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明镜高悬
也不知是审出了什么,反正穆珀再见到姬殇的时候省试已经结束了。
哗啦!穆珀看着掉进浴桶的人,擦拭头发的手顿了顿,“你出门没带钥匙?”
姬殇从浴桶里出来,面色绯红,整个也湿透了,旁边刚擦干的穆珀披上浴衣,赤脚走到姬殇面前笑道:“我这是第三桶水了,还算干净,若是介意的话我让伙计再送一桶上来?”
省试结束,找郎中的比洗澡的多,像穆珀这种把自己彻底刷干净还能好好泡的,那就是体格相当好的了。
“……”姬殇红着脸不说话,他刚才推窗进来,看见的就是穆珀侧着身擦拭长发,身上还带着水珠滚滚而落,脚下一个不稳就直接栽进去了。
现在看着穆珀走到自己面前,那敞着前襟,只在腰间虚虚一系的系带,还有脸上带着关怀和玩味的笑颜,姬殇只觉面上一热,然后穆珀就走了!
“我给你拿套我的衣服吧。”穆珀从屏风后面探头,手在鼻子下面示意了一下,笑着离开。
姬殇伸手一摸,熟悉的气息和颜色,刚才的悸动完全变成羞恼,本来冷白皮的俊脸现在倒是粉润起来,直接从空间里拿了一套劲装的穆珀过来就看见这个场景,一下子没忍住,对着那俊脸就下了手。
“哎呀呀,赶路辛苦了,一路上天气干燥,我理解。”穆珀坏心眼的捏脸,一边装腔作势,姬殇眼眉一挑,闪过穆珀的手,板着脸道“嗯,理解就好。”说着接过穆珀手里的衣服,把屏风拉直。
穆珀咂咂嘴,之前是一逗就脸红,这个一逗就气鼓鼓,倒是有些滋味呢。等姬殇换好衣服出来,他也不知道穆珀什么时候找人做的劲装,也不知道这衣服到底是不是他的,反正他们两人身量仿佛,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了穆珀还是那身打扮!
看着姬殇瞪眼然后看天,穆珀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道:“我穿着裤子呢。”
姬殇扭头,想起自己的头发,一运功,脑袋上开始冒烟,不消片刻就干了。
“你那样毁头发的,等老了头发又脆又细,变成秃老头就不好看了。”穆珀笑着侧身,“等下穆昉要过来,我穿着这个好打发他。”
“读书人衣冠不整就开门见人成何体……”姬殇嘴比脑子快,当下要拦,却马上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穆珀歪在椅子上,没什么正形的翘着二郎腿,脚上是软底拖鞋,裤子倒是穿了,却穿了个绸裤,质地丝滑的很,上面还挂着浴衣,散着头发,笑容天真,眼神清澈,撒发着一股子妖冶又纯然的味道,“对啊。”
此时此刻,相较于他来说,一身白色劲装,发髻整齐的姬殇更像个读书人。“我可是推拒了好多邀请,专门等你回来,我相信你一定来得及赶回来。走啦,去夜市。”
姬殇莫名被安慰了……姬殇神色复杂,总觉得瞒着穆珀是不是不好,他这么信自己。
穆珀起身,手掌搓了两下把半干的头发烘干。姬殇心道,不是说毁头发?
仿佛看到了姬殇的心里话,穆珀一边换衣服一边道,“一次两次没关系。”
姬殇默默转身,常有理。
林城大道离他们这里不远,就隔了两条街,以穆珀和姬殇的脚程盏茶时分就走到了。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一入街口,骤然繁华扑面,灯火摇曳,欢笑蒸腾,沿街锅灶的热气,摊贩摆弄的叫卖,摇铃,叩竹板,无不吸引着街上行人的注意。
两人倒是没耽误,先找了一家杂碎汤的摊子一碗白汤加上炖煮到软烂的各种羊杂碎,暖身又垫肚子。
此时人以食软肉为上等追求,上至庙堂下至乡间,能吃上炖到软烂的肉块,都是一种享受。
“前面有卦摊儿。”穆珀眼神晶亮,放下碗就要拉着姬殇去,然后就被姬大杀手给管制了,谁让你不想暴露人前。于是穆珀就用一个颇为怪异的姿势被姬殇反拽着从眼露期待的半仙儿摊子前飘了过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附近又都是考试的士子,让人认出来了少不得攻讦你。刚考完省试上卦摊儿,你考上了难不成还是他的本事?你让学官怎么想?”姬殇在书院里可不只是陪着穆珀。
“你不适合当护卫,你适合当师爷。”穆珀半无奈的看着姬殇,转到了旁边的摊位,姬殇瞪眼,他这都是为了谁啊。
“你看这坠子,当个禁步倒是不错。”穆珀手上拿着的是个青色石头的方正坠子,没什么雕工可言,甚至就是简单粗糙的凿出了四个面,展现心思的是在摊主没有选择打磨平整,而是就着切面的纹理细细抛光,此时触感粗糙但不伤手,放在衣服上也不会刮坏衣服。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卫水河畔的青石,当初萧丞相就是在这石头上歇过脚的。”小贩也是个伶俐人,萧丞相是晏朝的励志偶像,自幼贫苦,乞讨,放牛,长大后做过杂役,账房,码头把头,走镖的押师,看上去似乎和丞相差得很远,但如果对应他的学子经历,做放牛娃的时候完成了解试,做把头的时候考取了省试,押镖去京城的时候顺便考了殿试,并且直接跨越阶级,从镖局的二等人变成了殿试头名状元。
穆珀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东西也精致,这坠子我要了。”穆珀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端闻了闻,“十五文?”
小贩脸色一僵,他看着两人衣着不凡,以为是个高兴了随便撒银子的傻帽……“公子,咱们这是小本生意,我这本钱都要五十文呢,您也是读书人,您诚心要,您给个四十文,您让小的一家老小有口干的吃,也是您的一份功德啊~”
“十三文,看在你这份口才的上面我就不跟你算这笔账了,只有一点,这附近山上的石头,虽然天生青色内生黄带,看着好看,但有一股硫磺的味道,用手握一会儿就会发现。”翟崅附近的山,两个山里都带着温泉,有硫磺石再常见不过了。
“你这个,是他们砸出来的废料,但你用心,磨得细致,我得夸夸你。”穆珀眨眼道:“还需要我继续吗?”
“公子您见多识广,小的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了,您少见怪,这坠子确实是山上的石头,但驱虫驱蛇还是有用的,您带在身边读书也安宁。您看着赏点儿就是了。”小贩一边赔笑一边找出几个漂亮的流苏结推过来:“这些送您换着带,是小的一份心意。”
穆珀数出十三文钱,放在摊子上,笑道:“你且留着吧,这份心思,多用在东西上,包你兴旺发达。”
姬殇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个多少钱?还有,你那是砍价?”
“小摊贩的东西,便宜的在外面,贵重的在里面,这不是常识?”穆珀眨眼道:“这坠子在靠近他的第二排,我可能猜不对这个多少钱,但我出的价一定比他卖的便宜。”
“至于砍价,来夜市哪里有不砍价的。”穆珀一本正经的表示面子没有荷包重要。姬殇嘴角轻勾,“怪不得你要拒绝同袍。”
穆珀挑眉,“你解释一下?”
直觉告诉姬殇,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眼神快速扫着附近的摊位,发现了一个格外亮眼的,“前面的那个是什么?卖灯笼的?”
穆珀低笑,没忍住,不过还是点头道:“对,去看看。”
于是,等两人接过灯笼才发现附近只有小孩儿手里才有灯笼的时候已经迟了,不过他俩倒没什么不自在,自己花钱买的嘛。
“有松江糕。”穆珀这次不讨价还价了,直接掏钱要了两块,托在手上用荷叶垫着,一块递给姬殇,“吸起来一角就可以,不必咬断。”说着,穆珀便趁热开动了。这松江糕是江米糕的一种,在打制的过程中加入了饴糖,坚果细粉,松花粉,猪油,细滑油润又劲道,若是用牙咬反而不美,只当做膏体一般吸吮进口就是最好的。
糕体入口便浅浅化开,随着吞咽的动作一点点散发出各色香气,姬殇看着吃迷了眼的人,忽然觉得口里的糕点好似缺了点味道。
这边把荷叶还给老板,穆珀便开始往前面逛,书画摊子上的作品他喜欢,刺绣摊子上的香囊他也看,更别提还有专门饿着肚子来的各色小吃,这边的蒸鹅腿,那边的熏鸭脖,还有荷叶包裹的烤仔鸡,不得不说,相较于上辈子那个连炒菜都要自己打锅的时候,这种饮食文化膨胀的时代属实享受。
等逛到一半,两个人就吃饱了,这还不算穆珀手上拎的给小弟的补偿和老娘的孝敬,等穆珀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迎面看见三个人,两男一女,男的他一眼没认出来,但女的他认识啊,不是逃跑的苏婉儿还能是谁。
还在看竹笛的姬殇一个眨眼的功夫,身边的‘公子’就没影了,再找到人的时候脸上被蒙了个老大的面具。
“这是怎么了?遇上仇家了?”姬殇无奈,这又不是什么花朝节的,带面具才特殊显眼吧?
“不是也差不多,”穆珀带着一个狐狸的,也是遮住全脸的,只露出了两个眼睛,“前面那个三人,中间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是我前妻,她快恨死我了。”
嘎嘣,姬殇手里的竹笛脆生生的断成了三截,穆珀敢在老板哀嚎之前一两银子递过去,离开前顺手再抓了两支便宜的给姬殇,“慢慢撅。”
“斩草不除根,恨你也活该。”姬殇没接笛子,眼神怪异的看着穆珀,“你这是怕她?”
“非也非也,这女子是个麻烦,虽然我有文书,但开榜在即,断不可惹是生非。”穆珀摇头,然后道:“若是榜单公布后,我是断然不会如此的。”
两人低声交谈,一边往前走正好迎上对面三人,苏婉儿看见两人眼睛一亮,忽的一个侧步挡道两人前面,姬殇和穆珀默契后退两步。纵使之前有过了解,姬殇对苏婉儿的大胆也是有了新的认识,女子出门不蒙面就算了,当街拦住男子去路是哪门子路数?
“你们不要怕,我只是看你们手上的灯笼精致,不知二位公子是在哪里买的?”苏婉儿这兴趣是说来就来,连跟她同行的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街口不远。”穆珀可不想当街上演什么被迫欺负小姑娘的戏码,侧身指路,回答的声音也很洪亮,除了与他寻常说话声音不大一样之外没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多谢两位。”苏婉儿说着对身后的两人摆手,“李大哥胡大哥,等下咱们也去买灯笼吧。”
趁着她说话的功夫,姬殇和穆珀从侧边闪过,却没想到后面的胡李二人一步上前,“二位兄台为何行色匆匆,难不成是信口欺瞒我等?”
“非也,只是觉得,于礼不合。”姬殇虽然带着面具,但话语里的嘲讽可是一点都不受遮挡,本来没什么,这两人却偏偏凑上来找不自在。
穆珀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苏婉儿身边的奇葩了,这还是初级的,以后那些什么,苏姑娘没说走你敢走,苏姑娘不怪你,我却容不得你,苏姑娘心善,我可不是好惹的,苏姑娘巴拉巴拉,苏姑娘咕叽咕叽,那是天花乱坠。
“诶,大千世界,造化万物,咱们不必与之计较。”穆珀说着看向还要说什么的两人,“与其因我二人些许动作而恼羞成怒,倒不如看牢你家妹子,少于陌生男子搭话。”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思想龌龊,亏得还是读书人。”苏婉儿听见这句立刻炸毛,她最是看不惯这个时代对女子的种种限制。
“敢问姑娘,在下龌龊的想了什么?你又是如何知道?”穆珀冷笑,苏婉儿的想法他如何不知,何况这街上也不是没有女子,即便是不蒙面纱也不会有当街拦下陌生男子的事,“不如姑娘再猜猜,你这二位哥哥,是为何恼羞成怒,以至于连我二人的离去,也要强加罪名,怎么,我们二人无辜被你牵累,却还要行礼恭送吗?”
此时周围人也看了过来,本就对此在意,只不过是因为苏婉儿而压制住的胡李二人脸上立刻不虞,“方才是我二人不对,请两位不要见怪。”
“见怪不怪。”姬殇笑着道,又看向依旧愤愤的苏婉儿,他是不知道这小女子哪来的底气这般张狂,或许是家中宠惯?记得信使说,那苏家一贯是宠女儿的,只可惜,现在宠着的是个买来的丫鬟。
“李大哥你为何与他赔不是,我不过是问问灯笼。”苏婉儿见状皱眉,穆珀心中叹气,这姑娘永远抓不到重点。
“两位请便。”李姓男子自知理亏,第一次不理会苏婉儿的话而是直接让开道路。
穆珀和姬殇走过,苏婉儿还在皱眉,“当真是扫兴。”
胡姓男子笑着道:“婉儿不必为他们生气,大街上带着面具,许是他们自己就见不得人。”
“胡大哥不要这么说,我也没在意,走吧走吧,前面还多得是好东西呢。”苏婉儿继续笑着逛街,心里却记住了刚才的两人,和自己那个前夫一样可恨。
穆珀这时候倒是回想起刚才苏婉儿的样子,记忆里她在作了诗,有了才女的称号之后,说话也娇柔了几分,哪有这种略显跋扈的样子,难不成她还没做诗?穆珀想着就乐了,没想到提前打散了荀夫子那一群文士,还有这个附带好处?要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要怪他打防备了。
正走神,穆珀就觉得眼前场景一暗,却是被姬殇带到了一处巷子里。
“喂喂,你过分了,真吃准我不敢动手是不是?”穆珀笑骂道,“你这是发现什么了?”
“你分明不喜欢女子,为何还因为她神思不属?”姬殇摘下两人的面具,直直的看着穆珀,一边是灯火通明的街市,一边是高墙青瓦的暗巷,光影间两人的五官都被分割了一样。
姬殇是相信自己直觉和这段时日对穆珀的观察,可终归也难免在意。
“我因为苏婉儿?”穆珀表示这确实没法解释……而且苏婉儿不像之前的奇葩那么好躲好控制,苏婉儿本身她就乱窜,还特别擅长逃跑,“我是因为你。”
“你果然很在意。”穆珀神情落寞,演技全开,刚才姬殇离他极进,此时穆珀分开两人距离,靠在墙上,勉励微笑道:“罢了,本就是我私心强求,若不是我心怀妄念,你我本该形同陌路。”
“我既已身处地狱,又何苦拉你进这无底深渊。”穆珀说着惨然一笑,拿过姬殇手上的面具掰断,“你我还是不要同路了。”
姬殇怔愣了一下,一把将穆珀擒回来,直接隐入深巷,“谁许你走了。”
黑暗中隐隐传来了黏腻的吸吮声,不知道的以为有人在里面偷吃松江糕。
好半响,声音消失了,但林城大道上也再没出现两人的身影。
回到客栈,穆珀看着换了衣物的人,不住的偷笑,在接到姬殇色厉内荏的瞪眼后更是笑到捶床。因为亲.吻而丢掉了多年矜持,穆珀表示等下他一定哄回来,但现在先对不起了。
姬殇此时自然知道自己刚才上当了,但看着穆珀笑的猖狂,姬殇如何能忍。
“诶,怎可哈哈,怎可轻薄当朝举人哈哈。”合身扑上来的姬殇根本找不到重点,反而手忙脚乱弄到穆珀痒痒,顿时更是笑的眼泪快出来了,好在穆珀无心挑战客栈的隔音,不然姬殇绝不是被推手荡开那么简单了。
笑闹变成缠斗,两人对对方的身手早有认知,但交手还是第一次,虽然没动真火,但攻防之间招数的灵活和犀利却也一时不分上下。
拆解了小半个时辰,消耗了体力,穆珀和姬殇才消停下来。姬殇看了眼桌子上的东西和那个完好的狐狸面具,摇头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嗯。”穆珀根本没反驳。
“要是我不留你呢?”姬殇忽然有点好奇,他哪来的把握?
“那就打晕了抱回去。”穆珀轻笑,侧身一只手支起脑袋,另一只手捏捏姬殇的脸,“被我盯上了,还想跑?”
“照这么说,那苏家姑娘倒是不入你眼了?”姬殇挑眉,倒是不抗拒穆珀的动作,在巷子里就够丢人了,现在算什么。
“是我入不得她苏家的眼。”穆珀说着翻到姬殇上面,凑近他笑道:“我可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你可不能冤枉我。”
“我娶她是因为婚约,但绝无对不住她的地方,婚后她自己也避免与我同房,可见苏家女儿可不止一个嫌弃我。”穆珀认真道:“没了与苏家的婚约,我母亲也不会强求我娶别家女,所以你大可放心。”
姬殇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不担心,我有何忧?”姬殇唯一担心的不过是穆珀心思不定,毕竟他接触到的穆珀和调查里的那个老实人属实差距有点大,当时拿到东西,他差点以为是因为苏家女的事把人刺激到了,但想到他那一身功夫不是一日之功,便反应过来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没有伪装,进而姬殇开始犹豫,怕自己收不住穆珀的心。
“说的也是,”穆珀眯眼,手指勾勒着姬殇的五官,“我不管你真实身份如何,但只要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人,明白?”
不知为何,姬殇从这话中听出了一种以后多了个靠山的感觉,但看着穆珀眼中的亮色和这张脸上的张扬,姬殇忽然觉得,这话可信。但转念,姬殇亦是认真道:“我也不管你之前有过什么人,以后你的心思只能在我这里。”
隐约着,穆珀觉得姬殇说的不是苏婉儿,不过,前几次亦是他啊,“好,以后我让他们都老实的藏起来,免得被你查到。”
“他们?!”姬殇猛然抬头,你还有几个?!穆珀脖子极限后仰,一指头把人戳回去,“你果然查我。”
“我师父……”姬殇瘪嘴,他师父担心他受骗,现在看来,担心的不无道理。
“安啦,这辈子就你一个。”穆珀笑着在姬殇唇角印了一下,“我可懒得哄其他人。”
“我去洗漱。”又亲了一口,穆珀翻身下地,留姬殇一个人在床上思考人生。
一个时辰后,睡不着的姬殇看着身边的穆珀,低声道:“你哄我什么了?”
“睡觉。”穆珀一伸手将人抱住,重新恢复了有人形抱枕的生活。
第152章 明镜高悬
转天放榜,姬殇的意思是找一个房顶,然后被穆珀拉着到了旁边茶楼:“说好的考完试你就出现。”
“什么时候说好的?”姬殇瞪眼,之前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我做梦的时候和你说好的,醒了之后你没反对。”穆珀信口就来,姬殇无言以对,他开始怀疑以后这位当了坐堂大老爷,那些讼棍状师能不能说的过他。
不过那些讼棍肯定不会信这些话的,姬·老妈子·殇再次上线,一直到被拉到临窗的座位前才反应过来,“你何时订的座位?”
“云山书院区域。”穆珀伸手摆了摆,旁边人纷纷起身点头,果然都是熟人,“除了我那小老弟和他几个同学,他们去前面看榜去了。”
“那边的是樟洺书院,恒泰书院,洛尹书院,翟崅府的四大书院都在这儿了。”穆珀两人落座,自有小二送茶,茶水是状元红,糕点是定胜糕,金蟾酥,滴酥鲍螺,配的碟碗是蟾宫折桂图样。穆珀看着有心思,多给了半两赏钱。
“多谢二位公子,祝二位心想事成!”伙计接了赏也不敢高声唱赏,只恭敬的谢过,每年这省试开榜的时候虽然规矩多点,但钱是真好赚啊。
“你那几位朋友也不过来?”姬殇是知道穆珀在书院里人缘的。穆珀眨眼,“现在都在等榜,与其假惺惺的,不如各自安好,等有了消息一起庆贺就是了。”
“你看西边那个,水杯都空了还往嘴里送,还有隔壁,点心盘都空了两个,也不怕撑。”穆珀压低声音用气声说话,细细的呼吸打在姬殇耳边,弄得姬殇耳朵通红却舍不得挪开。穆珀浅笑,忽的使坏在那耳垂上轻咬,姬殇嗖的一下站起,被早有防备的穆珀一胳膊压住,“冷静,冷静。”
姬殇默默坐到穆珀对面,不省心的家伙,亏得还是个读书人。穆珀看姬殇一副防狼的样子,嘴角笑容不断加大,到最后拿起茶杯掩饰才没让人炸毛。
半个时辰后,城上开榜,本府学政官主持,由最后五十名开始倒序。省试的学政主考并非统管一府之地,而是统管所有来此地参考的士子,今年的考场是在翟崅,各地学政也汇聚于此,在考前三月举荐一位主考,交由礼部裁定。
如此做法,自然是为了防备着考生考官之间勾连作弊,也是防备着考生想作弊找错了门路。
报喜的人不断跑来,收到喜讯的士子雀跃而起,这时候没人会嫌弃谁兴奋失态,毕竟要是轮到自己了,还不知道会怎样高兴呢。
“不是说举人很不好中?”姬殇数着已经得到消息的人,这层茶楼里已经有三十几个了吧?都有一半了,现在名次已经到二十一名,要是不出意外的话看样子剩下的人里至少还有几个。
“是啊。”穆珀耸肩:“前七十名里面至少有一半在这儿呢。”姬殇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珀:“你怎么知道?”
“嘘,大家都知道。”穆珀笑着道“四成各大书院培养的学生,四成各家大儒培养的学生,加上两成自己拼斗上来的,千里良驹。”
“有两成那么多吗?”姬殇也恍然,合着是这个,他以为穆珀清楚各自名次呢。
“这里面有一成半是做垫底的,有那么几个凤毛麟角是可以鼓吹地方教化的,像当年的萧丞相,他的成功,就是晏朝整个天下教化的成功。”毕竟真正的是一个靠自己实现阶级跨越的存在,而且还是真有本事,不是互吹出来的,唯一可惜的就是萧丞相不长寿,当上丞相十年后猝然而逝。
“那你算是哪部分里的?”姬殇觉得穆珀似乎也不好定位,他幼年有良师,长大后却完全靠自己,临考试两个月才去的书院。
“当然是云山书院。”穆珀微笑:“你不要给我拉仇恨啊。”
此时欢呼声再次传来,第十五名出来了,紧接着就是最后的前五名了。
报喜的人和穆昉是先后跑过来的,穆昉一只鞋都跑掉了,几乎是被人群簇拥着挤到穆珀桌前,“大哥,头名,你是头名!”
