确实,要草民为大人分忧解劳,是草民自作主张,误会了大人。”彭东家挂着笑模样的脸也发了愁,这一下是自己想歪了可要是一下得罪透了迟立明和县丞大人。


    其实彭东家不是笨人,他甚至很有眼光,只不过是现在有了迟立明的支持以及自己提前就递过诚意,才想着更进一步,结果一步迈错了脚。


    “没事,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穆珀给了个理由,然后安抚道:“说起来,本官很看好彭东家的眼光和决断。”


    彭东家松了口气,然后道:“大人所言,草民愧不敢当。”


    穆珀点头,端起茶杯并不喝,只是扫着茶叶,彭东家自然明白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今天的事办的不到,他也不敢留,便笑着告退了。


    彭东家往县丞大人那边拜访,但是没待多久就走了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这自然是穆珀暗示贾二去做的,而且主要就是往王主簿那边传。


    当天晚上,王主簿就等着下职的时候要请自己的两个亲信喝酒,结果尽数被拒绝了,王主簿看着两人慌乱的神情,心里开始忐忑。


    明天就是县衙门发粮的日子,王主簿想着那天的人山人海,从后门离开。他是没看到,刚才说自己家老母病重,幼儿待养的两人又一溜烟的回了衙门。


    “三天?”穆珀落下一子,抬眼看着姬殇。


    “若是他今晚就来,便是你赢。”姬殇拿着白子,之前也是想不开,怎么就答应穆珀了呢,不管是棋局,还是穆珀口中的赌约。下午的时候,穆珀和姬殇打赌,王主簿若是在放粮前就范,是穆珀赢,若是放粮后,便是姬殇赢,彩头就是一幅画,谁输了就给对方画一副。


    穆珀眼睛看着姬殇手上的棋子,脑袋里已经找到了十几个落子的位置,只等姬殇落子了,“我不占你便宜,子时之后就算你赢。”


    姬殇落了一手,天外来客一般,准确的跳过了穆珀设想好的地方,姬殇看着穆珀脸上止不住跳动的肌肉,顿时心情畅快起来。


    穆珀则是看着姬殇的落点,手两次都没拿起来棋子,“你这是,本末倒置,你根本不为了输赢。”


    “就是为了气你。”姬殇十分坦诚,看穆珀表情变化比棋局有意思多了。


    穆珀手指挠着鬓边,落子,想着把姬殇的路给勾回来,姬殇看破不说破,继续走自己的路,气的穆珀想教姬殇下五子棋。


    好在,半个时辰后,王主簿来解救穆珀了,只见县丞大人十分没君子气概的把残局一推,花厅待客。


    姬殇好悬没笑出声来,之前跟穆珀下棋憋屈的是他,这次可算报了仇了。


    王主簿手里抱着个盒子,这里面是几位东家和员外这些年无论是侵占耕地,还是构陷他人谋财,亦有谋害人命的证据,都是他积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给那三个敢拿捏他的人看,要挟着对方务必站到自己这边,但今天彭东家的事让他恍然,现在可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的时候。要是矫枉过正,把人逼到了对面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相比于几个东家,王主簿对一个状元县丞的信任却是更多一些。


    穆珀过来的时候,王主簿下意识把盒子放到了怀里,他现在还有点拿不准主意,如果交出这些能换来自己安稳是最好,如果不是呢?如果县丞本来就打算要整治自己呢?


    “这么晚来打扰大人,是下官的罪过。”王主簿先行告罪,想着与穆珀寒暄几句。


    “不晚不晚。”穆珀笑着道:“明天要主持放粮,本官也没休息呢。”


    王主簿略低着头:“大人操劳,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你要早点这么说话,咱也不至于对付你啊,“这不是本官的主簿养病吗。”穆珀没有客气的回了一句,意思就有些暧.昧了。


    王主簿自然是先往对自己好的那方面去想,正待表明态度,就看见那个贾二不顾礼节的跑了过来。


    “大人,陈员外来了,说有急事求见。”贾二也双.腿打颤,要不是手里被陈员外塞了五两银子,他是绝对不敢来打扰的。


    “本官这里有客人,你让陈员外稍等。”穆珀面上皱眉,心里暗笑,好啊,都凑一起了。穆珀都怀疑陈员外是不是让人盯着王主簿呢,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其实穆珀猜的差不多,今天一天各种消息陈员外都留意着,除了王主簿自己悄悄去祖坟挖东西,剩下的事他都盯着呢,下午到晚上王主簿此次出门,陈员外自然留意着。


    “大人,陈员外说是急事。”贾二捏了捏银子,忍着腿软补充道。别看穆珀来了几天,没打过谁没骂过谁,但贾二就是从心眼儿里怕,因为在他这种讨人脸色过活的小角色心里,穆珀这样摸不准脾气又位高权重的人最可怕。


    急事,恐怕是知道了王主簿在这儿才着急的吧?穆珀为难的看了眼王主簿,对方自然起身,“既然大人有事,那下官就先告退了。”其实王主簿不想走,但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主簿慢走,明早上衙的时候咱们再说。”穆珀笑了笑:“陈员外早先托人问过本官一些私事,想来是着急了,倒是叫主簿见笑了。”


    “大人客气,下官先行一步了。”王主簿躬身退后,贾二赶紧转身去带陈员外,这五两银子算是落定了。


    穆珀却是听到,王主簿的脚步声在旁边绕了一个小圈子,又回到了花厅旁边的影壁墙后,隔着个镂空花窗还能隐约看见王主簿的方巾。


    这时候,贾二也带着陈员外过来了,陈员外上来就是拱手告罪,这么晚打扰大人不像话如何如何,穆珀却心里知道,这群人为了掩人耳目,晚上来最安全。


    “陈员外坐吧,贾二,换茶。”穆珀打断了陈员外的寒暄,起身请陈员外入座,“陈员外既然说是急事,本官自然不会置之不顾。”


    陈员外是第一次见穆珀,但这几天他可以一点没闲着,听见话音,笑着道:“大人为民做主不辞辛劳,是我沣盂县的福气啊。”


    “实不相瞒,鄙人已经观察了大人几天,知道大人脾性,这才敢冒昧上门。”陈员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册子,寻常书本大小,但看样子是年头不短了。


    穆珀眯眼,“陈员外这是有备而来啊。”陈员外长长叹了口气,“大人,之前大人雷厉风行,一举拿下了本县毒瘤金步成,只是大人未必清楚,那金步成比起有些人来说,不过是门下走狗罢了。”


    金县尉这名字也是颇为有水平,穆珀心里想着,嘴上却道:“陈员外的意思,是指贺大人?”他的上一任,现在调到了其他地方,穆珀倒是没关心,贺大人有点老好人,只要大家面上不打架,他是什么都不管的。


    “贺大人,他只会和稀泥罢了。”陈员外脱口而出,然后歉意的看着穆珀,“是鄙人失礼了,其实贺大人除了脾气好,为官也颇为清明的。”


    “哦,那陈员外所指的人是谁?”穆珀没因为陈员外这个口误生气,而是表现的对陈员外口中的那个人很有兴趣,因为他已经听见王主簿的脚步声了。


    “自然是那仅次于大人之人了。”陈员外才不说出来呢。穆珀看见快步过来的王主簿,笑了笑:“啊,王主簿!”


    “大人明鉴。”陈员外说完,脸色陡然一变,因为他也听见了,而且王主簿的声音就在自己身后响起:“下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陈员外,还请陈员外原谅下官才是。”王主簿冷言冷语,走到了桌子边。


    “启禀大人,下官要上报之事,尽在此匣中。”王主簿也把盒子拿出来了,之前他还有点拿不准主意,但现在眼见着身边人开始亮刀子了,他又何必客气?


    陈员外嗖的一下站起来,“王主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员外又是什么意思?”王主簿对着陈员外怒目而视,自己不光被背叛了,还是被放弃的背叛了,他成了别人讨好新县丞的弃子!


    陈员外皱眉,心道你拒绝那三位东家的时候可是硬气的很,谁知道你的硬气是来自于这个。


    看着对面站着的两人,穆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级别不够啊,斗起来都没劲。


    “王主簿,在下身为员外,有地方护理之责,王主簿与那金步成的所作所为,还需要在下细说吗?”陈员外不知道穆珀抓完人之后根本没审,以为穆珀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地方护理之责,陈员外这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王主簿打开匣子,拿出一本,“你陈员外在沣盂县,呼风唤雨十余载,却不知现在想起来尽职尽责了。”


    穆珀咂咂嘴,把端着茶杯掉头往回走的贾二召回来,“二位是把本官当成摆设了啊?”穆珀忽然出声,陈员外和王主簿都惊了一下,他们两人过来都是指望着穆珀徇私的,自然以为走的就是隐秘路线,谁想到穆珀这架势一摆,好像忽然公正廉明了起来。


    “沈玄!”穆珀扬声喊道,跟着穆珀一起来,藏在凉亭顶的姬殇闻声翻下来,电光火石间拿到了桌上的证据,并且将王主簿二人点住。


    “王主簿,藏到祖坟里的东西,怎么能轻易拿出来呢。”穆珀笑着看王主簿,“其实本官也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不过你放心,本官会给你一个应有的结果的。”


    “至于陈员外,你背景深厚啊。”穆珀可惜道:“只可惜太自信了,你以为本官真的只是杀鸡儆猴?”


    “本官是要一网打尽啊。”穆珀悠悠道:“贾二,告诉那两人一盏茶的功夫,把石泉给本官叫来,本官对他们既往不咎。”


    “穆大人,你想与全县人作对吗?”陈员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狠狠道。


    “全县人,他们都以为本官很好啊?”穆珀眨眨眼,“本官抓了你们,又有谁知道呢?”


    王主簿和陈员外脸色都变了,你是想黑吃黑?!


    第163章 明镜高悬


    穆珀当然不会黑吃黑,只不过他明天还有事,所以晚上懒得审讯。


    “石泉,交给你了,如果两人的口供有什么对不上的,用这本子上的相互印证。”穆珀手上拿着陈员外和王主簿的‘贡献’说完后看着匆忙赶过来的石泉,“本官信得过你,别让本官失望。”


    石泉赶紧跪下表忠心,他自己还可以提供证据呢,穆珀不追究,愿意让他将功抵过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第二天清早,齐员外在家就知道了陈员外被抓的消息,实在是天还黑的时候陈员外家就被围上了,点名带走了好些个人,不光有陈员外的侄子儿子小舅子,还有管家和打手,以及两个账房,虽然没有抄家,但气势也相差无几了。要不是陈员外夫人直接闭门谢客,少不得一些人就要上门‘关心’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的被抓了?”齐员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回老爷,虽然衙门口还没出告示,但昨天打更的看见了陈员外,他进了衙门之后就没出来,这事儿,八成了。”管家躬身回话,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发憷。


    “衙门口那边,发粮食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齐员外恍恍惚惚的,这要是自己那二十车粮食没送,先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他会不会布陈员外的后尘?


    “已经开了棚,小的打听了一下,大部分做完登记的都跟着押差地保过来了,领了粮食就走,今年城门早开晚关,大人的意思是,一天之内解决。”管家知道这里面有自家的事儿,所以打听的细致。


    “嗯,速战速决,是咱们大人的风格。”齐员外舌尖发苦,半天才道:“你去,给那几家送点东西去,就说之前是咱们疏忽,带几个脾气好的,回来我给你们提薪水。”


    “小的明白。”管家自然知道齐员外说的是哪家,现在陈员外出事,要是那几家人热血上头去县衙门告状,有陈员外在前,就是三十车粮食都未必能了事,至于带几个脾气好的,他们上门讨饶,哪能得好话,带几个豪奴劣货过去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这时候,齐员外又在想一个问题,衙门里快要发犒劳了,这钱,他们还给不给?


    衙门里的人也担着心,别看这位大人行事迅捷,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的,但这段时日,衙门里没见着钱啊,到月底了,衙门里的薪水从哪里出?


    此时,大家惦记的东西,已经摇摇晃晃的进了城。


    “沈玄兄弟。”章朝里对着城门口来接他的人挥挥手,前面牵着驴的罗山不认识沈玄,但是章朝里认识啊,那就是可信的人。


    “章大人远行辛苦了。”穆珀告诉姬殇的时候,姬殇还不信,他们才来沣盂县几天啊?结果今天早上还真的来人传信,来信的正是穆珀的山长,也是翟崅府的罗府尹,他儿子罗山考了诸科之中的史法二科,名列前茅,有了候官的资格,诸科考试,有候官资格的只有前十五名,而剩下的中选之人,多分到下面为小吏,至于诸科都没有考中的,那可以继续往下,等恩科或者制举,词科等等,最不济还有八行取士。


    罗府尹对穆珀还是很上心的,在知道儿子的成绩后,首先提议的便是去沣盂县等着,希望穆珀身边能有个位置,即便没有,罗府尹相信穆珀肯定会给罗山腾一个位置出来,当然这话罗府尹没告诉儿子。


    穆珀得到消息后,暗道运气,这正等着找不着一个合适的主簿呢,罗山就过来了。


    “诶,谈不上辛苦。”章朝里本就挂念恪州的事,这趟穆珀闹出的动静可是已经传回了京里,章朝里就借着发银子的机会跑了过来,而且直接就到了沣盂县。


    “罗兄弟。”姬殇跟罗山打招呼,这位府尹公子倒是脾气好,给章朝里当了一路的跟班也没见什么怨念,倒是乐呵呵的。


    “沈兄弟。”罗山先知道眼前人是穆珀的护卫,说不准还是以后的同僚了。“咱们先去衙门吧,大人准备了接风宴。”


    “哦?安诚他也学会这一套了?”章朝里下了驴,把背囊放在驴背上,这里面有给沣盂县衙门的犒劳。


    “他早就会,只不过不愿意轻易示人。”姬殇笑着表示,他家大人之前可是个合格的商人。章朝里果然受用,点点头:“如此甚好,我很期待。”


    罗山有点意外,这一路上章大人的脾气他也很清楚,怎么会期待一场接风宴呢?


    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三人过来的时候,还能不断地看见拿着粮食袋子的百姓喜笑颜开的往外走。


    “不错。”章朝里摸摸胡子,虽然很高兴,但还是看向姬殇道:“安诚准备的粮食够吗?”


    “够的,大人,这些人都是登记在册的,不会出现粮食不够的情况。”姬殇对章朝里的知情并不意外,而是继续道:“穆大人还准备了一些药材和银两,但那些还不足领粮食的百分之一。”虽然不足,但这些更是救命的准备。


    “嗯,现在大家还是以吃饱肚子为最重要的。”章朝里迈步进了衙门,门口的差役看见章朝里一袭布衣,却也没有阻拦,一来今天人太多了,二来,没看见沈护卫在旁边跟着吗!


    章朝里三人进了前厅,就看见穆珀正好端着四个海碗上来,姬殇过来接过穆珀手里的筷子,穆珀眉头挑了挑,学坏了啊你,“章大人,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咱们先垫垫肚子。罗兄,粗茶淡饭,慢待了。”


    “穆大人客气了。”章朝里接过碗来,看着上面铺好的肉丁青菜和黄澄澄的鸡蛋,闻着一股油香和花椒等香料的香气,“这已经比我们在路上吃的好多了。你说呢?”


    罗山连连点头,“想不到县衙的厨子手艺这么好。比我父亲府上的也不差了。”


    “这还是开胃菜,等下才是正餐。”穆珀笑着说,章朝里自然明白,而罗山则看着手上得有八两到一斤的饭,咽了咽口水,“这是,开胃菜?”


    “哈哈哈哈,罗山你且放心吃,等下的正餐,可有的忙。”章朝里说着开始动筷,其他三人也围坐在圆桌周围快速开动。这种海碗铺菜的吃食在晏朝被称作苦力饭,不过苦力饭里饭底是高粱米,上面盖的菜也是白菜和咸萝卜一类,远不如穆珀他们吃的精致。当然,这碗饭要是端给别的官员,只怕要当场翻脸了。


    索性在这里的几位都是不那么讲究的,就着茶水吃完了一大碗,自有贾二上来收拾。


    随后消食的时候,穆珀把他这边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章朝里也是听得也用心,说实在的,穆珀来沣盂,就是他们几个选的,现在看来,穆珀不但稳定了沣盂的情况,还雷厉风行拿下了蛀虫,这比他们期望中的还要好。


    “这么说,证据都在你手里?”章朝里最在意这个,恪州府尹对沣盂县的情况不知道吗?知道,但含糊,历任县官对沣盂县的情况不知道吗?那可太知道了,就没一个人想要抗争一下的吗?有,但都被王主簿他们给压下去了。


    在沣盂县,这群人可谓手眼通天,最重要的是,王主簿从没有直接参与什么事情,所以要拿他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之前也有想要挣扎一下的,但都没有穆珀会玩罢了。


    “都在我手里,您随我来。”穆珀招呼章朝里,姬殇带着罗山,这位府尹公子平日里见的都是三四品的官员,最低也是个五品官,现在别说吓到,他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县衙的牢房,石泉连衙门口放粮都不去,亲自在这儿盯着,就怕这俩人出什么闪失。


    有他们俩上交的证据互相映证着,现在被抓来的实施者都已经认罪,唯有陈员外和王主簿二人,从互相揭发变为了默契的沉默。


    这俩人石泉都没有资格上刑,因为县丞还没有请奏撤去他们身上的官职和功名。


    “大人。”石泉听见脚步声后起身,转身就看见了侧引着章朝里过来的穆珀。


    “嗯,这位是给事中章大人。”穆珀先引荐,石泉心领神会当即跪倒,“沣盂县镇砦,石泉,叩见章大人。”


    章朝里摸摸胡子,主簿,镇砦,县尉,就留下了一个镇砦官,可见是个有用之人,当下语气也颇为和缓,“起来吧,你倒是用心。”石泉跪着回话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们招供了吗?”章朝里一句话,把牢房里还想说话的两人仅存的一点希望打破,他们这是被直接定罪了?给事中大人竟然连怀疑都没有吗?


    “回大人,还没有,但其他人已经招供,都是陈员外和王主簿主使的。”石泉表示即便两人不开口也可以定罪。


    “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词,把被他们欺压的百姓也找来,当堂作证。”章朝里说完,看向牢房里的两人,“你二人可有异议?”


    陈员外眼神闪烁,王主簿倒是端正一礼道:“大人,下官一直以来恪守本分,那些事情下官并不知情。”


    在场的几人,知道王主簿为何会这样说的,只有章朝里一人,只见他走到王主簿的牢门前,看了看面色有些颓废的王主簿,“本官来之前,何侍郎给了本官一封信,让本官,务必秉公执法。”


    刚才还有心挣扎一番的王主簿猛然后退几步,然后看向了穆珀,他似乎想问为什么,又好像很清楚为什么一样面色凄然。他们选择了新人,不需要他这个这么多年一直留在此地的不入流的小官了。


    其实倒也未必是穆珀成为选择,只不过是穆珀展现出来的能力和眼力,值得他们卖个好而已。


    “穆大人,本案的案卷可整理好了?”案卷卷宗不是到最后才集合整理的,是跟随着案子的进展时时跟进的。


    “衙门里的宋书吏一直在整理,大人要看的话,下官这就让他送过来。”穆珀一句话出,王主簿和陈员外都愣住了,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宋冉不是被搁置,而是被重用,而宋山也不是被排挤,而是被保护,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一开始,穆珀的心思就打在了他们身上,可笑自己……可笑,又可悲。


    章朝里面前,摆放着案卷,陈员外和彭东家以及王主簿交上来的证据,齐员外交上来的东西,还有从金县尉家里搜出来的账本副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些,你在几天之内就拿到手了?”章朝里有些狐疑,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这群人可不是什么陡然乍起的团伙,而是盘踞此地十数年的人,其中王主簿在沣盂县做了十六年主簿,金县尉也做了十年县尉,陈员外更是此地人士,而穆珀过来才几天?不足半个月。


    “其实还有一些,只不过现在经手的人还在外面,而且与沣盂县本地无关,所以并没有叫过来。”穆珀微笑着说道。


    章朝里点点头,开始翻看案卷,罗山在旁帮着整理,即便他心中充满了好奇也按捺住了,他现在的任务是服务章朝里。穆珀看着罗山的情绪变化,颇为满意,要想做他的主簿,总不能毛毛躁躁的才是。


    宋冉被穆珀留下做介绍,自己带着石泉和姬殇离开,他虽然没什么别的事,但也没必要陪着章朝里一直待着,他已经把齐员外和彭东家的‘杰作’抽取了出来,留下了一些罪不堪罚的小事,其他的就不在他的庇护之内了。


    衙门放粮还在继续,因为陈员外和王主簿的被捕,有些人心惶惶者想要借着今天的机会藏在村民中离开县城,结果等他们拎着粮食袋混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群人竟然互相都认识!而且不是十个二十个,而是几百人都互相认识,互相之间还有人作保!


    企图混迹其中的人,在看见笑嘻嘻的捕快的时候,哭的心都没有了。


    “你老老实实出城,或许还不至于被抓住。”王成看着自己登记在册的第六个人,摇摇头道:“是怕被认出来吗?”


    废话,被抓的人低着头,守门的都是熟人,现在大头被抓的情况下,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被自己收买,或者还有没有胆子把他放出去。


    不光是这个,今天所有被抓的人都是这么想的,而第二个想法就是,县丞大人你真是闲的!发什么粮食,发粮做好事你还鼓捣一群人互相作保!


    “收获怎么样?”赵浒看着写写画画的王成,“找到了几个?”


    “刚才是第六个,成家铺子的大伙计,想不到,平常挺和善的一个人。”王成苦笑,“要是让他们知道现在大人连口供都没有,会不会更后悔?”


    “诶,人都在牢房了,口供是迟早的事。”赵浒将自己那边的记录和王成的合在一起,“我这边的三个,他们怎么都想着从领粮的人里走?”


    “我又不想着逃跑,我怎么知道。”王成放在一起,看着赵浒的自己,嘴角抽了抽,从自己那份纸里重新拿出三张誊抄。


    “城门那边也没回报什么,说不准都有人直接出去了。”出去是出去了,回来估计不好回来,以大人的脾气要是真有人跑了,通缉令肯定是会发出来的。“你抄我的干什么,这是我抓的。”


    “鸟,我还能抢你的功劳,你也不看看你这字,墨团子加狗爪子,免得污了大人的眼。”王成瞪眼。赵浒挠挠头,他能会握笔还是到了衙门后学的,让他写的工工整整的当真是为难他了,早知道昨天沈护卫问的时候他就说不认字了。


    其实这里面有一个恐慌效应,当有人去找同伙而对方不在的时候,那么在恐慌下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跑了,于是,近乎连锁反应一样的一连串儿心虚胆颤的人就开始跑路。


    到了晚上放粮结束的时候,由领粮食的百姓送过来的逃犯一共十七人,可以说,都不用衙门的人出动,他们就主动送上门了。


    看完案卷的章朝里被请过来的时候都笑了,看了眼面带愁色的穆珀,笑骂道:“怎么,你还嫌弃功劳太多?”


    穆珀闻言苦笑,“大人这话说的可不讲道理,我还不是担心,有人想借机做什么手脚。”抓的人太多了,漏洞也多,要是有人让对方顶个罪,多认两项,“这些人说到底也不是那无牵无挂的,像这个,刘大掌柜,老母尚在吧?妻儿还要生活吧?若是定了死罪,他家可怎么办,还不是要靠人照顾。”


    章朝里听着云里雾里,就见穆珀继续道:“可谁能保证日复一日的照顾呢?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啊。而且,这一下申请二十几个斩立决,于我官声也不利啊。”这话说的无比真实。


    “大人,我交代!”


    “我招!大人我招!”


    “求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穆珀话语中的一个数字让这些精明人明白过来,大佬都被抓了,谁还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呢,谁还愿意和他们的家人打交道?


    “章大人,您看?”穆珀好似愣了一下,然后才向章朝里请教,是现在审讯,还是等明日过堂审讯?


    章朝里看了眼穆珀,“倒是辛苦你们了。”穆珀立刻抬头,“来人,带下去分开审讯!”


    石泉心里发笑,多亏今天下去的衙役们都回来了,“是,大人!大人放心,都是老熟人了,半个时辰就出结果。”


    “大人!大人,左家庄来人,说,送案犯……”贾二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左家庄可是附近最富的一个村子,而且几乎人人习武,实力不敢小觑。


    “送案犯?”穆珀轻笑,“好啊,看来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多了。石泉,让人一起带走,既然是送案犯,就当做自首记录,客气点。”


    石泉连忙应声,他准备亲自去,左家庄,这些年他们兄弟可没少在左家庄的人身上吃苦头。


    衙门外,早上就知道消息的齐员外一直心绪不宁,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想到自己庇护的左家庄,这才猛然想起,早在穆珀第一次过来买粮食的时候那个贾二就说了左家庄的事,但现在陈员外被抓了,王主簿被抓了,金县尉被送到府尹那里了,自己和左家庄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想到这儿,齐员外连忙跑到了左家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点,正经的从城门出去是真的能出去。


    在给左家庄的人三番保证后,齐员外才带着藏在左家庄的案犯七人来到衙门口,看见出来的是石泉,齐员外也顾不得什么,直接上前将石泉拽到一边。


    “齐员外,你这是做什么?”石泉立刻和齐员外拉开距离,但还是站在他附近,“有事?”


    “石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齐员外脸色也很是正经,心里少不得有些憋屈,这以前都是平起平坐,以后,呵,唉~感慨了一下,齐员外说起正事:“这些人的卷宗想来衙门口都齐全,只要大人能够从轻发落,齐某无不依从,而且齐某保证,以后一定紧随县丞大人脚步,绝不反悔。”


    没办法,左家庄对齐员外太重要了,一样是员外,他能够跟陈员外分庭抗礼的底气就是左家庄,陈员外卖盐,有官方渠道做依靠,却也不敢过于欺负齐员外,甚至要主动低调一些,其原因也在于左家庄,这个左家庄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讲理。


    “诶,齐员外一直与大人合作密切,何须下官转告,齐员外自去就是。”石泉用了一个自称来免去齐员外的担心,这事儿他确实做不了主,如果他对齐员外有意见,拒绝他就不用自称下官,说你我就好。


    齐员外略一皱眉,然后快速道:“大人可在?”


    “自然在。”石泉说完就看向只剩下左家庄人和衙役的那边,一声怒吼:“干什么呢!”齐员外转头,就见两边已经推搡起来,赶紧过去分开。


    “之前你们怎么答应我的?”齐员外压制这左家庄这边,将已经自负绳索的七人分离开来,这些侠义之人还在大声托付着什么,看的石泉脸色也有点僵硬,这算是什么?来衙门放假还是浪费粮食来的?


    “都给本官押进去!”石泉脾气可不算好,不然也不能在主簿和县尉的气焰下庇护住两个手下,现在看左家庄人还想嚣张哪能一言不发,一句押进去,这些挺胸抬头的案犯每人被两把官刀别住,压住后背,弯着腰撅着腚,用一种不甚雅观的姿势走入了县衙大门。


    左家庄来护送的十个人还想瞪眼,被齐员外一股脑的推走,至于找穆珀,还是先送走这几位吧。


    然而事情哪里能都如齐员外所想,齐员外掉头之后,左家庄的十人就互相看了看,默契的走向路边的客栈,他们可不想现在就回去,他们不放心。


    第164章 明镜高悬


    “安诚,之前你所言,对恪州的土质,还有荒田的策论,怎么还没看见啊?”章朝里一边等着口供,一边看向穆珀。


    “大人哟,您亲眼看着呢,我这哪里闲着了。”穆珀双手一摊,“现在我手上人手也不够啊。”姬殇在旁边看天花板,免得给穆珀漏了馅。


    “您看光现在去审讯的都是刚拉回来的人。”穆珀讲了个事实,章朝里捏了捏胡子,也是无奈,现在穆珀手下三个官儿就剩下一个,罗山虽然有意但还没正式上任呢。


    “你先说,你之前说有法子解决兔子的问题?”章朝里索性也不催折子了,直接问方法,这位老大人是真的想解决恪州的农荒问题,虽然这不是给事中的职责范围,但这份责任心难得。


    “大人新来恪州,可听说了羊绒?”穆珀嘿嘿笑,章朝里瞪眼:“少给我打哑谜,快说。”


    穆珀笑笑,“其实这兔子在恪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纯属鸡肋,但是鸡肋也能发挥作用。”恪州的兔子,体量大,肉质硬,跑的还贼快,肉质不如南边的,而皮毛,恪州又没有鞣制皮子所需的条件,这里连羊皮制品都少得可怜,何况产量不大还娇嫩的兔子皮。


    “大人既然知道羊绒,须知兔子也有兔绒。”羊绒的产量实在是可怜,所以为了占据这一市场,就出现了无数混羊绒制品,“只要让他们看见羊绒的利润,兔子自然也就有了天敌。”


    “这,你这不是弄虚作假吗?”章朝里没做过商人,为官也正直,听着穆珀的生意总觉得有点不对。


    “谁说假了,那纯品上等羊绒,是供奉给官家的,寻常百姓如何能用?但官家历来爱护百姓,体谅民生,有好东西也不独占,咱们只是将羊绒分为几个等级,按着不同比例掺杂进去,拉低价格,这样即便平头百姓,也能沐浴官家的恩泽,大人说不是吗?”穆珀说完,屋里就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山的声音响起:“好主意!”看得出他的表情是真的赞赏而不是虚假的恭维。


    “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穆珀对罗山的反应很满意,这才是一个好主簿。


    “真是,真是……”章朝里也想通了,别看就是一撮小小的兔绒,对于恪州当地,甚至说以后依靠着羊绒生活的诸多商人来说,那就是金子,这可比填饱肚子的动力大多了。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只不过时间要长一点,”穆珀也没在意谁会提问,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就是大肆宣扬恪州的兔子很难抓,吸引那些养鹰逗狗的纨绔过来狩猎,他们自己的本事且不说,恪州本地靠养鹰训狗赶兔子也能……”


    “不行!”章朝里直接反对,“恪州民风本就粗野,要是引逗着京中或者其他地方那些公子纨绔过来,岂非让恪州成了乌烟瘴气之地,此法绝对不可。”章朝里几乎能看见,那些公子哥要是都聚集到这里,那就不是打猎了,而是打人了。


    “所以,大人放心,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穆珀笑的憨厚,章朝里也是哑口无言,这看着是个老实孩子,但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在经商之中,这种方法也十分常见,只不过是模式不同。”姬殇缓缓开口,“就像恪州羊,除了进贡京城的那部分精养之物之外,剩下的不论好坏只要是恪州出去的都是恪州羊,如果不是价格上有所区分的话,恪州羊的价值只怕很快就会掉下去。”


    如果养好养坏一个价,谁还会好好养,如果品质直线下滑,那恪州羊就算被皇家看重,也不会被大众市场接受,反而没准皇家会成为笑柄,竟然看重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点是真的,恪州羊在出栏的时候会有等级划分,区别就是在羊耳朵上打洞,最好的只有一个洞,最差的是四个洞,在外面卖的恪州羊,如果宰杀完没有连着脑袋,那是会被退货的。


    章朝里一想,确实是这样,然后道:“如果兔子抓完了,被破坏的耕地怎么办?”兔子打洞可是一绝,在荒地,在草皮上,甚至在没有深挖的耕地附近都会有,而且兔子吃得多,在洞里吃根,在地上吃苗,甚至还会刨出秋种的种子,菜籽来吃,成为恪州一害可不是浪得虚名。


    “只能夯实整平再整理……我可没本事让它们一下子恢复如初。”穆珀表示您想什么呢?又不是修仙世界,“其实我更希望能顺势加深松土,可以在下方埋肥,上面再覆土,这样可以快速恢复耕地的使用以及减少养田的时间。”


    “这样做,即便兔子抓干净了也要耗费半年的时间。”章朝里看着穆珀,“你可知我们为何把你放在沣盂县?”


    穆珀点头:“我之前递交上去的丰田之策,多数适用于南方水田,以及收成良好的上等田,即便能够增产增收,也看不出能耐来,无非是锦上添花。”


    “诶~你这就是谦虚了。”章朝里打断穆珀的话,继续道:“你确实猜对了,我们就是想让你试一试,在你不熟悉的环境下你是否可以亲手打造一个奇迹。”


    “当时你的名次出来,陆大人找到了门下的李尚书,将你之前的所做以及开始实行的地方成绩告知了李尚书。李尚书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知道我们有意历练,他推荐的却是京郊之地,还是陆大人听了我的谏言,知道你对恪州有心思,这才劝说李尚书转换为恪州的沣盂。”章朝里说明当时的情况,穆珀对现在门下的权柄之大再次有了了解,要知道陆大人是户部尚书,直属于尚书省,却越过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找到了门下省。


    尤其是门下李尚书,现在已经执行丞相职权了,虽然栎庆帝在萧丞相死后宣布自己在位时不设丞相,但像决定三甲安置的这种事,就是丞相的职权啊,是栎庆帝放了权,还是李尚书能量大呢?


    “所以,你要是在任三年都做不出成绩,损失的可不只是你一人啊。”章朝里是真的看好穆珀,这番话几乎是明说了,他们提拔穆珀也是冒着风险的,尤其是这个十分合适他做事的从五品刺史之位。


    “下官明白。”穆珀深吸一口气,“请陆大人放心,秋天之前,下官会给大人一个交代的。”


    章朝里略一点头,而后道:“其实从我私心来讲,我更希望你稳扎稳打。”章朝里知道这要求也是为难穆珀了,便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即便完不成那个‘奇迹’的目标,他们也会继续支持穆珀的。


    “多谢大人教诲。”穆珀应声,他回想着上一次他入朝的时候,李尚书却已经被边缘化,手中的权责也已经被手下的侍中分化,可是,尚书省的那位,两年后就会告老还乡……陆大人啊你往那里走呢,穆珀眼珠子转了转,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嗯,这次的事你动作很快,不过这之后,你就要稳步为上,不可急躁。”章朝里可不希望穆珀止步于一个县丞,“朝上的大人们或许不会注意到一个县,但未必不会注意到一府一路。”


    “下官明白,这次的手段,确实也只能用一次。”等惩治了王主簿他们,自己这个名声也就打出去了,穆珀半玩笑的说道:“以后即便我想捞点什么,也未必有人敢给了。”


    章朝里闻言大笑,旁边姬殇和罗山也低笑不语,这还真有可能。


    “大人,齐员外求见。”贾二在门口通报,穆珀一愣,看向章朝里道:“大人,我这最后一笔买卖来了。”


    章朝里想了想,“我们陪你一起见他。”穆珀眨眼,也不好拒绝,人家是一片好意陪着自己做个见证,以免以后不好解释,点头后对着门口道:“请他进来,花厅稍等。”


    “大人可要换上官服?”穆珀忽然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的看向章朝里提议。章朝里摸摸胡子,“老夫半生清名,怎能胡闹~”


    “不过,罗山却与老夫身量仿佛。”章朝里也是个蔫儿坏的,旁边正看戏的罗山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他身上,诧异的看着眼前一老一少,“大人?”


    “诶,从现在开始,你是大人。”章朝里笑着道,“只是他以后?”他们这次过来的目的可是要把罗山留下的,这时穆珀看了一眼姬殇示意他安心,“大人放心,我那护卫颇通易容之术。”


    姬殇眨眼,他可没说过……不过穆珀知道也不意外就是了。于是,作为在场最弱鸡的一个,罗山无力反抗的被按在椅子上任由姬殇一顿操作,从一个白脸书生变成了方脸大汉,好在姬殇心地厚道,没给他加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护卫这一手,很不错啊。”章朝里把官服给罗山让他穿上,给事中是四品,即便章朝里是分归户部下属的也一样。罗山已经认命了,穿好章朝里的绯色官服,带上方心圆领的装饰,在幞头后面别上长翎,别说,还有一番威武样子。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姬殇收拾好东西,放在穆珀的书桌下面,他也不知道穆珀书桌下面为什么会有易容箱,他就是个护卫,什么也不知道。


    花厅,齐员外几乎是把身上的现银都掏空了才求得贾二去通禀,说实话,他现在唯一的底气就是自己一直以来表现的很听话很主动,尽管这里面有逼不得已,但是,他没有交恶于穆珀,也没有被他弃之不理。


    “大人请。”穆珀的声音传来,第一句话却让齐员外神经一紧,被县丞称呼为大人,至少是个五品官,再一看那绯色官服和纯白的方心圆领,四品!齐员外第一反应就是,穆珀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上面的人安排的,所以他才敢在沣盂县为所欲为。现在沣盂县的事告一段落,上峰便派了人来检验,那自己的事还能办吗?


    “大人,这位就是捐赠了二十车粮食的齐员外。”穆珀微笑着介绍,却没有给齐员外介绍这位大人的意思,但这已经足够了。


    “鄙人略尽绵薄,不敢当功。”齐员外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员外能够得到县丞的尊敬,却远低于四品官,何况自己现在这个身份,保不齐还是个戴罪之身呢。


    “嗯。”罗山也是府尹家的公子哥,如今学着自己老爹的样子就好。“齐员外有心了。”


    “大人,齐员外这次过来,怕是有事相求。”穆珀直接戳穿齐员外的来意,让齐员外放弃了所有侥幸。


    沉吟片刻后,齐员外直截了当的跪下了,要知道之前他如何被穆珀整治利用,都没行此大礼。


    “大人明鉴,在下确实有事相求,而且是关乎左家庄所交给大人的七位案犯。”齐员外略一抬头,看见了在四品大人身后微笑的穆珀,心里忐忑,嘴上却没闲着,把左家庄交上来的七人所犯案情大致说明了一下,七名案犯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案犯。左家庄虽然与衙门抗衡,但对于那些所犯奸.淫掳掠的案犯也不会收留,就那个人性,再把庄子里祸害了怎么办,这也是齐员外与他们的共识,江湖义气可以讲,原则底线不能丢。


    在齐员外的整理下,那七人都成了惩恶不正之人,以暴制暴不可取,但都情有可原,尤其是将真正实行恶行的几人都安成了金县尉的手下,说他们是依仗金县尉才会如此行事。齐员外说着,时不时注意着穆珀的动作,见他一直没有出言阻拦或者打断,齐员外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故而,在下前来求情,只求留全他们有用之身,求老爷从轻发落。”齐员外可以说是把员外的尊严都放在一边了,这件事要是办岔了,不光左家庄那边会有麻烦,连带着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哼,如你所言,这些将国家王法视若无物的人,都是英雄豪杰,该当表彰了?”罗山往侧边看的时候,看见了穆珀做出一个发怒的表情,立刻转达了出来。


    “齐某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你难道不是在求情,让你们的县丞大人,徇私枉法,将这些凶恶之徒留存?”罗山说着转身,“这就是你说的有用之人?哼,也不过如此。”说完,罗山就大跨步的往来路走去,穆珀佯装追了两下,“大人,大人留步,大人息怒啊。”


    穆珀转回身,看着还跪在原地的齐员外,怒道:“你糊涂啊你,本官已经提醒你了,为何还要这么做,嗯?你是觉得员外的身份已经可以让国法对你法外开恩了吗?”