报喜的人也又细报了一遍,还有穆昉第四名的成绩,穆珀对自己的成绩没有意外,倒是小老弟有点出乎预料,当然现在还是一切接受众人祝贺的好。
等打赏了报喜的人,又谢了一圈,还有人利索的给穆昉送了双鞋,把举人老爷剩下那只鞋给拿回家给自家孩子穿去了。
“哥,你还坐得住?”穆昉换了鞋转眼看见他哥和一个好像是士子的冷面大哥坐在一处。
“下面更乱,等等再出去。”穆珀让穆昉看了眼楼下,果然,庆祝的新任举子和众多商家,还有等着榜下捉婿的那群人……那群人很好认,身上绑着红彩带的膀大腰圆的家丁就是了。穆昉忽然一个激灵,他跟他哥下去绝对跑不掉,还是老实点吧。
“大哥,这位年兄是?”穆昉有点不好意思,刚才一大群人过来恭喜,都没来得及听老哥介绍。
“这是你大……哥我,找的护卫。”穆珀嘴快,立刻被姬殇撞了膝盖,姬殇也是无奈,你们兄弟俩高兴的时候说这个合适吗?随即就听穆珀继续道:“也是你新大嫂,沈玄。”
穆昉刚拱起来的手顿住,认真的看着穆珀,“大哥?”
姬殇抿着嘴,穆珀太着急了。
“沈大哥,”穆昉在穆珀点头后立刻拱手行礼,“我哥性子可能刚正一些,以后要多劳您费心了。”穆昉丝毫不怀疑,肯定是苏家的事让大哥有如此转变的,“大哥信任您,我就信任您。”
姬殇紧绷的嘴角放松下来,微笑道,“我不擅长说,只是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穆昉深呼吸一下,然后道:“哥,沈哥,娘那边你们放心,我去说。”
穆珀轻咳,“放心,你哥这点承担还是有的,何况,到时候肯定找上你一起,跑不掉。”果真不傲娇的弟弟是个好弟弟啊,上次因为李氏的事兄弟俩一直有层隔阂,但其实穆昉这个弟弟也是很顾及哥哥的,只可惜不知道原身那一世这个小老弟最后怎样了。
“哈哈,就知道大哥不能放我在一边看热闹。”穆昉笑着说漏嘴,被穆珀伸手要敲,顿时往姬殇那边一闪,“沈哥你管管他。”
姬殇现在还没缓过神,此时见两人笑闹,却也想到了一件事,“其实,沈玄是你哥给我起的名字,我本名姬殇……是剑阁的长老。”姬殇说着还看了眼穆珀,这个事儿穆珀也是第一次知道。穆珀的反应十分正常,一点也看不出他一样第一次知道,姬殇也是意料之中,就是有那么点小失望,还想看穆珀震惊一下的。
“剑阁,是西南回龙峰上的剑阁?”穆昉忽然怔道:“那沈哥,不是,姬大哥不就自带二品供奉的职位?”
“非战时这个职位没用的。”所谓供奉是晏朝模仿前朝给护国寺主持以及一众武僧长老安置的职位,不过前朝只有护国寺一个,晏朝封了五个,除了护国寺,还有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其中西南回龙峰,因卡着交通要道,更高不可攀,所以耸立其上的剑阁地位相当稳固。
供奉是朝廷给江湖安排的职位,掌门主持为一品,长老护寺为二品,其余人等没有,以免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其主要目的也是方便地方请求江湖门派帮助,镇压民乱或者剿匪等作用。当然除了民乱的时候一般地方官员都不喜欢找江湖人士,谁愿意给自己脑袋上请来一个爹啊,万一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办?
而剑阁里也没人把这个职位当回事,该做什么他们本来就会做,更何况都是一群练剑的家伙,要是心不正,剑就邪了。
“在外我还是叫沈玄。”姬殇说着脸上不自觉地带出微笑,穆昉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不妨碍他有所认识,至少这份笑意在当初那个苏婉儿脸上就没见到过。
“那好,我还是叫您沈哥。”穆昉看了眼大哥,希望大哥不要再次被扔下……阿弥陀佛,他不是那个意思。
“走吧,咱们下楼。”街上已经消停了,穆珀看着开始讨论起话本武功和真实招数的两人,摇了摇头。
“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马车?”穆昉看着他哥七拐八拐的走到了一个巷子里,里面停好的马车和等待的车夫属实有点出乎穆昉的预料了。
姬殇也意外,并且同样疑惑的眼神递给了穆珀。
“出考场的时候啊?咱俩又没带管家,我还能指望你?”穆珀疑惑的反看小老弟,“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客栈的吗?”
穆昉哑口无言,他是挑夫背回来的,他哥溜溜达达的回来还有时间安排马车,果然体力不在一个级别。
“这趟回去把娘接到京城,你先跟着娘在京城安置,我回家里整理一下产业,咱们要准备在京城开家店。”穆珀三人上了马车,车夫已经知道目的地,一声吆喝就出发了。
“可是哥,我今年参加殿试的话,还有很多东西不明白……”穆昉有点没把握,省试前他也是这么说,穆珀看了眼穆昉,“书院的夫子也会跟着你们去的,还有山长,多跟着他们转转,殿试上用到多少新的知识不可能,用到更多的是你新得到的信息。”
殿试固然也有墨义贴经,但难度和范围不会提高太多难度,更主要的是最后的经问,策问,两问。虽然进士科与诸科杂项不同,没有那么重视经注经问,但也不能是个只会汲汲营营之辈,所以最后两问自然要有一份进学之心的体现。而最后两问是官家亲自出题,拿捏住官家的偏好,重点关注这才是他们这三个月应该做的。
“大哥你说得对。”穆昉立刻老实了,就听穆珀坦白道:“咱们曾外公的关系,虽然没有维护,但是天下间最好用的,你跟着娘在京城多走动,现任礼部尚书是曾外公当年主考时的进士,他成亲的时候,咱们娘亲还跟着去做了金童玉女,咱舅舅是压床童子。”
“别以为这种小关系没用,太明显的关系要被避嫌的,这种关系最合适。还有书院的陆先生,他哥哥是户部尚书,户部是最得内朝关联的,你即便不跟着陆先生去拜访,也要多问问陆先生。冯先生这趟不会跟着过来,但有什么事也不能忘了,京城里的事该告诉要告诉。”
“还有我上次带你认识的罗山,他是山长的嫡子,这次是去考诸科的,府尹这位置不能继承,他要是以进士科入朝,父子同朝又都是进士,在朝上是一个麻烦,你要努力一点,未必得不到合适的机会。”
穆昉眼神飘忽起来,“哥,我想跟你回家。”
“娘也会同意的。”相比于一直跟在身边的老大,李氏自然更不放心小儿子,尤其是小儿子本身也很棒,别看穆珀一直是头名,穆昉这个名次是要加上年龄压制的,他才二十岁,“要不你跟娘说?”
“沈哥你管管他!”穆昉表示他为何要跟老哥同年考试,整个被老哥安排的明明白白。
“你哥说的没错,这些关系用在他身上的作用远比不上你。而且用了关系锦上添花,却也要加上很多人情。”姬殇认真道:“你就权当是替你哥受过了。”
穆珀挑眉,你还真会安慰人,把穆昉拿捏的死死的。果然,穆昉神色转换了一下,看着穆珀,眼神里有一种,没有我你怎么办的深意。穆珀手腕转了转,忽然手痒。
从翟崅回云山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车程,穆珀他们回来的时候李氏已经得到了消息,小院里热闹的很,三人终究是又被围观了许久才放出来。
这次穆珀介绍姬殇的时候没有刺激大家,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介绍,倒是跟李氏说了沈玄护卫的身份,这样穆珀自己离开再自己进京李氏也放心。
晚上,被李氏叮嘱了好一通穆珀老实,善良,不善变通,身子骨也不大结实,要是可以的话最好教他两手功夫的姬殇回到穆珀的房间,看着在书桌前剥瓜子的穆珀,“你连你娘亲都骗过去了?!”
眼前人除了善良还沾点边,剩下的跟李氏嘴里那个老实憨厚的大儿子哪点沾边?关键是,连他弟弟都没觉得不对吗?
“我只能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穆珀耸肩,“我跟着我爹学做生意,在他走后还接手了家业,这么多年也没半点缩水,我能老实到哪儿去?我娘面前自然是不能行事放荡,而且还有荀夫子帮我背书……就夫子的脾气,谁在他面前都是老实憨厚不善言辞。”老实的当然是原身,生意没缩水是因为丰年镇竞争力小加上穆员外的声名地位,原身最多是不会善良到被骗,要说主动耍手段是不可能。
“至于我弟,小时候被我管的多了。”穆珀看看有点恍惚的姬殇,微笑道:“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姬殇好奇道。
“以后,上至官家,下到黎民百姓,都会觉得我是个老实人。”穆珀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有信心,然而他不知道,姬殇对他更有信心。
“你赢了。”姬殇爽快的说道,“不必赌这个,我怕我受不住。”昨天就给他吓得够呛……
“你不想听赌注?”穆珀哭笑不得,什么嘛,一点也不配合。
“不听。”姬殇认真道:“如果真的是互不吃亏的赌注,就算没有这个赌约也会实现的。”
穆珀砸了咂嘴,很好,这是觉醒了,“你说得对。”说完把瓜子皮扣到姬殇手上,“去扔掉。”
姬殇接过来,又出门去。穆珀看了眼书桌下的纸篓,唔,孩子老实,慢慢来好了。
转天穆家人倒是没有多做停留,穆珀跟姬殇往南,穆昉带着李氏往西上京城。本府考上的举子也大多与他们同路,穆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李氏嘱咐他抓紧时间上京,之后便跟两人分别了。
“娘,您放心,大哥回家里处置产业,很快就回来的。”穆昉一边赶车,一边安慰道。
“家里的产业在我们出来前就整理好了,你大哥是想办点自己的事去。”李氏笑着道,“还当我看不出呢。”
“娘,您看出什么来了?”穆昉神经紧绷,沈哥也没露馅吧?
“自古上京赶考的举子,或盛名在外者胜,或京中通达者胜,如今京中一路放在了你身上,他自然是去走另一条路了。”李氏浅笑嫣然,她的两个儿子,都是上等的人品。
原来如此,穆昉松了口气,随后又道:“娘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你哥哥虽然良善,却不是无能之人。”李氏说着伸手点了点小儿子的后脑勺:“倒是你,进京之前我可要好好教训你,免得失了分寸。”
穆昉挺直后背笑道:“全听娘的,不能被我大哥比下去。”
另一边,姬殇看着穆珀的方向:“回丰年?”
“不是,去游山玩水。”穆珀忽的在马鞍上转了个身,倒骑着马看姬殇,“从这边往东,过年期间能赶上舞龙舞狮,往西能赶上腰鼓,往南能看见请神,往北能看银装素裹,冬捕冬猎,你想去哪?”
“我没有想去……哪边出事了?”姬殇这次没提醒穆珀他要考试,现在姬殇都习惯了,穆珀要去的地方绝对是会有问题的地方。
“哪边也没出大事,但哪边也算不上没事。”穆珀摇头道:“数九隆冬之际,出不了什么大事。”
“怎么觉得你这话里怪怪的?”姬殇狐疑的看着穆珀。
“嘿嘿。”穆珀含糊过去,“往西吧,去吃恪州羊。”
往西虽然是去京城的路,但他们的目的地恪州府比京城还要靠北,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说边境算不上,说繁华够不着,常年干旱,境内养羊的比种粮食的多,现在已经拼到从父辈开始育种了。
恪州羊是晏朝主供达官显贵,京城以及各府富裕所在的羊种,过了划分晏朝南北的楚河基本吃不到,因为羊撑不住,即便走过了河,肉质,肥瘦,甚至因为草料的原因,连味道都会改变。
供给宫里的恪州羊,满月的时候,三月,六月,要查验三次,筛选出最好的羊羔,最终成羊不会超过两年龄,必须是没下过崽的,羊腩五花三层,不超过两指厚,羊里脊不超半掌宽。
穆珀一路跟姬殇讲着,恪州那边的焖羊肉,烤羊腿,羊头汤,手把羊排,另有爆羊肉,卤羊肝,五香羊蹄,从做法到味道,穆珀说的是无一不精,弄得姬殇路上吃干粮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吃的羊肉干。
“恪州府除了羊肉出名,还有一样动物也出名。”穆珀画风一转,“恪州养羊,草场多于耕田,其中一个无法避免的原因就是兔子,恪州地界上很多兔子,在草场下面打洞,吃草根,崴羊脚,破坏耕地,刨开水渠,都有它们的功劳。”
姬殇眨眼,发现前面步行的两个人脚步渐渐停下,好似在等着穆珀继续说一样。
“最关键的是,兔子特别特别能生,甚至完全不受亲伦影响,所以打杀不尽。”穆珀自然也看到了,他就是说给那两个人听的。
“如你所说,这还没办法了?”姬殇对兔子这种存在也没什么好对策。
“自然不是,只不过……咱们是去吃羊的,就别去祸害兔子了。”穆珀咧嘴一笑,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就踉跄了一下,显然是等着穆珀的下文结果等来一个坑,被气的,索性也不走了,就在前方站住。
穆珀看见两人停下,招呼姬殇下马。“学生穆珀,参见给事大人。”
“沈玄,见过大人。”姬殇在穆珀侧后行礼。
“你认识我?”前面一人有些疑惑,此时自己草鞋布衣,身份证明也都放在包裹里,这举子是如何认出来的?
“回大人,不认识,但学生认识给事中大人的令牌,方才,露在您随从的包裹外面,想来是急着赶路,所以疏忽了。”穆珀笑了笑,指向那个随意打起来的包裹。
随从立刻翻过来,果然令牌的一半露在外面,“大人恕罪,小的知错。”行李都是自己收拾的,这令牌若是掉在外面他们还不知道,可就是重罪了。
“要不是这位年轻人,你我可都要受罪了。”给事中大人摸摸胡子,“本官户部给事中,章朝里,多谢了。”
“大人客气。”穆珀说完就要走,给章大人晃了一下,“穆士子慢行,实不相瞒,本官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方才你口中的恪州府,适才你说,恪州野兔成患,而你有解决之法?不知可否说出来,与本官分享?”
第153章 明镜高悬
“恕学生妄言,恪州府野兔,盖因没有天敌的缘故,恪州养羊缺乏规划,大量的野兽被猎捕,耕地变成草场,都导致了野兔大批量繁殖。而且恪州少雨,雨水渗入兔子洞中也不会对幼崽有什么损伤,可以说是最适合兔子生活,故而解决此患,从居住之地,生存所需和引进天敌其上设计,想来是可以有所成效的。”穆珀就在路边侃侃而谈,显然这不是他一时而成的敷衍之言。
“如你所说,这恪州府尹怕是有失职之嫌。”章朝里出言试探,要知道他们给事中的本职就是给谏他说的也不是假话,当真这么上报解决,恪州府失职失察是免不了的。
“如大人所言,恐怕大人亦有偏听偏信之嫌。”穆珀眨眼,他才不当保姆,事情摆在那,解决之道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法子,唯一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实施,要知道大多数吃兔子的东西,对羊也是威胁啊。“而且,说到底,这兔子也不是恪州府自己求来的。天生地长,万物如此,即便是大人也无法奈何。”
章朝里看出来了,这不是个傻的,会把功绩凭白让出去,如此倒真是,适合官场,“你是哪里的学生,可考了省试?”
穆珀一下子反应过来,笑着道:“大人是要与小子计较?”
“那你就是过了省试的举子了。”章朝里何等人精,看穆珀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官威起:“考过了省试,不思衬着入京备考,还要去恪州?!”
“大人慢行,小子告退。”穆珀说着翻身上马,旁边姬殇也偷笑着跟上,两人两骑一溜烟儿就跑了。章朝里气笑,“胡闹!真是胡闹。”
“走吧,回京。”章朝里对随从说道。
“大人,咱们不去恪州了?”随从有些莫名,已经很近了啊。
“不去了,我找到合适的人了,回去查查今年的举子,我倒要看看这位穆珀,能不能过了殿试。”章朝里说着就这么转身了,倒是个行事果决的性子。
远处,穆珀擦了把汗,“差点先撂进去。”
“你是想以后来恪州?”姬殇摇头笑,哪有这样的举子。
“总要先试试,落个有期待的地方总比被扔到哪里然后三五年记不起你好。”穆珀耸肩道,“要是去不了恪州,我们山长也会对我争取一下的。”
“还有半天的路,咱们消耗一下?”穆珀先打了一鞭子,然后道:“谁后到谁付账啊。”
其实跨入恪州府地界,两人就已经发现了问题,村屋稀落,没有寻常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反倒是有点万里一孤城的意思,从进村到看到第一道城墙,一共才十几户人家。
“当真是,耕地很少啊。”连姬殇这个平时不事农桑的人都看出来了,虽说是初冬,但这里土褐色的地面上只有稀疏的枯草和大小的石块,村里的井倒是不少,基本上每家每户门口都有。
等到进了城,穆珀看着比别处贵一倍却也小一圈的干粮,示意姬殇,姬殇皱眉道:“恪州府的粮食这么贵?”
“一,这里不是府郡,是周边的县城,二,年下了,大家都涨价,即便有人说也不会被在意,又不是缺粮到买不起。”穆珀低声说道:“你再看看周围,饮酒,着棉衣,墙角那里都是吃完的骨头,你说这里的人买不起粮食?”
吃了一顿清炖羊肉配胡饼,穆珀两人再次上路,姬殇沉默了许久,看向穆珀道:“如果闹灾,恪州这里,会不会成为劫匪城?”
“会。”穆珀微笑道:“本就不用怀疑,一百年前,恪州羊还没有因为专供而昂贵起来的时候,这里也少粮少雨,一旦天灾,朝廷的赈灾物资根本送不到城里,在路上就会被灾民劫匪抢光。”
“三十年前,恪州羊侵占了大量耕地,那年恪州闹旱灾,这些人杀羊放血,把羊尸扔在路上,用瘟疫威胁朝廷不许封城,不许禁止难民出城乞讨,仅仅因为他们的羊不能给难民吃。”
“五年前恪州秧苗闹病,强行用病弱羊羔冒充优良种和隔壁南沽府交换粮食,南沽府敢怒不敢言,因为恪州羊是要送给官家的,他不敢说不好。”
姬殇看着悠哉的穆珀,“寻常人说起这些事,不是应该苦大仇深吗?”
“苦大仇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也可以苦大仇深。”穆珀笑着道:“走吧,去恪州府吃一顿全羊宴,咱们就打道回府。”
“真的?”姬殇不大相信。
“当然。”穆珀义正言辞,说道:“你知道两个人,要想吃足全羊宴要多久吗?”
姬殇翻了个白眼,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
事实证明,两个习武之人却谁也不是大肚汉,从早上的烧羊肉夹饼和羊杂汤开始,到中午的羊肉锅子,晚上的炒菜,夜宵的烤肉,不重样的吃也从初一吃到了十五,嗯,他们在恪州过了个年。
“穆年弟!”穆珀的好人缘发挥作用,恪州府内最大的羊肉贩子,迟立明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声进了门。
“要不怎么说你们读书人知道的多。”迟立明拿着一块尺许见方的布料,质地柔.软,触感细棉。
“沈年弟,你也在啊。”迟立明看见姬殇也不意外,他们好像一直也没离开过彼此。
“来,你们看看,这是我家中赶制出来的绒布。”迟立明现在有点产业瓶颈,恪州境内他最大,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不能把全恪州的羊都吞到自己肚子里,甚至现在他可以说是步步维艰,只要吞并个其他人,就会有人趁机在他身上咬一口,迟立明也很苦恼。
穆珀的到来给他指明了另一条路,羊皮这边不好处理,但是羊绒可以啊,恪州羊不是长毛绵羊,而是中短毛的山羊种,加上恪州春夏短秋冬长,适宜羊肉生长也适合羊绒生长啊。
“这手感。”穆珀惊讶的看着迟立明,“迟老哥府中有高人啊。”倒不是假话,而是这羊绒布的感觉比之后世工业生产出来的是半点不差。
“好舒服,而且很保暖,质地轻薄不僵硬。”姬殇也不由得感慨,他寻常擦剑的麝皮已经够柔.软了,这羊绒布比皮子还要柔.软。
“哈哈哈哈,你们这样子与我家那几个兄弟一般,要不是我手快,这块都抢不出来。”迟立明朗笑,他才四十五岁,还有很多年可以奋斗,现在他找到了除了羊肉之外的生路,如何不高兴。
“只是可惜,产量太小了。”迟立明说着看向穆珀,“老哥我就是想进贡给朝廷,只怕都很难凑出一匹之数。”
姬殇嘴唇微抿,贪心不足之人啊。
“迟老哥不必担心,”穆珀微笑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人以诚为先,只要老哥真心献礼,便是集合全恪州之力又如何?”
“有道理,哈哈哈,对说的有道理!”迟立明说着拿起桌上的绒布又快步离开,显然是不想听穆珀再说他不愿意听的话。
“他是不是把你当傻子了?”姬殇看着穆珀挑眉。
“谁把谁当傻子还不一定呢。”穆珀起身坐在书桌后面接着画画,“权当是他给咱们花销的好处了。”他们进城第一天就遇到了迟立明,当时穆珀找店里预定全羊宴,店里本来是想说过年三天修灶,结果穆珀自己订了单子,修灶也不怕,只要肉在就行。穆珀定的菜式迟立明也没听过,便起了兴趣与其交谈,如此一发不可收拾,连带着迟家的厨子,迟立明提供肉和各式调料器具,穆珀就是张张嘴,由迟家复刻出来两边各取所需,姬殇就是个试吃员。
“他真的会集合全恪州的羊?”姬殇对迟立明无感,他知道穆珀也一样,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家厨子确实厉害。
“当一个人站在塔的最高层,他会觉得塔是个禁锢,等他越过最高层站在塔尖上,就会发现世界如此美好。”穆珀描绘着荷塘冬景,一边道:“迟立明没有这份心胸,他最多是把那些不安分的人集中起来稳固自己地位。”
“他只要这么做了,以后你过来的时候就等于先有人帮你摸清了状况,扫掉了阻碍。”姬殇轻笑,走到穆珀身后看着他这副枯笔残荷,“旁人若知道你画这般清冷作品的时候,手边还放着肉干……怕不是会被揍?”
“我就是一个画画的,哪懂什么荷塘,什么枯笔。”穆珀画画从不担心心境问题,“你不问我画这个做什么?”