    齐员外茫然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大人,那位上官是已经知情?”穆珀点点头,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还跪着干什么,赔罪也不在这时候。”


    齐员外没起身而是直接转了个方向,苦着脸道:“大人,您恕我一时想差了,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本官是不想帮忙,所以故意提起来让你知难而退?”穆珀嗤笑一声,虽然他确实没安好心,但齐员外也确实领会错了。“本官还没那么阴险毒辣。”


    虽不足,亦不远矣,齐员外脑子里飘过这句话,然后用了十足的力气压着自己别说出来,对着穆珀膝行两步,“大人,我这么做……”


    “起来说话。”看着齐员外又蹭了两下,穆珀打断他,“要不然你就跪花坛里去。”


    齐员外讪笑着起身,转身是真心,但刚刚膝行是故意,为了给外面的人看,不过……所以您确定这颗不阴险毒辣的心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看在你还算坦诚的份上,”穆珀看着齐员外,“左家庄的事本官会帮你说话,但最近这些时日,让左家庄的人老实一些。”


    “老实着呢,老实着呢。”齐员外赶紧应下,却见穆珀扯出一抹嘲笑来:“老实,不见得吧。”


    “王成。”穆珀往右边喊了一声,刚才就跟过来的王成从阴影处出现,“大人。”


    “把刚才你看见的,再跟齐员外说一遍。”之前王成押着案犯进门,他留了个心眼儿,又回来问了问那群左家庄的人去了哪,结果他们就这么就近住在了衙门斜对面不足一里地的客栈,王成还去客栈确定了一下,连着的五间房,一共十个人,提前付了三天的房钱……


    刚才穆珀和罗山出来的路上,王成借机把这件事禀告了。


    “诶呦……”齐员外只觉得自己腿疼,是真疼,这群人对自己是不放心呢,还是担心他?他蹭着灰出去是想博个同情卖个惨,顺便表示一下自己在县丞大人面前也没那么得力,帮左家庄是为自己,帮别人那就是冤大头了,结果左家庄那群莽夫没走……这要是让他们看见了还得了。


    穆珀低笑,齐员外弯着身子揉腿,表情复杂的很,王成在旁边也是用经过专业训练的态度对待,穆珀见状便挥挥手:“你下去吧,本官和齐员外还有话说。”


    “是,大人。”王成行礼告退,走到了花厅外面才喷笑出声,吓了旁边打扫的小厮一跳。


    花厅里,穆珀伸手“齐员外请坐。”


    齐员外勉强笑笑,欠身坐下,“大人您有事请吩咐。”自己虽然托石泉带了话,但久等不到,也是着急。


    “本官听说,左家庄粮产颇丰?”作为粮店的货源之一,左家庄能够有底气养那么多武夫跟衙门顶,齐员外这个粮店大东家可是居功甚伟的。


    “确实。”齐员外现在没有隐瞒的心思,跪都跪了,就跪的彻底一点。


    “本官可以配合你,不光保全左家庄,还可以加深你的掌控。”穆珀悠悠道:“但你要保证,十天之内,最少十天,左家庄要老实本分,连争斗酗酒都不能有,打骂妻儿也不许,你可能做到?”


    “不许打骂妻儿没问题……左家庄的女子,大人您可能不了解,在内都彪悍的很。”齐员外似乎有什么感触一般,然后恢复正色道:“至于酗酒斗殴,我自有方法劝说。”


    穆珀点点头,“本官可以告诉你,左家庄的七人可以不死,但最终要走什么路,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们若是想干预判决,那就要提前备好两份断头酒,明白吗?”


    申请斩立决太麻烦还要递交刑部,穆珀要是有心走这份程序,当时金县尉他就可以留在县里处置,眼下还有王主簿和陈员外的两个名额,要是再加上左家庄的七人,他写折子都能累死,但只要不是死刑,就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了。


    “我明白,一切都听大人的。”齐员外拱手道:“在下日后,定当为大人所命。”


    “你回去吧。”穆珀点头,“接下来等着衙门口的消息就是。”他提示的已经很明显了,齐员外也明白,躬身离开,这一趟,他是赔了夫人又要折兵。


    穆珀在花厅独自待了一小会儿,贾二就端着茶水上来了,穆珀看看他,“给齐员外通报,赚了不少吧?”


    这个贾二,穆珀本打算等解决了王主簿就把他也一并罚了,但这人确实很有眼力见,在他身边的时候不问绝不多嘴,而且虽然收银子办事,但不该碰的规矩是一点都没碰,从来回话都在门外,而且心思也灵,虽是豪奴,但罪不至死。


    “回大人话,齐员外心急,小的也是让他心安罢了。”贾二嘿嘿一笑,他清楚自己收钱是穆珀默许的,也从不敢装什么清廉改正,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暴露出来的东西。


    “交代给你一个事儿。”穆珀扫了扫茶叶,“放个话儿出去,就说齐员外为了左家庄一案求情,在县衙里陈情利害,得罪了朝中高官,被训斥了一番。”


    “是,大人,敢问大人,什么是陈情利害啊?”贾二挠头,大人说话简单,最重要的几个字他没听懂,可不敢乱传。


    “就是,苦口婆心,很努力的为他们说情。”穆珀笑了笑,“总之,齐员外对左家庄的事很用心,不惜得罪来给衙门发钱的高官就是了。”


    贾二诶呦一声,大人补充的这一句几乎是说明了,齐员外把县衙上下都给得罪了呦。“是,大人,小的明白了。”


    “最迟明天下午,本官要在外面听到这件事,去吧。”穆珀喝了口茶,刚才跟齐员外说了半天,确实口渴啊。


    第165章 明镜高悬


    转天上午,穆珀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叫住了步履匆匆的姬殇,“沈护卫,你这是去哪了?”早上姬殇出去练剑的时间雷打不动,但还是会回来的,今天一上午没见到人。


    “左家庄的人听说你欺负齐员外,纠集起来想要教训你,被我先教训了一顿,扔到城外松树林了。”沣盂县东边的松树林,里面可是有野猪的,姬殇自打来了沣盂之后一直在那里练剑,因为有野猪的存在,所以那片松树林基本不会有人进去,比较隐蔽安静。


    穆珀歪头看着姬殇,“沈护卫好厉害啊。”姬殇抿着嘴,他甚少如此行事,但涉及穆珀却与旁人不同,即便他觉得自己心狠手辣也不会认错的。


    “看来贾二传话的速度挺快,城东,正是齐员外的住处,”穆珀靠在门柱上缓声分析,双手抱臂,“沈护卫做的很对,就该如此。”


    姬殇立刻反应过来,以穆珀的性子,怎么会对想要伤害他的人手软呢。随即姬殇微笑了一下,“那边还有点尾巴,我很快就能处理好。”


    “我保证老老实实的。”穆珀抬手表态,姬殇无奈一笑,哪里就用得着这么小心了,不过小心无大错,既然穆珀自觉,他何必唱反调呢。


    外面,齐员外听着自己凄惨无比的求情经历,心情是五味杂陈,纵然他明白这里面有三人成虎的原因,但从衙门里传出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只是,这是县丞说的解救之道……他,认了。


    衙门里,东厢,宋冉的办公室,宋冉被借去统计各村贫困人数和赋闲大概人数这些事,他的地方就被罗山借用了。


    穆珀过来的时候,罗山还在看着左家庄的卷宗,“看了一整夜了,还不休息?我衙门里这点蜡烛都给你用好不好啊?”


    罗山抬头,看见穆珀,起身道:“大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看得出,罗山这句玩笑说着也勉强。


    “看了卷宗,觉得左家庄藏污纳垢,不可理喻?”穆珀拿起罗山面前的卷宗,“这么多案子,都跟左家庄有关联,不是藏匿案犯,就是协助走私,强抢耕地,抢水灌田,破坏其他村子春耕,桩桩件件都记载详细,我却迟迟不对左家庄下手,仿佛有包庇之嫌啊。”


    罗山梗着脖子道:“这话是大人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哼。”穆珀将卷宗放下,“本官看你是不想上任了。”


    “大人就是包庇……”罗山终究年轻,“我看大人的意思,也没有个惩戒的样子,反倒是要继续捧着左家庄。”


    昨天他听着齐员外的话只是震惊,但后来借由穆珀给的提示,他是真的越来越生气,到最后拂袖而去也并非全是演的,齐员外在一位四品官面前都能颠倒黑白,欺上瞒下,那对于其他人呢?他还能得到解释,那其他人呢?


    可是,看了一.夜的卷宗,左家庄大错没有,小错不断,最重要的是在民间颇有名声,人家帮案犯,也帮普通人,而且卷宗上最后一件,那是收留了替他们报仇的恩人,名声更是上了一层楼,罗山看着上面几任县丞在卷宗上补充的为难推诿之言,气的就不是左家庄了,而是前几任县丞。


    “回去把论语八章好好看看。”穆珀用卷宗敲了敲罗山的脑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完,穆珀就走了,罗山摸摸后脑勺嘀咕道,“论语我倒背如流。”当下便回想起穆珀所提的篇章里,有哪句是需要他注意的,趁着这个功夫,罗山才发现自己给夫子写了一半的信还在面上,虽然只是一些闲话,但罗山还是撕碎了信纸,他需要纠正态度,不然这个主簿的职务还落不到自己身上。


    来之前罗山只是对穆珀这个状元身份和在书院时见识过的知识渊博所满意,才答应来看看,现在罗山已经很确定的想留下来了,其他县丞远没有穆珀这儿这么利索啊。


    午饭的时候,穆珀看见穿着一身官服的章朝里,“大人,您这么快就回来了。”章朝里上午和文焕去了房县,知道穆珀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这个林县丞,章朝里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些情况。毕竟他作为给事中,在外总不能花费个一两年和房县人打好基础再问询。所以他一直以来只是知道房县有问题,林县丞有问题,但房县的欺下瞒上更为严重。因为林县丞就是房县本地人,还在房县拥有大量的耕地,许多人依附于他生存,根本不敢抵抗。


    现在有了穆珀这个近水楼台,章朝里怎么会放过,文焕这段时间的布置也颇有成效,毕竟两个县是背靠背的关系,大家有几个互相认识的熟人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上午章朝里收获颇丰,他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京官,相反,他很熟悉下面县丞的一系列操作,房县的林县丞,揭掉面纱之后就是个行事不谨的草包,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个师爷。


    那是府尹的家奴,一个能够读书识字,颇得看重的家奴,这还是章朝里动用户部给事中的身份才查出来的,在房县的百姓黄册里,没有房县师爷的资料。只不过大家一直以来都以为师爷是个读书人,加之他一直在林县丞身边,从未有人怀疑过,也没有人好奇过罢了。


    章朝里本想手写奏折一封,直接送回京城,好在文焕劝住了他,穆珀对房县的策略是收集一切信息,集中爆发,不能打草惊蛇。文焕不知道穆珀的顾虑在哪,但他知道房县的事已经早有征兆,单凭林县丞九年未动,一直在房县经营就可见一般。


    被文焕劝住的章朝里脸色不佳,一直到回了县衙也是这副表情,“房县的事,你又要稳妥为上?”左家庄的案子下午就要开审,一应准备石泉已经带人去办了,但章朝里知道,穆珀对左家庄是有余地的。


    如今知道房县的事,章朝里有些怀疑穆珀之前的表现都是给他们看的,而真正的穆珀却束手束脚,懦鄙不堪。


    “稳妥是第一位的,除非林县丞狗急跳墙或者文焕他们被人发现,否则我是不会轻易动的。”穆珀当即表态,然后就看章朝里的脸色又黑了两度,如何还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误会,穆珀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真正目的告诉了章朝里。


    “毕竟要是林县丞是府尹亲自举荐的孝廉,他的事爆出来,府尹想要压下去还是可以动动手脚的,甚至壮士断腕亦有可取,但如果想一网打尽,顺着房县的这条线,咱们可以摸清楚很多东西。”穆珀笑着道:“林县丞不过草包而已,做事也没有担当,若是一切安好还则罢了,要是有了不安稳的人,林县丞恐怕连县衙都控制不住。”


    身为县丞,做事推诿惯了,底下的人难免有样学样,穆珀话不至于说全,不然一棍子要打倒晏朝三分之二的官员,“温府尹年富力强之时,明年又能举孝廉了。”


    章朝里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穆珀这是老鼠拉铁锹,大头在后头,他想要一网打尽,“你手上人手恐怕不够吧?”


    穆珀连连点头:“大人明鉴。下官这儿就差把后厨的厨子都派出去了,这人手是委实不够啊。”


    章朝里笑着捏捏胡子,“人手不够啊,你自己想办法去。”


    “大人……您这是逗我玩呢。”穆珀才不放过一个要人的机会,不顾二十五岁高龄,撒泼耍赖的要来了衙门里补足名额的承诺,衙门里除了县丞主簿县尉有定数,连镇砦官都是不定的,其他如通判就更别说了,穆珀手上的沣盂县,除了基础架构之外,连捕快的名额都不足,现在衙门里三个书吏的活儿都是宋冉一个刀笔吏在做。


    “大人~”


    “大人啊~”


    章朝里直到下午上堂的时候,脑袋里还在回响着穆珀那魔性的声音,好在,坐在侧首的穆珀让衙役们开始击鼓叫堂威。


    嘭,嘭,嘭!


    “威!!!武!!!”两旁衙役齐齐喊,手上的黑红水火棍敲打着地面,除却心理作用,气氛确实起来了。


    “来人!带人犯!”主审是章朝里,但他是四品谏官,没有审理案件的权力,所以叫人的是左侧首的穆珀。


    人犯自然是王主簿和陈员外,穆珀先是当堂剥夺了两人的公职和功名,让两人跪在堂下,接着,由本地讼师写的状子呈上,宋冉整理的账册,王主簿贪污的证据,还有一系列的证人。


    大堂外面人山人海,比前天发粮的时候也不差了,很多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一切,听着对王陈二人的宣判,看着他们身后跪的四排从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第一个老百姓跪下喊冤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大堂外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章朝里看向穆珀,在旁的时候,百姓群情亢奋,搅扰审案,扰乱大堂这是会影响官声的,但这种时候除外,章朝里很确定,穆珀在短短几天内不仅拿下了沣盂县的毒瘤,还拿下了百姓的民心啊,让百姓们对他信任而不是警惕,这种事可不是能轻易办到的。


    安抚住了百姓,穆珀不准备让他们登记赔偿,以后对他们好些比这份考验人性的补偿要实际得多,有了这份堂前记录,王陈二人的罪也就可以从重判,穆珀可以写请斩的折子了。


    几位东家自然也不得幸免,晏朝商业发达,一应维护商业活动的法规也逐步健全,而最全面的自然是商税法,这几位在晏朝做生意,难免有投机取巧的时候,更别提他们还有恶意竞争,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当然,囤积居奇先打的是齐员外。


    “堂下所跪,可还有补充的吗?”穆珀比较期待王主簿再咬一口齐员外,但显然今天上午的时间足够齐员外安排人通知在牢房里的两人情况了。


    尤其是在知道京中对这里的事是什么态度的时候,王陈两人都知道,能够给家里人保存一条后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实算算时间,章朝里根本没可能拿到京中的态度,那句话不过是诈一下王主簿,加上王主簿他们已经笃定穆珀是有备而来的,那无论是专门对付他们包括何侍郎,还是为了穆珀这个人积累成绩铺路,他们都是被放弃的人了。


    内外交织之下,章朝里那句话才有了奇效,至于王主簿的靠山何侍郎,他是侍郎,但对上尚书看顾的人,侍郎又如何呢。


    处理完这一批,下一批就是左家庄的陈年旧案,杀人需偿命,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刚才还跟着大家一起跪的齐员外又站到了讼师的一边,给这些人写状子请命,讼师也明白缘由,不求无罪,但求轻判,讼师还找出了建宁年间的法令,当时有规定,杀人为罪,杀贼为义,但是这个贼被运用的范围太广了,远超了其本意,所以在栎庆帝上位之后就被取消更改了。


    加上有了一上午的准备时间,堂下的七位也下跪认罪,更言明不愿拖累朋友,主动投案,不得不说,连章朝里都有点感动……


    穆珀对七人来了个刺字充军套餐,其实充军之后还是可以调防,比发配要好操作一些,如果刺字师傅再下手轻一点,边关打熬三年,基本就看不出有过刺字的痕迹了。


    左家庄陈案了结,王主簿,陈员外连带着一众豪绅恶奴被严惩,穆珀直接从午时审到了子时三刻,但所有人都十分精神,因为查抄陈员外和王主簿家里的石泉已经回来了。


    穆珀特意嘱咐了,两人都是沣盂县本地人士,不必赶尽杀绝,给了他们家人一些时间收拾自己的行李,虽然像地契这种衙门有备案的东西是不能藏的,藏一些金银细软方便度日是可以的。石泉本有此意,听到穆珀嘱咐后更是松了口气,毕竟,三年后穆珀可能就升官走了,他这个镇砦官还要在沣盂县待着,说不准要待一辈子呢。


    即便如此,从他们两家带来的东西也让章朝里震惊了一下,而等穆珀让他们原封不动放进库房,明日一早送去府尹那里的时候,章朝里再次拦下,“这些里面有……”有贪墨所得也有搜刮所得,更有几家非法交易所得,杂乱在一处,章朝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区分,“那府尹可不是个……”府尹可不是个清官啊。


    “大人,您想想,府尹收到这些之后,敢不敢拆开?”穆珀拍了拍箱子,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显然装的很严实。


    一个金县尉,加上招摇过市的一大批缴获,现在又送过去这些加上请斩的折子,府尹愿意给他当这个后台吗?他愿意给穆珀这个从未打过交道,还没见过面,并且跟他干外甥有过嫌隙的新县丞充当踏脚石吗?


    章朝里也是老官场了,他明白在一个陌生又不干净的府尹看来,穆珀这个上蹿下跳的县丞很容易引来朝廷的不满,尤其是在请斩的折子递上去后。刑部郎官知道了,即便官家同意了穆珀的折子,朝上的京官也未必会喜欢一个眼底不揉沙子,下手狠辣的县丞。


    可以说,如果穆珀的靠山有了想法,那穆珀这个杀心四起的县丞绝对要倒霉的,府尹在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就不会动这些东西,因为这都是穆珀‘为恶乡邻’的证据。


    这时候,章朝里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罗府尹会主动让罗山以随从的身份跟着他过来,这样不但可以让穆珀不至于手下无人可用陷入被动,也保证了罗山的绝对安全。


    这样一想,这些东西在府尹那里放着,比放县衙门里还要安全。可是章朝里担心道:“要是他不管不顾呢?”


    “大人哟,我这些是什么?是查抄所得啊~”穆珀拨开障了章大人眼睛的叶子,笑着道“他若是不动还则罢了,要是动了,单单这一条就足够他扒一层皮。”


    虽然说抄家分赃是官场惯例,但晏朝当官本就是旱涝保收,每月的俸禄还包括了各种日用消耗,可以折现也可以领实物,从上品的丝帛锦缎到日常的粮食,连各品级官员可以领多少蜡烛都有标准,目的只有一个,别贪污。


    当上官之后,你的日常所需基本都被包了,穆珀这种七品官,每月的俸禄银子就是三十五两,那是一个月啊,比得上寻常一家三口半年的温饱了。晏朝高薪养廉,所以在法令中对贪污的惩罚是相当严重的,但只惩罚严重,没有足够严肃的检察措施,且不说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旧例,就是现在地方官员贪污,给京官上供的路子比给事中刺史等人上折子的速度可差得多了。


    抄没所得的东西是要上缴国库的,要是府尹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穆珀这个刺猬会不会扎手。


    穆珀跟府尹可没什么默契,他送过去的东西,自然是有登记册的。


    章朝里下意识的捋了捋胡子,这是个府尹挖了个坑啊,不过温府尹应该没有那么傻。


    这边贴封条封存,另一边,交齐了罚款的齐员外大晚上还没走,恭敬地等在花厅外。


    “他等着做什么?”章朝里看了眼来回报的贾二,有些不满,这都什么时辰了,而且这是什么时候,刚刚判罚了他们,现在再与他们接触,若是让旁人知道岂非让穆珀为人诟病。


    “回大人,齐员外说,左家庄之前送案犯来的人失踪了……恐对大人不利,只是请大人留心,他在外面,若是大人需要,再让小的去召唤。”贾二知道这位是四品大官,可不敢多嘴,就把齐员外说的话原封不动回禀了上来。


    穆珀笑了笑,“你去跟他说,那些人不足为虑,其他的一个字不许多说,要是让本官知道你多嘴,你这份差事就换了别人来做吧。”


    贾二猛地一低头,躬身答:“是,小的明白,请大人放心。”说完就弯着腰一溜小跑的跑走了。章朝里看看穆珀:“他是想问清楚我的行踪?”章朝里也知道他们过两天要去左家庄转一圈的事。


    “有这个意思,但他不敢明着张嘴,不过是过来表个态度。”穆珀叹口气道:“这时候我不会见他的,要是他为了安心再给我送点什么,我是收不收都不好。”


    章朝里被穆珀的坦诚弄得哭笑不得,摇着头回了自己的住处,这都快丑时了,老大人也要休息的。


    至于花厅的齐员外,在贾二拒绝了他手上的玉扳指后也恍然大悟,赶紧让贾二带着他从角门离开,还特意把外衫反穿,生怕被人认出来。


    穆珀回到房间,在泡澡的时候差点睡过去,结果就那一瞬间的呼吸变化都被姬殇发现,在对面那种‘原来你自己都能出意外’的眼神下,穆珀赶紧保证自己以后睡觉都练功,免得太放松。


    “累得很?”姬殇看着乖乖跑里面睡的人,摇摇头,“我帮你按一下?”穆珀赶紧点头,趁着姬殇还没反应过来得时候趴好。


    “你下午做什么去了?”姬殇下午不在县衙,这点穆珀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你都没看见那些百姓管我叫青天。”


    “提前去左家庄转了一圈。”姬殇在穆珀趴下后就反应过来了,他内力比自己还深厚,如何会有气血不畅……所以手掌用力,只听嘎嘣一声,穆珀就自己揉着腰翻了过去。


    “谋杀亲夫啊。”穆珀腰眼酸麻,不过之前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这一下还真舒服,只是,说好的按摩呢!


    “浑说。”姬殇抬手,“我又没打死穴。”穆珀叹气,我等你打了死穴还能叫唤?不能因为我会武你就欺负人啊。


    姬殇看懂了穆珀的眼神,莫名心虚,好像穆珀会武确实抗折腾……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你猜猜我去左家庄干什么?”


    “你不会是去左家庄给我扫清障碍去了吧?”穆珀不逗他,不然这小长老能纠结一晚上。


    “猜错了。”姬殇眼睛晶亮,显然对穆珀算有遗策表示很满意,“我师弟过来了,我带他去左家庄,看看他能不能胜任你身边师爷这个位置。”


    “虽然过来是做你护卫的,但是做师爷也要合格才行,他要是不能跟你想到一处,还需要你处处提点着也太丢人了。”姬殇说着,补充了一句,“他功夫也很好,掌门亲传弟子。”


    剑阁掌门,是姬殇的师叔,穆珀点点头:“你推荐的人选,我自然放心。”


    “那明天带来给你见见?”姬殇忽然有点期待穆珀见到他师弟会是什么表情。


    穆珀眨眼,别的不说,这辈子好像醋劲小了不少啊。“你安排,我明天要写折子,应该一直在书房。”


    姬殇应下,转身放下床帐,忽然笑了一声,弄得穆珀莫名其妙,还没开口就被强制安睡了。


    第166章 明镜高悬


    转天上午,穆珀在书房写折子,听贾二回报说沈护卫带人求见,便让人进来。


    姬殇带着人进门,俩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穆珀左右开弓的写折子,一个陌生的声音惊诧道,“你,就这样写折子啊?”


    “好几份呢,我总不能写到晚上去。”穆珀收起毛笔,抬眼一看,愣住了。


    眼前人乍一看身形别说年龄了,男女都看不出,肩膀宽但背很薄,没有挺拔的感觉反倒有些蒲柳迎风,偏偏正面膀宽腰圆,再看脸,精致的雌雄莫辨,有耳洞,有喉结,拿着一把洞箫,一手纤细,指如削葱根,另一手粗糙,指头关节肿大,一看就是做苦力的手,而两手手背的皮肤却脆薄苍老显露着青筋,头上带着道士的紫金冠,身上是靛青色滚金边的员外裳儿,腰间系着玉带,上有禁步和香囊,脚底下是一双灰黄.色的僧鞋还绑着绑腿。


    “您这是,从杂货铺出来?”穆珀忍不住打趣,这位明显的易容装扮,每一样都很细致到位,若是盲人摸象摸到他身上,只怕是能凑出十几个人。


    “在下冯睿,见过大人。”冯睿哈哈一笑,半点不恼,他从刚才穆珀眼神的落点就知道自己来对了,这位大人聪明的很。


    “人如其名,不必多礼,来坐,沈护卫,你也坐。桌子上有茶水,二位自便。”穆珀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书写,冯睿这一出场还真有点吓到他,缓缓神。


    听见穆珀出长气的声音,姬殇目的达到,眼神中也带着笑意,冯睿打量着四周,一般书房卧室的布置是最能揭露一个人性情的,他看这书房里布置简单,博古架上除了书册就只有几只前朝的糖瓷瓶,除了标志性的白色,还有青色,天蓝,上面没有装饰,反倒显出几分雅致,倒是那博古架本身,木材是楠木的,细看透着几分金丝儿……这博古架比那几个瓶子都贵。


    有了博古架的认知,冯睿便先扫了一遍四周的木制家具,反倒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寻常见得到的黄花梨和檀木,而且质量只在中等,反倒是穆珀书桌上的毛笔和砚台有几分味道。关键在于,穆珀的笔架看似是核桃木的,但细看下是墨玉的,上面的天然癣处也被打磨的圆润精巧,好似木节一般。


    书桌旁的画瓶里,两卷结实的素棉宣纸亦是造价不菲,这种宣纸里面掺杂了棉絮,是顶好的书写用纸,目光平移到书桌上的镇纸,是烧瓷三彩貔貅,这倒是书房里最热闹的摆件了。


    这是一间,很适合雅贿的书房……阿弥陀佛,不是说这位大人刚辣手整治了贪污?


    这么布置是为了什么?冯睿左右打量着,直到晃见自己师兄的眼神后立刻坐直,然后无声道:“这位大人确定是个清官?”


    姬殇挑眉,你是在怀疑我?冯睿摇头,眼神飞了一圈,然后道:“你看看这周围的装饰。”冯睿担心姬殇是被蒙骗的,毕竟他们一支都比较单纯。


    姬殇对师弟的担心表示无奈,即便他二十岁出山门到现在,师门依旧认为自己是个老实孩子,他其实聪明着嘞!


    师兄弟在这边无声交流,穆珀抬眼看了一下,道:“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咱们以后精诚合作,总不好来回猜忌。”


    “只是觉得,大人这间屋子很适合雅贿啊。”雅贿一路在晏朝没出现多久,但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虽然还没有形成后来那冰敬炭敬的规律性行为,但送一些山水字画,或者古董把件什么的还是很多的,毕竟,直接送金银,俗物,不雅也。


    “是啊,可惜我这边没有合适的典当行。”穆珀想到了什么,笑着道。


    “典当行?”冯睿脑瓜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用洞箫拍手,“妙啊!这样更妙啊,根本不用大人过手,一个当东西,一个赎东西,哈哈哈。”


    姬殇看看莫名想到一起去的俩人,猛然觉得这屋里仿佛是两个贪官污吏……


    “师兄。”冯睿眼神晶亮的看着姬殇,意图考验他们师兄弟的默契。


    “师爷也不行。”姬殇看着刚才还提醒自己要小心穆珀的人一瞬间就跟着他同流合污了,还想找他要支持,绝对不行。


    “其实大人这么直接坦白我就明白了,这书房的种种,不但可以分辨人心,还可以拉低大人的危险,一个两袖清风刚正无私的县丞在沣盂这种地方反倒容易激起民愤。”就像穆珀现在做的一样,王主簿或许没什么,但陈员外和一众豪奴掌事获罪,那些靠着他们吃饭的人以后怎么办?尤其是陈员外,他把持着沣盂县的盐运,这群人吃盐怎么办?是有私盐,但谁能保证县丞不会对私盐贩子下手呢?何况整个县都吃私盐,他这个县丞是不想干了。


    “这书房里的东西也传不到外面去。”姬殇说完就看见他家穆大人和冯睿用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个熟悉的感觉,你个老实孩子的感觉让姬殇差点炸毛,“我是说眼下,眼下!”他还不晓得这是需要经营的功夫,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姬殇气鼓鼓,虽然他自己以为他还板着脸很稳重,但屋里的另外两个已经在憋笑了。


    得到这个基础默契之后,冯睿就自觉的跑到屏风后面卸妆了,穆珀也继续赶工写折子,琢磨着怎么跟栎庆帝搭上桥,至少把奏折的格式简单化一下。晏朝的请斩论罪折子自有一套标准,不是随意写个记叙文或者说明文上去,要有问安,开篇,阐述,自论等等一直到结案,请奏,自己陈情领罪,最后还要感谢一下吾皇圣明。总之,让穆珀总有一种后世写论文的感觉,一篇折子两万多字,也就是他了,不然能写个三五天。


    姬殇看着穆珀下笔如飞,笔尖落下是俊逸的行书,“你不用楷书?”


    “你不是喜欢?”穆珀笑着眯眼,姬殇眼神一怔,还不等说什么就听见穆珀补充道“楷书累啊。”行书写起来比端正的楷书要简单些,而且姬殇在书院陪着他的时候也喜欢行书多过其他。


    姬殇默默站在穆珀旁边,把他写好的折子摊平晾干,写的太快了,墨痕没干,“你除了县丞这几份,是不是还要写刺史的折子?”


    穆珀顿了一下,苦着脸看向姬殇,“不要提醒我……刺史的折子不着急,我完全可以等最后再做总结,反正都是我一个人。”


    刺史的折子更麻烦,上次写金县尉的折子,以穆珀的手速愣是写了一个下午……往事不堪回首。


    “以后你要是管了其他实务,巡河啊,勘察啊,监工,建陵,监考,助学,这些不是更麻烦?”姬殇在旁边悠悠的念叨,就像个老佛爷一样。


    “你以为师爷是做什么用的……”穆珀表示要不是我身边没人,我至于吗。咣当!一直在偷听的未来师爷忽悠了一下,把屏风给弄倒了,露出一张清隽有余,精致不足的脸,明显是个秀气的男子。


    “放心,写折子这种事,熟能生巧。”穆珀笑的一点都不憨厚,冯睿看了眼穆珀书桌上的四排,还有他手上重新开始的两个空白折子,突然有点恐惧感,而等他惊恐的眼神挪到他师兄身上的时候,果然师兄眼底的戏谑根本没有遮掩,“你们,欺负老实人!”冯睿笑着配合,如何还不知道是师兄故意报复,这种上表天听的折子自然是县丞亲笔,寻常的文书才需要师爷代笔。


    只是,冯睿发现这俩人之间未免距离有点近,眼神一飘就看见师兄和穆珀其实前后错位了,空了好大一块,冯睿赶紧出了口气,然后道,“这个做师爷,是不是要有胡子啊?”


    “倒也不是必须,毕竟,我的岁数也不大。”穆珀耸肩,他又不是在做任务,养胡子干嘛。


    “明天我把你介绍给大家,对了,验尸会吗?”穆珀忽然抬头,看着明显有点诧异的俩人。


    “要是不会的话,我还得找一个仵作。”穆珀表示每个衙门都需要一个仵作,而另外两人则互相看了看,冯睿点点头:“咱们这儿这么危险吗?”


    “是他身边会很危险。”姬殇提醒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验尸?”剑阁可不会教这个,他们教的是攻击。


    “两年前,学会了就被师父赶下山了。”冯睿和剑阁弟子的标准有些差距,这个差距就在于他对剑之一道没有那么专心,甚至可以说是,只要不练剑,让他干什么都行。


    之所以被掌门收为徒弟,是因为他自小在剑阁长大,是掌门二十年前出门历练,在一个瘟疫村捡回来的孩子,从一岁带大的,冯睿也不负所托,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但就是对练剑没兴趣,像姬殇那种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去练剑一个时辰的事他从来没做过。


    索性剑阁也不是只有剑别无其他,掌门几个师兄弟的本事,除了剑法基本上都被冯睿学了去,唯独姬殇的师父,他老人家是真的一生只有剑,没有别的爱好,所以冯睿一直避而远之,倒是跟一样学杂项的姬殇交情不错,这次也是听了消息过来找他,结果就被拉了壮丁。


    “水平如何?”穆珀估计剑阁掌门也是实在觉得这位不务正业,至于赶下山,那倒未必,反倒是这位冯睿自己跑了的可能大一点。


    “这个怎么验证?”冯睿也挠头,我总不能现场给你找个尸体去吧?


    “我这儿有尸格记录,你找出上面的错处来。”穆珀看了眼姬殇,姬殇了然,从后面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小册子,是之前他在义庄找到的记录,义庄看守兼职仵作,其实也就是个死后看伤的水平,基本上无法提供办案依据,而且很多时候还跟着王主簿他们弄虚作假,早在穆珀和姬殇进城的时候姬殇就弄到了证据。


    “这也行。”冯睿倒是没什么抵触,接过小册子开始查看,姬殇之前处理王主簿给他们留下的尸体,看得出那些都是流浪之人,冻饿而亡,身上有长久重体力劳动的痕迹,这些人死了也不得安生,被王主簿拖来给新县丞下马威。


    从穆珀的笔架上取了根笔,冯睿细看了一下那墨玉笔架,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恰到好处的设计和雕工可以赋予玉石远高于其本身的价值,这个笔架就是如此,如果是真的松木反倒失了趣味,这种似真似假,细看之下的味道比玉石本身更有价值,何况它的造型把玉石的缺陷都利用的如此巧妙。


    “好东西啊。”冯睿忍不住道:“大人,你这个笔架是哪里弄来的?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这是我的闲暇之作,你若是喜欢,拿料子来我给你设计。”穆珀说完,就看了眼姬殇,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的姬殇被抓了个正着,立刻扭头看窗外,逗得穆珀暗笑。


    “好啊。”冯睿也没在意,他看中的不就是这个设计吗,至于玉雕师父他手下就有,他师兄手下也有,“大人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姬殇扭回来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不是玉雕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冯睿把尸格记录册上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姬殇接过去查验,对自己师弟这个不务正业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水平不错。”虽然只是理论检验。


    “师兄你也会?!”冯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着姬殇,姬殇默然,“我想学什么,没人管。”他剑法卓绝,练功勤谨,用空闲时间学点别的根本没人管。


    穆珀仿佛看见了一道闪电对冯睿兜头劈下来,差别待遇啊~


    等到下午,穆珀总算搞定了所有折子,不由自主的瘫坐在椅子上,看了眼送走师弟又回来的姬殇,无比自然的伸手,“手疼。”


    姬殇也顺势接过来给他推拿,只不过总觉得这画面有些熟悉……


    等穆珀的指节开始嘎嘣脆,姬殇又给他把脖子捏了捏,这次穆珀坚决不让他碰腰,“我轻点。”


    “不不,我腰没事。”穆珀摇头,绝不答应,姬殇也不坚持了,“冯睿安置在厢房了,他本事不错的。”


    “他内力不错,身法卓绝。”穆珀翻过来给姬殇挠脖子,手指认准穴位摁下去,激的大杀手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别的我倒是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们师兄弟是不是一起学的乐器?”一个长笛一个洞箫,怎么看都有点像呢。穆珀笑眯眯的侧过头看着姬殇,弄得姬殇哭笑不得,“那你要去问我们师父了,这都是师父教的。”


    剑阁的人也是有点爱好的,像姬殇这种独苗,那师父会什么就教什么,甚至姬殇想学什么师父不会也要去学,而冯睿这种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是不差,就冯睿那不务正业的架势放到别的师兄弟身上最轻也是去思过崖思过个几年,或者永远不许下山,哪像冯睿这样自由。


    “这样啊。”穆珀点点头,一副放过你的架势,姬殇嘴角勾起,“我后天走,尽快回来。”


    穆珀眨眼,忽然觉得这种模式好像很熟悉,“放心,护卫的位置给你留着。”穆珀笑着道。姬殇想着之前一本正经跟自己说你走了我也好换人的那个书生,无声微笑。


    姬殇还没走,章朝里就要先离开了,他跟着穆珀去左家庄转了一圈,露了个脸,他也知道左家庄是提前得过嘱咐,但也愿意帮穆珀压压这个阵。只是从左家庄离开后,章朝里就没有再回县衙,他准备跟着穆珀的折子一起回去,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穆珀自然是心怀感念,这位老大人是真的心系百姓,也确实想要做出点什么事,但他还是要跟老大人说点实际的,那就是新一任府尹,能推自己人最好,推不了也不能推个政敌上来。


    穆珀跟章朝里说着,章朝里反手一巴掌拍在穆珀肩膀上,“老夫还不需要你个小菜头提醒!”穆珀笑笑,老大人力气不错。让张渚安排人跟着,章朝里是带着罗山来的,罗山现在留下做主簿了,章朝里回京得有个随从不是吗。


    罗山也直接,吏部的就任折子直接带在身上,自己把空缺的地方填上就算入职了。


    章朝里回京后,沣盂县的衙役李三去找穆宅给李氏和穆昉送信,李氏和穆昉自然又是一番嘱咐和询问,李三是提前得过章朝里提醒的,报喜不报忧,只说穆珀惩治贪官一手稳定县衙的事,剩下的危机半点没提。穆昉现在还在日常值班,但在朝中总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以对于老哥这之后的困难自然可以看见,但他也不能做什么,只把自己准备好的信给李三带回去,是他在当值的时候听到的事情,或许有对大哥有用的。


    李氏倒是叫她这个小本家缓几日回去,既然儿子在沣盂县施展手脚,那总要有几个帮手才行,尤其是在做生意方面,自家的管事还是可以派过去的。


    现在调配丰年镇的管事肯定来不及,而且李氏也没有想法让管事掌柜的撇家舍业,但在京城准备的人是完全可以让李三带走的,尤其是几个掌柜的手底下都有历练出来的大伙计,包括站柜的伙计,“顺子,你去找韩掌柜,胡掌柜和刘掌柜过来。”


    顺子赶紧应下,其实他也想去沣盂县,但他跟着李氏来京城后不久李氏就给他成家了,以后再想去当长随是不能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往管家那条路上走好了。


    “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李氏有些担心,穆珀主持家事也有些年头了,这一应的人手他怕是早有准备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氏的担心在沣盂县已经变成现实,之前不是罚了一群掌柜的吗,现在剩下的人跟没头苍蝇一样,谁也不敢当先接手,毕竟烫手啊。


    接手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穆珀,石泉这个镇砦官终于回归本职,县尉由恪州府提拔上来的一个百夫长担任,晏朝的军职武官,百夫长和县尉是平等的,章朝里走后没两天人就过来报道了。


    府尹倒是没在这个人手上动手脚,这位百夫长也是自己用了把力气,不然在军营里拿着那点军饷等战功升职比县尉升官还要困难。


    新来的县尉姓莫,穆珀先放罗山和冯睿去接触一下,回来的反馈说是个能听话的,这才亲自接见,让他带着家里老娘和媳妇住进了之前金县尉的府邸,把人叫过来安抚一下,别有什么堵心的,那是衙门的财产,不是金县尉私人置办的。


    又把石泉叫来交接工作,顺便给石泉安排了新活儿,省的一下子闲下来有什么别的想法。安排好莫县尉,手上待解决的就只有盐运一事了,晏朝为了控制地方权柄,官盐运输售卖都不走县丞府尹一道,而是有专门的盐政,发放给有资格的员外官盐盐引,相当于一个取货单,有了这个盐引才能领官盐去卖。


    穆珀的本意是想着找个本地人接手沣盂县官盐的事情,结果上面反应的比他快,新来了一个李员外,手上拿着官盐的盐引。


    这位李员外也没有自持身份,来县里的第一天就过来拜见,穆珀让贾二把人带到书房,李员外是个聪明人,知道穆珀动手狠辣,但看他书房摆设,也不是个不能通融的,便主动提出自己绝不走私盐的路子,保证依法办事等等。


    穆珀对这位的官话没兴趣,倒是有点好奇,他是怎么知道陈员外落马的事情?