“你就是今天不想出门而已。”姬殇虽是第一次见穆珀作画,却也看出来他绝不是想要做什么,更是单纯的不知道做什么,画画解闷儿。
“知我者,沈护卫也。”穆珀微笑,随即唇畔凑近了两片柔.软,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拽住要跑的人,亲.吻落下,得益于两人的核心力量都不差,没有趴到桌子上的情况。
“你是在怪我忽略你?”穆珀看着眼神还没聚焦的人微笑。
“没有。”姬殇平复呼吸,“就是,无聊……”说无聊也算不上,只是和这人在一处,难以定心,“可能是羊肉吃多了。”燥热。厨子表示每天那配菜和败火的汤算是错付了。
“咱们在这儿待的时间也够久了。”穆珀想了想道:“下午就走。”
姬殇想问什么,却又被穆珀拽着吻住,他错了,就不该招惹这混蛋。
穆珀也没想着继续,但姬殇一身的功夫不会在他这儿用,亲近的时候整个人乖的不得了,就会让人很想揉捏,要不是惦记着下午要离开,穆珀高低让姬殇回忆一下当初。
当然,下午上路前穆珀身边的侍卫气压低,那是后来的事了。反正穆珀是绝不承认和他有关,很可能是跟一定要派人相送的迟立明有关系。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俩人找的时机太巧合了些,迟立明不放心也是有的,穆珀自然没打着直接进京,三月开考,现在才正月十七,他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京里跟他们挤着。
于是姬殇就看着穆珀带着迟家的一群护卫逢庙烧香遇佛拜佛,寒冬腊月的,上山下山路上可没什么景致,进了寺庙这群人也只能在门房候着,可遭了老鼻子罪了。
“题壁,今天下雪了也要写吗?”这也算是穆珀的一个打卡项目了,现在的寺院都有各式给文人墨客准备好的白壁墙,兴之所至,在上面题诗题词也是一件雅事,而姬殇犹豫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今日下雪,墙壁上不好落墨。
“有雪才有理由啊。”穆珀呲牙一笑,显得额外憨厚,姬殇倒是没嫌弃,但对穆珀这种毁脸的表情也是颇为无奈,明明看着嘴不大,怎么拉伸条件这么好?
“你不是说写诗要讲究心境?”寺里可不止穆珀一个文人,包括考试的不考试的,还有在寺里闭关学习的,姬殇这些天可是看着穆珀大谈特谈,光作诗的心境,经历,感触,还有所谓纯描景色和借景言志的区别穆珀好像是特意去传授写诗的法门一样。
“看见满天飞雪,难道还不够吗?”穆珀打开窗子,微笑道:“这世上的雪花,最缥缈,无根无落,待等春暖花开便消失不见,可它们滋润的草木鲜花,都记得雪花的存在。”
姬殇知道穆珀善于此道,便不再劝,文人最担心的体魄问题在穆珀这儿根本不是个事儿,所以,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两人一路在外,逛荡到了三月上,迎着消融的春水进了城,一身的山野草木之气被京城里挖开的下水道给冲到了九霄至上。
“忘了这档子事。”穆珀扔给姬殇一个香囊,颇为无奈。不仅是因为春暖花开下水融化,更是因为京城现在超负荷运转,对下水道的要求很高,所以即便每次都被举子们嫌弃,也要在考前清理。
“其实还好。”姬殇淡淡道:“另一种层面的自然气息。”之前在山里遇到了熊洞,姬殇一个没瞅见穆珀就钻进去了,等俩人臭烘烘的出来,穆珀还狡辩说是自然气息。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住这一个了是吧……”穆珀哭笑不得,“等下见了我娘你可别说。”
姬殇表示他不傻,熊儿子去掏熊崽子这种事,李氏知道了怕是要晕过去。
总算是把这俩祖宗送到了的护卫们也在客栈门口告辞了,本来以为是出个短差,没想到出了个长途,哥几个腿儿都溜细了,跟着这俩,打还打不过,还不能动粗,没给憋屈死。
“找到了。”云山书院给穆珀安置的院子,山长私人支持,毕竟是府里的头名,如果头名不够资格,他弟弟还是四名呢,两个加起来那不是一加一的价值啊。
“我怎么听着里面没人?”穆珀扭头示意姬殇听一听,太空了吧?是他听错了?
姬殇走近两步,在门前凝神细听,半响摇摇头:“里面不像是有人。虽然呼吸声可能听不到,但连行走的声音都没有,这时候是饭点,也没有做饭的声音。”
穆珀推了推门,门中间露出了暗锁……他应该说夫子给的这个院子防盗级别真高吗?这种门中锁是对木匠和铁匠师傅的双重要求,不过,真的管用。
“应该是出去了。”穆珀长长的叹气,“走吧,去看老师。”
“带着全家人出去?”姬殇惊讶了一下,摇头跟着穆珀离开。
云山书院这趟考上了四十名举子,所以书院肯定会安排老师跟过来的,也就是之前穆珀有说过的陆先生。
穆珀带着姬殇前去拜见的时候,正巧看见陆先生和章朝里在下棋,两人便在旁边侍立也不出声打扰。
等到棋局终了,章朝里接过书童的热手巾,看着穆珀道:“我还以为你要比我早些回来,没想到,你小子怎么不等到考试前一天回来啊?嗯?”
陆先生也不搭理他,自家学生本事大,让章朝里念叨几句又能怎样。
“考前三天要验证身份……”穆珀说完灵活的闪开手巾,身后姬殇一把接住,然后退到一边,对自己的护卫身份很有认知。
“听说你从恪州一路玩回京城?现在名气不小啊?”章朝里气笑,这怎么就那么好玩呢,自己是憋了一肚子话,好容易查到人是谁了,结果还没回京城。
“小有薄名,不敢贪图。”穆珀笑笑,凑到陆先生身边,陆先生清清嗓子,“我这个学生素有才能,并非急智怪才,章兄可以放心用。”
章朝里也是了解过穆珀的行事,此时看他虽然行事贪玩,但办事从未失手,素来的评价也是热心老实,此时行径到有些彩衣娱亲的样子。
“此事不急。”章朝里也是心有不甘,本想着如果是个寻常举子,由他举荐入朝自然比进士科要顺利,但眼前这个不仅能力出众,还是个状元之才,要不是他在户部,而眼前这位是他们顶头上司的弟弟,恐怕他连进门的可能都没有。
“总归是要等殿试的结果。”章朝里说着看了眼穆珀,见他面容不动,好似他们说的不是他的事一样,倒是有宠辱不惊的风范,心里对他最后一层担忧也没了,他怕找到一个幸进之徒。
章朝里又和陆先生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他过来就是为了确定穆珀的消息的,现在人好好的出现了,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过来陪我下盘棋。”陆先生收拾好棋盘,点了点穆珀。
“敢不从命。”穆珀坐到刚才章朝里的位置,两刻后他就后悔了,陆先生下棋,特别的稳重……这对于一直下快棋的穆珀来说实属于折磨,于是他跟站到对面的姬殇挤挤眼,示意救命。
姬殇走到穆珀身边,看了眼棋盘,才十几手,便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下哪儿?”
姬殇声音小,但奈何下棋离得近啊,听见动静的陆先生猛地抬头,然后就看见穆珀对着护卫一通挤眉弄眼,“安诚可是有事?”
“回先生,无事。”穆珀坐好,姬殇扭过头去掩饰低笑,他不是没跟穆珀下过棋,但他们学的下棋,是为了配合功法修整心境的,下棋的步数自然缓慢,穆珀却善布局,善快棋,姬殇和穆珀下棋其实也挺痛苦,往往他还没反应过来,棋局已经结束了。
陆先生看见了,也只当没看到,“沈玄,你去旁边坐着。”姬殇看了穆珀一眼,爱莫能助了。
这样,一盘棋下了一个半时辰,穆珀差点觉得自己都坐化在这蒲团上了,才终于以陆先生惜败一子半作为结束。
“猴儿一样的性子,知道错了没?”陆先生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笑穆珀,穆珀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学生再也不野游了。”
“等荀夫子回来,我定要与他好好说说,你这哪是憨直,分明鬼精。”陆先生知道章朝里和穆珀遇见的事,他虽不在朝中,但官场上的事还是明白的,自然知道是穆珀刻意而为,也正是因为如此,知道穆珀归途闲游的时候才生气,你自己创造了一个好机会却不想着把握住,难道人家还会在原地等你不成?若不是户部在自家兄长管辖,陆先生心道你就等着被别人抢功吧。
“先生明鉴,夫子那个性子,看谁都憨直可爱……”穆珀表示性格转换我不慌,我家先生太欢脱。
陆先生哑口无言,赶紧把两人轰走。
在陆先生这儿耽误了许久,再回那个小院就有了人气,穆珀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在知道穆珀身份后还是让他们在门外稍等,去问了李氏。
再见面自然是一阵念叨,好在穆珀拉着姬殇作陪,在外人面前李氏没给儿子多大教训,只是对他逛到三月上才回来颇有微词,之前准备带着儿子去拜访老友,现在好了,谁也别见了,要避嫌的。
李氏和穆昉带着家里的几个下人今天下午去了在京郊新买的庄子上,穆珀不由得感慨娘亲的神通广大,在这个京城大居不易的时候,在京郊还能找到合适的庄子。
晏朝的京城可谓人口稠密,常住人口就有六十万上下,加上在京谋生的人,常年累月的人数在八十万左右,在人口不丰,环境有限的时代,已经算是爆满的存在了。京城自然是住不下的,京郊的庄园,村户也是密密麻麻。
李氏与京中的手帕交往来,言谈间知道她以后要定居京城,自然获得一片支持,这些掌家夫人们手上的人脉和渠道,比之京兆尹这等底层京官都要好,简单的一个庄子,十几户人家,四百亩良田,就这样到手了。
“家里可还有钱?”穆珀看向穆昉,这可不是小数目。穆昉点头:“娘亲给我看了账本,足够过到秋收,除了这个,咱娘还准备把绸缎庄开起来,这两天一直在找合适的店铺呢。”
穆珀有点小惊讶,李氏这个心态,简直太好了。
第154章 明镜高悬
“对了,大哥,我夫子来了。”穆昉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穆珀的肩膀,“明天你跟我一道去验明正身吧。”
穆珀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今天陆先生点了一句,他家先生又不知道去哪了……穆珀看了眼老弟,这家伙才是幸运加满吧?
被老弟带到自己房间,穆珀打开窗子,靠在椅子上休息,不过片刻,早就去休息的姬殇从窗口一跃而入。
“你知道我要过来?”姬殇反手给穆珀关上窗户,虽然有院墙阻隔,但这若隐若现的味道还是存在的。
“心有灵犀嘛。”穆珀半认真半怨念的看着姬殇道,白天把我撂给陆先生。姬殇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想到了一处,而后就见穆珀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玉笛,通体莹白,比之寻常玉笛长上半尺,整体做竹节状,其上还雕着花纹,尾挂流苏,很是精致。
“来试试音色。”穆珀将玉笛递给姬殇,“不合适的话我再寻来别的材料。”
“你这是?”玉笛入手,姬殇就发现这长短和音洞与他手掌手臂分外适合,“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练剑的时候。”姬殇每日清晨练剑,总要一个时辰左右,穆珀表示这个时间真的是太适合做点什么了,当然,玉料是他空间里的,这里找这么一块完整的纯白长料,比雕玉笛要麻烦多了。
“快来试试,那天看你挑笛子我就知道你会。”穆珀招呼道,成功把姬殇要出口的感动给噎了回去。
这玉笛被穆珀打磨的细致,姬殇找了找位置,放在唇边,一首曲子随着风声飘散。
姬殇会的东西很多,但说起擅长的东西除了剑,就是笛子了,只不过平时师门要求,也为了坚持道心,不得干扰,所以他只佩戴长剑。
一曲笛音缱绻绕梁,穆珀闭眼听着,除了想着自己这手艺没丢之外,就是姬殇这曲子真好。
过度放松下的结果就是,等姬殇一曲吹完,穆珀脑袋还清醒,但身子已经不想动了,姬殇看着他犯懒,把人给收拾利索了裹进被子里,听着那一抽一抽的笑去洗漱。
“哈哈,我不是故意的。”穆珀听见身边的动静,开口解释一句,结果没憋住笑,让这个解释变得有点飞。姬殇把玉笛和剑放在一处,撇嘴不理他,破坏气氛。
转天早早地要去贡院,穆昉再次享受到了老哥的叫起服务,“哥,你起这么早沈哥也没意见吗?”穆昉作为家里唯一知道情况的,对老哥的决定很是看得开,关键是他也不敢反对。
“他比我起得早。”穆珀对姬殇的作息也是很佩服的,寅时起身练剑,雷打不动。
穆昉点头,在老哥身后一点一点的往前走,等快到了贡院穆珀才把人叫起来,然后俩人就换了位置,穆昉带着被荀夫子抛弃的老哥和另外两位师兄去找他夫子。
三个‘弃徒’惺惺相惜,另两位见到穆珀这个传说中被亲身教导三年的爱徒也被抛弃了,心里忽然平衡了许多。
至于荀夫子下落不明这事儿,穆珀现在也不担心,早先在书院的时候就给夫子把苏婉儿的事儿交代了,包括苏家现在找了个丫鬟冒名顶替的事,想来现在荀夫子就算再遇上也不会跟苏婉儿有什么交流,更不用提替她背书了。
晏朝二十一府,翟崅府排第三,翟崅府考上来的人里,穆珀排头一个,有陆先生,张夫子,还有府尹的文吏三方作保,比照着户籍册上的记录记下考牌,毕竟晏朝对举子进士的待遇远胜从前,冒名顶替的事断不能要。
考牌记作两份,一上一下,有榫卯相拼接,拼上了,信息一致才能进考场,抡才大典,再麻烦也不嫌麻烦,这边做了记录,还要到旁边留手足的印记,等到了真正考试的时候怎么也要扒光了查验防止作弊,到时候自然又多一个对比。
验明正身只有三天时间,参加殿试的少说两千人,所以几乎是连着串儿的折腾,一群举子们一边抱着衣服一边提鞋的,在贡院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
回了小院,兄弟俩各自开始闭关,剩下两天了。
李氏也在小佛堂念经静心,姬殇在小院里逛了一圈,回到穆珀这边看着练书法的人,“这几天的邸报,需要我帮你找吗?”
“不必,殿试是官家出题,与其算弄这些,保不齐官家早上看见个文生鸟,出了个题问鸟为什么过来也没准。”这事儿晏朝皇帝真干过,当然这个题目被大臣们否了,你说的再花哨也改变不了这题太没溜儿的事实。
“可是你弟弟在背邸报?”姬殇觉得把其他举子的经验用在穆珀身上纯属找罪受,唯一比较惊讶的是,你怎么连你弟弟都不说?
“他是为了平心静气。”穆珀耸肩,“他是诗人,不是单纯的举子。”别看穆昉现在作品还凑不够一本,但他写诗比穆珀要用心多了,穆珀写诗随心所做,穆昉就是那要积累要推敲的主,不是一个风格。上次唯一算得上随手而作的诗基本都是吐槽他这个哥哥,以及用不许早死的风格叮嘱他注意身体……
姬殇拿过另一支笔,照着穆珀写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写了两行就放弃了,还是行书适合他,“这样写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考试好用啊。”穆珀也笑,从有科举以来,馆阁体也经历几番发展,最后规定下来,虽然晏朝如今没有特殊要求,但考试的时候如果发现你写的字太有风格,考官会找人给你誊卷,这誊写上去的东西,万一错了个字,或者原卷上被添了一笔犯了忌讳,那卷子就作废了,谁敢拿自己的前程赌那一时的痛快去。
过了两天,穆珀看着姬殇送过来的一套白狐裘的厚斗篷和褥子,第一次对剑阁的财力表示了怀疑,这等质量的狐裘斗篷,总要千金之数啊。
“早先以为你畏寒,就让人去做了,我私库里的皮子,没想到会用这么久。”本来是省试时候用的,姬殇眼神闪烁,不解释好像不太对,但解释了,穆珀这眼神好像看透了什么一样。
“好,多谢我家小长老关心了~”穆珀很给面子的披上,不得不说,光挡风这一项就绝杀,“等我进场的时候,怕不是会被当做权贵之子多加照顾。”
“等你出来,有件事告诉你。”姬殇似乎有点破罐破摔的架势,弄得穆珀一愣,咋了这是?
“宝儿,没你这么毁我心态的,你这样一说,我考试的时候也要惦记着啊。”穆珀半认真半玩笑的说道,顺手把斗篷解了放在一边,“是出什么事了?”
姬殇被穆珀一个爱称弄得面红耳赤,打他记事儿起也没人叫过他这个,而后再听穆珀说的,一琢磨也是,便道:“是之前找林枫的那个小贼,他找到繁花堂林枫,是个拐子,拐的就是苏婉儿,后来苏婉儿中途跑走,被胡家庄的少庄主救下……繁花堂被打击破灭,林枫跑了,那小贼是在胡家庄借住的长刀李少安手下,追杀林枫而来。”
穆珀眯眼,“就是那天遇到的两个年轻人?”当时他倒没注意这两人身手如何,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大事。
“听苏婉儿的称呼,是他们。”姬殇说完也松了口气,穆珀看他状态便笑了:“我又不是她苏家的姐妹,何况现在苏家父母还认不认这个女儿却是两说呢,所以她的事对我没什么影响。”
姬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女子有些本事,又与你交恶,当时我手下去查苏婉儿,本是想看林枫是否会去找她,没想到与你有关,现在林枫已经解决,倒是你以后要是与苏婉儿有来往的话,少不得又是一桩麻烦。”
穆珀听完浅笑,“我可从未把她当成普通女子。”随即将之前苏婉儿闹得那一大套连跑路再到上公堂,以及事后捕快告诉他的,苏家父女吵得那一架和险些诉忤逆的事情都告诉姬殇了,顺带着还有苏家大女儿强解婚约,苏婉儿母女上门哭求的事。
姬殇听完都愣住了,过了好半响才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许是之前的事把穆珀给气的转了念头,他这要是有什么不满,表面和和气气的,内里自己偷摸再变回去,姬殇觉得自己还没那个本事看出来,尤其是穆珀这个脾气,所以还是先说开了好。
“嗯,你也是,查到什么就说什么哈。”穆珀知道一个完美的误会产生了,但他也不打算解释,说实话苏家办的事,但凡李氏和原身有一个换了性子,苏婉儿也不能完好无损的跑出去……或者说苏蓁儿当初就嫁不过去,更没有苏婉儿的自以为替嫁之事了。
转天就是殿试,贡院前挤满了背着包裹的举子,虽然才考三天,但贡院的号舍,加上三天不许外出,京城的倒春寒可是能冻死人的。穆珀把李氏给他准备的一套也交给了穆昉,在知道穆珀有一套狐裘之后,穆昉真心祝愿老哥别上火。
验身,进场,穆珀看了眼被切片切丝的干粮,“兄弟,练过切墩儿?”
“少说话。”差人自己也无奈,他这砍人的刀,切了多少干粮了。
验完身,抱着衣服跑到旁边去穿上,穆珀明显看到有两个被特殊照顾的姿势不大对,显然又是想要维持文人威严找事或者磨叽的,进贡院是有时间要求的,四个门,一个门四个口,连带着验身检查,要在半个时辰内把这群考生都塞进去,贡院准时关门,哪有功夫跟你磨叽。老实配合就是看一眼,不老实的交给旁边去仔细检查,那才叫颜面尽失。
早先考场验身的差人都蒙面,少不得也是怕这群举子里面有小心眼儿考上进士之后报复。
这边穆珀进场,贡院大门在卯时准时关闭,外面放上刺马,门栓,封条,就是考生死在里面,也得半夜从墙上送出来而不能走大门。
三天后,一群行尸走肉互相搀扶着走出大门,别看这里面有三百个未来进士,但现在都是一个待遇,没人搭理,得自己走出贡院外一里才能让人上来接,这倒不是什么规矩,而是考生对贡院的尊敬。
毕竟他们是考试出来,又不是从鬼门关上来。
穆珀背着穆昉,挂着两个包裹,远远看见姬殇的马车了,脚下暗自生力,在众人还恍惚的时候飞了过去。
姬殇赶紧将晕过去的穆昉接过来,“他怎么累成这样?”
“你闻不到?”穆珀苦笑:“死孩子分到臭号了,能撑着看见我算是不错。”姬殇这才发现两人身上都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随即打趣:“合着你们这些天子门生,五谷轮回之物也臭啊。”
穆珀翻了个眼,坐在车辕上放味儿,“天子门生也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也是俗人啊。”
“这趟考试,穆昉没问题吧?”分到臭号,守着恭桶待了三天,这娃还能考好吗?
“成绩是没问题,他就是为了不再考一回也会拼命的。”穆珀说着从穆昉的包裹里翻出了香囊和竹炭包,“之前给他准备了,没想到真的这么倒霉。”
“多亏了你准备的齐全。”姬殇知道这些小零碎都是穆珀准备的,李氏准备的是常规的东西。
“你自己没准备?”姬殇看着闻香囊解心腻的穆珀,有些不解。
“我是头名。”穆珀深吸一口气,“贡院号舍内里二十一间打头的,都是各府头名,这是默契,这之后就是打乱的。”
“打头的号舍条件未必好,但分发热水,热饭,掌灯,考场巡逻,还有通风,都是最方便最好的。”穆珀深吸一口气,算是活过来了。
“还有就是判卷的时候,虽说都是抹名,但从头到后的收卷,最后一张定然是省试头名的,若遇到主考巡场,或者达官抽查,能找出好卷子来给他们看。”
姬殇咋舌,“你们考个试弯弯绕真多。”姬殇也是四书五经通读,琴棋书画皆通之辈,此时也在庆幸自己是个武夫,不用去考试。
穆珀耸肩,这种暗戳戳的小规矩,谁也没麻烦不是吗?
贡院考场能够允许这种规矩存在,显然无论是考生,还是监考,考官,都是高兴的。
马车走到半路,穆昉也醒了,在车里哼唧,就听见他哥在外面的声音:“醒了用旁边水袋里的水擦擦脸,换身衣服,等下就到家了。”
“好……”穆昉揉揉脸,又闻到了臭味,顿时爬到车窗外干呕起来,得益于他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不然这一路可就热闹了。
穆珀表示我再也不说你运气好了。
到了小院,李氏看见被两人架着的小儿子,立刻就红了眼眶,“逞强,叫你们逞强,我在家待着就这么放心的吗?快去洗漱,把安信给我,你们也去洗漱。”
顺子赶紧接过穆昉,穆珀虽然表示了一下冤枉,但还是被老母亲给镇压了,乖乖去洗漱,作为去接人的好友,姬殇也没逃过,不过穆珀看姬殇的样子是乐在其中就是了。
当天,臭烘烘的穆昉被收拾了五道,吃了挂劳的穆珀两人也各自收拾了两道,到最后院子里的井打空了,现去水铺买的水……
好在兄弟俩只是臭了点,等收拾干净了就抱着碗喝粥,一点也不耽误吃饭。
“这次要等多久出榜?”姬殇靠在床边看着穆珀晾头发,姬殇收拾第二道就是被穆珀给蹭的,一脑袋泡沫,也不知是怎么搓揉出来的。
“出来了自会有人来报喜,我娘把铜钱都准备好了,她也不怕失望。”穆珀躺在姬殇腿上,自己的腿盘着正腰,头发搭在床边的脚凳上吹着夜风。
“你会让伯母失望?”姬殇轻笑,李氏对自己两个儿子可是有信心的很,这几天在外面,光看着李氏是半点也不着急,从来没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为何没有准确时间?”