    李员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我们这些手上有盐引的员外,每隔两个月要往上送一份税金,陈员外这次没送,恪州府的人就知道了,然后给我们这些没有地盘的人安排……”说着有些小心,他自然打听过沣盂县的事,而他更笃定的是这位新科状元肯定不会长久的做这个县丞,无论是落马还是升官,只要他熬得住,这沣盂县的利益还是很可观的。只是现在李员外觉得,穆县丞或许更在意的是手中权柄。


    穆珀脸色如常,倒是笑了笑:“看来本朝盐政的管理,比很多衙门都要严格啊。”按着李员外的说法,这可以说是晏朝最有效率的一个衙门了。


    “大人明鉴,这毕竟僧多粥少。”李员外倒是坦诚,穆珀对他的这份坦诚也比较满意,点头道:“以后希望我们精诚合作,只要你不放任私盐猖獗,本官不是不可以帮你一把。”


    李员外也没当真,只要落个好脸就行,“大人说的是,如此李某以后少不得叨扰大人了。”


    “不妨事,李员外也是出来此地,有什么事尽管来衙门。”穆珀笑了笑,端起茶杯,李员外自觉告退。


    冯睿找了个空闲进来,“大人,你要的农闲人数目都在这儿了。”


    “好,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左家庄,带上张渚。”穆珀想了想,又道:“带上你的剑。”


    第167章 明镜高悬


    转天,穆珀出发的时候扫了一眼冯睿,发现他在腰间缠了一道玉带,“软剑?”


    “还是一把飞剑。”冯睿抬了抬下巴,展示了一下化作禁步系绳的金属链子,“可以飞出去的。”


    穆珀点头,冯睿这种成天在剑阁待着,得扰乱多少人的道心哟。


    张渚负责牵马,他赶车不用坐车辕,那一双大长腿迈开了比马不慢,关键是坐车辕比他走路还废鞋。


    罗山和冯睿和穆珀在马车里,“今天正好第十天,”车里的俩人都知道穆珀之前跟齐员外说的是十天内,让左家庄安生一点,“上次露了脸之后,你们说现在左家庄还能保持原状吗?”


    上次他们去的时候,左家庄可谓民风淳朴,相邻友爱,路上没野狗,房里没老弱,一切收拾的都很利索。


    “不会。”


    “能。”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出现,穆珀眼睛一亮,“来来来,咱们赌一把。”


    罗山哭笑不得,“大人想做庄?”刚才说不会的就是他。


    “赌注是什么?”冯睿倒是配合的很,他对左家庄不了解,但对耍心思很了解,这种约定中的最后一天最容易出事了,尤其是像大人这种坏人~


    “谁赢了,我给画个扇面。”穆珀表示文人的彩头,要雅致才行,金银俗物太张狂。


    “没问题。”罗山真的有些期待了,穆珀书房里有一幅枯竹,他看上好久了,虽然穆珀说不给,但可以让他现画啊。


    “可以,输了呢?”冯睿又歪头,按着穆珀的行事风格,赢了有奖励,输了肯定也有惩罚。


    “去写一个月文书。”穆珀眼神一转,立刻让两个非专业人士斗志昂昂,刚上任不久的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谁愿意把大好时光付诸在案牍劳形之上。


    马车外面的张渚听着嘿嘿偷笑,他之前就打听过左家庄现在的情况,自然是在章大人离开后就恢复了原状,真正的左家庄远没有展现给大人看的那样和平,一个以义气担当为约束唯一条件的地方,打架斗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左家庄更是自有一套解决问题的规矩,左家庄是个村子,庄主也就是村长,只不过对方同时是左家庄最大的地主,也是左家祠堂的族长,集财权一手,除了县里的齐员外,他们连县丞都不在乎。


    马车很快到了左家庄,而让张渚意外的是,左家庄不但一片祥和,而且村口遇见的人见了马车之后还扭头就跑。


    “罗主簿,你输了。”冯睿从窗口看到这一幕,十分满意。罗山当先下了车,意外的看着张渚,这几天他闲来可没少打听周围的事,尤其是左家庄。


    张渚也有些纳闷,啥时候左家庄这么听话了?


    穆珀和冯睿也下了车,冯睿整理着腰间的玉带,他这个师爷打扮的比穆珀这个县丞贵气多了。


    “罗主簿,之后一个月,辛苦你了。”穆珀也比较满意,从案牍之中脱身是不错的。


    “愿赌服输,不过,大人,你好像早就知道了?”罗山看着毫无意外的穆珀,表示您老好像有点不道德啊。


    “不,你们俩谁输,对我来说都是有好处的。”穆珀先表态,然后道:“再加上,我比较相信咱们的齐员外。”


    远远地一群人赶了过来,为首的自然是对穆珀的行为模式已经有了些许把握的齐员外,他身边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壮汉,就是左家庄的庄主,村长,扛把子,族长左明礼。


    穆珀在县人口黄册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去找了宋山确定真伪,结果这个名字是左家庄族谱上排的,宋山还喝过左明礼的满月酒,当过礼赞……


    “这小大人还真来嘞。”左明礼哼哼道,“齐老爷,咱是看您的面子,不然咱不让他进村。”


    齐员外摇头不语,他也知道左明礼的脾气,嘴上说的不好听,但还是明白道理的,就是这个嘴,实在是得罪了不少县丞。


    上次那个贺大人来找左家庄商量那个杀人者杨顺的事,被左明礼三两句话气的吐血,直喊有辱斯文。


    “左兄,等下先看看穆大人过来是做什么,千万别冲动。”齐员外看着前面的人已经站定,还是提醒了一句。左明礼应了一声,他心里觉得他们已经把庄子里的人交了出去,还好模好样的接待了那个大人,再让这位新县丞在他们庄里耀武扬威想干什么干什么,对他的威严是一种挑衅。


    他们这边的谈话自然被冯睿听了个清楚,冯睿面色不动,叫着罗山和张渚退到后面与他们低语。


    穆珀悄悄退了两步道:“你们悠着点,咱们过来是做好事的。”听罗山把怎么拿人都说出来了,穆珀还真担心这几个小年轻一下子莽上去。


    冯睿是知道穆珀会武功的,他正式入职后穆珀就告诉他了,毕竟冯睿本职是护卫,对大人的身手有个低是好事,但罗山和张渚只以为是他们的小心思被发现了,一个个的憨笑,装的很像个老实人。


    不过片刻功夫,齐员外就笑着拱手上前,“诶呀穆大人啊,您这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猝不及防,我们实在是失礼了。”说是这么说,但不难听出齐员外语气里的一点点小得意,这是他特意表现给穆珀看的,看吧,我就知道你要过来,特意提前来做个中间人。


    “穆大人,罗主簿,冯师爷,张捕头,这位是左家庄的村长,左明礼。”齐员外巧妙的借助先后介绍来辅助自己的站位,站到了面对着左家庄的一边。


    左明礼七尺半身高,寻常看着也是壮汉,但面对着张渚还是有不小的差距,所以他往冯睿那边侧了侧,“草民见过大人,罗主簿。”这里面就穆珀和罗山是有正经官职的人,左明礼倒是不谄媚:“冯师爷,初次见面,还望担待,张捕头,咱们可是老相识了。”


    嚯,挺噎人啊,冯睿和罗山不由自主的看向穆珀,想知道穆珀准备做什么回应,人家这是摆明了地头蛇的姿态。


    “左村长知礼明德,深明大义,积极配合县衙工作,为我沣盂县周边村子的表率,本官今日方知,百闻不如一见说的便是左村长嘛。”穆珀说着,眼神飘向了左明礼身后,不光都是十七八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手里还都掂着镰刀短刺呢。


    齐员外顺着穆珀的眼神也看见了那些突然出现在手里的凶器,顿时一个激灵,千万别打起来啊。


    左明礼眼睛定了定,仔细打量着穆珀,他刚才也是在表明态度,他不想穆珀用齐员外来控制他们,但穆珀的话将他陷入两难,如果刨除齐员外的影响,那左家庄呈交案犯的事,可就是他这个村长的一力主张了。


    眼前这个村长毕竟不是官场的老油子,穆珀笑了笑,继续道:“左家庄是沣盂县所辖,粮产最丰之地,本官今次过来,便是要实地看一看,左家庄到底当不当得起供应全县粮食所需的这份名头。”


    左明礼眯着眼,沉默,这时候齐员外也不表态,一来他不能当着穆珀的面三心二意,二来他知道最近的事让左家庄对自己的意见不小,他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出手才能体现他的地位和作用。


    “左村长,左家庄的粮仓在什么地方?”穆珀一脸和煦,眼神和语气却没有给左家庄拒绝的余地,而他表现出来的强硬和问询的地方都让后面的人紧张起来。


    左家庄嘛,自然是有外快的,尤其他们的粮仓还有齐员外在外地收购来的粮食,那些劣等粮和陈粮都是在左家庄处理的,当做当年的新粮卖。


    “左村长不愿带本官去看看?”穆珀微笑,看向身边的冯睿,冯睿立刻拿出一份账册翻开。齐员外凑近想看看是什么,被罗山笑着挡住了:“齐员外莫急。”


    “大人要去粮仓查看,我们也没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大人请。”左明礼虽然不知道冯睿拿出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穆珀肯定是有备而来,不如先顺势而为,看看他想要做什么,左明礼的底气是身后这五十多号左家庄的青壮,即便闹起来,他们可以不动手,但声势上绝对比得过穆珀带来的三人。


    “左村长请。”穆珀继续微笑,身后冯睿也没收起来那个账册,就在胳膊里夹着,不得不说,姿势颇为熟练。


    左家庄的粮仓就在晒粮场后面的背阴处,穆珀过去的时候发现晒粮场上还有没收起来的粮食,有些意外道:“左家庄这是将去年的粮食都翻出来了吗?”


    左明礼应道:“大人说的正是,春耕之后就要动用存粮了,仓里的谷子翻出来晒一晒好碾。”


    左家庄的晒粮场一年四季都不缺粮食,无论是稻米,小麦,还是高粱谷子,亦或者大豆,黑豆甚至黍子等等,他们这里是齐员外运粮的中转站,那些没经过处理的粮食比处理过的精粮要便宜四成甚至六成,毕竟这里面还有不少需要废弃的东西。


    这些废弃物就是左家庄羊群的精饲料,可以说左家庄是沣盂县周边最富的村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嗯。”穆珀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随着走忽然蹲下抓起一把麦粒,“这粮食不错。”齐员外和左明礼都松了口气,大人是真不懂。


    “这武明府的小麦,就是细长啊。”穆珀笑着对身后两人说道。“本官在丰年镇生活二十余载,各地粮食样貌种类熟记于心,齐员外的粮店中最便宜的,就是这武明的小麦吧?”其实最后一句没什么意义,最关键的是众人刚刚想起来,或者刚刚知道,这位县丞出身丰年镇,晏朝最大的粮食转运站,漕运,旱运,甚至灾年押粮赈灾的粮食有的都从丰年镇走。


    齐员外不由得摸摸脑袋,这是生克自己啊,但凡偏一点都不至于这么全面。


    左明礼脸上就更迷糊了,你说县丞是来找事的?他一直笑嘻嘻的,你说他是来求和的?左明礼用他前四十七年的生命保证,不可能。


    “这里的粮食,恐怕比沣盂县全县的税粮也不差了吧?”穆珀将手里的麦子放下,站直身子面对着左明礼道:“左村长做事勤勉,有功。”


    “但治理不善,有过。”穆珀没等左明礼说话,就变了一副脸色。


    “敢问我左明礼,过在何处?”左村长也是有脾气的,尤其是被穆珀这么明显的玩了一把之后。


    “其一,你管教不严,视为无能,其二,你枉顾王法,视为无忠,其三,你刚愎自用,视为无德,其四,你占地谋私,视为无善。”穆珀冷声道:“如何,还要本官继续说下去吗?”


    “胡说!”


    “你说什么!”


    “赔礼道歉!”


    “你欺我左家庄无人乎!”


    穆珀的四条罪状说的掷地有声,左明礼身后的青壮立刻就不干了,手里的武器举起来了,叫嚣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左明礼不说话,不制止,静静的看着穆珀。


    穆珀也不开口,冯睿迈步上前,缓缓的扫视着那些叫嚣的青壮,凡是跟他对上视线的人,都立刻闭嘴噤声,手上的动作也慢慢放下来,如此两圈过后,左明礼身后一片寂静。


    “看来大家对本官的话,都认可了。”穆珀开口,冯睿立刻侧步退后,他站定抬头,左明礼身后的五十几个青壮有十几人都立刻后退,显然是因为盯着冯睿太过紧张了。


    左明礼或许不知道一句话叫做形势比人强,但不妨碍他完美的体会到此时的心情,刚才冯睿出场左明礼也看出来了,这个什么冯师爷是个正经的护卫,手上沾过血的,那一双眼睛剑芒四射,寒意逼人,当时他都觉得好似真的要顷刻间取了自己性命一般。


    “草民,知错。”左明礼缓缓道,仿佛把最后两个字嚼碎了才说出来的一样。穆珀满意的点点头,笑容十分亲切,“既如此,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可好?”


    “草民求之不得,还望大人指教。”左明礼倒是踏实,他身处左家庄,穆珀没有带着兵,那就一切可以商量,总不能他凭一个护卫就把自己这么大个村子给屠了吧?


    穆珀扫了一眼齐员外……额,没看见,倒是张渚心领神会把身后的齐员外给闪了出来,齐员外也是个聪明人:“大人,左兄,咱们屋里请。”粮仓这儿有个看守的小屋子,暂时被征用了,张渚一个人守在外面,左家庄找出一个八尺三寸身高的站到另一边,重在参与。


    其实按着穆珀的脾气,连章朝里都没得到细致计划和说明,更别提左明礼这种不好管的莽人了,但他既然要用人家,要干什么还是得说明白的。冯睿和罗山在旁边捧哏,齐员外和左明礼对着穆珀说的话相互映照,心里对这位大人都有了新的看法,别管手段怎么样,人家用的功夫就让人服气,齐员外更是心服口服,输给事前调查这么仔细,肚子里东西这么完善的大人,不亏,不亏。


    穆珀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大兴水利,有人干活,就得有人管饭,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得先把管饭的找好了,然后再找干活的人。


    之前让齐员外安抚左家庄也是有一个试探的因素在,如果左家庄听话,那这个坑,不是,这个活儿,左家庄就接了,如果左家庄不听话,那这个村,穆珀就接了。


    左明礼不蠢,但也确实不精明,只听着穆珀的意思虽然左家庄出粮出人,但对左家庄的名声有利处,自以为知道了穆珀那先抑后扬的谋略,没等齐员外说话就答应下来,还对穆珀印象不错,对于财大气粗的左明礼来说,粮食和劳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们左家庄有的是。


    齐员外倒是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奈何左明礼招呼着穆珀往祠堂里走,他的思路也被打断了,只能听之任之。


    左家庄的祠堂是个两层的挑空大屋,晏朝建筑本就高大的前厅被刻意加高,他们距离最近的横梁足有七米多,一走进去脚下就能踢出回音来。


    左明礼在前面宣布配合挖井通渠之事,穆珀也笑呵呵的在旁边不多说话,好像一切都是左明礼自觉自愿的一样。


    祠堂里的其他人虽然有些不满,但族长都发话了,何况知道的对方不是来找茬的,自觉面子上得到了满足,也就一片和气的答应下来了。


    “齐员外,那剩下的事就要麻烦你了?”穆珀及时抽身而退,他表示不想多参与,但齐员外现在可不敢让他在外面看着,一来他反应过来了,这件事做成,左家庄就不是他的了,二来之前穆珀对沣盂县水脉,雨量,以及进十几年的水文情况信手拈来的样子把他给吓到了,与其让穆珀暗地里调查的一清二楚,不如坦坦荡荡。


    “大人,您还是留个人陪着我吧。”齐员外甚至拽住了穆珀的袖子,一副你不答应就不能走的架势。


    “罗主簿,你陪着齐员外。”穆珀赶紧抖开,然后安排罗山跟着,“正好体察民情。”罗山欣然应下,他现在回去要面临一个月的文书,还是在外面好。罗山也是单纯了,他怎么就确定穆珀说的是这个月的呢,只要不兑现,随时可以变嘛。


    一行人从祠堂往外走,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叫好起哄的声音,左明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先劈开人群往里面看,就见张渚和左家庄两个出了名的力士在中间的空地上抛接磨盘!