“朝里的人,对取什么样的,南北占比,朝事倾向,都有说法。”穆珀闭着眼,现在朝上的争斗虽然激烈,但大事是向着好处发展的,而且现在在位的晏德帝可是晏朝在位最长的一位了,如今是栎庆二十七年,这位可是在位七十年的大宝贝,可以说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一点也不像个学子,倒像个朝堂老人。”姬殇伸手盖在穆珀脑门上,确定他没发热,主要是穆珀现在状态有点蔫儿。
“从邸报上就能看出来,到不用那么麻烦。”穆珀眯着眼表示洒洒水啦。
这次殿试的结果出来的很快,仅仅五天后就有报喜的人打马放鞭的往外跑,殿试和省试不同,省试是先贴榜再报喜,殿试则是为了京城秩序,先报喜,最后才贴榜张告。
“贺!贺!青石巷穆府,府上翟崅云山书院举子穆昉中二甲三十一!喜报登榜!”敲锣声连带着大嗓门喊出来,整个巷子里都沸腾了,地保更是敲锣打鼓走在前面,他负责的地方有了进士老爷了,少不得他的一份喜钱。
“这就中了?”穆昉听见贺喜声还没反应过来,那边李氏已经招呼着给来报喜的打赏了。
“哥,我中了!”穆昉敲着桌子咔咔咬牙,“我怎么觉得不够兴奋呢?”想他一年前才通过解试,然后省试,殿试……虽然名次都不显眼,但是一路顺风顺水的,除了殿试被分到臭号之外没有一点磕巴,确实,期望度和兴奋度都不够。
“要不你再考一回?”穆珀哭笑不得,小老弟的运气还真是没的说,太顺利了,顺利的仿佛顶上了一顶被揍的光环。
“不不,不考了,哈哈哈,我中了!”穆昉终于兴奋起来,然后道:“哥,我都三十一了,你也快了!”
“胡沁,你三十一的时候你哥都三十五了。”李氏进门,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接了这么一句,把屋里的哥俩给逗得,想笑又不敢笑,穆珀只盼着这时候报喜的人过来才好,赶紧着乐一乐。
“瞧我,欢喜过头了,不错,我家小儿也比他爹强。”李氏握着手帕,平复了一下心绪,“老大你也别着急,你的本事大家都知道的。”
穆珀赶紧表示他一点都不着急,而且还告诉李氏,“如果儿子考到前三甲,报喜的天使是从宫里出来的,要比二甲第四名还晚呢。”
这时候姬殇也回来了,听着穆珀的话,这家伙倒是自信,不过整个殿试下来也没见他担心什么。
果然,又过了有半个时辰,一阵官声鸣锣开道,再次来到青石巷,穆珀,头名状元,着三日后当朝觐见。
这是前三甲的荣誉,觐见朝拜,青石巷地保一个劲的问李氏能不能把房子买下来,确定在此定居,这样他就可以请上位搭建状元牌坊了。
二甲九十七人,着礼部行礼分官,三甲二百人,昭阳门前领进士品级服,候官。二甲没分到的也是候官,但比三甲同进士总归是多了一份可能不是。
穆珀问了一下另两位是谁,榜眼是南地培山府,探花是西边的宜弥府,今年京城本地的举子前三甲颗粒无收。
“京城本地举子在二甲占三分之一左右,但前十五基本都是外地的。”姬殇在旁边补充消息,穆珀这个状元还没出门呢,问这个,是担心朝上的问题?
“看来之前京城传过类似的消息,让大家都估错了方向。”穆珀想着最后一道题,表面是问河政,其实是对漕运有想法,朝廷想要再开一条运河,穆珀上次也没参加这次的考试,但他知道这条运河到最后没开成。
晏朝不是富裕的前朝,财政上一直吃紧,不然也不会大力鼓励发展商业,现在看着富裕起来了,但大量的银钱都在市场上,国库里仅能够维持正常开销,还养着以百万计的兵士,虽然没有战事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实际上是撑不起河工开销的。
其实朝中已经有了决断,像之前的种种措施和未来要实行的农业扶持,都在预示着朝廷财政要稳步积攒而不是大兴土木,招来的新人自然也不能是看不清现实好大喜功之徒,这一点上,他们这些外府的学子反而占了便宜。
所以取得好成绩的都是在河政上以小博大,求稳求全的策问,那些指点江山的全部落马。
穆珀知道了朝廷的本意,那么,作为状元,当然是低调啦!省钱,稳重,提前刷一下未来老板好感度。
第155章 明镜高悬
接下来便是三甲御街夸马,连李氏都插不上手,当然李氏也没时间理会穆珀,只带着姬殇和穆昉应付那些贺喜的人。
穆珀与这些宫里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给来报喜的天使送了块翠玉的玉佩,他们不是总管大太监,用羊脂玉的东西自己留不住还遭记恨,不如给个翠玉的。
果然,东西到手,这位天使也多说了两句,当然不敢说官家如何,但是告诉了穆珀,他这个状元的位置是六部郎官都同意了的,少见的大喜,要是一般的状元只要礼部和中书省支持基本就可以定下来了,但六部都赞成,对以后穆珀做官是有好处的。
只说六部,不说上面,穆珀心里有了准备也是意外,他在京中这么留不住?虽然他没打算当京官,但我不要和不要我那还是有区别的好吧?
穆珀想着笑了笑,他忘了一点,他写的文章最合适,这也证明他摸准了官家的心思,三省官员肯定不喜欢一个小年轻挑战他们位置,如此对他不大喜欢也是正常。
换好状元礼服,拜别了李氏,李氏落泪,状元三辞,自此不为床前子,奉忠己身为当朝。
门外早已准备好了高头大马,都是选的性子温顺的阉马,以防万一三甲里有不会骑马的,前面还有牵马的小厮。
游街的开始,三甲齐聚,穆珀看了眼另外两人,他这个状元没准有年纪的因素吧,榜眼看着四十多了,探花粉面簪花,唇红齿白,看衣着还未及冠,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见到穆珀,榜眼苦笑一下抚须,他还当真是显眼。
探花榜眼状元,三人互相行礼,而后穆珀道:“两位,可愿齐头同行?”
其实三甲游街并不一定是状元在前,亦有并列而行的,只不过一般顾忌状元郎的面子,状元在前,其他两人在后。
榜眼比较老道,知道这次京城举子上榜不够,此举有和合之意,便点头谢邀,探花是个半大小子,见两人都同意了,自然也跟着来,至于这其中有何问题,等结束后问夫子就是了。
三甲联手,也就代表着外府诸位至少暂时不会起隔阂,三甲所在府城的进士也莫名其妙的成了一团,这让那些想动手脚争争脸面的京城纨绔都被关在了家里。
“折辱进士……他们怎么敢!”探花郎在面圣回来后将事情都跟他夫子说了,却没想到从夫子口中知道这么个事儿。
京城进士大多有根底,这次丢了个大丑,他们心高气傲哪里能允许外府进士骑在自己头上。
“这事儿也不是没出过,只不过这次你们三个做得很好,可是榜眼提出来的?”夫子也是后来才想起来,好在,街上没出事。
“是状元郎。”探花听出夫子的心有余悸,牟然有些心灰意冷,拼命考出来又如何,自己荣登三甲,却还是要受人欺辱。
“状元郎领了何等职务?”
“从五品恪州府刺史,领恪州沣盂县县丞。榜眼领六品澄县同知。”探花依次报来,他领了京郊容县通判,但同时是太子府文书,属于殿前司的人。
“恪州府,”夫子沉吟片刻,“以后你知道恪州那边的信,就往身边递一递,给状元结个善缘。”
探花领了,只是依旧有些恹恹的没精神,他夫子也没法开导,他更愿意相信一个能拼十年拼上来的孩子,不会因为一时打击而一蹶不振。
另一边,穆珀从宫里出来,换上常服就去了陆先生那,他何尝不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先生帮忙,不然自己哪能想去哪就去哪。
“来了?”陆先生也收拾好了,“沈玄办事倒是利索,先把礼物都送过来了。”穆珀笑着应下,这可不是他安排的,他纵使知道这里面有谁用了力气,也没得先送礼这一说,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给自己在朝里拉来了靠山,总归比人情便宜。
“劳先生您尊驾了。”穆珀客套一句,陆先生才不嫌麻烦,状元呢,他们书院出来的!今天就是把京城都逛一遭他也不觉得累。
当先去的肯定是门下省的长辈家里,这就不能陆先生带着了,是陆先生的哥哥,户部尚书亲自带着去拜访,现在三省之中两省属于半赋闲状态,门下中书也有不少人分摊六部负责但毕竟地位崇高,尤其门下这个位置,晏朝虽然免除了丞相,却还是有中书令这一职位的。
和穆珀所料差不多,门下的京官对穆珀这个新状元不大感冒,但人家也就是来拜个山头,所以也不会去自降身份的排斥他,从门下省出来,就是礼部,陆尚书就不必带着了,只是要穆珀晚上带着弟弟一起来家里吃饭,穆珀诚心谢过。
姬殇准备的礼物显然是经过一番调查的,除了给门下京官的中规中矩,剩下各家都是按着偏好来准备,不过于贵重,也表现了用心。
陆先生还以为是穆珀吩咐的,提点了他几句不要把心思多耗费在这个上面,穆珀只笑着解释,他是出去了,但弟弟是准备使使劲留在京城的。二甲取官也多为闲置,留在京城自然比外放好,像穆珀这几位三甲外放就能领到实权官职,二甲可不一样,故而留在京中为上。
知道了这兄弟俩的安排,陆先生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接着带穆珀拜山头,云山书院可是出过不少官儿的,交换个名帖,留一份善缘还是可以做到的。
转天穆珀也没闲着,穆昉去礼部演礼等着分配,这两天就是他们忙活的时候,拜过的没拜过的,能求到的求不到的,还有李氏之前带着穆昉围下来的旧关系,终于是在穆昉知道前,把他留京当修撰的事给定了下来。二甲一般是没有这个地位的,但穆昉是二甲三十一,勉强算得上前茅之列,而且他哥哥是状元,母亲是原先老礼部尚书的孙女,年纪又小,照顾起来也不会有太多麻烦。
另外一位礼部侍郎给穆珀透了话,穆昉的年纪,本来外放的可能也不大,最差不过是候官,穆珀只笑,那也不能往最差的上面跑不是?
取官名单下来,穆昉相当嘚瑟的抱着七品官袍跑回家,跳着脚表示以后大哥可以放心把照顾母亲的事交给他了。
穆珀和李氏相视一笑,让这小子得意几天。
三月下,穆珀就准备出发了,他领的是沣盂县的县丞,总不好把整个春耕的时候都错过去,尤其是地方上一些事,他官称是从五品,实权是七品,但下面从七到九品可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为什么后来上任的县官都自带一套班底,也是因此,但晏朝不大一样,晏朝官职臃肿,主簿,县尉,镇砦这都是在品的职位,县官不能私自换人,通判,同知,更是朝廷委派,至于官差捕头包括看守监狱的狱长,更是自有一套系统。有些衙门里任职的捕头,腰挎金刀,保不齐品级比县官还高,人家是直属刑部的捕头,有督查各方匪盗的职责在身,县官想要劳动他们,都要先上奏,等刑部下令。
晏朝的县官能带的也就是个师爷和护卫,师爷多数时候是充当县官身边的备忘录,护卫自然是私人保护官人的。
李氏知道穆珀要去恪州的时候还有些担心,那地方民风粗野,自家孩子是个文人,被欺负怎么办?这份担心在看见姬殇随手把三块叠起来的青瓦跟捏饼子一样捏碎后就消失了,自家儿子是哪找了这么一个神仙人物啊。
被迫给李氏耍了个把式的姬殇看着屋里笑倒的穆珀,琢磨着把他扔出去的可能,“还走不走啦?”
“走,走。”穆珀笑着道:“回头我专门给你带个锣。”穆珀本意是想让姬殇给展示点飞镖暗器什么的,谁想到他能去捏瓦砸转。
穆珀得意忘形的后果就是被尽职尽责的沈护卫制裁了两天,憋在马车里上下颠,差点没把晕车的毛病给折腾出来。
等穆珀回归马背,他雇来的镖师都被姬殇给拿捏住了,自己堂堂县丞,成了队伍里说话最不好使的一个。
其实走镖的这群人精,哪里看不出来这二位关系好着呢,他们听沈护卫的话,不但不会得罪大人,说不得还落得个好处。
从京城到恪州,走官道比走小路要快,穆珀看了眼熟悉的城门,眼神闪烁,“沈玄,你说我现在找迟立明吃羊肉,他还接待吗?”
姬殇点头:“接待是肯定的,但会不会下毒我就不敢保证了。”
穆珀闻言大笑,“我不光要让他接待,还得让他把我送过去!”恪州府下属三十县,沣盂县是偏北的一个中等县城,在恪州有个三不足的名头,财不足,人不足,地不足。
有这三不足就足见沣盂县的问题了,地方豪强大户侵占耕地,年轻人流失,收益产业局限等等,这种情况不找个地头蛇开路,穆珀可不想直愣愣的闯进去踩一脚泥。
六个镖师把穆珀送到恪州府就算完成任务了,穆珀也没给他们捎带特产,恪州特产就是羊肉,现在温度上来了,鲜羊肉不好带,至于说肉干,别说恪州羊,就是神仙羊做成肉干也是一个味儿,镖师都快吃吐了的东西。倒不如直接加钱,还能让他们顺便把给李氏的信送回去。
再进恪州府城,穆珀当先就看见了迟家羊绒的招牌,里面是络绎不绝的客商,还有迟立明那标志性的笑声。
“迟东家发财!”姬殇进门来对着迟立明拱手,迟立明刚还礼,乍然认出来人,笑着道:“沈老弟来得巧!穆老弟可在?”
“在外面呢,看着迟东家生意兴隆,便没进来打扰。”姬殇也是清楚的,当时穆珀就是出了个主意,但现在这个主意是状元出的,是未来县丞出的,此时的位置就不一样了,迟立明即便不贪功,把穆珀介绍给这些客商,心里也难免会不舒服。
果然,听见这话,迟立明就笑的更真了几分,“哈哈哈,我这里乱糟糟的,走,咱们去家里说话!”说着,迟立明就对周围拱手打了个环抱,伸手引着姬殇出了门。
穆珀确实等在外面,但他也不怎么老实,往旁边卖糖的摊子买了个芝麻糖瓜正咬着,见到两人出来还乐呵的。有那么一瞬间迟立明以为自己这个小兄弟出了点什么意外伤到脑子了,好在穆珀反应快,将糖瓜收好,“迟大哥好啊。”
“好好,诶呀这翻过了年,穆老弟还是这么洒脱啊。”迟立明笑着道:“这次来可不能急着走了,老哥哥怎么也要好好谢谢你。”
“迟大哥还是这么爽快,不过兄弟我现在公务在身,过来府城只是路过啊。”穆珀笑嘻嘻的道:“是半点不敢耽搁的。”
“公务?”迟立明恍惚记起来,这小老弟是个举子来着,“看来穆老弟,不,穆大人是金科提名了啊!”迟立明说着玩笑,眼神中只有半分认真,一般来讲虽然谁身边都有几个读书人,但又有几个能考上呢,迟立明这般反应也实属正常。
“不才,奉旨就任沣盂县,这不是可巧了要过恪州府,找迟大哥来打个招呼吗。”穆珀笑着说的,迟立明是笑着听的,等过了片刻,迟立明笑容明显勉强了起来。
“哈哈哈,好事,好事,难得你不嫌弃,走,到家里吃顿饭,咱们好好说话。沈老弟,沈老弟一起。”迟立明心里打鼓,沣盂县,那可是恪州的硬骨头,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迟家就在附近,这两个月来羊绒生意上来,别看不到季节,但羊绒布是个什么质地大家都明白,有眼力的自然不会到了大雪隆冬才过来当冤大头,所以这一段时间迟家的门楣都又擦亮了几分。
迟家大院是个正经的天井楼,三层楼,在恪州这个地方颇为奢侈,倒是不辱他恪州首富的身份。
这里面房檐都只有一侧,为的不是仿江南的四水归堂,而是因为恪州少雨,便于收集雨水。
两人随着迟立明进门,就听见迟立明不停脚的招呼,整个大宅都活动起来,等两人到花厅落座,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时令果脯和精致的茶点。
“沣盂县这个地方,我也是了解一点的,往年,唉,那个地方。”迟立明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架势,显然他也是发现穆珀过来的目的了,显然在给自己之后的拒绝打铺垫。
“迟大哥,我们去之前也打听过,沣盂县去年的税收都没交全,可见其地刁民横行啊。”穆珀毫不犹豫的扣了个帽子,迟立明立刻含糊了,刁民?那都是兄弟……不承认刁民,那他诉苦有啥用?承认了刁民,他以后还想不想去沣盂县了?
“老弟你有所不知,”迟立明感慨道:“那沣盂县在我们恪州也算是有名了,那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地没地,税收什么的咱不懂,但咱们做生意的,也不想去那地方。”
打哈哈呗,你以税收判定刁民,我先给你岔过去,税收什么的我不懂,“去做那边的生意,当地收的当地卖,你拿不上价,可看着那些老人,谁能狠得下心肠哟。”
迟立明一副摇头的架势,也是刚才穆珀堵的及时,没让他诉苦,好悬就把自己个憋里面了。
“当地收当地卖?”穆珀听着也摇头:“可见地方物资被一部分人掌控,坐地起价,此乃刁民之举。”
迟立明差点把刚才的话吞回去,“诶呦,我的穆大人,沣盂县可是出了名的贫苦,坐地起价又能拿到什么价?何况,多收的钱还抵不过那点租子呢。”
“哦,如此便是有恶人作祟了?”穆珀神色一正,倒是真添了几分官威在身上,加上有个喝茶不说话的高手护卫,迟立明也第一次觉得,这小老弟不一样了。
“穆,穆大人啊。”这称呼改了,再想改回去就不那么容易了,迟立明犹豫道:“沣盂县其实和大多数县城一样,只不过他们额外穷些。”
“这恪州府,还能有穷地方?”穆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迟立明,“迟东家您这话我可不信。”
“那,我带着您去看看?”迟立明算是发现了,从三个月前他就上了当,现在他不管说什么,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上这个贼船,啊呸,官船。
“有迟大哥这句话,兄弟我就却之不恭了!”穆珀笑哈哈的拱手道谢,迟立明现在有苦说不出,他不想去,他去了就算是跟穆珀在一伙儿的,“实不相瞒,兄弟初为县丞,入地两眼一抹黑,还要靠迟大哥帮衬才行啊。”
啊呸,你两眼一抹黑,你怕是连人家祖坟埋哪儿都知道了,迟立明被穆珀唬住了,上次穆珀就带着那群护卫满世界转悠,自家那群棒槌,还不知道被穆珀打听到了什么呢。县丞,这位穆珀怕是此次三甲,是状元也未必,迟立明深吸一口气,既然是县丞,那只要穆珀能在沣盂县站住脚,自己能和他交好倒也未必吃亏。迟立明笑着道:“穆大人客气,能帮到穆大人,也是我等的心愿啊。”
旁边喝茶的姬殇好在是放下杯子了,不然少不得帮迟立明洗把脸,其实迟立明是典型的多说多错,他一开始坦白讲他不愿意去,没准穆珀就没招了,转念一想,姬殇又觉得未必,反正他还没看见穆珀想做什么没做成的时候。
定下了迟立明送行,穆珀自然也不会太过分,他确实打听过沣盂县的情况,而且不光沣盂县,恪州的情况他也是了解的。加上他的真正价值,他是今科状元,京城里还有一群可以用得上的老师同学以及一个二甲前列的弟弟和大家闺秀的亲娘,迟立明的羊绒生意要想在京城打开市场,真正卖到显贵一层,非得穆珀帮忙才行,找其他路子要付出的代价可要大得多。
果然,一顿饭下来,迟立明的心不甘情不愿也消散了许多,虽然穆珀现在还在空口画大饼,但即便帮不上忙,现在这个穆珀也不是他们几个地方土豪能够拿捏的。
一个外放的状元,那可不是一个二甲进士能够比拟的,迟立明是个生意人,还是个很霸道的生意人,他没有把帮手推到别人那边的习惯,与其再跟穆珀抗拒,还不如顺其自然,反正穆珀也不能冒着前途在立住脚之前跟他索贿不是。
午饭过后,迟立明想着拖延一下,但穆珀拿出了官印,他拖延的话就没说出来,赶紧着让人套车,沣盂县离恪州府不远,马车一个半时辰的路,要是走路也就是大半天的功夫。
穆珀收好官印,嘴上是客气,动作可是不慢,还把他过来的时候骑的马和姬殇的马都拴到了车上,三匹马这么不当不正的拉车上路,走的迟立明是又开始心惊胆战。
沣盂县城,别看穷,城墙还是青砖的外墙,门面做的不错。
姬殇倒是看见了几个城墙边的倒卧,这可都进了四月了,春耕的时候,又不是雪天又不是洪涝灾荒的时候,城墙边还能有死尸。
迟立明看见了姬殇的眼神,又看看穆珀,“那些人许是上一任留下来立枷的人。”城墙边立枷戴罪,这是一种惩罚手段,也是一种酷刑,立枷,是带着七斤到六十五斤不等的木枷站立,虽说是不限食水,但轻易也是活不过刑期的,这被木枷活活压死,比斩首可痛苦的多。
而立枷戴罪还有个不人道的地方,就是不许收尸,除非老爷特赦,寻常许是就没事了,这不是新旧交替的时候,上一任留下的,新任还没到来,就直接留在那儿了。
穆珀知道这是县衙里的主簿给他安排的下马威,这些人未必是立枷戴罪的,但等他到了就可以是了。
“我倒是看着这些人没带着木枷也没穿着囚服,脚边也没有画地为牢,未必是戴罪之人。”姬殇冷冷开口,迟立明不说话了,这位爷眼神儿真好。
“看来贺大人离开的时候,没有清理干净啊。”穆珀笑着说了一句,迟立明连话都不回了,这群人以为来了个嫩羊,却也没想到惹来了个老狼吧。
第156章 明镜高悬
“沈玄。”穆珀只说了一声,姬殇解开马车边的马,掉头离开。迟立明愣了一下,“穆大人,这沈兄弟?”