    三百多斤的纯石磨盘,三人站成三.角状,互相抛接,这可不是举磨盘那纯拼气力的事,接的时候要稳,要化解下坠的力道,扔的时候也要用力,不然容易把自己甩出去。


    眼见着三人眼底都红了,打着赤膊的那个力士上半身都涨红着,显然是气血沸腾之态,呼哈声此起彼伏,张渚的牙都咬破了。


    “冯睿。”穆珀唤了一声,冯睿了然,跑到外面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他们都知道这时候不能直接呵止,不然一个不好要出人命的。


    等石磨再次凌空的时候,冯睿出手了,石头如离弦之箭一般打向石磨,将石磨撞翻在地上,左家庄的两人一口气松下来,直接晕倒过去,张渚站着坚持了了一下,随即瘫倒在地。


    “快去冲盐水!”左明礼还是有经验,看见人倒了赶紧招呼,冯睿上手给张渚探了探脉,“力竭而已,没有大碍。”


    “去看看那两个。”穆珀也不想问这作死的比试是因何而起的,但他现在的脸色可算上不善。


    “多谢冯师爷出手。”左明礼看冯睿给两人查看,还是有些感谢的,而且作为村长,他都不用问就知道找事儿的肯定是自家人。


    “筋骨还是有些伤了的,这半个月最好不要做重活了。”冯睿一脸平和的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已经分出胜负来了,左明礼脸色有些讪讪,但对方现在的身份是个郎中,他也只能点头道:“我知道了。”


    旁边人拿来盐水,给三人灌下这才清醒了过来,冯睿闻了闻那盐水的味道,有些清凉,仿佛是加了别的东西,但目测无害。


    张渚醒来后看见板着脸的穆珀,赶紧站起来“职下知错。”


    “知错就要改,”穆珀冷冷道,“下次再如此莽撞行事,你这个捕头也不要做了!”


    “是,请大人恕罪。”张渚一个激灵,想要跪下被冯睿一把搀住,“诶,站着缓一缓,不能跪。”


    “齐员外,这里就交给你和罗主簿了。”穆珀趁机脱身,留下有些忐忑的齐员外和瞬间找到定位的罗山。罗山表示,别担心,有我在哈哈哈。


    回去的路上,张渚是肯定不能赶车了,老大的块头,躺在马车里,小半截腿还露在外面,“大人,他们说沈护卫欺负左家庄的人。”


    “早先他们想报复我,被沈玄扔到松树林去了。”穆珀坐在车辕上,“因为这个你跟他们拼命?”三百斤的大石头,在空中飞,砸到一次就神仙难救。


    “沈护卫不在,职下得护着大人安全……”张渚现在也反应过来了,即便自己有信心赢过那两个左家庄的力士,他赢的也不会轻松,更别提护卫大人了。


    “鲁莽。”穆珀斥道,“但本心是好的,不许要下次了。”虽然有点头疼,但穆珀还是很受用的,张渚是个实在人,关键是心肠好,心思也细腻,左家庄的那些人是怎么挑拨的他不提,只是提醒穆珀他们盯上的是沈玄,加之早前在衙门里的见闻,可见其本性。


    冯睿这时候开口笑道:“扔磨盘算什么本事,下次你们扔个狼牙棒,我可以提供,最重五百斤的都有啊~”


    张渚立刻哑了,狼牙棒,狠还是你狠啊师爷。


    第168章 明镜高悬


    回到衙门把张渚交给他老泰山教训,穆珀和冯睿几乎是没歇气的叫上文焕带着他手下的一队捕快出发去招人发告示,告示是宋冉写好的,估计这时候也回家了,正好可以见识他姐夫的丰功伟绩。


    这边穆珀出门,莫县尉主动上前请命跟着,穆珀倒是没意见,这种军中出来的汉子,只要带着上进心的一般都不会太懒散。


    “你家里安顿好了?”下属凑过来,穆珀自然是寒暄几句。


    莫县尉低着头,“回大人,都安顿好了,家里老娘还说,要多谢大人体恤,让下官踏实跟着大人办事。”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的很多话里蕴含了他们的人生体验和智慧,多听听没坏处。”穆珀笑着用扇子敲了敲莫县尉的肩膀。


    “大人说的是。”莫县尉说完就不说话了,把准备聊聊的穆珀给撂那儿,少有的把话聊死的主啊。


    穆珀心道你要是遇见别的上官,八成会觉得你有什么意见。


    捕快跑步,穆珀四人骑马,路上都是吃的干饼,连带着真正的巡视春耕,大半天的功夫,穆珀把沣盂县所辖的十二个村落大概转了一遍。每个村留一个贴告示的衙役,包括帮助衙役登记的秀才,以及冯睿那边统计出来的大致人数,可以说大家都是有着明确任务的。


    如此一直忙碌到了傍晚,莫县尉自然回家,而穆珀这种本地无宅的,就只能回县衙了。可回到县衙的时候,在门前就被提前回来的罗山给拦住了。


    “大人,您恐怕得升堂了。”县衙门口,罗山带着穆珀和冯睿到了耳房处,那里有一个满目哀色的妇人,地上一卷草席,显然是一具尸体。


    “这是怎么了?”穆珀皱眉,先让冯睿去验尸。旁边跑过来的刀笔吏宋冉将整理好的状子递给穆珀。


    “大人!求大人给小妇人和亡夫做主啊!”妇人也发现了穆珀,急急下跪叩头,穆珀倒是没急着叫起,而是先看状子。


    状子上写的清楚,原告张王氏,板水村人士,诉邻居李苦一家谋财害命,原是李苦与其夫张大力合资做生意,张大力出三分之一的本钱,并帮着李苦一家操持耕地,李苦出门做生意,赚来的钱两人五五分账,李苦去年春耕后离开,到今年春耕时分刚回。


    回来的时候正值春耕,李苦没有说分钱的事,张大力也因为农忙没追问,结果春耕后张大力到李苦家吃酒,顺便说说分账的事,谁料一下子吃到半夜,李苦家大门忽然打开,邻里四周都听见李苦大骂张大力与他妻子李钱氏勾搭成奸,两人酒后露出马脚,被自己发现,张大力夺门而去不见踪影。


    张王氏自是不信,这一年来她与张大力虽说分别操持着两家的耕地,但张大力连李家的门都没进过,李家的一口水都没喝,怎么会和李钱氏有瓜葛,奈何她一介妇人如何与酒后的李家夫妇争辩,只能带着儿子往张大力跑走的方向去追,寻了半夜没找到,今天白天求了村里人帮忙找寻,发现在早已干枯的水渠里,张大力头破血流,已经气绝。


    张王氏让儿子去盯住李家,自己拿草席裹了张大力就上衙门告状来了。


    “张王氏,你是哪里人?”穆珀看着状子上刻意忽略的地方,沉声问道。


    “民妇……是长文府的人。”张王氏心内犯苦,远嫁之女,在沣盂县没有娘家帮衬着,在村里也没有话语权,反倒是那李苦夫妇是村里的老户,早上村长都还相信李苦所说,以为大力是畏罪潜逃。


    “冯师爷,尸体如何?”穆珀知道这是个外地媳妇,便知道了她放弃村里伸冤,直接告到县衙来的原因。


    “回大人,尸体伤在后脑,死亡不超过一天,为石块,砖头类重物击打所伤,脚上没有鞋,足跟有划痕。其他并无伤痕,衣物整洁,面部有泥沙草碎。”冯睿简单查验完毕,起身回复。


    “张王氏,你是如何将张大力运送过来的?”穆珀点点头,对着张王氏再问。


    “民妇是背着亡夫来的。”张王氏跪着回话。穆珀挑眉,作为一个能操持一年耕地的妇人,当真是有些气力。


    “你儿子多大?”穆珀还是想确定一下。


    “我家柱子今年十二岁。”张王氏明显愣了一下,手在侧边蜷缩起来,依旧跪着回话道。


    穆珀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了。“文焕,将张王氏暂且送到女监,找一个单间,不要苛待了。”


    “本官这里的班房都是男人住的,还望你不要介意。”穆珀说的客气,张王氏怎敢反驳,“求大人做主!”


    “明日清晨,本官开堂审理此案,你且下去休息。”穆珀说着就折起了状子,文焕见状不敢多让张王氏逗留,用刀柄架起张王氏就带下去了。


    “大人可是对张王氏有所怀疑?”冯睿倒是敏锐,主要是他今天也跟着穆珀走了一天,他们到板水村的时候,村长可没说发现了尸体的事,也就是说,村长还不知道张大力已经死了,而只是对村里出了丑事有所隐瞒。穆珀倒是没怀疑村长敢隐瞒张大力身死之事,人命关天,在晏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说句符合时代的话,如果死的是张王氏,那么被隐瞒下来的可能反倒是大一些,而张大力这种壮劳力,就算是无故失踪都要被衙门记录下来的。


    更关键的在于,板水村所处的位置,依靠着山坳处的一小片池塘,住户聚集,相邻都不远,有什么大事是瞒不过所有人的。


    “张王氏?”罗山是被衙门口的人紧急从左家庄叫回来的,就像穆珀之前所想,人命关天,他就算再有其他事也要放下。“她有问题?”


    “只是一种可能,具体的还要再去调查。”穆珀扭头看向耳房外,“贾二!”


    “大人,您吩咐。”贾二其实有点不敢进,毕竟里面还有一个尸首呢。


    “找张渚要人,去板水村,先找赵浒,让他们悄悄调查张大力家和李苦家的事,包括李苦家夫妇,家里的柴垛情况,张大力家院子里的情况,总之记住一切他们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明早卯时之前回报。回来的时候把李苦夫妇,张大力的儿子和板水村的村长也带回来。”穆珀知道张渚现在还够呛能动,所以只要他手下人,不要这个捕头。


    “冯睿,找两个人把张大力的尸体尸格记录清楚,包括身上有没有陈旧伤疤,有没有醉酒,或者中毒迹象等等。尸首暂时停放在班房,明日结案后再做处置。”穆珀说完,冯睿立刻应是,他也是没想到,上任不久就遇到了凶杀的案子。


    “宋冉,你把当时张王氏过来的情况和诉状子的时候说的话重复一下。”穆珀说完,就看见宋冉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开口。


    也确实是为难他了,穆珀一边听着一边感慨,宋冉就是茶壶里装饺子,肚里有数,表达能力欠缺,写衙门告示,做做登记他简单的很,像刚才那份状子上所表述的,就是全然复述,一点也不像个讼师,这样的本事,在考试的时候确实不吃香。


    张王氏是未时左右过来的,按着板水村到县城的脚程,一介女流还背着个将进七尺的男尸,她脚程可不慢啊。


    “以后你跟着罗山也多练练,你又不是结巴,何必那么吝啬于开口呢。”穆珀听完,忽然说了句和案情无关的话,宋冉又闭嘴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大人。”穆珀也不知道他脑袋里闪过了多少话,最终结果出来就行,是个听劝的。


    跑了一整天,明早还要听线索,加上姬殇又不在,穆珀索性运功调息代替睡觉,主要是这段时间和姬殇的自动互补,让穆珀总想着梳理一下,人在的时候不好动,但是人走了又犯懒,这种可以‘因公废私’的机会,穆珀觉得利用一下也不亏。


    卯时之前,实际上寅时过了一刻赵浒几人就带着村长,张大力的儿子和李苦夫妇以及三个捕快两个小厮回来了。


    贾二也是有心,他从后衙把擅长速记的那两个男孩儿拎起来一起跟着跑,捕快们虽然擅长查案,但记性未必有他们好,万一有点遗漏也不合适。


    所以捕快们扣人询问,两个小厮趁机去张家李家观察,回来给穆珀汇报。


    因为穆珀特意提过,所以两个小厮也特别注意了,两家的柴垛堆柴手法是一样的,而且选取的木料也很一致。


    李家很是杂乱,有争吵打架的痕迹,李钱氏的嫁妆被子都被扔在院子里,而张家夫妇的被褥是分开放着的,并不像其他家里那般摞在一处,柜子底下还有瓷碗的碎片,水缸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这种种迹象都印证了穆珀的猜想,而赵浒那边更是顺利,他本来在村里秀才家查对人数,得到消息后就直接去了村长家,可巧李苦夫妇正在村长家,李苦想休妻,李钱氏嚎啕着不许,还叫来了自己娘家的弟兄。


    这下子倒是齐全,等捕快顺手在村长家院子外面把张大柱抓进来之后,赵浒才开始单独询问。


    村长听闻张王氏带着张大力的尸体去县衙告状,直接跪倒在地,“冤枉,冤枉啊,是,村子里确实早就有传言说张大力与李钱氏不清楚,毕竟李钱氏独身在家,张大力又时常去帮忙,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但我也没有真的见到过两人有瓜田李下的事情。昨天半夜张大力从李苦家跑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一概不知!今天早上,我们还帮忙找张大力来着!谁知道,他竟是死了。”


    村长是觉得自己真冤枉,本来以为就是个村子里的丑事,谁想到闹出了人命。其实村子里刚有传言的时候他过去李家的地头看过,李钱氏在屋里锁着门,张大力在前面的地里干活,两人一点也没交流什么,何况张大力为了避嫌,就像张王氏说的,连农忙时送水送饭都不要李钱氏去,宁愿自家婆娘辛苦些,谁想到的事情啊。


    李苦则愤愤有声,“怕不是慌不择路,跌死在什么地方了,如此也好,省掉老子一番麻烦。”赵浒看了看他,“昨夜你和张大力为何争吵?”李苦瞪眼,直言昨日张大力醉酒,恍惚间径自与端菜的李钱氏亲近被他发现,李钱氏还敢喊冤属实不知廉耻,但李苦拒不承认自己杀了张大力。


    李钱氏知道李苦的说法后,嚎啕大哭,哭喊间透露出来,李苦早就知道此事,并且为了吞掉张大力的那一份钱,特意做了局,说好了张大力不要钱之后他就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谁想到李苦翻脸不认人,吵闹着要休妻。


    李钱氏的娘家兄弟也在外面,此时都面色复杂,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现在闹到了衙门,自家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反倒是张大力的儿子张大柱,在知道张大力已死后就吓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先带回来。


    穆珀看着赵浒提供的口供,摇了摇头,“文焕再去问,问清昨夜李苦家闹出动静的时间,早上张王氏去求助的时间,以及张大力的逃跑方向,发现尸体那条干枯水渠的方向,张大柱回村的时间,赵浒去问问跟来的钱家兄弟,可要公审李钱氏。”


    涉及妇人私隐的案子,往往在二堂私审,但这里面掺杂了一条人命在,是要升大堂公审的,穆珀大致推断,此案虽由李钱氏而起,但人命与她不相干,所以若是单押李钱氏私审不露面也合乎法令。


    赵浒自知办事不力,赶紧去找钱家兄弟。


    冯睿也送来了昨天填写的尸格,张大力身材不高,但身板很壮实,不负大力之名,手掌和肩膀处有厚茧和疤痕,初步判断是拉纤的旧痕。后脑致命伤靠下,有两次击打的痕迹,伤口有泥土和碎石,他已经让人去板水村那里找了,如果能找到带血迹的石头和拖拽尸体的痕迹是最好的佐证。


    “长文府河道多淤沙,常年雇佣纤夫,这倒是符合张王氏的来历。”穆珀对冯睿填写的尸格很是满意,除了尸首的基本信息之外,连旧伤,疤痕以及致命伤的位置,填写尸格时身体的状态等都写的很详尽。


    “将一干人等带到班房候审,叫衙役击鼓升堂。”穆珀吩咐下去,冯睿和贾二自去准备,穆珀也洗漱换好官服,亏得他这个县丞动手能力强,这七品官没乌纱帽,光缠幞头戴帽翅儿都累死个文弱书生。


    卯时整,大堂开启,衙门口三通鼓响,周围的百姓就自觉聚集过来,看见衙役们排班肃列,就知道今天是要升大堂,在这个没什么消遣的年代,看升堂也是一种热闹。


    班房里,一个衙役将李钱氏带走,钱家兄弟还是决定,让李钱氏私审,他们也觉得自家姐妹不会犯下杀人的过错,此事闹开了,李苦是肯定要休妻的,他们家没能耐给李钱氏找庵堂,就只有送到远地方嫁了。


    名声不好的女子上庵堂是要交赎罪银的,当然,名义上是香油钱,李钱氏要是被公审之后还不能去庵堂,就只有沉塘一条路了。不然有这么个姑娘在,家里的几个媳妇怕是要闹翻天,没娶媳妇的也别想说个好媳妇了。


    升坐大堂,穆珀先让人带上来张王氏,李苦二人,张王氏上来就是一顿哀泣,没有张牙舞爪的对李苦发难,而是哭的十分可怜。随着张王氏的诉说,李苦几次想要辩驳都被旁边的衙役给拦住。


    “张王氏,如你所说,一日前,也就是本月十八的晚间你夫在李苦家饮酒,直到子时已过,你听见李苦的呼喝才出门,与你儿张大柱寻找你夫张大力半夜未得,次日早间寅时再次出门寻找,才在水渠旁发现了张大力的尸体,你怀疑是李苦夫妇二人所为,回去找到儿子张大柱,让他去盯住李苦夫妇,这才折返带着张大力的尸体前来本县告状,可属实?”穆珀一边复述,罗山在旁一边记录。


    “回大人,属实。”张王氏跪在地上弯着腰低着头,显得很是胆怯。


    “李苦,本官问你,你说张大力与你的妻子李钱氏有染,果然属实?”


    “回大人,句句属实,那贱妇也承认了!”李苦是个略瘦削些的黄脸汉子,他说出来的时候,眼神里还是闪烁着算计的神色,“可是那晚我只是将张大力赶出门去,其他什么都没做!草民整晚都没出去。”


    “可有人证?”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但一切皆有可能,穆珀也没有表现出对李苦的放纵。


    “这……”李苦犹豫了一下,那晚他把张大力赶出去就和妻子吵了起来要休妻,李钱氏怒急跑了出去找娘家,这段时间他在家里折腾妻子的嫁妆,值钱的留下,不值钱的扔出去……这虽然没有人证,可也能说得出口,只是,要找李钱氏对证的话他之前的计划就暴露出来了,这样子岂不是自己更有嫌疑?


    李苦说不出来,穆珀也不急,但有人急啊,张王氏凄厉一叫:“大人!必是这李苦杀了我夫!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大人,草民没有!这张王氏胡说八道,求大人明鉴!”李苦猛地抬头,穆珀一拍惊堂木,“肃静!”


    “张王氏,你言之凿凿,可有李苦行凶之罪证?他又为何要杀张大力?”


    “回大人!这李苦从一月前回来,绝口不提分账之事,我家大力心善,不与他催促,本想着邻里间总是信得过的,谁想到这人歹毒心肠,不惜污了自己妻子的名声也要害死我家大力!”张王氏字字泣血,怒目圆睁,说的话也言之凿凿,叫堂外的百姓听了都认为她说的对。


    “草民没有,大人,草民绝无杀人之心啊!那张大力与钱氏勾搭是草民亲眼所见!”李苦脸色凄苦,“张大力那天喝醉了酒,借口去方便,却在厨房与那贱人搂抱亲近,被我发现才匆匆跑走,草民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你胡说!寻常人家,谁会让妻子半夜待客?”张王氏怒斥道:“分明是你夫妻二人做下套来,诬陷我夫君名声!”


    穆珀心里暗笑,这就是李苦最无法辩驳的一项,即便是已婚妇人,也没有半夜还在招待男客的道理,盖因李苦在发现二人奸情后,三番试探,那张大力却谨慎非常半点不露痕迹,如果让李钱氏在房内休息,即便张大力喝多了也不会前去与其苟合,所以要让李钱氏配合,才能让张大力得意忘形。


    这时候冯睿从侧边进来,拿着一个托盘,“大人,李钱氏有证物呈上。”


    托盘里是半片男人的贴身衣物,穆珀看了眼冯睿,这真是证物?冯睿点点头,“张家的那份,我已经让个手脚麻利的去找了。”


    穆珀摆摆手,让冯睿先拿下去,大堂之上呈这种证物有辱斯文。“李苦,如今李钱氏就在后堂,她已经坦白了一切,你若是还不说实话,本官可就要用刑了。”


    李苦刚才就听见了冯睿的话,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待等穆珀说完,铛铛的磕头,“大人,草民有罪,草民确实想要独吞赚来的钱,但那也是因为草民发现了李钱氏的奸情!草民只是,只是与其联手做套,想要谋财,可绝没有害命之意啊大人!”