“迟大哥莫怪,我这兄弟是个热心肠。”穆珀笑嘻嘻的,一个字都不露,迟立明也知道沈玄肯定是去处理尸体去了,但他要去哪?要怎么办,他是半点看不出,更别提报信了。
迟立明更没想到的是,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沈玄在他们到衙门口之前就回来了,他处理到哪去了?
“哟!迟东家!您老近日可是少来。知道您忙,小几个也不敢去打扰,没想到这喜鹊登门,迎贵人啊。”衙门口,迟立明刚露了个脸,门口的差役就赶紧着凑上前来讨好,迟立明这张脸,在恪州境内还是很好用的。
“少贫嘴,你们吴主簿呢,快叫去,新大人到了。”迟立明板着脸一顿招呼,差役反应没那么快,挠着头道:“吴大人带着衙门的人去下面查验春耕了,还得有个五六日才回来呢。”
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喷笑,迟立明脸上变颜变色,五六日,他们要是敢五六日再回来,车里那位就能给这沣盂县换个天。
“穆大人,您看这?”迟立明心里骂娘,也不打听打听就想着先给人家一个下马威,作死活该啊。
“迟大哥莫慌。”穆珀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一眼先看向刚才讨好的差役,差役后退两步站直,眼神求助的看向迟立明。
“这位是新科状元,你们的新县丞穆大人。”迟立明赶紧着介绍,又指了指下马的姬殇,“那位是大人的护卫,沈玄沈护卫。”
“小的门差贾二,拜见大人!”差役咕咚一下就跪倒了,别看前两天还能跟同僚打趣新大人怎样怎样,真个见到了,那是跨越品级的压制,差役是什么?是衙门里雇的长工,连小吏都算不上,站堂的押差都比他们高一级,何况是正经的七品大人呢。
“起来吧。”穆珀淡淡道:“主簿离衙,带走了所有人?”
“回,回大人,不是所有人,刀笔吏还在。”贾二也是耍了个巧,刀笔吏,听着是个官称,也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号,但县衙门里的刀笔吏多是县丞给讼师挂的号,刀笔吏在正经衙门里是执掌文案,拟公文的文职官吏,但这个官的正号是掌书,虽是吏员,但给文人一个尊敬,不挂吏字。
有些地方戏文里,文官角色的自谦也会唱说,自己乃是一刀笔小吏,就是这么个称呼。
刀笔吏也不是全无地位,要是遇到个糊涂县官,刀笔吏写的状子是什么他就信什么,那这衙门里八成的事就都成了这位刀笔吏做主,他愿救人就救的起,若是想要害人也是容易的很。
“这几日衙门里,便是此人做主?”穆珀边说边走,身后门差贾二赶紧跟着道:“回大人,是,小的这就给大人叫他过来。”
说着见穆珀没什么表示,贾二弯着腰一溜烟儿的跑进去,至于门房里躲清闲的几个哥们儿,对不住了,自求多福吧。
“沈玄,这门没人看了,锁上。”穆珀自然看见了门房里手忙脚乱收拾现场的五六号,现在没心思管他们。
姬殇也看见了,随手拿起门边的扫帚,咔咔撅断塞到了外面的门扣里,衙门大门也顺手关上了。
迟立明看着一阵阵抽搐,这咋办?他还在外面呢!刚才穆珀往前快步走,贾二和姬殇跟上了,迟立明把马车顺到边上,迟东家多久没干过这糙活了,手脚慢了点就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自己眼前关上了,他去哪?他去订桌酒还是去找沣盂县的那几个老兄弟报个信?他现在,他现在有点不敢走啊!
衙门里,穆珀走到正堂,就见后衙一个小老头模样的人抱着两大卷卷宗跑了过来,小老头干枯瘦小,看上去也就五尺高,三缕山羊胡子,花白的头发,青色粗布长衫,勉强看着有个文人模样。
“小老儿宋山,见过大人,给大人请安!”宋山一溜小跑到穆珀面前,弯腰拱手,卷宗还差点掉下来。
“你是这衙门里的刀笔吏?”穆珀看着这小老头,怪不得被拉下,看着样子也不是个富裕人。
“回大人话,是,建宁十年,小老儿考过解试,添为学子,之后十年未中,得其年李大人照顾,在衙门里找了个差事。”宋山将卷宗放在身前,自己躬身回话。
建宁十年的举子……建宁是先帝的年号,先帝在位四十二年,如今是栎庆二十七年,这位少说得七十岁了。
“你口中的李大人?可是如今培山府府尹,李长华大人?”姬殇开口询问,他也是做过一番调查的。
“回这位大人,正是。”宋山有些感触,若非李大人官运亨通,自己恐怕也不能在这衙门里一直待着。
“如此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过来与本官说说这衙门里的情况吧。”穆珀走到堂下坐着,不着官服,不坐正堂。
其实在晏朝初十年的时候,县衙里面是正副两个主官,当时令为首,丞为副,后来衙门里主副官员争权分派,越闹越大,引发了晏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删减职称的官制改革,这之后,县衙一级,正经吃朝廷俸禄的官身就是县丞,主簿,县尉,镇砦,其中镇砦又分刑捕,行差等等。而其下的诸如通判,狱长等等不入流的官员,别看是朝廷委派,但吃的就是衙门经费的俸禄,所以这种人也是最底层的小贪,因为衙门没钱的话,朝廷是不会给他们俸禄的。
现在沣盂县衙门里的情况就是,主簿这个管常务的,带着治安城管等人出差去了,留了个窗口人员在岗接待。
宋山确实是衙门口的老人了,以他的岁数来说,要是不努力奋斗那十年省试,估摸着衙门里那些本地人,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也说不准。
这边宋山正交代着,门口传来一个通报的声音,贾二凑着上来报名:“大人,张捕头回来了。”
“大人,张捕头出去缉拿匪人,县尉找他的时候就没在。”贾二多了句嘴,穆珀轻笑一声,“让他进来吧。”
捕头是官差,县尉管着民兵,属于武官,严格讲没有所属关系,看来这位捕头也是个妙人。
这边应下,门口就闪进来一个昂藏大汉,身高有九尺上下,膀大腰圆,臂若猿,腿如牛,眼瞧着进门来,一身皂袍腰挎官刀,再往前来推金山倒玉柱一般下跪行拜礼。
“职下捕头张渚,拜见大人!给大人请安!”堂下空荡荡的,这声请安愣是出来回声儿了,再看面相,张渚大耳阔鼻,颌下连鬓络腮胡,生了个丹凤眼,眉目狭长,脑门下来是二指宽的两条刀眉,若非眼睛不大,端是有些钟馗法相。
“本官记得,这衙门大门可是锁了,你是如何进来的?”穆珀看着这个捕头心里觉得满意,别的不说,这九尺高的汉子,抓贼的时候威慑力都比一般人强,尤其是现在,张渚跪着,宋山站着,宋山看着还比张渚矮一节。
“回大人话,职下是翻墙进来的。”张渚倒是说了实话,也是,衙门院墙也就三米来高,就张渚这个身高臂长,伸手就能搭着墙头。听着他翻墙进来,宋山先不淡定了,上前一脚就踹过去,“你个浑人!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诶,干什么呢?”姬殇拦了一下,这小老头别把自己踹伤了,“大人面前,成何体统。”
“大人恕罪,这位宋先生,是职下的老丈人。”张渚说着还嘿嘿笑了几声,穆珀也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他扫听人也不会扫听这个关系,何况他还没扫听这些。
“那你这是给你老丈人撑腰来了?”穆珀看了眼以袖遮脸的宋山,突然觉得这一家子没准也挺欢乐。
“见了大人才知道,大人是个好人。”这话一出,堂下三人都乐,你说张渚老实,他会躲着说,你说他不老实,哪有这么实诚的。
“起来说话,下次不许翻墙,不然本官治你一个藐视公堂!”穆珀也不能太客气,张渚站起来后就去了旁侧站着,姬殇瞅了瞅他,默默挪到穆珀身后,张渚这身材确实很有压迫感,当然,姬殇主要是觉得挡视线。
“宋山,你接着说。”穆珀说着,又笑,刚才宋山介绍到了镇砦官石泉,石泉手下就合该是捕头张渚了。
宋山显然也记起来了,略有些讪讪道:“这石泉手下两个捕头,一个张渚,一个文焕,文焕去了隔壁交换耕地的公文,今年春耕,县里找隔壁房县借了五头耕牛。”
一般两个捕头,一个负责刑事,凶案调查,拿贼起脏,一个负责民事,赶羊救火,公文跑腿,这两个是镇砦官手下的安保大队长,剩下的大部分差人都是卫监手下,什么市场管理,赶集定价,房屋买卖,开渠放水,秋收纳粮都归卫监负责。
穆珀听着宋山慢慢介绍,心里无比怀念那些衙门里人员精简,百姓自我管理意识强的时代。
等宋山说完,这边贾二赶紧着奉上茶水,当然不是宋山一个人的,先给的穆珀,然后姬殇,最后才是宋山和张渚。
“张捕头,说说你的事。”其实刚才穆珀也听出来了,镇砦官石泉是个护犊子的,县丞没来,主簿他惹不起,人家管着开工钱呢,但他得罪县丞,不能让手下这俩捕头也得罪县丞,所以借着由头把他们都派出去了,这样子两边都不得罪,但也别想讨好就是了。
“是大人,职下去长湾沟抓偷鸡贼,抓到了,人在班房里拴着呢,全等大人处置。”张渚倒是简单,这偷鸡摸狗的案子,从古至今都是衙门口的业绩指标,要真是那从小干这行干到四五十岁的,估摸着差人都换了两轮他还偷呢。偷鸡摸狗,小盗也,这都是晏朝法律上写的,不足为罪,意思就是抓可以抓,可以罚,可以打板子,但是不能关牢房。
“走,一起去看看。”穆珀是有心不想搭理在门房锁着的那几位,他不开口,贾二就只能干着急,要是穆珀利索的落了听,大家该罚罚该打打就算了,这关着算什么情况诶。
衙门的班房自然有小门,不过和大堂是不连着的,为了分清前后衙。班房里拴着三个衣衫破烂的瘦小少年,两男一女,穆珀扭头看向张渚,“女孩子?”
张渚点头:“大人,别小看那个小女子,机灵的很,她负责诓骗失主,后面两个动手,偷鸡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被抓住。”
还是个团伙,穆珀点头,“晏朝法规,偷鸡不入罪,看他们这样子也罚不出什么。”
穆珀话音未落,三人立刻抬头看着穆珀,跪地开始讨饶,张渚有点着急,这偷鸡贼抓住之后怎么也要打几个手板吧,听大人这语气怎么好像还要放了他们?
“这样,罚你们背书。”穆珀一脸我想到了的表情,“张捕头,咱们衙门里还有认识字的吗?”
“我老丈人啊。”张渚看着穆珀的眼神都不对了,他也认字,小时候也上过几天学堂,那感觉……当真是暗无天日啊。
“不行,这活儿太累,这样,你找个认识字的捕快,拿一本《晏律》从第一条开始念,念到二十条。你们,跟着念,谁把这二十条背下来了谁就可以走。”穆珀看着跪在地上愣神的三人,“放心,不多的。”
张渚嘿嘿一笑,“大人英明!职下这就去办。”宋山倒是捻了捻胡子,“大人善于教化,是本地之福。”
“方才你抱着的卷宗是怎么回事?”穆珀可不是忘了,而是看着身后跟犯了跳蚤一样的贾二,刻意为之。
“回大人,那是沣盂县三年的税务,还有陈年旧案。”宋山还以为穆珀忘了,“每任大人来都要查看的。”
穆珀带着人往回走,一边道“可有查出什么问题?”
宋山愣了一下,然后道:“没有。”
姬殇看了眼穆珀,意思很明显,你可别犯傻,沣盂县的税务情况两人都清楚,查账不过是例行公事,而那些陈年旧案,有嫌疑没证据的太多了。
“有意思。”穆珀知道新官上任的时候往往会重启一些旧案以示官威,他对大张旗鼓的旧案重启没什么兴趣,现在衙门里还没有什么自己人呢,重启有什么用,他这边刚翻开卷宗,那边嫌疑人就得到信了。
回到正堂,拿起卷宗,穆珀让姬殇叫来门口的贾二,“你也是衙门口的熟人了,交给你一个活计你给本官做好了。”
“大人您吩咐,小的肯定给您办的踏实。”贾二躬身应诺,他可不敢得罪县丞。
“老爷我初到贵地,后衙是什么都没带,你出去找人,给本官把后衙布置布置。办的好了,赏你差事。”穆珀这话一出,宋山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不是摆明了索贿吗?
贾二倒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拿捏不准主意,偷偷抬眼看向穆珀,却见穆珀一脸严肃的在看卷宗,这位老爷是个什么心思?刚才他又是被迟东家送来的,贾二不敢多迟疑,“小的明白,这就去给大人安排。”
“宋山,你可有儿子?”姬殇笑着看向这个刀笔吏,他家这位玩的刺激,别把老爷子给吓坏了。
“小老儿有两子,大儿已经不惑之年,小儿子今年刚及冠。”宋山声音有些低沉,其实他也在衙门里混的久了,说实话,有李大人在身后背书,甭管李大人还记不记得他,甭管是什么官来,都不能把他弄出去,所以他也不怕谁。
“小儿子可有功名?”姬殇问的这话就有点扎心了,宋山的俩儿子,但凡有个好功名,他何至于年过七旬还在衙门做个青衣刀笔吏。
“在学堂跟着念了几年,考试却不成德行。”宋山心里明白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不敢相信,自己这是要离职?
“咱们大人是今科状元,你可知晓?”姬殇点明这一点,宋山恍惚了一下,小老头也是个聪明人,纳头便拜,“承蒙大人照顾了!”
姬殇笑了笑:“明儿带着你小儿子过来,在大人身边做个幕僚,不走差役的路子,不耽误以后科考。”
宋山了然,“不敢奢求,不敢奢求,只要能吃上一顿安稳茶饭,小老儿就放心了。”七十多了,谁不想歇在家里怡儿弄孙,他在衙门给人写状子,做个顺水人情的功夫,修修功德,也是给孩子积福求路的活计。
都说六扇门里好修行,宋山是深有体会的,看样子自己修来的福报算是应上了。
“这是大人给你的,养老安身,便是以后给孙子孙女们添点玩具也是用的上的。”姬殇从怀里掏出荷包,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可莫觉得少,十两银子足够一家四口温饱两个年头,一丈的粗布才五个铜板。
“多谢大人赏钱,小老儿这就回去,明日开堂,我带着儿子来。”宋山现在明白了,县丞大人是想借着一个示好的由头,把主簿那群人给诓骗回来,他可没打着真的等上个五六天。
“不着急,在家多交代交代,也得看看你儿子的想法不是?”穆珀抬头说了一句,然后示意宋山退下。
宋山这边千恩万谢的走了,姬殇扭头对着穆珀道:“看样子,先前打听出来的那位老公爷,就是这位宋先生了。”
先前他们就知道,沣盂县衙门里有个老公爷,论事不论钱,穷人写状子还不要润笔费,虽然也贪墨点小恩惠,但为人正派,时不时的接济旁人,是个好人。在衙门口里,落个好人的名声,太容易,也太难。姬殇知道穆珀的心思,将老先生先摘了出去,免得到时候清算不合适。
“你说,我若在衙门口摆上个公道茶,龙门阵,怎么样?”穆珀没接话,安排好了就定了,而是将手中的卷宗交给姬殇。
姬殇接过一看,嚯,侠肝义胆啊,却说上面一桩旧案,左家庄被恶霸落山虎霸占了产业,左家庄好友杨顺看他不惯,夜入家宅,斩杀于内,还在墙上留字,杀人者杨顺,可谓是证据确凿。但杨顺却被左家庄主人给护了起来,出入不少于五人同行,阻挠衙门官差逮捕,如今已经两年有余了。
这事儿若不报到案头上,也是说书人嘴里的一大段故事,现在放在案头上,不过是左家庄的一件小事罢了。
“这案子压着,贺大人想来也是没辙,”姬殇看完后笑着道:“这案子要是往惩恶扬善上面打,估计还要给杨顺一番奖励。”
姬殇说的没错,要是杨顺杀了人来认罪,保不齐真的就训斥一番打几棍子,然后让人做个担保也就放了,可杨顺错在杀人后留言挑衅,没有悔过,还被左家庄给护住了,一下子县老爷的面子可过不去,国家王法也过不去了。
“现在是大家都认为左家庄做得对。”穆珀看着后面的案情记录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用他们的方式处理问题,这衙门不就成了个摆设?”
“你是打算先把衙门的威信竖起来?”姬殇眉头皱了皱,现在的衙门不能说没威信,有限,不多,而且还需要有人撑着。
“立威嘛。”穆珀喃喃道,除了立威,还应该先办点别的事。
下午的时候,贾二带着人把后衙都收拾干净了,前任贺大人留下的痕迹是一点没剩下,被锁在门房里饿了大半天的几个差役也被放了出来,穆珀没问他们赌钱的事,而是问了主簿几人的行踪,这里面只有两人知道主簿一行如今在什么地方。
“刚才回答仔细的两个,先关起来。”当着一众差役的面,穆珀直接吩咐,贾二长过教训,二话不说就上前把人给捆上了,旁边几个还傻着呢。
“大人为何抓我!”被捆的两个也莫名其妙,但旁边人也不敢上前给他们解开。
“传信不周算不算罪?”穆珀微笑道:“聚众赌钱,算不算罪?”
“本官要拿你们,还需要理由吗?”穆珀笑容一收,看着几人道:“把这两个押下去,听候发落!”
旁边的差役被穆珀这个变脸的情状给吓到,也不敢磕巴,手忙脚乱的将人压下去。贾二也没敢留,这位大人的脾气摸不准呢。
“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姬殇本以为穆珀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问出来了。
“我要说主簿,也会留几个眼线的。”穆珀笑了笑,“走吧,去看看后衙布置的怎么样,然后出去找点吃的。”
“我猜,迟立明等着请你接风酒呢。”姬殇如是道。
第157章 明镜高悬
姬殇说的没错,穆珀换了衣服从衙门出来的时候,迟立明也带着一辆新马车在衙门口等着。
“迟东家,候着呢?”贾二跟着穆珀出来,笑呵呵的迎上去,他后衙的差事办的不错,穆珀让他跟在身边当个长随。
“大人,小的联络了此地的商户,给大人和沈兄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脸。”迟立明躬着身子,明明来之前他还能认一个大哥,现在不自称草民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都是本地的商户吗?”穆珀打量着马车和迟立明,大致估出来价值,沣盂县还是有有钱人的嘛。
“都是本地的商户,没有外人,大人放心。”迟立明闻声一喜,有戏。
穆珀却笑了笑,环视了一下周围,带着姬殇径自离开。迟立明被晾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于是一把抓住贾二,“大人是什么意思?”
贾二呲牙一笑,掸开迟立明的手道:“迟东家,你应该比我要了解大人啊。”
迟立明最恨这等小人,奈何现在对方是守门的小鬼,比阎王还难缠,手一抖,半吊铜钱便落在贾二手里,贾二掂了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迟东家,珍重啊。”
说完,贾二将铜钱揣进怀里,追上了穆珀二人。
迟立明愣了半刻,才想起自己在衙门大门口等人,可不就是光天化日,心里不由得大骂穆珀,又要名声还要实惠,虚伪至极!
现在他被留在这儿,旁人看去更是高下立现,迟立明深吸几口气,上了马车转弯离开,沣盂县的人,自求多福吧!
沣盂县最大的酒楼,常瑞轩,对面的小酒馆……穆珀带着姬殇和贾二落座,这小酒馆别看开在常瑞轩对面,与常瑞轩却没有竞争关系,反而是依附于大酒楼,这里接待的多是吃不起常瑞轩的小民,以及在常瑞轩设宴的东家所带来的小厮,车夫,长随如此一众人。
这里没什么正经炒菜,骨头汤面,羊头羊蹄羊下水的卤货,剩下的就是劣等酒水,以及茴香豆,豆腐干,酱丁等下酒小菜。
“两位慢座,您来点啥?”伙计看见来客了,赶紧过来擦擦桌椅,招呼道。
“三碗面,你这里的卤菜拼几样上来。”穆珀在贾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用沣盂县的乡音土话点了菜。
“贾二。”姬殇看了眼还在外面站着的贾二,“还要人请你不成?”
贾二跟着迈步进来,赔笑着要坐下。
“哟,贾二爷,屈着您坐我们这儿了,巧着有个羊头,小的给您端来?”伙计也是个聪明的,一句话出,贾二跟火点了腚一样嗖的站起来,对着伙计斥道:“胡说什么!”
“这是咱们县新来的大人!”贾二说着转头,看见穆珀和姬殇两人都似笑非笑的,忽然开始腿软了。
旁边的那桌打贾二进来就看着他呢,听了这句之后有两个立刻就要起身,被姬殇一眼看见,两支筷子嗖嗖飞到两人脚下,斜插到了地面三分之二,两人老老实实的回去坐好。
“大人?”伙计看了眼穆珀,赶紧着要跪下,被穆珀一把扶住,“还是先给我们上吃的吧,本官没穿官服,不必跪。”
“诶诶,小的这就去。”伙计说着看了眼贾二,“哼~”贾二在那站不敢站直,坐不敢坐下,拿了个马步的姿势别扭着,伙计哼他也不敢还嘴。
“贾二啊。”穆珀给姬殇放上茶水,又涮洗了一下筷子,看了眼旁边那桌,才笑着道:“你事情办的不错,可是本官很讨厌有人自作聪明,明白吗?”
贾二不明白,但也不敢说不明白,赶紧点头:“大人说的是,小的知错了。”
“行了,坐吧。”穆珀看他这姿势难受,而且该听见的人也听见了。
贾二小小的坐了半个凳子,正巧这时候伙计托着大木盘过来,三大碗铺满贴骨肉的汤面加上冒尖的一大碗羊杂碎,伴着醋香喷鼻的蒜汁,吆喝着就过来了。
“留神嘞!”伙计手里沉,走得快,贾二这边一直惊醒着,听见声音立刻起来让道,肩膀头子正正的撞到木盘角,只见人影一闪,姬殇将要倾覆的木盘顺在手中托稳,把惊魂未定的伙计拎到一边,同时木盘落在桌上。
再次惹祸的贾二站在原地,冷汗汩汩流下。
“快点吃,吃完去附近转转。”穆珀好像没看见一样,对着姬殇道:“我听说县里的粮店有问题。”
“是。”姬殇给穆珀摆上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啊?突然提起粮店,这不是给他们提醒呢吗?