    随即,李苦便将一切说出,和李钱氏昨天交代的一样,他想着一箭双雕,有了钱想娶什么媳妇娶不到,何况李钱氏一直无后,若不是娘家强横,他早就休了她了。


    而他自然是发现了刚才呈递上来的证物,以此来要挟李钱氏配合,但李苦什么都说了,却死不承认张大力的死是他做的。


    “大人,那天晚上张大力是往西跑的,但发现他的水渠可是在南边……他怎么会跑到那边去呢!”李苦忽然想起什么,他毕竟是村子里长大的,虽然出门做生意一年未归,但村子里的地形还是记得准确的。


    “传村长。”穆珀挡住了张王氏要开口的话,传来了板水村的村长,验证李苦刚才所说。


    村长比较老实,虽然古板了些,但在堂上还是知道轻重的,李苦说的也确实没错,板水村往西就是那片水塘,边上还有村里的祖坟和守坟人的草屋,如果张大力往那边跑,在草屋里躲一晚,比往南大晚上的可能掉进枯渠要安全的多。


    “大人,在水渠边找到了带血的石头。”冯睿再次上堂,他在外面的作用就是传话。“另有村民作证,早晨张王氏是直接往南边找的,并没有往西走。”


    本来跪在地上的张王氏一下子瘫坐在地,她没想到,为什么县丞会让人去调查她。其实之前穆珀给冯睿说的时候并没有明确指向,但也足够冯睿发挥了。


    李苦也震惊的看着张王氏,好狠的心啊。


    “大人,民妇是一早发现我夫尸首,当时他已经气绝!大人明鉴啊!”张王氏哭倒在地,“民妇是冤枉的!”


    穆珀一拍惊堂木斥道:“张王氏,你大胆!”


    第169章 明镜高悬


    一番连唬带吓,张王氏吐露了实情,确实,她早就发现张大力和李钱氏的事情,甚至比李苦都早,但她没有退路,她跟着拉纤的张大力从长文府远嫁到恪州府沣盂县,孤苦无亲,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张大力。直到李苦回来,拖延不给张大力分账,张王氏便知道李苦是想扣下张大力的钱,所以才催着他去要。


    谁想到张大力和李钱氏的事情反被李苦利用,张大力仓皇逃跑。张王氏当晚其实找到了张大力,带着他绕村子准备回家,这才走到了南边。


    路上张王氏询问分账之事,被张大力恼羞成怒训斥一番,而且张大力酒醉吐真言,要是张王氏借由此事不依不饶,就休了她,自己和钱氏过日子去。其实是张大力如何好找李苦要账,而张王氏知道这钱是要不回来了,眼见着夫君也没有跟自己好好日子的打算,心里就有了主意。


    在枯渠边,张王氏悄悄走在张大力后面捡了块石头,她可以做寡.妇,但不能当弃妇,而且张大力死了,她可以栽赃到李苦身上,借此洗清张大力和李钱氏的脏事,拿回自家的钱,还可以把李苦那份拿到手。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用守节妇的身份供养儿子上学堂,还能得到村里人的尊重和怜悯。


    从张家翻出的肚兜也被李苦证明确实是李钱氏的东西,他现在已经认罪,得罪了张王氏这么一个狠角色,他家没被张王氏一把砒/霜毒死已经是万幸了。


    村长因管教不善,免去村长一职,惩罚参加水渠的劳役,李苦处事失德,经营贪墨,本应罚处所得,但此案情况特殊,便责令其负责张大力的后事,并且供养张大力的儿子张大柱到十六岁,不得苛待。并且这四年要每年来县衙报道,服每年两个月劳役,李苦知道自己算是被盯上了,但他也只能领罪。


    张王氏谋杀亲夫,人证物证俱在,案犯也供认不讳,叛斩监候,当堂收押。


    村长被穆珀叫到后堂,没有说其他的,而是请村长作为族老的身份好好教育张大柱,在这个一般人上不起学的年代,这种孩子很容易走上歪路,而后让村长推荐一个新任村长的人选,之所以现在就要村长推荐,就是不想他回村后借由此事再生出什么事端。村长先是答应了张大柱的事情,而后沉吟了许久才给出三个人选,其一是他的侄子,年轻,有担当,而且读过书,跟村里的木匠还学过手艺;其二是村里的老举人,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但年纪大了,比他还要年长五岁,未必能够撑多久;其三是一位外乡人,虽然人是外面来的,但成家在板水村,寻常做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主持个红白喜事,懂不少礼数,做人方面没问题。


    “老村长,你不地道啊。”穆珀笑骂道:“你这三人,是逼着本官一个不选。”


    村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道,“那便只有一人,是本村侍弄庄稼的好手,叫耿贵,家里也是板水村的。家中五世同堂,家庭和睦,与邻里的关系也好,做事很认真。”村子里能够服众的就那么几个人,总不能一村子拉出来都是能人,村长和耿贵的关系倒是不怎么好,但也说不上仇恨与怨怼。


    “耿贵,板水村南边,自杨树往前那排地,是不是他的?”穆珀回想着昨天看到过的地块,虽然他不能全记住,但有一些长势明显好很多的还是有印象,既然此人以种庄稼出名,那他种的庄稼应该很好。


    “回大人,正是耿贵家的。”村长不敢撒谎,他以为穆珀提前就知道了,这样他真正想要推出来当村长的儿子自然不能再提出来了。


    “那好,明天你让耿贵过来县衙。”穆珀说完,看着村长道,“这次板水村出了这样的案子,除了张王氏本人的责任,你们想来也没有做到圣上要求的,阡陌相通,友邻相睦,张王氏遇见了李苦的事情,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却从没想过找你这个村长求助,没准还想好了以后要找你请贞洁牌坊。”


    村长再也不敢抬头,关心外来的媳妇,有几个村子能做到,张王氏这种无媒无证跟着男人回家的女子,不说闲话就不错了。


    放走了前村长,穆珀让人叫来狱长,沣盂县的监牢和大部分监牢一样都是半地下甚至全地下的建筑,所以不能修建在衙门旁边。


    过了有半刻钟,狱长匆忙过来,狱长的人选也不是县丞可以自己做决定的,所以说县丞这个憋屈啊。


    “小的王米参见大人。”别看是上级委派,但狱长属于吏,不属于官,直属上司是县丞之上的五品刑部郎中,虽然人家寻常也看不见,县丞就属于现管了。


    “现在狱中斩监候的有几人?”其实算起来,陈员外他们也不是斩立决,但他们不能在本地县衙牢房关着,要递交府尹,分给府尹下面的各部职司衙门,当然,王主簿陈员外和金县尉现在已经在府衙的衙门候斩了,他们不再提,现在县衙里关着多少斩监候才是穆珀在意的。


    “回大人,算上今日入监的张王氏,有两人,另一人是您就任前,贺大人去年冬日判的,是流窜四个县作案的强盗头子。”狱长躬身道,他们只要犯人不逃出去,其他的倒也不担心什么。


    “嗯,”穆珀摸摸下巴,“王米,本官有个想法,你且听来看看。”


    “不敢,大人请讲。”狱长有点虚,这位大人不会是想要对监牢下手吧?晏朝的监狱,库房这类的地方都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传统,往大了说叫世袭罔替,往小了说叫顶班,监狱的狱卒,库房的库吏,是可以父传子,兄传弟的,所以一方监牢也是一方小天地,狱长就是最高上官了。


    “若是让牢里的刑犯参加劳役,你看多少人合适?”穆珀知道其实自古以来都有牢犯劳动的事情,但在古代,没有那么多看管力量的情况下,多数是给牢犯带上手铐脚镣聚集到一个固定的地方,不给足够的餐食,做一些修陵,搬石头这种重苦力,一般秉持着仁政的朝代和皇帝都对这种事比较介意,虽然都是牢犯,但有些是可以刑满释放的啊,你给在工地累死了,虽然不会出什么事,但史官记载于名声不利。


    晏朝也是如此,一来狱卒这种末等差事没什么人愿意干,看管人手不够,二来用牢犯服劳役,显得晏朝酷吏横行。


    狱长沉吟片刻,“若是带上全套的枷锁,二十人也可以。”


    “带上枷锁去干什么,站岗吗。”穆珀知道狱长的顾虑,“若是给工钱呢?”


    “啊?”狱长猛地抬头,“给那些牢犯工钱?”


    “他们在坐牢,总有个老小在外面吧?亦或者想要给自己攒一点银钱的。”穆珀说着,看见狱长眼角抖动,也发现自己这个说法有点过于天真,要真的给那些人工钱,说不得就给狱长这些人贪污了。其实狱长也比较纠结,这事儿说出来确实是给狱卒们添收入,但其实狱卒们平时也有不少灰色收入,这些收着也不犯法,要是真的有人收钱给人放了那另算,那样也不算贪墨,但穆珀这个说法谁要敢伸手,谁就是证据确凿的贪墨了,何必去放这个饵呢。


    “记在衙门的账上,由衙门的人亲自派发,这件事不入公文。”不入公文,也就是说这是穆珀自己的规定而不是衙门的规定,下一任老爷来了就取消。


    狱长听了这话,讪笑着抬头道:“不知大人让他们带着什么?”这意思就是按着轻重给分类。


    “带上脚镣,一日一顿干粮,做满一月了发五十文钱。”这个钱不能给多了,给多了就不干活了。


    “如此的话,监牢中一共有十七个符合要求,都是偷盗,打架伤人,攀诬这种罪名的。”这些人叛的轻,一般三到七年就能出去,至于收押几月的,没有,晏朝法令只要入牢最低一年。


    “若他们分两组出去干活,派三个狱卒盯着就可以。”狱长对监牢里的情况自然熟悉,这些人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也是了解的,其实在牢里,早晚都是粥水,中午给一个一两的黑面窝头,多壮的人也熬干了,自然就要指望着探监或者自己手里有积蓄给狱卒来改善伙食。


    “如你所说,十七个人。”穆珀点头,沣盂县的县衙牢房里一共才不到三十人,除去重刑犯不能动的,两个斩监候的,可以。“五日后你们分派出合适的值班次数,去找石泉接受安排。”


    狱长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大人,要是拿着工具修渠,会不会引起麻烦啊?”其实牢犯做事还有一个担心就是他们接触了外面的东西,会不会悄悄带回来挖地道逃跑,不是所有监牢都能用青石铺底,三合土涂墙的,大多数监牢外围填埋的就是普通的灰石,时间长了被地下潮气影响是可以挖掉的,要是把他们逃跑的心给勾起来,这么多年的监牢难免有个年久失修的地方,万一跑了咋办?


    所以狱长的意思就是,安排什么的,要是背土就最好了。一个筐,一筐土,他们也拿不到什么东西。


    穆珀理解狱长的意思,“本官会提醒石泉的。”狱长应声:“小的这就去安排。”


    下午,冯睿跟穆珀说,钱氏被休,已经被家里人送走了,说是到永宁府那边找个人家嫁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穆珀哭笑不得,人家巴不得谁都不知道的事情,你非要问出来干啥?冯睿一脸无奈,“我过去他们就告诉我了,我都没问……”


    “还有,大人怎么不借机一起打压一下那些老村长的势力?”冯睿对穆珀只是从轻处罚板水村村长的事有些不解,他昨天也跟着一起走了,有些村子里显然村长的威严甚至比穆珀这个县官还要强势,最具代表性的自然也就是左家庄了。如果今天穆珀借着看管不利,教化不善,失职失责,徇私庇护等等一气儿打下去,这些在村子里作威作福的老村长基本全部都囊括在内了。


    “削弱他们的势力,培植新人需要时间,而我不会在县丞的位置上待一辈子,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扶植我提上来的新人。”穆珀摇头,这跟他们江湖人处理事情不同,江湖门派之间涉及到的都是主要利益,比如地盘,钱财,人才,尤其是高升到原则性问题,他们拉起来一个就能做下去,而且在掌门长老的位置上可以做好多年。“而且一并打压,会让我刚建立起来的民众信任和威严受到冲击。毕竟对于我,和他们相处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村长自然更为熟悉。”


    “何况这些人哪里会真的放下手里的权力,别看只是个村长,只要村民不报案,衙门没发现,他们就有处置一切事项的可能。”


    “就刚才那个村长还在试图拿捏下一任村长的人选,我让他推荐本是好意,可我退半步他都敢跨三步,我若是逼急了,指不定又蹦出来几个左家庄。”穆珀将刚才村长推荐的几个表面光告诉冯睿,出身江湖门派的冯师爷也啧啧有声,“果然武力很重要啊。”


    “我师父说强大的武力可以帮助我解决人生七成的麻烦。”冯睿之前一直觉得麻烦是给自己的生活添姿添彩的,现在才有点感悟了。


    “你师父说的对。”穆珀想反驳,但这话大方向上还真的没问题。


    工期确定,说五天就五天,尽管恪州府的雨季来临的比较晚,但穆珀要做的是遍及整个县的水渠压力井,相当于一个人工的水文系统,如果不是穆珀自己就能够担当选址定位工程计划和施工安排这种前期准备的工作,他们这个动工要等到明年冬天了。


    整个方案最难的地方在于修建地下横渠,在少数用明渠引水困难的地方,暗渠就是不可获缺的存在,借鉴于坎儿井的形式,穆珀将两条暗渠的位置看了又看,讨教了当地的老人,还和张渚等人挖了近二十米查看土壤情况,首先要确保的就是土壤粘性足够,不能松垮到塌陷。


    至于其他井口和明渠的位置对于穆珀来说就很好确定了,等五天后大家拿到了对应的图纸,工程正式开工。


    除了被罚的,剩下的百姓劳工都不算劳役,也就是说他们过来是有报酬的,虽然要等工程结束后才发放,但至少干活的这段时间里,每天是两顿的干粮,这些大多数还都是从衙门里领过救济粮的人,可以说对衙门的信任和对这份工作的渴求都是很大的。


    有此也就造成了另一个现象,施工现场极其好管理,没有人偷懒不干活,他们也知道这是给大家的农田做好事啊。


    “大人也想开荒?”罗山那里有全部的施工图,并且是配合全县地图的那种,在这个时候地图属于重要机密,自然不能人手一份,甚至是施工图都只是一部分。


    “隔壁就死在开荒上了。”穆珀摇头,房县那边的情况他可是一直注意着呢,林县丞新开的一百五十亩地,现在只长出了三分之一的秧苗,而且还纤细脆弱,伴生了很多杂草,他多用了一百多亩地的种子,最后的收成恐怕不会如他所愿。


    “可是大人划分的水渠,有些地方并没有连通耕地啊?”罗山表示,不仅没连通耕地,简直是通到山里去了。


    “那些是为了水转大纺车留的地方。”晏朝后期发达于南方的纺车,现在也有人用,只是在恪州这种水少河少的地方还是头一次有人想到。


    “倒是合适。”罗山对应着地图上的位置回想,那里有风,有高低落差,除了没水之外倒是很合适。“只是这里用得到吗?”


    “水渠工程过半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带着人抓兔子了,兔绒,羊绒,棉绒,京城那边传过来的云花是一种比木棉还要保暖的棉絮。”晏朝前朝是个盛世,商贸直通西域等地,各种商品和‘奇珍异宝’都被商队运送来中原,可谓万国来朝。只可惜盛世有尽,后代的骄奢昏庸,刚愎自用导致中原割裂,再到晏朝整合之时已经过了六十余年,这六十多年里丢失的传承和相应的资料,以及留下来现在晏朝人都没弄明白是做什么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就比如明明前朝皇宫内已经出现了长绒棉织造的布匹,但现在所谓的云花却被晏朝人当做赏玩之物。其实论起来,恪州本地这种会挖洞的兔子也不是中原土产,但现在也没人知道和记载了,沣盂县的县志在前朝后期混乱将起的时候就遗失了很多,所以,还是刻碑嘛,刻碑至少还能找到蛛丝马迹。


    “!!”罗山瞪大眼睛看着悠哉的穆珀,“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肯定没读过你爹写的书。”穆珀笑道。罗府尹也不是一步到位的当上二品大员,他也是走过不少地方的,还出过游记,“你爹在游记里写过,当初任职户部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了五盆云花,结果时盛夏正暑,他看云花结果异常饱.满便留了下来放在书房花瓶里,因手感触之如棉,甚喜,时常把.玩,遂败,弃之入水,愿其飘零,饱览山色,又发现它萦丝于掌,其飘飘乎,白丝柔韧,如蒲草藕丝,颇具留恋之意。”


    罗山听着穆珀背他爹的游记,浑身哪哪儿都不自在,而后却想到:“可我爹也没发现啊?”


    穆珀打量了一下罗山,“敢问罗公子,你拆过棉被吗?你穿棉衣吗?”


    罗山噎住,确实,要不是穆珀先跟他说了个棉绒,他对这番描述也不会想到棉花……“何止这些,我还是到了县衙,才知道完整的萝卜长什么样。”


    在君子远庖厨的时代,罗山才是标准的士子典范,他爹或许强一点但也有限,当然,罗府尹是个好官,也是栎庆帝信任的得力下属,这点毋庸置疑。“而且翟崅府那地方也不适合云花生长。”翟崅府的位置其实有点惨,三面环山,山后是大河,就搞得很是潮湿,倒是京城以北难得的凉爽所在,而且翟崅府的位置还不能乱动,因为再往北是军事要塞,晏朝半数的兵力都布置在那里。


    穆珀这句话算是给罗府尹挽尊,罗山反倒注意到另一个问题:“我爹把他的游记,放在云山书院的书库!?”


    你小子这种他竟敢玷污书库的语气很危险诶,穆珀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他还真不知道罗山和罗府尹还有点父子矛盾的架势,“诶,乱说,你爹是把自己的经验和阅历写下来供学子们学习,你看,我不就是从你爹的游记上知道的这个吗。”


    “没准这就是罗山长的目的,希望有心人,真正想要做事的人从中发现点什么,这种教化于无形又不居功的举动,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穆珀说着,罗山就想告退,没见过这么会拍马屁的。


    “我觉得你给你爹写信的时候可以说一说,别等到咱们做出成绩来挂着他的名头,他自己却不知道,这就不好了对吧。”穆珀提醒了一句,要知道罗山过来之后给他夫子写信,可还没给他爹捎过去一个字呢。


    罗山立刻反应过来,起身道“下官这就去。”也让他爹知道他们选的这位状元,多会说话。


    通渠工程进行了两个月,动员了全县三成的民夫,左家庄被吃的脸都青了,后期倒是有人也羡慕左家庄的名声,自发的给附近的民夫送饭,但最终被县里戏班子编成戏文的,也只有急公好义左家庄。


    在压力井开始冒水,整个水渠开始走水运转的时候,被穆珀改造的水转大纺车也开始动工了,因为大家发现,五文钱一只的大兔子,可真好抓啊!