“迟大哥讲了,沣盂县这边,粮食是大患。”穆珀面色沉重继续道,“而且你看看这面,肉比面还多,可见这边面粉真的不便宜。”
姬殇清了清嗓子,“大人,这是店家的照顾。”怎么着肉也比面贵啊。
“诶,店家没说,咱们就当不知道。”穆珀一副我很善解人意的表情看的姬殇一阵牙疼,比他还牙疼的是贾二和旁边一直盯着他们的某些管家小厮,这些位心里都是一个想法,这读书人心真黑啊。
贾二半响没得话,看穆珀都快吃完了才赶紧端起自己那碗吸溜秃噜的倒进嘴里,也顾不得烫,跟着穆珀起身。姬殇把铜钱放在桌子上,看了眼坐立不安要走不走的几位,拱了拱手,随着穆珀离开。
这时候那几位到不急了,各自打量着刚才的事,能跟着东家来这种地方的,别看是等在对面,那也是亲随,至少脑瓜子不能憨,看出这位大人心黑还要脸,大家自然能估摸出个对策来,至于怎么给老爷报告,当然如实说了,人家那一番做派也不是给他们瞧的。
这边看穆珀仨人走没影了,他们也结账走人,东家还在常瑞轩里饿着肚子等呢。
“你就不怕他们分出来人去粮店?”姬殇压着声音问穆珀,别看他刚才和穆珀配合的挺好,但心里也有点没底。
“不会。他们毛着呢。”穆珀摇头,转头看了眼跟在后侧的贾二,别说,拎着这么一个,确实省好多事。
三人信步溜达,走到了沣盂县最大的粮店门口。
穆珀先上前,伙计赶紧凑过来,“客官您要点什么?咱家这儿生熟干粮是最全的了。”这时候的粮店不光卖生粮食,还卖做好的路菜干粮,专门给跑商行脚的人准备的,保存的好了可以放两个月不止。
“烦劳,粳米一斤,江米一斤,黏米一斤,高粱一斤,白面一斤,小米一斤,黄米一斤,大豆一斤,赤豆一斤……”穆珀连着报了十几样,都是一斤。
“您是来找茬的?”伙计先前的笑容收起来了,买的斤称少还没啥,你这十几样一斤的,他得跑多少趟?算多少帐?
“我是来买粮食的。”穆珀沉稳道,他可不想来个拳打镇关西,这小伙计也没镇关西皮实。
伙计看了看穆珀,又看了眼店外面站着的俩人,“等着。”粮食店没有让人自己装粮食的,你偷一把怎么算?伙计到里面装粮食,忙活了得有一刻钟,攥着两把布袋子过来,气哼哼的打了两个结,“拢共三两银子,您结账吧。”
“三两?”穆珀诧异了一下,伙计乐了,“您要的都是金贵粮食,您要是要那糙米麸皮的,三两我能给您装十车。”
“好,这话是你说的。”穆珀说着拿出一个五两的小锭,还有一两碎银子,“这里是六两,除了你手上这些,我还要十车的糙米麸皮。”
“……你就是来找事的是吧?”伙计横眉瞪眼,他这儿是哪?沣盂县最大的粮店,背后站着也是有名望的员外,“我看你个读书人,不跟你计较,拿钱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做生意开门卖粮,我花钱卖粮,价格都是你说的,我是半点没含糊,凭什么要冤枉人?”穆珀色厉内荏,贾二在旁边看的蹊跷,奈何姬殇一把剑横栏着他不让上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掌柜的!掌柜的!有人闹事!”伙计扭头大喊,掌柜的从二楼下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二楼看的是一清二楚,要说这读书人是来闹事的,他不大相信,但对方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买粮食,这个他很清楚。
“没见识的东西,咱们开门做生意,人家要什么咱们有的都能卖。”掌柜的先算了笔账,这堆粮食三两有得赚,十车麸皮,哼哼,就算他要了也没那么多牲口一下子吃完,难不成还能一把火烧了?三两虽说要赔钱,但自己寻人去把东西拿回来也方便得很。
“这位客官,你要的东西小店都能备好,不过要稍等一些功夫。你看?”训斥完伙计,掌柜的又笑意满满的看着穆珀,一副很是诚心的样子。
“没问题,这是我的随从,我把他留在这儿,等着掌柜的备好货。”穆珀指了指贾二,微笑道,“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说着转身,穆珀对着贾二道:“在这儿等着,拿到货直接送回家去。”
“是,小的明白。”贾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穆珀让他等着他就等着好了,另一边姬殇已经拎起穆珀要的各色粮食跟着穆珀离开了。
等拐到衙门的那条路上,姬殇开口道:“要是齐员外不认怎么办?”没错,这时候姬殇已经猜到穆珀想要做什么了,而齐员外,正是沣盂县的员外之一,也是这家粮店背后的东家,还是他们在卷宗里看到的那个左家庄的靠山。
“当一个人习惯走捷径来解决问题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去考虑捷径之外的事情了。”穆珀眨眼道,沣盂县缺什么?缺粮食,齐员外有什么?有粮食,他要想让沣盂县的人死心塌地跟他干活,怎么也要让人吃饱不是吗?
“要是那个伙计不说那句话呢?”姬殇有点期待,穆珀真的去找事儿又会怎样?
“我先前买的这些已经达到目的了不是吗?”穆珀耸肩,“伙计不说,我就自己要,十车草料,或者二十车麸皮,要什么不是生意?我只要确定了他们店里货物的质量就行,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啊,谁会闲的没事去找事呢?”
姬殇努力控制着自己不翻白眼,你老实本分?全天下老实人都绝种了也轮不到你。
“我看出来了,你在质疑我。”穆珀扭头看着姬殇,随即笑道:“不过算了,本大人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另一边,终于想起穆珀要去粮店的齐员外也赶了过去,当先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贾二,心里不自觉的一颤,这种衙门杂役他是一直不放在眼里的,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贾二向来殷勤。
“等等,从后门走。”贾二在这儿,证明穆珀已经来过了,还是先跟自己人了解一下情况的好。
等齐员外看见后院里热火朝天的装车景象的时候,神情顿时古怪起来,“李掌柜,这是在干什么?”
李掌柜一边挥着手一边过来,这麸皮太爆腾了,都是灰啊还有草杆子。“哎呀,东家,您来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齐员外心里觉得不好,也没寒暄。李掌柜赶紧着表现,把刚才的事一顿说,“小的给他装上十车麸皮,顺带着还能给咱们清理清理库房。”
“混账!”齐员外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李掌柜的后脑勺上,拍散了李掌柜脸上的得意之色,他也顾不得自己员外的体面了,紧着道:“让他们住手,立刻停手!”齐员外知道穆珀要索贿,没想到这第一棒就打在了自己身上,他还拿走了店里卖的十几样粮食,可见是去当比对的,自己这十车要是质量稍差……齐员外心里颇为腻歪,怎么也是读书人,你吃相好看一点不好吗?
不过他震怒之下也有几分庆幸,知道要东西,这就证明有商量,只是自己这十车,十车粮食啊!这不是单纯的价值问题,这是能卖出多少自己就少赚多少的问题,成本在一两,自己能卖出去五两,那就是说他少赚了四两!齐员外脸色不大好看,先让大家卸车,然后大步去了前店,他得问问贾二是个什么情况。
“大人之前,在看卷宗。”贾二不知道齐员外问这个做什么,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是知无不言的,“还跟沈护卫说左家庄的案子。”贾二不知道齐员外是左家庄的靠山,但齐员外自己知道啊,这是在点自己吗?贾二是不是受了嘱咐?左家庄的事他瞒的很深,新来的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自己管家说的,贾二在店里可是怕那位大人怕的很,那八成是有意而为了,这是在要挟自己把?齐员外面沉如水,扭头又走到了后院。
“什么情况?”贾二摸不着头脑,撇嘴继续等着,他要是不带货回去可不行。
“穆大人要了几种粮食?”齐员外沉着脸问掌柜的。李掌柜已经傻了,那是新来的大人!他要做什么?
“回东家,一共,十三种。”李掌柜看了眼伙计,伙计是真正操作的,还说大人是找事的,有那么一瞬间李掌柜觉得这个伙计不能留了,但转念又想到,伙计留不住,自己不也是留不住?还是努力保住这个饭碗吧,毕竟大人索贿这种事……
“把便宜的去掉,一样给他装一车,要最好的。”齐员外心疼的补上最后四个字,“抓紧送货。”
“是,小的这就去。”李掌柜弓着腰一溜小跑,一边招呼着上货一边开库房。上货的伙计们不知道原因,只以为是掌柜的找到了新的大生意,不做刚才的便宜货了。
齐员外看着漏斗下面往袋子里装的黄白之物,心里有点疼,再也不想看了,扭头离开。这感觉和平常贿赂不一样,以前那都是自己吃大头,分出一点来给县丞,现在是有一种被人釜底抽薪的感觉。
“你找人去问问,看他们两个还有没有去别家的粮店。”齐员外吩咐李掌柜,他得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冲着自己来的,别把礼送出去了,最后是虚惊一场。
外面,终于看到粮车出来的贾二打了个哈欠,跳到头车上示意车夫,前面的骡子收到指令,迈步开走,贾二说出衙门后院的地址后向后面一靠,触感不大对啊,“你们这麸皮装的还挺结实?”
车夫愣了一下,“大爷您说笑了,咱这车上可是粳米啊。”
贾二傻了,发生了什么?
十辆大车运到了衙门后院,来接货的厨子也傻了,这么多粮食!靠衙门里这几个人,吃到啥时候去?还是说以后衙门里差役也包伙食了?
府衙的书房里,穆珀检查着之前那三个偷鸡小贼背诵,“你们三个,脑子不错啊。”法律条文可不是有韵有节的骈文,长短不一,话也绕口,二十条律例,三人在不识字的情况下都背下来了?“以前念过书?”
“念过。”出乎预料的,回答的是三人里的女孩,此时她站在两个男孩之前,神情紧张“大人说话可算?”
“自然算。”穆珀笑着道:“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不过如果你们完成我一个小要求的话,我可以留你们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女孩犹豫了,另外两个男孩也犹豫了,能在衙门口待着,就算待一个月也是吃喝不愁啊,比他们偷鸡要好太多了。
“大人不妨先说?”女孩犹豫着看向穆珀,她担心穆珀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这儿有篇文章,只要你们三个能在一刻钟内背下来,我就留下你们。”穆珀说着,伸手拿纸,姬殇在旁边看着,挑眉,“大人,您现在写?”
“当然。”穆珀一点不含糊的表示,要是随手抽了一个他们看过的呢。穆珀脑袋里的文章太多了,光是他自己写的随便拿来一个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于是很快,一篇约有三百字的文章就出现在眼前。
女孩倒是没含糊,接过信纸来快速阅读,同时手指在不停的打着节奏。穆珀一眼就发现了,给姬殇示意了一下。
等女孩看完,又交给另外两个男孩,他们比女孩的动作更大,甚至在半空中掐着手指指画着什么,嘴上不断扇动,从口型是看不出他们在念什么的。
姬殇眼神闪了闪,忽然对着穆珀无声说了个名字,‘朱什邡’。主食房?穆珀分辨着口型,然后恍然,朱什邡,速记天才状元,不光速记,还是过目不忘,他没印象确实怪不得他,朱家人在官方记录上,五年前就死绝了。
不到一刻钟,三人背诵完毕,将文章还给穆珀后立刻开始,一字不差。
“速记?”穆珀沉吟片刻,仔细看着女孩,缓缓道:“这似乎是栎庆七年,新科状元朱什邡的看家本领,一遍三天不忘,五遍终身不忘。”
“朱什邡十年前因邓乐府诗集一案,全家男丁流放鄣坮,就在离恪州不到三百里的地方。”穆珀看着已经慌乱起来的小丫头,“不过或许这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只是,恰巧,会这个法门。”穆珀说的含糊,但其中恰巧二字咬重,已经足够让三个孩子慌乱起来。
该怎么讲呢?挨得打不够啊,穆珀看着已经十几岁但还是慌了神露了相的三人,摇摇头,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生存在这里并不困难?还是太乐天了?就这么轻易在自己面前露了底?
“你们下去收拾干净,在后衙做个小厮和丫鬟,记住以后少说多做,明白吗?”穆珀对这三个没长大的孩子没什么兴趣,答应他们的事做到就好了,把这三个朱家余孽放在外面,保不齐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是大人!”女孩还是先反应过来,带着两个男孩跪倒叩头,穆珀看了眼门口,喊道:“贾二!”
贾二麻溜的跑进来,看见三个偷鸡小贼也没问什么,“大人,您吩咐。”
“带他们下去洗漱,换身衣服,以后留在后衙做事,你去安排。”穆珀说完,贾二立刻应下,安置几个人还不简单,贾二现在不怕事多,就怕没事做。
贾二带着三人下去,穆珀转向姬殇,“你知道朱家的事?”
姬殇点点头:“当时我接到一个委托,护送朱家一行安全抵达鄣坮。”鄣坮是晏朝所属,但其地在骊门关外,还在戍北镇往西北,常年酷暑,风沙满地,为流放之所。
“朱家所犯之事,乃是朱什邡酒后狂言,对当朝不满,此事无可厚非,但朱什邡在朝中被打压,也是因为他所钻研的速记之法,被归为幸进之举。”姬殇看了眼穆珀,发现他神色根本没变化,疑惑道:“你也觉得此为幸进之举?”
第158章 明镜高悬
“难道不是吗?”穆珀笑道:“速记,知其言而不知其意,他能快速背下一篇文章,难道还能立刻经意皆通?他能背下诸家经注,难道能立刻理解其中真意?”
“他所擅长的是清议之举,引经据典,言论对议,批判当朝,从他起,会速记者不下百余人,为何其中有举人而无进士?唯有他一人成了状元?”穆珀摇头道:“他自己很清楚所谓速记之法的弊端,但以其取悦君王,便是幸进。”
“朱什邡教人速记,看似培养了大量人才,实则是培养了一大批只会背书的书呆子,他不愿朝中再出现一个自己,甚至再出现几百个自己,那样他就没有特殊性了。当朝里出现三个擅长速记,背诵了大量典籍的人,君王就不需要他们了,官家又不缺书库宫人。”
“你既然知道朱家的事,你想想,他做谏议大夫的时候又真正做了什么事?”穆珀反问姬殇。
姬殇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是我片面了。”他之前只看朱什邡心灰意冷之时还口诵圣人之言,加上路上确实有人对他们暗下杀手,无论怎么讲,人都已经判流放了,这在对文人大夫有不杀之法的晏朝已经是重刑了,还要下手,可见其心险恶。
听了姬殇讲的故事,穆珀嘴角抽了一下,“流放之刑,是可以大赦的。”晏朝对大夫相当照顾,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朱什邡当时从四品的位置,已经是不可上枷用刑的地位了。不过,朱什邡是栎庆七年状元,一直到十七年获罪,十年入朝,身为状元却还在从四品的位置,也足以见他确实仕途不顺。
“当时太后千秋在即,要不是朱什邡说的话太过,说不准官家真的会将他赦了。”如今的栎庆帝十五岁登基继位,十八岁临朝亲政,二十五岁才把权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如今力行新法,他也必须权柄下移,当然这个是现在的事情,当年栎庆帝可是壮志踌躇,正得意的时候被朱什邡骂他有眼无珠,宠幸奸佞,做事不公,再好脾气的皇帝心里也腻歪,何况栎庆帝脾气还真不算好。
“当然,我不是说因为朱什邡可能被特赦就去刺杀他的人做的对。”穆珀补了一句道。姬殇点点头,“我明白,朱什邡被流放是咎由自取,并非为人所冤。”
“说起来,你最近没有委托吗?”穆珀不想跟姬殇争辩这些,姬殇不是朝廷中人,解释这些实属找着吵架。
“我定期去当地的城隍庙检查,庙祝会告诉我有没有人找我。”姬殇摇头道:“最近没有。”
“哦?怎么找你?”穆珀感叹这个世界的神奇,庙祝都能跟杀手联系上了。
“去庙祝那里请一支紫宸符就可以了。”姬殇眼神有点飘忽,不知为何,总觉得在衙门里说这种事有点不大对劲。
“说起来,知道的人多吗?”穆珀很好奇这位不要钱的杀手哪里来的生意,难不成还是客户介绍?
“剑阁的弟子们出门历练,会帮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姬殇怒了,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被穆珀这么一问总觉得诡异的很。
“想知道啊。”穆珀眨眼,看着姬殇微笑道:“怎么,我不能知道?”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姬殇之前的羞恼都散去,变成了哭笑不得,“你,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一样的话却比方才那句软和多了,些许带着些祈求的味道。
“我知道你厉害,想细打听一下,你这边好像还没完事的样子,我也不能在外面打听,何况你就在我身边,我何必舍近求远。”穆珀说着靠在椅子上,德行十分欠揍。
“你好歹是个状元……”姬殇发愁,他从小受剑阁教育,现在虽然找了个杀手的兼职,但在遇到穆珀之前他真的没觉得自己是杀手这个事儿有什么问题,他还不要钱呢!又不是嗜杀之辈,他不过是为了经历生死危机。
“不耽误我好奇啊。”穆珀苦着脸道,看上去比姬殇还发愁,“我学会武功后就没什么动手的机会,都是习武之人,谁还没个闯荡江湖的梦了?”
姬殇老妈子神经上线,闯荡江湖?“你不要把闯荡江湖想的太容易……你就想想,你为官,是个状元出身,能做刺史,领实权,你看看那些一辈子混迹在八.九品的小吏,你再看看那些候官多年的,加上考了举人多年的,你要是想闯荡江湖,你就相当于以士子的身份混迹朝堂,很危险的。”
别说,穆珀对姬殇的这个比喻还真是很有代入感……见穆珀不说话,姬殇开始教导模式,把自己出门前师父给他交代的事情变换角色交代给穆珀,在姬殇看来,师父肯定是不会骗他,所以说的也都是真的。
穆珀却一边听一边想,剑阁这秘法找个传人真的麻烦,好容易找到一个,要是轻易出去闯荡被人弄没了可咋整,如此教导倒也不意外。
“你在走神。”姬殇苦口婆心半天,眼看着穆珀眼神开始飘忽,整个人根本没听他说什么的样子。
“你说,你们的那门功夫,会不会是修仙的功法?就是以前神仙传下来的,所以要求才这么苛刻?”穆珀顺嘴一说,姬殇整个人都麻了,哪跟哪?“你等等,你说什么要求苛刻?”
“我说,你那门功夫,真好,你师门对你也好。”穆珀装作慌神的样子闭了嘴,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姬殇。
姬殇深吸一口气,装傻?“穆安诚!”
“呐呐,我不往外走,老老实实当官。”穆珀举手发誓,“我也不干涉你接委托,你不问我情报来源。”
忽然觉得自己的杀手兼职也没什么好瞒他的了……姬殇无奈的看着穆珀,好半响才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下次做委托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穆珀说完,眼前人就消失了,不得不说,姬殇的身手是这几辈子以来最好的。
晚上穆珀看完卷宗,一直到洗漱完,都没见到姬殇回来,把人给吓走了。
半夜,穆珀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喃喃道:“我要是再警惕一点,咱俩就开打了。”
“……睡觉。”姬殇暗恼,就不能装不知道吗?
等两人恢复日常姿势,都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这动静虽然小,但两个耳聪目明的武功高手加上如此近的距离,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下谁也没心思睡觉了。
“以后有合适的委托,我带你去。”姬殇缓缓开口,反正穆珀的身手也不差,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其实我对江湖也没那么感兴趣。”穆珀说的是实话,他是来度假的,又没有用找死来刺激肾上腺的毛病。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功夫?”姬殇已经不想这件事了,反正,下次他感兴趣的时候自己不拒绝就是了。
“说出来你也不信。”穆珀含糊着睁眼,月光下看着姬殇的眼睛,“以前家里救济一个老道士,他教我的,而且还告诉我,佛道两家的典藏中皆有奥秘,感应天地之气,采集日月精华。”
“我照着他说的练习,等发现自己已经很厉害的时候,我都及冠了。”穆珀搬出上次的借口,他家以前是真的救济过一个老道士,当然主要出面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爹,但谁也不知道老道士教了他什么,要是去查的话还能查到十年前老道士羽化,还是穆家父子俩出面给料理的后事。
听穆珀的说法,姬殇升起一种感觉,当初要是穆珀过来试试,没准就没他的事了。
下意识的,姬殇摸上穆珀的寸关尺,穆珀挑眉:“不信你试试。”剑阁的功法有这个功能吗?穆珀比较好奇。
姬殇面色微囧,但还是选择试探一下,内息进入穆珀体内,穆珀的内劲完全没有被激起反击,而姬殇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触感,就好像是一棵大树自穆珀的丹田处生长,下为根,上为枝,细密繁复又带有自己的规则和韵律,生机勃勃。
等姬殇的心神投入进去,穆珀便放开了身体的感知,要说他修炼的法门比姬殇的可要高级许多,只不过这个身体不是本体,没法全部发挥出来,但带着姬殇起飞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身体限制有多大呢,就是穆珀还能分心想一下亏了03在休眠,不然肯定要汪汪叫。
都说修炼无岁月,但在这种不存在修仙体系的世界里,五鼓天明两人就清醒过来了,姬殇感觉到了自己体内气息的变化,在清醒的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练功状态,穆珀轻手轻脚的下来,锁上了内室的门。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这里好像没红薯,穆珀正悠哉的声音戛然而止,开始在衙门里闲逛。
“这衙门里也不养条狗?”转了一圈没发现目标,穆珀有些兴致缺缺,正这时贾二带着三小从回廊处出现,一看见穆珀,一大三小立刻跑过来,贾二带头行礼。
“叩见大人。”
穆珀看了眼收拾干净的三小,“行,收拾的挺利索。”三小长相都是中上之姿,衙门里的侍女服是简单的青色衫子,小厮则是深蓝色短襟,“丫头以后跟着后衙的仆妇负责擦洗,你们两个跟着杂役在院子里干活,洒扫,搬运,晚上住在耳房里。记住,本官的卧室和书房绝对不能进,其他的规矩,让贾二教你们。”
“是,大人。”三小低着头,从昨天的心惊胆战中恢复过来,都是各有各的机灵。穆珀也没提点他们在衙门里偷盗是个什么罪过,只要他们犯了就会知道的。
贾二在旁边躬着身,“大人,小的带着他们告退了。”贾二知道自己这两天就要先训练这三个小的,也不敢在穆珀面前碍眼,得了准许后又带着三小离开。
这边穆珀准备去后厨看看的时候,前面差役来报,宋山和张渚来了,还带着个年轻人。穆珀暗赞,这宋山在家中还真是有威严。
正堂内,穆珀见到了宋山的儿子宋冉,标准的读书人体格,消瘦,肤白,一身长衫在身上有点晃荡,他知道宋冉是二十岁,但看着也就十六七的样子,还不如穆昉形象成熟。
“大人,小儿宋冉,还望大人多多关照。”宋山自己是衙门老油子,但一番慈父之心让他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宋先生放心。”穆珀点点头,“张渚,你带着宋冉去文房,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自己去置办,回头报给账房拿钱。”
“大人开恩,哪里用得上衙门里的钱,小的自己补贴上就是了。”张渚拍了拍胸口,示意宋冉跟着自己出去。
宋冉倒是没那么直接,与穆珀问礼告退后才离开,穆珀看了看宋冉,再看看宋山,笑着打趣道:“令公子颇有君子之风啊。”
君子慎言,宋冉从过来,行礼问安,行礼告退,之外就再没说过话。宋山讪讪道:“大人莫怪,小儿绝非不愿给大人效力,他本就如此,小时候说话也慢,三岁才开口。”
乖乖,穆珀轻轻吸气,好在刚才看着智力没什么问题,应该就是个天生的慢性子。
“宋先生,关于本县的县尉,你如何看?”穆珀觉得这位老先生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故而出言试探。
“县尉嘛。”宋山笑了笑,“狂妄自大,不知所谓者。”县尉相当于县里武官的最高长官,但在没有驻兵的衙门,位置属实有些尴尬,他的直属关系往下是县里征召的民兵,比如县衙门组织百姓和差役一起去剿匪,他是指挥官。在晏朝,文贵武轻,而县尉这种底层武官,从八品的不入流,低到什么地步呢?有些县衙,县尉就是县丞的打手,不是在衙门口,而是县丞私人的打手,和混混,二流子在一个位置了。
显然沣盂县这个县尉不是县丞的打手,他可能是被捧起来的一只出头鸟,从他跨职找张渚和文焕的事,就能看出一二,尤其在县里没有文官领导的时候,县尉选择听主簿的,而不是自己领导起县衙,穆珀就基本能断定这是位什么人物了。
穆珀怎么会浪费这样一只鸟呢,何况文武职权在手,他在沣盂县做事也会更方便些,“如此说来,他肯定时常欺压市井了?”你得说点我想听的。
宋山了然,将县尉这些年在沣盂县的所做所为,尽数道来。
两人正说着,张渚再次求见,宋山先看了眼穆珀,自家这个毛脚女婿真的是,恐怕让大人印象深刻了。
殊不知,张渚九尺身高一出,穆珀就已经印象深刻了。
“进来。”穆珀没让张渚久等,等他进来,就看见张渚一张颇有钟馗风范的脸色漆黑凝重,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事了。
“大人,文焕去换耕地官文,被房县的人给扣了,他们说咱们还的耕牛有两头病牛,不能耕田了,非要咱们多让二十亩耕地!”一头牛在这个时候是贵重财产,按着晏朝的规定,牛自然老死,要上报衙门,由地方里正,地保作证,才能切肉售卖,这种肉品质差而价钱贵,轻易没人买,而更多的州府更是直接下令,耕牛老死,要行简送葬,以念它辛劳勤恳之德,彰显百姓知恩报恩的品行,而耕牛病死,如果耕牛的主人没有请医问药,耕牛的主人是要获罪的。
现在房县就是拿捏住了这点,春耕结束,文焕带着牛还给房县,这五头牛的租借费用是沣盂县的耕地五亩,这一次春耕,五亩地的收获都要归隔壁房县。
“扣住了?”穆珀轻笑出声,“这是趁火打劫啊。”
张渚嚯的一下起身,愤然道:“大人,他们太欺负人了!”
“冷静点。”穆珀看了眼宋山,在张渚的阴影下宋山已经很淡定了。
“宋先生,您先回家吧,下职的时候我让张渚把宋冉送回家去。”穆珀嘱咐了一句,宋山拱手告辞,现在当然是文焕的事最重要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张渚侧身送走宋山,在职的时候他可不敢送出门去,宋山离开,张渚转身便问,看样子要是穆珀拿不定主意,他自己就带着人去把文焕抢回来了。
“走吧,总不能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去看看情况。”穆珀转身,从案桌下面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他的两身官服,一套上堂穿的七品官服,一套上朝穿的从五品刺史官服。
“帮我拎着,去备马。”
“是,大人。”张渚接过包裹,转身离开。
房县在沣盂县南边,骑马半个时辰的路,穆珀发现跟着张渚还有个跑腿的差役,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嚼着干饼,显然是刚才那个报信的。
“张渚,你带着他。”让人跟在马后吃灰,穆珀于心不忍,嘱咐一句就当先离开。张渚看大人比他还急,侧身一捞,把报信的捕快捞上马放在后面,“扶住了!驾!”一鞭子抽在捕快的大.腿上,捕快嗷一声,嘴里的饼喷了张渚一脖子!
一刻多的功夫,穆珀就带着张渚到了房县,穆珀扭头看了眼张渚,“早上吃脖子里了?”张渚正往下扒拉着领子,闻言怔愣抬头,“不是我……”
“张头来了!”房县衙门口,文焕带着的三个人看见了张渚,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拥簇着就过来了。
“这是咱们沣盂县新任县丞穆大人。”张渚可不是傻子,在这个时候彰显自己的本事,不管怎么说,大人放下衙门的事跟着他疾驰而来就是一份信任和担当,他不能给大人扯后腿,“还不快拜见。”
三人闻言立刻跪拜,“大人恕罪,小的们一时情急!”
“起来吧,说说是怎么回事。”穆珀点头,刚才这几位脸上可都是焦急之色,没有闪烁耍鬼之人。
“回大人,小的王成,和张顺,李明,赵浒三位兄弟跟着文头一起来还牛,我们一人盯着一头,路上牛好好的,还到衙门口的牲口棚里,小的们被让去喝茶,文头去交换公文,还不到一刻功夫,他们就说有两头牛拉了黑屎,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不光把文头扣住了,还把我们都给赶了出来……他们让我们给家里报信,要赔二十亩耕地,不然就上报府尹衙门。”王成低着头,这件事他们疏忽大意不说,还把头儿给丢了,自己几人当真是废物。
“大人,那府尹是房县林县丞的干舅舅。”张顺赶紧补充一句,“要是闹到府尹衙门,咱们恐怕落不得好。”
穆珀眉头跳了一下,这听过干.爹干哥干爷爷,干舅舅是个哪门子亲戚?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而是道:“你们到了两天了,怎么现在才传消息回来?”
他过来之前文焕就走了,即便是赶着牛慢慢走半天功夫也就走到了,昨天一天的功夫,文焕这边可是半点消息没传回来。
几人眼神闪烁,最后还是王成道:“大人恕罪,之前,小的们在等石大人的消息,所以,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
穆珀挑眉,“这么说,你们喂过牛?”
“啊?啊,喂过,喂过三次。都是沿路店家给准备的新鲜草料。”王成没想到穆珀会问这个,但还是赶紧回话。
“这样就好。”穆珀叹气道:“房县衙门的牲口棚,可有什么异常?”
“回大人,没有,小的盯着呢,一直到大人来之前,牲口棚无进无出,连给牛看病的郎中都没出来。”赵浒在旁边补充,显然盯着的人就是他。
“走,随本官进去。”穆珀知道情况,心里有了底,带着众人走到了衙门大门口。
门房差役赶紧上前,一眼看见了张渚,两县相邻甚近,互相之间自然了解,看张渚走在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身后,便知道了穆珀的身份。
“敢问来客何人?”猜到归猜到,还是要确认一下的,尤其是,现在房县可还扣着人家的捕头呢。
“沣盂县县丞,穆珀。”穆珀微笑道:“想来,你们大人正在等着本官。”
门房差役怎敢答话,退到一边:“大人请进,小的前去通报我们大人。”说着就弯着腰,一溜烟的跑走,穆珀看了看另一个,带着张渚等人迈步进门。
第159章 明镜高悬
衙门里的布局其实都一样,除了后衙老爷住的地方之外,从正门进大堂,都是一条路。
房县林县丞穿着常服,大模大样的坐在堂上,他听到穆珀过来了,又怎样,大家都是七品官,而且他还是前辈,他还有干娘和干舅舅保着他,所以林县丞在官椅上等着穆珀来赔礼道歉。
这时候,穆珀也从张渚口中知道了这位林县丞的底细,林县丞不是进士科的进士出身,他是恪州本地人,被举为孝廉得了个进士身份,与其说恪州府尹温连生是他干舅舅,不如说他拜了温府尹的姐姐做干娘,那他这个孝廉,孝顺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这里值得一说的是,温府尹今年四十五,他姐姐长他三岁,早年丧夫,膝下无子,而林县丞今年三十七。
知道了这层关系,穆珀到觉得有些麻烦,之前就说过,地方府尹喜欢举孝廉,但孝廉和府尹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府尹护着孝廉可不只是护着干外甥那么简单。
“不光是个地头蛇,还是个麻烦。”穆珀喃喃道,随后看了眼张渚,“拿好你这个包裹,跟在我身边。”
大堂,林县丞一身常服端坐在后,见到穆珀来了也不起身,反倒是抬眼扫了一下,“来者何人?”
张渚等人怒气嗖的一下上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懂点人事儿不懂啊?
穆珀抬手拦了一下,淡定道:“本官乃栎庆二十七年金科状元,沣盂县县丞,敢问堂上所坐何人?”
林县丞眼皮子抖了抖,状元,只有进士科的头名能被点为状元,这可比他这个孝廉的进士位值钱多了,可他不想就这么被吓住。
要说房县为何闹这么一出?到真不是特意准备好了去害沣盂县,只能说是赶上了,他本就憋着要害人。
林县丞家里也有牛,一直养在衙门的牲口棚里,用衙门的钱养着自家的牛,今年春耕的时候林县丞从府尹干舅舅那知道消息,今年要重点考核农桑,他就起了开荒的心思,可一直犹豫着没确定。因为整个恪州粮食产量都不高,缴足粮税都困难,要是新开的地里长不出粮食,他不光没好处,还浪费了一批种子。
等到他狠狠心要扩地开荒,春耕都干了一半了,这时候再把还没回过劲的牛拉出去开荒,林县丞也是想瞎了心了。开荒的地可不是经常耕作的熟地,下面石块,草根,加上硬土,要耗费三倍的力气才能开出种地的垄壑,林县丞不懂,他家里人也不劝,于是乎春耕刚结束,有两头牛就直接病倒了。
林县丞可不敢领这个罪名,心里就想着把这事儿托付给谁,是他家的佃农,还是别人家,可巧了,沣盂县还牛,为了躲县丞主簿之间的争斗,他们在路上磨蹭,进了房县境内还逗留了一晚,这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将罪名推给沣盂县,不但可以得到牛,还能得到地,就算新来的县丞是个厉害的,闹到府尹那去,在恪州这地界上自己也比他要吃得开。
此时,林县丞听着穆珀的问话,心里暗道年轻气盛,不过这样也好,年轻气盛的人一旦脾气起来,就更容易成事了。
“本官房县县丞,林富升。”他可没有进士科学历,他是个孝廉进士,虽有进士功名,但没经过考试。
“林县丞,你可知罪?”穆珀冷声呵斥,林县丞一愣,你抢我话?“可笑,本官有何罪?”
“本官问你,此地是什么地方?”穆珀心里发笑,这家伙主动把话语权递过来,他也就不客气了。
“此乃我房县县衙大堂啊?”林县丞摊手道:“怎么,沣盂县丞不会连这个都不认识吧?”
“你认识就好,你可知不着官服端坐大堂,本官可以向中书衙门告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虽然现在最得力的是门下省,但中书作为古老的最高权力机关,对小官的威慑力是半点不减的。京城三省打架,但那也是一虎斗二狼,县丞不过是个蝼蚁,扫扫尾都能被打飞的。
此话一出,林县丞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因为他知道穆珀说得对,但又不想失了体面,所以整个人便是一个缓慢起身的状态,看的张渚几人吭哧吭哧的低笑。
“沣盂县丞,你休要戏耍本官,你衙内捕头害的我县耕牛重病,合该赔偿我县耕地二十亩,你待何讲?”林县丞还是站起来了,不光站起来,他还走出来了,林县丞瘦脸长须,身量微胖,别看脸瘦,人家有肚子,可见这些年是没少吃。
“一面之词,本官何须辩白,何况我有同行之人佐证,贵县五头耕牛身体健康,绝无病痛之兆,至于为何进了房县县衙后就突然卧病不起,本官想林县丞应该很清楚才是。”穆珀冷声道:“反倒是贵县,无故羁押我县捕头,却不知是哪家的王法律令,准许你如此行事的?”
县官确实可以抓捕头,但得是犯了案的本地捕头,现在文焕过来交换个公文,你不跟沣盂县打招呼就直接扣下了,这是不合理的。
“沣盂县丞,好叫你知晓,本官下令缉拿的时候,你可还没到任呢。”这是林县丞的师爷给安排的说辞,林县丞的师爷是温府派来的,也是有盯着他别让人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本官到任两天,为何也不见贵县公文?”穆珀眼神一晃,懂得抓这个时机,这林县丞倒也不算蠢。
“我事务繁忙,一时疏忽……沣盂县丞是在审问本官吗?”林县丞反应过来,一甩袖子:“沣盂县丞倒不如好好想想赔偿之事。”
“林县丞,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穆珀轻笑,比起已经怒急失态的林县丞自有一番气度,“若是本官将沿途接待过他们的店家,以及我沣盂县的畜郎中都请过来,你还能如此笃定吗?”
“可笑,此等重要人证,自然是由本官请到县衙作证,沣盂县丞行事不够周全啊。”林县丞怎么会留下这些证据,五头耕牛根本无法隐藏踪迹,房县内的店家早就被他抓起来了。
“如此就好。”穆珀笑了,省得他去找了,“林县丞方才所言,是我的捕头文焕,害贵县耕牛重病,不知可有证据?”
“自然有证据。”房县上下都是他的人,林县丞十分肯定。
“可敢当堂对峙?”穆珀也有自信。
“如何不敢!”林县丞没想到穆珀要这么做,但他也准备的妥当,“只不过一旦当堂确定文焕的罪行,可就不是赔偿二十亩耕地那么简单了。”
“若是当堂认定文焕无罪,那也不是二十亩耕地就能解决的事了。”穆珀微笑,看的林县丞有点含糊,但想到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对方也是个县丞,还能翻出天去?
“哼!”林县丞甩袖离去,旁边穆珀也揉揉脑袋,“王成,你们去后衙,用保护证物的要求把他们认定的五头牛,和衙门里原有的牛都看住了,不能让人掉包,再去看着那个大夫,不能让人私下里去交代什么,也不必拉拢。张渚,把官服拿出来。”
“是,大人!”王成几人立刻领命,张渚这才知道,自己手里的包裹是官服,可见大人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要上堂对质。
等张渚看见那套从五品官服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眼瞧着眼睛大了一圈,“大人,这?”
“这是最后一招。”穆珀换好七品县丞官服,用黑巾缠着幞头,这种早期的乌纱帽都是自己手工绑起来的,最多带个帽笼:“若非必要,我还不想用它。”张渚心中立时大定,嘿嘿笑着把官服藏在穆珀换下来的外套里,贼兮兮的样子和他傻大憨粗的外貌一点也不符。
房县确实被林县丞经营的不错,至少穆珀他们两人在等待上堂的时间里没人搭理。
很快,衙役手持水火棍跑来分列两边,三声鼓响,县衙升堂,大堂外门开启,这是可以让大家观看的意思。
这回林县丞是穿着官服上来的,可他打眼一看,穆珀也穿着官服呢,晏朝的官服没有补子,以素色和绣花为区分,五品以下是素色,五品及以上是带有绣纹的,七品县丞的官服是深绿色,在县衙上是额外显眼。
林县丞气有点不顺,但是跟着过来的师爷是个好手,立刻让人在侧首位搬了桌椅,人家穿着官服呢,师爷用眼神示意林县丞,刚才他在后衙,看见文焕带来的人都分散了出去,心里就知道不妙,奈何时间紧张,他也来不及准备什么。
穆珀直接落座,张渚站到他身后,把穆珀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今日堂审,沣盂县捕头文焕,残害房县耕牛一案!”林县丞说着就要拍惊堂木,却见穆珀先扬声起立,“且慢!”
“林县丞,此事尚未定论,应当是开堂调查房县耕牛归田重病的原因。”穆珀说着转头,嚯,根本看不见林县丞,不过也好,他也懒得看。
“困兽犹斗。”林县丞倒是想看看,穆珀怎么在自己的地盘上翻盘,“便依你所言,以查病因之事记。”林县丞说完才看见旁边师爷眉头紧皱,奈何话已出口,反正自己都安排好了,“传犯……传文焕上堂问话。”林县丞下意识的想说犯人,好在是改了口。
两个衙役押送着文焕上堂来,穆珀看了一眼,文焕是个七尺半身高的白净汉子,面容端正,颇有些玉面公子的架势,但看着身板却是个练家子,此时虽然有点狼狈,好在身上没有用刑的痕迹,林县丞倒是不算狠毒。
“职下参见大人,拜见林大人。”文焕单膝下跪,先给穆珀行礼,然后给林县丞行礼。
“文焕,本官问你,栎庆二十七年春,你沣盂县向我房县租借耕牛五头,用以春耕,可属实?”林县丞看见了师爷的表情后便不想给穆珀开口的机会了。
“回大人,属实。”文焕照实回答,而后林县丞又问了一些借牛时间,租借费用,牛的情况等等确定信息的事情,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穆珀也不着急,等林县丞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文焕咬死了他交还回来的耕牛都是健康的好牛之后,林县丞便宣传证人。
首先上来的就是房县的畜郎中,其实这种郎中不是专门给牲口治病的,只不过是他能给牲口治,可能给人治不那么利索,但也没人去分辨这个,大家都是要活着的。
“堂下何人?”林县丞语气中带上了一分得意,要不是张渚挡的太严实,他真想看看穆珀是个什么表情。
“回大人,小的是房县的畜郎中。”畜郎中跪地回话,此时他心里有点惶恐,方才师爷来找他,却被那个陌生人给盯着,什么都没说成。
“本官再问你,从沣盂县租借而还的五头耕牛中,有两头病重,你可能证明?”林县丞是交代过的,自然放心。
“回大人,小的能证明,确实有两头耕牛病重不起。”
此时穆珀开口了,“房县郎中,本官乃沣盂县县丞,现在要问你几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
“小的见过县丞大人,请大人问吧。”畜郎中先看了眼林县丞,然后才回话。
“本官问你,县衙里也养着牛,你是如何确认生病的牛就是从沣盂县归还的牛?”穆珀说完,林县丞就开口了:“沣盂县丞这话问的毫无道理。”
“本官问的是畜郎中,难不成林县丞也做这笔生意?”穆珀反口就是一句,把林县丞噎住了。
“回大人,沣盂县归还的牛和县衙里的牛尚未来得及合栏。”畜郎中心道林县丞说病的是哪头就是哪头,这么做还不是怕沣盂县不承认,毕竟耕牛都是黄牛,长得相差无几。
“如此,本官再问你,你可观察过今日的牛粪?”穆珀说完,畜郎中眼神大变,穆珀立刻看向张渚,不用说话,张渚也是经年办案的老捕头了,大跨步的就离开大堂去了后面。
“沣盂县丞,你如何在我大堂之上口出污言秽语!”林县丞不知道穆珀问这个做什么,但能抓到他出错的地方就是好事。
“林县丞稍安勿躁,待等张渚回来,你就不会觉得本官所说是污言秽语了。”穆珀悠然道,神情十分放松。
“来人,再传证人。”林县丞看了眼师爷,想让尽快定死文焕的罪名,就让人传了文焕五人曾经住过的店家上堂。
“堂下店家,本官问你,昨晚文焕五人所带耕牛,进食饮水可正常?”林县丞说完,店家就低头道:“回大人,文捕头所带耕牛,有两头身形消瘦,不思饮食,小的还换了豆料,但那牛就是不吃。”
文焕咬牙切齿,他知道此人当堂撒谎,但如果他出声辩驳,立刻就会被判咆哮公堂。
穆珀看了眼文焕,倒是个有耐性的,“店家,本官问你,如你所言,那两头牛长途跋涉,却也不思饮食,你可曾告知文焕五人?”
“回大人,小的担心文捕头怪罪小的照料不周,所以不敢相告。”店家松了口气,这问题他们提前演练过。
“那好,本官再问你,你说更换了豆料喂养,是你店中储存,还是你特意购买?”
“是小的特意购买,小的还有凭证在此。”店家也不是专业养牲口的,但凡有豆料要求精养的牲口都是单独去买的,留凭证到真是他的习惯,方便找客人报账。
衙役将凭证传给穆珀和林县丞察看,穆珀再问:“豆料可还在?”
“回大人的话,那两头病牛不吃,小的就卖给了行商的骡子,昨晚就已经吃完了。”
“如你所言,病牛不吃,好牛也没吃吗?”穆珀看见了想要做手势的师爷,一个眼神过去,瞪住了对方。
“好牛,好牛,没,没吃。”店家慌乱的看了眼林县丞,何止好牛没吃,那豆料自己都没见到就送去了衙门。
“文焕,你们一路上,喂得都是草料对吗?”穆珀第一次直接问文焕问题。
“回大人,正是。”文焕话音落下,林县丞的脸色就变了,他再笨也反应过来,他能安排人,但是不能安排牛。
正这时,张渚大步入堂,朗声道:“回大人,职下去牛棚查看,病牛的黑便中有未消化的豆料,而县衙牲口棚里,有两头牛的粪里带着草杆子,与文焕带回来的牛粪是一样的。”
穆珀让张渚起身,扭头看着林县丞,“林县丞?既然牛未合栏,未吃豆料,此事怪异的很啊。”
“啊,是怪异的很,怪异的很。”林县丞眼神闪烁,他可不信穆珀手里没证据,关键是为什么他拖了这么久,还是让穆珀的人给找到了证据?