    借由通渠的时候挖出的土,清理的枯草和伐木的剩下的大量枝叶,熏兔子,堵洞,在仅存的洞口上布上麻绳网,以往难抓难清的兔子,在彭东家等人的金钱催促下变得额外容易。


    “早了点吧?”穆珀哭笑不得,他计划是在工程过半,结果彭东家放出风声,出钱收兔子,结果本来是民夫们顺手干的活儿,被赋闲在家的老汉儿,娃娃,还有当家一把手的妇人们都给抢了。


    也是,水渠工程帮着他们养了少则一口,多则两口人,现在又是农闲的时候,地里的活儿随便就收拾。穆珀之前跟板水村的新村长耿贵商讨过,因为板水村临近水塘,穆珀准备在那里借助水塘做一个蓄水库,扩挖的地方补偿为水田,当然这件事今年是做不得,但提前梳理一下需要用到的地,还有这段时期的农活关键在什么地方等等。


    有了耿贵一家四代农活好手加起来快一百年的经验,给穆珀的用人计划也完善了不少。所以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为了一只兔子五文钱,大家都可以多拼一下多干点活。


    “着急啊,羊绒不好取,织造也麻烦,要赶着冬天能够用上,大户人家包括宫里,夏末就在准备冬天的布料了,现在有兔子这个替代,加上大人改造的制绒机,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大人把饭喂到我们嘴里不是?”彭东家在这初夏时节满头大汗,之前穆珀给他看的东西简直打开了他的新世界。


    “你啊,就不会说是为了帮助百姓尽快清理兔患?”穆珀被彭东家这实在的发言给弄得一噎,语气里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第170章 明镜高悬


    “嘿嘿,草民知道,大人不喜欢虚的。”彭东家擦了擦脑门的汗,“其实,迟东家也开始收兔子了。”迟立明当然不担心羊绒供不上宫里的,但要想进献羊绒,他这个进献人也要有点成绩才行,所以收到彭东家来信的迟立明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了行动,他当然不会先花钱收,他手底下那么多羊倌儿佃农还有欠着他钱的人,先把这些人发动出去再说。


    “兔子毛啊,取出绒毛后,剩下的粗毛还可以做毛笔。”当然那个工序比羊绒也不差,穆珀的意思是,可以当原材料卖给制笔的,废物再利用,也可以多节约点成本不是?


    “兔子肉也不错,大量捕捉后就可以制成肉干,兔头可以做下酒菜,骨架晾干打碎可以做花肥。”穆珀念叨着,显然是不想干预迟立明的事,彭东家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而且听着穆珀的话,赶紧应和。


    “大人才思敏捷,草民惭愧,竟然都没想到。”彭东家捧着说,穆珀自然不会拆台,其实他们怎么不会想到呢,这群商人都是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尤其是剩下的兔肉,在这个吃饱肚子都是奢侈的时候,其实哪里等得到穆珀去安排,早就进了肚子,最多剩点骨头。


    “行了,那三辆纺车也快送来了,抓紧改造,你就可以开工了。”穆珀不再听彭东家的马屁,一点水平都没有。


    “大人您慢走。”被穆珀突击检查的彭东家由衷地说道。穆珀往外走的脚步停了停,摇头离开。


    等穆珀走后许久,彭东家才出了一口气,迟立明给他的信里写明了,那个羊绒的生意就是穆珀给他的,这事儿是个秘密,旁人都不知道,连迟立明本家都不知道,但迟立明告诉了和穆珀身处一地的彭东家,并且明白的告诉他,哪怕把自己变成个傻子,也不许害了大家。


    彭东家被迟立明的分析吓到了,只得保证自己在沣盂县绝对听话,指东不打西,不然被这位大人算计了怕不是自己还要帮着他数钱。


    等水渠完工,老天爷很给面子的下了雨季的第一场雨,有不少人在雨后的头一天晚上就睡在自家地里,听着水渠叮咚的流水声,觉得十分惬意。


    雨后很快,烈日开始昭告存在感,这时候藏在地下的暗渠就像个宽厚的土地公一样,欢迎大家下井打水。


    穆珀还在暗渠的入口处发现了红纸贴的对联和门楣……这是真的当成土地庙了?


    “这都半个月了,就下了一场雨。”罗山带着一身兔子毛出现在衙门书房,穆珀刚结束了一桩偷盗案的审判,小贼趁着人家干农活,偷了家里的银镯子,被留守在家做饭的老太太发现,年轻时也是下地好手的老太太直接就把人给擒住了,半个村的人扭着人送来县衙,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你去抓兔子了?”穆珀被罗山这一身打扮给弄得憋笑,怎么也是个读书人,弄得还真是狼狈。


    “没有,左家庄要交兔毛……怕那姓彭的不付钱,让我去做个证。”没错,相比于其他村更精明些的左家庄上交的是兔子毛,其他的东西哪怕是兔皮都不给,有本事你就别要,你要是要就得按兔子的价给钱,我们还没找你要加工的钱呢。


    “兔毛?”穆珀咋舌,“这个齐员外……”左明礼肯定不知道,甚至都不乐意去赚这个钱,但捉兔子是为了什么,齐员外肯定细细的跟左明礼说了,不得不说,彭东家就是不想付钱也情有可原,别的地方交的兔子,在抓的时候难免有伤了皮子的或者直接给熏死在洞里,烧伤后没毛的,这些兔子照收但是不给钱,结果左家庄拿扒了皮的兔子计数,交的还是拔好的毛,谁知道你们那里面掺了点什么别的没?再说,那些毛是那么多兔子拔下来的?


    “你怎么做得证?”穆珀心道可别把你给算计进去。


    “我让他们现场拔了十只兔子称重,算了一下总量,又抽出两包来拆开检查的。没什么问题,”罗山说着还打了个喷嚏,他是考的诸科,虽然考的经史,但杂学里也有算术一项的。


    “左明礼倒是得意,不过我觉得他们这么干早晚出事。”一次没事,难保下一次,何况他们知道彭东家真正要的是兔毛,要是自己想掺一手这个生意,以左家庄的强势肯定还有别的手段。


    “行了,左明礼要是找事,咱们就再给他摁下去,你快去打理一下。”穆珀笑着摇头,正转头看见冯睿也是一身灰的回来,“你这又是怎么了?”


    “别提了,禳村兔子多,还交的活的!彭家那个管事也是想瞎了心,拿鸡窝装兔子,半道就给卸了车了,一百多只兔子跑了一地,我正好遇见,我就给帮忙来着。”冯睿苦着脸,“我这还说去把修渠那帮人的工钱落实一下,现在还得回来换衣服。”


    彭东家不会一直收兔子啊,再热兔子的绒毛就掉完了,就只能等冬天了,何况马上就要农忙起来了,这几天各村收的兔子就开始陆续结账,这两个可真是能凑热闹。


    “大人。”文焕灰头土脸的闯进来,穆珀手上的书本一放,“我这儿是遭了灾了还是逢了难了?整个衙门有个能看的没有啊?”


    脏乱三人组互相看了看,俱都大笑,文焕上前半步道:“大人,房县的师爷掉山洞里了。刚救出来,在班房等着呢。”


    “怎么解释的?”房县师爷,温府的家生奴才,他有急事过沣盂,而且是走的山路,明显不想让人知道,但文焕的人一直跟着他呢,这不是看他半夜掉山洞,白天才过去救人。


    “巡查暗渠,那地方离暗渠入口不远。”文焕倒是聪明,这个借口谁也不会怀疑,不然你们衙门的公人成天盯着我们的师爷,岂不是居心不良。“职下看他拿着一个包裹,跟着的胡顺说,昨天他跟林县丞巡查了耕田,还有人给他们报咱们县的长势,林县丞好像很不满意。”


    第一场雨后,穆珀就让人开始推广追肥的事,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点,但往年没有这么大的支持力度,县里也没有这么认真,还安排人跟着下去。


    “他不满意才是正常的。”穆珀说着起身,看了看罗山和冯睿,“你们看看,这彰显县衙门面的事情,你们两个,你们三个,啧。贾二,去找莫县尉……不,去找张渚来!”


    莫县尉虽说一身行伍风范,面相刚毅,但对方是个师爷,不是主簿,两个主官过去看他有点奢侈了。


    班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喝着热汤的温师爷已经缓过神来,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最多是个沣盂县的山民救了他,谁想到是衙门的公人,还是上次接触过的文焕,人家倒是没有趁机报复,但把他带到衙门来也是个麻烦。


    “大人到!”贾二在门口扬声唱驾,打断了温师爷的思路。


    “不才见过穆大人。”温师爷不知道上次章朝里过去就把他查了个底掉,还拿捏着学子的态度。


    “多谢穆大人手下搭救……”温师爷抬头,继续抬头,仰头,怎么是张渚这个浑货?张渚咧嘴一笑,“温师爷,你可算是落到我……做客我县了。”


    你改口晚了,温师爷微微侧身,“有劳大人手下搭救,在下不胜感激。”


    “文焕他们只是举手之劳,毕竟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温师爷不必过于介怀,倒是不知温师爷连夜赶路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穆珀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好像很关心他。


    “这个,也不瞒大人,其实是在下的一点私事。”温师爷说着还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些药材,“家母十日前感染风寒,如今都没好,昨日我娘子给我送来信,做儿子的总是要回去看看才行。”


    还真是私事,不过,他家是在府城,而且温师爷的母亲就是府尹的奶妈,显然真正需要通告的事情都在温师爷的脑子里呢。


    不过你这么隐藏着,更让人好奇啊。穆珀笑了笑,“张渚,那就派你送温师爷回家,送到了立刻回来,不许耽搁,听见了吗?”


    张渚立刻站直:“谨遵大人之命!”


    “就不劳烦了……”温师爷对张渚还是有些担心的。


    “诶,这也是为了温师爷的安全着想。”说着穆珀就示意了一下温师爷这身衣服,虽然是十来天前才下的雨,但山洞底部还是有一层泥浆,温师爷在里面站了半夜,衣摆都脏兮兮的。“贾二,去给温师爷拿一身衣服,找主簿要,他衣服多。”


    “张渚,你去备车。”穆珀笑着说道:“本官还有事,就这么定了。”一连串的吩咐都没给温师爷说话的机会,再开口的时候温师爷眼前就只剩下嘿嘿笑的张渚了。


    “大人,您说他们准备做什么?”冯睿换好衣服,虽然和房县林县丞起冲突的时候他还没来,但不妨碍他打听啊。


    “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要让我舍弃沣盂县的好地去帮房县。”穆珀耸肩,“不过我很怀疑现在府尹有没有这个决心。”


    “至于其他的,想要破坏咱们的耕地,这些耗费人心还不得好处的手段,林县丞提议,温师爷也不会答应,这农桑考核考的可不光是县,还有全府的成绩。”这也是穆珀所不担心的,一个房县拖后腿,还把沣盂给搭进去,恪州府下属县里能顶事儿的一共才七个县,剩下的也不敢保证一个不出事,但凡再来一个,那府尹就不用自己出手了。


    “所以他肯定会保证咱们的收成,再说,为什么林县丞就一定盯在我身上?就不能看看别人?”穆珀扭头看向冯睿,他好欺负是怎地?


    冯睿一拍头,“啊呀,忘了。”冯睿回给穆珀一个眼神,你招人恨。


    其实穆珀的猜测也没错,沣盂县最近动作频频,房县的俩还真不敢把打算放到他身上,万一被捎带手给收拾了怎么办?所以房县打算的是他们的另一个邻居,林县丞开的一百五十亩地,临着东边礼县很近,而礼县有一处山,上面种的是桑树,可巧是在房县旁边的。


    房县的想法是换地,用长不出粮的一百五十亩,换人家养好的一百亩桑田,不得不说,林县丞这个想法很天真,天真到眼睛里都泛着清澈的愚蠢,温师爷告诉他,只要他敢换,府尹都保不住他。


    温师爷是回去先告诉府尹那一百五十亩地的事,之前开垦出来的时候还曾经上报过,府尹还很开心,谁想到这些地长不出粮,在雨后也没有什么好转,房县这才着了急,无论如何,这次的事要有个解决的办法。


    之所以让张渚而不让文焕去,主要也是张渚有这个先天优势,他哼一声,温师爷就得先考虑从哪跳车安全,很大几率避免被套话。


    当然,张渚不被套话,相反他粗中有细的性格更适合借机问清楚温师爷过来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回来,张渚就给穆珀汇报了,他只送到一半,温师爷借口心急,自己买了匹马跑了,但他已经知道温师爷是去求救的,虽然没明说,但张渚给他显摆的事情里,只有农田的事情让温师爷动容,而且知道穆珀修渠追肥等等操作后更是直接开口试探,张渚看他试探立刻就闭嘴了,开始嘲讽房县做的事,温师爷只是面带苦涩,却没有反唇相讥,这很不正常。


    穆珀倒是清楚,在大家都得到消息的时候,不作为都是错的,何况是拖后腿的,房县这次要遭。


    “房县那边的地,为什么不长粮食?”一般来讲,只要土地本身没什么毛病,新开荒的地肥力还是够的,但文焕一直以来的报告都是好像肥力不足,野草倒是长了不少。


    “回大人,职下问了王成,他在房县的朋友说,是佃农直接用鸡鸭粪水浇地的原因。”文焕说完,屋里的人都震惊了。


    “他们敢这么干?”穆珀也一样的震惊,“人还在房县?”


    “他们没法儿出来的,大人您想,林县丞新开的一百五十亩地,都是他自己的,佃农是一点都拿不到,而且除了那两头疑似累死的牛,其他开荒的牛也没法好好干活了,佃农租的地没法耕种,产量就不够,再交了租子,还要给林县丞多干活。”文焕也是一阵唏嘘,旁边的罗山和冯睿面面相觑,“他们给林县丞干活,不给吃食?”


    “只一人的口粮有什么用,那两个被关在牢里的牛主呢?”穆珀摇摇头,林县丞这是让他的佃农们都没活路啊。


    “被发去做劳役了,修城墙。”有文焕的人照看着,至少别给累死。


    “留好了他们。”穆珀眼神微眯,“本来我还想等着他贪个大的,现在看来,连佃农都敢跟他动手脚了。”


    什么时候都一样,林县丞用这件事把自己给送到了很危险的境地啊。


    “冯睿,你辛苦一下,去府衙盯着温师爷,只要他从府尹那拿到法子,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问出来,然后把人看住了。”穆珀笑了笑,“咱们这儿也是没多少安稳日子啊。”


    屋内众人皆笑,这种不安稳的日子反倒过的踏实,“张渚,这段时间你把文焕的巡区也接手,文焕把人都放到房县,如果能找到动手的佃农最好,找不到就去找找那些被烧坏的种子。”


    “大人,这事儿毕竟是佃农他们破坏耕地。”文焕有些担心,要是弄不成,被府尹把一切都推到佃农身上怎么办?


    “八府巡按要过来了。”入夏了,八府巡按该出发了,其实这个职位是个一轮游,至少在晏朝,没有连任的八府巡按,这个官职权力太大了,可以说是手持尚方宝剑,见官大半级,人家是替天子巡查各地的主儿。穆珀对晏朝能够提前开发出这么一个官职也是挺佩服的,这种在皇权集中到一定程度,才能出现的京官,在晏朝就属于个挂啊。


    一句话出,屋里的几人看穆珀的眼神就有些敬仰了,您这放到沣盂县,反倒像是风筝反制了风筝线啊。


    “罗主簿留一下,其他人去做事!”穆珀被盯得有点毛,一挥袖让大家都下去。


    罗山留下后眨眨眼,“大人是想通过我给京里递消息?”穆珀大点其头,“聪明,我用官路会被查到,这样显得不好,未免新府尹心里有个什么,以后不好合作,你来,用家书的方式尽快送过去,咱们在八府巡按过来的时候把状子一交,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新府尹不好合作的话,大人再换一个不就好了?”罗山意有所指,您这话说的真合适,谁当你上官得有多倒霉?


    “那多累。”穆珀笑了,罗山躬身领命,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感谢他爹,要不是有这么一份师生关系,自己怕是要吃多少亏才能知道穆珀是个什么人。


    远在翟崅的罗府尹在收到儿子厚达半寸的家书后,震惊了一下,结果发现就最前面的两张有用,直接转送京城,而后面都是穆珀到沣盂县之后的一系列操作,事无巨细,多线同时进行,哪边都不耽误。


    罗府尹倒是从儿子罕见的‘亲切问候’里面读到了一些味道,可是他不觉得儿子能学会穆珀的做法啊,从这封信上就能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一点为官之道都没品出来。


    不过,想想今年翟崅府明显旺盛的秧苗情况,罗府尹觉得还是在穆珀身边放着吧,学不到为官之道,学点实干也可以,尤其是在给百姓办事的事情上。


    写完家书的罗山此时却想到了一个他没注意的细节,“大人,您给民夫发的钱是哪里来的?”冯睿之前结账的时候罗山也是看过账簿的,虽然说数目都对上了,但,衙门里这笔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员外给的润笔。”穆珀一边勾勒着荷花,一边道,要不然说李员外是个聪明人呢,水渠工程开始后没几天,他就拿着一副装裱好的空白画卷过来了,说是得了一张宫廷制作的洒金宣纸,自己不敢动手,所以求穆珀给写一幅字。


    “李员外想做什么?”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给钱吧?罗山觉得有点不大对。


    “我说过给他一份生意,至于其他的,李员外自己背后有靠山,他只求不跟我交恶罢了。”穆珀换上一根羊毫笔,沾满墨汁反手一抹,一大片的荷叶形神具现。


    “李员外可真是,财大气粗。”罗山说着探头,看着穆珀手下的这一幅墨荷,虽然只有墨色,但荷塘在晨风中飘摇的灵韵是半点不少,尽管还没有完全完成,罗山就已经确定这会是一幅佳作。


    只见穆珀又在池塘波纹的地方点缀上了三只游虾,整个画面可谓动静结合,一眼望去便仿佛有荷香扑面。


    “好舒服。”罗山下意识道。


    穆珀扭头笑他,“等迟立明过来,这幅画我卖他五千两。”


    罗山立刻幻灭了,“大人……”穆珀换了狼毫落款,落印,将笔泡在笔洗里,“大什么人?”


    “大人怎么确定迟立明会过来?”罗山表示,自己还不至于去提醒穆珀要保持本心这种话。


    “你不觉得,咱们的彭东家太听话了吗?”从收完兔子到收羊毛,制绒,整个过程到现在一点事情没找,老实的不可思议,要是没得到过嘱咐,穆珀才不信。


    “而且我来的时候就利用了他一遭,要是不趁机收回点利息,不是他的风格。”之前迟立明很不给力的跑了,现在穆珀占据上风,迟立明要是不回来拉近关系就不是他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刚说完,贾二就过来禀报,迟立明求见。


    “真快。”距离彭东家开始动手也没两天功夫,“叫他进来。”虽说让迟立明进书房有点不合规矩,但是谁让这次他要卖人家东西呢。


    罗山还很期待,“大人,要是我帮忙给您抬价?”


    “这种考验你我默契的事情,你还真敢提啊,抬多少算你的。”穆珀欣然允准。两人都准备好之后,迟立明一踏进书房就有一种寒毛乍起的危机感。


    迟立明十分会做生意,他现在已经划分出一部分专门提供羊绒的羊,根据特点,尽量在外面跑而少圈养,并且保证生活环境的洁净,有土不可避免,但有虫就会很影响羊绒质量,毕竟他手下有一群很专业的养羊人士,对于怎么改变饲养环境来达到不同要求,他们很熟悉。


    他这次过来,除了拜访穆珀之外,还有一件事,他想请穆珀给羊绒写一篇文章。


    而穆珀看着现在浑身上下透露着财富光芒的迟立明,笑容忽然亲切了许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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