师爷此时起身,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直接在林县丞耳边低语。林县丞不断点头,然后挥手让师爷下去,对着堂下道:“此事,这个实属误会,原是两头走丢的耕牛,跟着沣盂县还牛的时候误入牛棚,如今查清,此事与沣盂县文焕五人无关。本县,本官发布告示,寻找耕牛的主人。畜郎中,在此之前,你留在县衙给病牛瞧病。”
这话任谁都能听出来是胡扯,但穆珀也无心争竞这个去,“既然如此,那林县丞,贵县衙门的人失职,导致我县文焕无辜被关,延误了他回衙的时间,这事贵县应当给我们一个交代。”
林县丞立刻又看师爷,刚才可没说这个。师爷无奈站起来,“穆大人,这次文捕头受了冤枉,我们老爷会出具公文,原定的耕牛租借费用,便取消了,您看如何?”五头牛,房县要了沣盂县五亩地的收成,此时闹出这么一出,要是再要租子,沣盂县还不定会给出个什么东西呢,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此时,穆珀转头看了眼大堂外,方才还有几个老百姓,但在林县丞彻底插不上话之后,百姓们就都躲得远远的。
“如此麻烦贵县了,还请现在就写吧。”穆珀摆明了怕你们不认账的样子让林县丞恨得牙痒痒,他是如何也没想到穆珀会避开人证,去找牛证。林县丞写下公文,穆珀当堂收好,张渚已经去召唤几个捕快了,文焕起身,跟着穆珀出了大堂。
缓了好一会儿,林县丞才愤愤道:“退堂!”师爷赶紧跟出去,病牛的事还要处理呢,既然说了是走失的耕牛就一定要有主人,不然林县丞就算是府尹的亲外甥也难逃惩罚,这不是简单的事情,这是不事农桑,是耽误农耕的大事,要想找人顶罪,就要找个老实可靠的,不然如果在牢里弄出意外,就是人命官司了。
出了县衙,穆珀在张渚的遮挡下把官服脱掉换回常服外衫,文焕和王成四人跪在穆珀面前,“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实话实说,如果文焕这次没人管,真的会栽在房县,皮肉之苦暂且不提,沣盂县最后真的把人换回去,文焕这个戴罪之身也是与捕头这个位置无缘了。
张渚也收好官服,走到穆珀身边,“这次当真是多亏了大人。”
“快起来吧,大街上算什么样子。”穆珀让几人起身,然后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被人害了,事情还不大,若是下次再有粗心大意,本官绝不饶你们。”
“是,大人放心。”文焕知道他们耽误时间又粗心,这次的罪过大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大人,如果刚才,在牛粪里发现不了什么,该怎么办?”张渚看着文焕等人低着头,主动上前解围。
“牛的胃里会储存一到两天的食物,如果牛粪里看不出,那就只能下药让牛吐出来,只是这样免不得一番折腾,还要落个罪过。”穆珀看了眼诸人,没再说什么,领着几人往外走,其实他还有一个后手,如果林县丞做的很到位,那么他可以出手把那两头牛治好,没有病牛,本案自然不成立,只是这样未免落了下风。
王成和赵浒在后面牵着马,心里对这位新大人已经心服口服,别的不说,单说人家知道事情后半点没耽搁就跑了过来,这放在任何官员身上都是难得的心意,何况还这么利索的解决了问题,这是一大份恩情。
文焕也是如此想,虽然石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少掺和这些事,但这位县丞大人确实比主簿值得追随啊。
一行人不可能一直步行,到了城门口,穆珀雇了一辆骡子车,把空闲的两匹马也栓了上去,这样拉着他们一起走就没问题了。
“职下怎能与大人共坐。”张渚和文焕都拒绝,穆珀挑眉道:“等你们走回衙门,又要耽误多少公事,嗯?”
张渚两人对视一眼,“职下不敢!”随即招呼捕快上车,一行人里除了张渚都是正常体型,骡子车倒也不算超载。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回到了沣盂县,穆珀没让文焕他们去休息,而是直接叫到了二堂,“这事儿不能这么过去,这几天你们自己找人,盯着点房县那边,最好能调查清楚那两头牛到底是怎么病的,我推测这事儿和林县丞脱不了干系,你们悄悄地查,别着急,有什么变化随时于我回报。多注意那个师爷,方才我从未通报姓名,他却知道的很清楚,可见他另有消息来源,许是在府尹那里。”
文焕几人面面相觑,大人,您这脾气,痛快!
第160章 明镜高悬
“还有,你们打听一下那两头牛的情况,如果畜郎中治不好,就回来告诉我一声。”穆珀想着若是能救就救一把。
“是,大人。”文焕几人领命离开,张渚在旁边嘿嘿怪笑,“大人,职下还以为您就这么咽了这口气呢。”
“浑说。”穆珀听着这不大吉利的说辞笑骂道:“本大人可不是那吃亏是福的人。”
穆珀表示谁要是跟他说吃亏是福,他反口就祝对面福如东海。
现在明面上两边的矛盾已经解决了,其实相互之间的折腾才刚刚开始。
房县那边肯定会将希望放到府尹身上,但穆珀这边可不准备给他们这个机会。
张渚了然,“大人,主簿那边?”
“他们在外也辛苦了。”穆珀微笑道:“差不多该回来了。”他让贾二收拾后衙,抓了能报个准确消息的衙役,又去粮店闹了一通,现在要是还没有人找到他们,就太过分了。
果不其然,中午的时候,穆珀还没吃完饭呢,张渚手下的一个叫李三的捕快就跑了过来,主簿他们已经往回走了,许是未时就能回县衙。
穆珀又细问了几句,知道他们心情不错,心里有了谱。
下午,未时一刻,王主簿带着金县尉和镇砦官石泉来到县衙。石泉已经知道穆珀的存在并且通过自己的两个心腹了解了情况,知道穆珀的脾气,所以神情颇为淡定,而王主簿和金县尉则面色不佳,从他们知道的消息看来,这位是个要面子又心黑的,要钱可以,在这个位置上谁不要钱,但你不能绕过他们去,吃独食可不行。
尤其是金县尉,在知道齐员外给了穆珀十车粮食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在沣盂县十年,也没有一次要人家十车粮食的时候,齐员外这是想别门另靠?也要问问他答不答应。
王主簿在外,得到的消息都是穆珀想让他知道的,府衙里的衙役被昨天穆珀那一番连消带打都收拾老实了,捕快是跟着两个捕头做事的,王主簿也无法完全收入麾下,毕竟他是个文人。
书房里,穆珀看着眼前的三人,不必介绍,中间文士打扮的就是王主簿,另一边气势汹汹的是金县尉,而唯一面色平静站到后面的,是镇砦官石泉,“下官参见县丞大人。”三人一起行礼,穆珀点点头道:“王主簿辛苦,三位请起。”
金县尉觉得自己被忽略了,眼神带着些凶相。王主簿倒是没看见,而是谦虚道:“为大人做事,下官并不觉得辛苦。”
“这是今年县里所辖管的各村,以及县郊周围耕地的春耕完成情况,还请大人过目。”王主簿拿出一卷账册,这账册不同于书本,是官制的大横批本子,厚两寸,因为是官制,所以质量越往下越差,户部的账册子最好,县衙下面记流水的最差,放称上约能差出三两重来。
穆珀接过来大致翻看了两页,上面笔迹不一,显然不是王主簿亲自登记的,而是把这个账册子传下去,由各村村长填写的。
“王主簿办事,本官自然放心,不过该说的本官还是要叮嘱几句。”穆珀没把今年考核变动的事说出来,这事儿就是王主簿拼死了打听也打听不到,别看在府尹一级嘴里是随口可以嘱咐的,但主簿一级还不够格。穆珀没说考核的事,而是把经年的车轱辘话来回说,打官腔他可太熟悉了,先是肯定了一下王主簿诸位在沣盂县过渡期的工作努力,然后回顾一下前面几位大人的丰功伟绩,传达一下这些年来朝廷下达的政令文件,表一表忠心,然后开始展望未来。
给穆珀面前放个大茶缸子,他能从今天下午说到后天早上。
王主簿心里发苦,不是说这新县丞是今科状元?没有为官经验吗?这叨叨叨的,比前一位贺大人还能唠叨,但他也不能说,大人,您别说工作的事了,咱们来聊聊贪污的事?不光他不能说,金县尉也不能说,而且穆珀是坐着,手边还有茶碗,他们仨是站着。
穆珀还不放过王主簿,时不时还给王主簿递个话头,要个捧哏的,然后自然的转回自己身上,继续叨叨。石泉悄悄后撤,靠在了穆珀书房的柜子上,他给眼看着呢,穆珀看见了,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屋里听着,屋外面,从练功状态转出来的姬殇也听着,本来他以为穆珀简单说说就算了,结果姬殇在书房外面都补了个午觉,眼瞧着夕阳西下了,穆珀这边还没完事,姬殇就放弃了,他家这位不光擅长上课,还擅长讲话,没得等,去吃饭了。
一直到月上中天,贾二过来给换蜡烛,穆珀才意犹未尽的收了话尾,“看看,本官新官到任,只想着与大家通力合作,咱们互相也增进一些了解,都忘了时间了。”
王主簿干笑一下,不想说话,他现在站的头晕,此时哪里还看不出这是新大人给自己的下马威。穆珀也没指着回话,直接道:“行了,今天太晚了,你们也刚回来,先回去休息吧,明日里不必早到,休息好了再来。”
“谢大人。”三人声音干涩,连带着石泉也是,他虽然能偷点懒,但穆珀也没提前放了他。
穆珀这边甩手出门了,王主簿三人慢慢挪出去,他们能说什么,县丞大人陪着他们一起说话呢,现在是又饿又渴,而且还有一点,他们都很想出恭放水。
衙门的茅房,三人站成一排,王主簿神色幽暗不明,“这位大人可不简单呐。”
金县尉哼了一声,系好裤子要说什么,结果刚一转身,整个人眼前一黑,直直的砸在茅房地上。旁边俩人还没完呢,吓了一跳,解决完一个激灵,收拾好自己再去扶金县尉。
等把人架出茅房,王主簿让石泉赶紧掐人中,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的,好歹是把人叫醒了。
“县尉,好点没?”王主簿心道你这也是气迷了心了,一个武人,气量这么小。
金县尉睁眼,缓了一下才起来,只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得劲,而且还滂臭,那茅房地上还打着多干净不成。
“等着吧,我饶不了他。”金县尉丢了脸,沉着脸大跨步往外走,也是就着晚上看不太清楚,不然这一身还得寻个理由。
王主簿和石泉也笑了笑,谁能想到身为武官的金县尉,也罢,石泉也告辞,这位穆大人,不仅不简单,还记仇的很,石泉知道自己这一遭可不是遭连累,是因着自己把两个捕头都派出去的缘故。
另一边,穆珀看着姬殇给自己留的鸡汤米线,也不客气,先把肚子填饱,一下午加半宿叨叨,饿啊,有茶水管啥用,越喝越饿。
“你这是,损人不利己,你是县丞,吃点东西怎么了?”姬殇看着风卷残云的穆珀,把备好的葱油饼也递过去。
“我图的就是个憋屈,今天但凡他们开了口,明天的事就不好办了。”穆珀垫了个半饱,然后把油饼撕开泡在汤里,这粗鲁人的吃法是不讲究,但是香啊。
“明天你要做什么?”姬殇也乐,别说穆珀欺负人,他也陪着饿肚子呢。
“明天,咱们去谢谢齐员外,乐善好施,衙门里准备借着他那十大车粮食,统计一下县里贫苦人家,春耕咱们是来不及掺和了,但夏天的灌溉可要提前做着准备。”穆珀说着活动了一下脖子,把碗底的汤喝个干净,要是寻常人照他这个速度肯定要噎住。
“沣盂县所辖,没有大河,有两条小溪,水流不大,不到雨季的时候根本用不上。灌溉取水都靠前后的暗河,要想从井里引渠不容易,我准备从泉眼下手,摸清暗河的水脉找到有涌泉的地方。”穆珀倒是知道最合适的其实是压力井,但晏朝盐铁查的严,陶瓷烧制管道还行,机械构件可能性不大,所以要想利用天然水压储备水库,就得从水脉下手。
恪州地界,粮食不好长,但草皮子不少,沣盂县县志上记载,有几年夏季雨水丰沛,初秋的时候还出现过水泡子,从地上鼓起来的,要是费劲弄破了就汩汩流水,要是等它自己消下去,那块地就要淤上好一阵,还能把牛羊给吃进去。
姬殇听着穆珀又要开始,赶紧着递过茶水,“你少说话吧,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一点也不累。”
穆珀笑笑,漱口,然后凑到姬殇身边嗅了嗅,“有烟火味儿了。”
“这饭食又不是我做的,哪来的烟火味儿?”姬殇可没有穆珀那个手艺,这吃食都是外面买的,回来后用衙门炭炉温着。
“我是说你的心境。”穆珀点了点他:“是不是顺畅多了?”练功的人常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其实剑阁这个功法也是一样,太正了容易无情,而无情无感,对心境修炼是有弊无利,心境受阻,自然功法不得进步。这也是为什么剑阁这个功法传人入世做杀手都被大家支持的原因之一,练心是其一,考察一下这些年剑阁的培养是其二,姬殇入世坏了人家杀手界的规矩,被捧的高高在上,但即便如此也没变成那冷血嗜杀,行事不检之人,这就证明了剑阁的培养效果。
姬殇闻言笑着点头,“这趟真是凭白得了你的好处。”
“胡说什么呢。”穆珀屈指给了个脑崩,“我的好处不给你给谁?真当我是个好性儿呢?”
姬殇捂住脑门,倒是不疼,就是有点不适应,“你脾气不好吗?”
“……”穆珀默然,低头抵着姬殇的手晃了晃,“好好,我脾气可好了。”自家的,咋样都是自家的。
姬殇脸色微红,这叫什么话,他又不是傻子。
穆珀和姬殇又聊了一会儿,困劲上来便相拥而眠,这次两人体内的气息自动开始呼应,把穆珀都给吓了一跳,看来剑阁这套法门确有独到之处,同样惊醒的姬殇诧异又担心的看着穆珀,若是双方都有好处自然无碍,要是只他一方,那,他们难道以后不能接触了?想到这儿,姬殇下意识的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没事没事,我看这两门功法可能还可以互补呢。”穆珀看着眼神慌乱又恐惧的姬殇,拍着他后背道:“这样,等明天我把我的法门写下来,你送回去给剑阁,给你师父看看,没准他能研究出来呢。”上次自己去剑阁也是无缘一观,对姬殇这门功夫他现在也只是知道了修炼的方法,但真正的功法内容他不知道。
“不行,修行功法怎可随意示人。”姬殇断然拒绝,然后道:“你若是信我,我过两天回师门,再细细研究一番。”
“我有何不信你的。”穆珀笑了笑,还是那个护短的性子,“放心,你回师门我就老老实实的,不找人打架。”
姬殇抿着嘴,“我走之前给你找个新护卫,是我在外面的师弟,可以信任。”上次暴露自己行踪的人已经被剑阁解决了,他最近本就要回去一趟,现在更多了一件事。
“让你师弟冒充个师爷如何?”护卫什么的,之前不过是为了把姬殇留下罢了,即便03休眠,他也不至于被小世界的人给害了。
“行。”姬殇忽然笑了,“只不过他可能长得不大像师爷。”
“我相信你们剑阁弟子的标准。”穆珀笃定道。姬殇眨了眨眼,其实他这个师弟,不大符合标准。
“睡觉,明天还有事呢。”确定内息还在互相牵引之后,穆珀让姬殇放宽心,两人相继进入浅眠。
转天清晨,穆珀就发现自己的气息变化了,他有点飘,吓得他赶紧封禁了气息,这里面可没有修仙体系,也没有小说里动辄先天高手,翻云倒海的强大招数,连三分归元气这种存在都没有,他可不敢轻易勾动天地感应。
不过这也证明了他和姬殇的修炼功法属于互补,不是单方面的补充。
“怎么了?”穆珀的动静惊醒了姬殇,往常这个时间他都是去练剑的,但昨天终究是睡得太晚了。
“吓我一跳,刚才差点飞起来。”穆珀半开玩笑的说道,“我的内息也变了,你看。”穆珀屈指,一道真气弹出,落点却拐了弯。姬殇一眼看着穆珀的动作一眼看着落点,他看见刚才穆珀手指有一个牵动的小动作。
“外放控制。”姬殇看着得意的穆珀,忽然安心了许多,而后又开始琢磨,他等问过师父后,他跟穆珀两人研究一下,毕竟这个功法自有记载以来多年少有变化,只有修习的人出现变化。
“我还需要练习。”穆珀笑着道:“所以你要记得回来啊。”
姬殇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不回来?然后姬长老很有责任心的安慰了穆珀,并且表示自己肯定会回来,只不过他说完后穆珀的眼神就诡异的很。
如果他知道穆珀心里在想,此时的姬殇看上去就像戏台上插满旗的将军,不知道姬殇会不会选择谋杀亲夫。
申时,穆珀带着张渚出现在齐员外的家门口,可巧了,金县尉刚被齐员外的二管家送出来,就在门口看见了张渚那标志性的身板儿,满晏朝找不出五个来,恪州地界上就这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金县尉本来以为自己刚才一顿恩威并施肯定能让齐员外迷途知返,现在想干什么?大管家去接人,二管家送我?你是一点都不遮掩啊!
二管家也看见了,眼瞧着这位县尉大人脸色阴沉下来,二管家心里也直叫苦,这叫什么事儿哟!二管家是不知道,刚才进去的两位,从得到金县尉的消息后,在门口茶馆二层等了半个多时辰,一直到金县尉要出来才登门,就是等着让他看见。而且给两人引路的也不是大管家,人家来不及赶来,但谁敢让县丞大人在外面等着啊。
“金爷,您……诶呦!”二管家刚想让金县尉往前走,您别在这儿看着啊,我害怕,结果刚称呼了一句,腰上就直接挨了一脚,整个人就趴在地上了。
其实金县尉踹的不是特别使劲,但二管家心思也灵,他这时候送不送都是问题,那您自己走吧。见二管家趴地上诶呦,金县尉直道晦气,大步离开齐员外府邸,眼神扫了一下,看见了旁边的茶楼,迈步就进去了,他想看看齐员外会不会亲自把穆珀送出来。
齐员外心里也不爽呢,他一个员外,在沣盂县是仅比县丞地位低一些的民间大家,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金县尉是合作的关系。
大家互帮互助,我花钱买个平安,见面笑一笑,也就如此了。结果今天一大早的,金县尉堵门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继续跟着他,不然就没好果子吃,齐员外才知道合着在金县尉眼里,自己是跟那些小商小贩一样的,要求着他供着他?
虽然他能想明白金县尉过来威胁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给县丞送粮的事,但这事儿你要撒脾气,是不是该讲究讲究方法?哪有一大早把人堵家里大放厥词的?齐员外好悬压着火儿接待了金县尉,最后让二管家送他已经是他的不满了。
这边刚送走,大管家就快步进来说县丞来了,他已经让人接进门了,齐员外心里暗道不好,显然这是新县丞拿自己跟金县尉他们当拉扯的缓冲呢,齐员外想明白了,自己忽然成了受气小媳妇,这两边还都是婆婆。
齐员外但凡多打听一下,或许就知道金县尉今早的状态完全是被穆珀给调整出来的,昨天的精疲力尽,希望得到答复的事情没有回应,加上一个意外又丢人的晕倒,让金县尉急于去找回自己的底气。若是昨天他能心平气和的和王主簿提前知会一声,王主簿是不会让他这么莽到人家家门上的,怎么也要约出来,有几个陪客,这样来谈。
这边齐员外运着气,穆珀和张渚就笑呵呵的走过来了,到了齐家正厅,自然由大管家引荐了。
“见过大人。”齐员外看见穆珀,心里面那十车粮食和金县尉的脸来回转换,好在他修养不错,没有在面上显露什么。
“鄙人方知大人到任,未来及拜访,实属失礼,还望大人莫怪。”齐员外看着穆珀的年纪,脑袋里又晃过了四个字,今科状元,考过进士的齐员外自然了解,前三甲轻易不会单纯领一个六品七品的小官,尤其是穆珀的年纪未到三十,齐员外之前因为十车粮食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齐员外言重了,你乃是本地望族,本官初来乍到,已经得齐员外照顾,故而特来上门感谢啊。”穆珀说着话与齐员外一道往里走,“今日本官来,就是想给齐员外送一块匾。”
“送匾?这,大人好意,可是齐某所为,也是表一下沣盂县百姓的心意,齐某可当不起啊。”齐员外心头一跳,先前你六两银子买我十车粮食,现在这块匾额又要换什么?
齐员外的话也是在提醒穆珀,他在沣盂县经营日久,更是有本钱的,不是他随便拿捏的角色。
“所以这块匾额,也是代表了本官的心意啊。齐员外就莫要推辞了,想来他们也快来了。”穆珀微笑,随着他的话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齐员外险些没压住火,这一个个是来干嘛?他就那么好欺负吗?
今天这场大戏,穆珀基本就是给齐员外唱的,怎么可能就是上门说两句话那么简单,一大早就有人去了木材铺,现写的匾额,这些都是做好的黑漆框子,用金漆写上字就行。张渚不嫌事儿大的让人找了本县最有名的吹打班子,大家伙什儿都带上,还启封了许久不用的三人大鼓,那鼓声一起,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动静。
张渚知道,穆珀今天的目的就是笑呵呵来,笑呵呵走,所以节奏安排的很到位,不能让齐员外反应过来。
吹打声渐近,齐员外也忙不迭的让人去开门,沣盂县城这点地方,真要是站他门口堵门吹打,他还要不要点脸面了。
穆珀则一点也不介意的邀请齐员外同去,还让齐员外在大门口揭下匾额的红布,上面整整齐齐四个大字‘知民懂礼’。木材铺不管匾额上写什么,人家主顾要什么就写什么,齐员外看着匾额,面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前面俩字可以说是夸他,那后面俩字又是什么意思?“大人之礼,鄙人愧不敢受啊。”齐员外总要客气一下的,顺便也想知道知道,穆珀是什么意思。
“诶,齐员外,这是你应当的。”穆珀让人抬着匾额走到台阶上,齐员外略一皱眉,“大人,无功不受禄。”我这不掺和还不行?
“受禄必有功。”穆珀微笑,没再给齐员外开口的机会,看着已经被吹打班子召集来的百姓们,抬了抬手,周围立刻一片寂静。
“乡亲们!本官乃沣盂县新任县丞,敝姓穆,想来乡亲们还未曾耳闻!今日本官前来,给齐员外送匾!亦将齐员外的功绩,告与大家!齐员外久在沣盂,深感民生艰难,奈何孤木难支!”穆珀站在台阶上,朗声开口,“本官亦新官到任,无处着手!值此春耕之际,齐员外深知乡亲们生活艰难,特向衙门捐赠各色精粮十车!用以救济贫苦!”
齐员外浑身一震,那是我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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