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快穿之爷只是来玩的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肆乱之时


    广明禅师在别院住了半个月,等行踪掩饰不住了之后便飘然离去,其实老和尚也不会武功,但只要他想,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


    京城里,因为皇后产子而短暂安稳下来的朝局再次动荡,皇帝失踪了。


    连得到消息的穆珀都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家徒弟干的,然后他就收到了柯绪的传讯,不是他们干的。


    “绪儿也算是了解你。”谢子辰憋笑,看着一番猜测被打回肚子里的穆珀,肩膀一抖一抖的。


    “皇帝肯定是溜出宫去,但是没出京城。”穆珀摇摇头,别的不说,消息传的太快了。就好像所有人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都是选择把消息传出去而不是立刻开始寻找皇帝。


    “是为了打击太后?”谢子辰现在敏锐度也上来了,或者说这是他潜意识的发挥。


    “当然。”穆珀轻笑,“只要他们不错了脑筋,刻意把皇帝藏起来,这一遭绝对会像过筛子一样把敌我阵营分辨出来,更精准的加以打击。”


    “可是京城防卫不是在陈家手里?”皇帝丢了,陈信宏也不好过吧。


    “所以要用心找啊。”穆珀微笑,“皇帝是自己走丢的,或者说是他自己离开的,这就有了很好的发挥机会。”


    “熙然他们那儿都要裂土自立了,朝廷竟然还有心思搞这些。” 谢子辰无力吐槽。随着乱军中明白人越来越多,外面的乱军也逐渐分成两个阵营,一波跟着氏族子弟抢劫分赃,一波跟着谢熙然自力更生,朝廷自然很乐意见到这样的情况,已经先后派出两拨人诏安谢熙然他们了,但谢熙然提出的条件他们无法接受,所以谈判一直没有进展。当然这里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还没按着计划最后逼迫皇族一派让权,反倒是吴氏一派多有损失,谢熙然他们招呼出去的兵,那都是从他们身上剜下来的肉。


    不是没人来找穆珀,让他出面教训一下谢熙然,穆珀表示,孩子出师了,他管不了。现在穆珀手里掐着好几家的命脉,他耍无赖谁也没办法,连穆族长都在装聋作哑,甚至还给谢熙然他们提供了不少便利,显然这也是一种投资。


    “外面打不过,当然就在里面打。”穆珀笑道:“看着吧,要不了多久,皇帝就自己回宫了。”


    “因为,京城里已经没有平民百姓了。”谢子辰也笑,这个皇帝,可怜吗?亦或者,可惜吗?


    京城里确实没有平民百姓了,不是各部的探子内应,就是留守京城各族之间有关系的人,能够在京城维系生活的人,可以说皇帝是京城唯一的陌生面孔。


    果然,皇帝失踪十个时辰之后,他就自己疲惫的回到了皇宫,回宫后立刻被太后罚到祖先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皇帝失踪,皇帝回宫,这两个消息传到穆珀这边差不到半天,但京城那边是抓了三百多人,皇帝回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陈信宏都想辞官了。


    一切如穆珀所料,谢子辰也就没了兴致,还不如考察儿子课业,现在谢昀跟着学了一堆生意经,上次穆珀还说把他放出去跟越西人做生意去。


    又过了半天儿,入夜的时候,刘管家匆匆来报,穆琳和西乌先生带着两个人来了。


    穆琳如今还是左丞相,能让他漏夜前往的地方可不多,穆珀换了衣服,带着谢子辰一起到书房见客。


    因着已经入夜,别院里也没有都点上灯,而穆琳几人都穿着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怎么说呢,穆珀感觉要是不干点坏事儿都对不起这个氛围。


    “丞相大人,西乌先生,两位先生,请坐。”这个时候过来,穆珀也没那么多客套,穆琳倒是当先客气了一句,“伯犀回家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与你见面,若非时间不对,我当与你畅饮一番。”


    “好了,都活下来,有的是时间客气,说正事吧。”穆琳身后的一位嗓音粗粝的人出声,他摘下兜帽,却是聿怀的守将,被归釜山三个将军赶回来的,吴氏阵营中人,姓刘,官封淮安将军,岁禄万石,和丞相平级。“我姓刘,是个粗人,我只问你一句,乱军攻打京城,可会屠戮百姓?”


    穆珀和谢子辰是一般的表情,你这不是不客气,你这是太直接了吧?


    “伯父,这?”穆珀看向穆琳,给个解释啊?


    “两个月前中秋之时,本应传来消息的人没有出现,如今已经两月了。”穆琳复杂的看了一眼穆珀,说他有野心吧,就放俩弟子在外面,自己万事儿不沾边,要说他没野心,谢熙然俩人都快进京清君侧了,他们的底气还不是这个家伙教的。


    “哦~”穆珀恍然,点点头,看了眼谢子辰,谢子辰摇头,不是他的事儿,乱军之中自然也有大明白,之前跟着氏族那些人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被氏族的许诺蛊惑,但现在他们显然在做和之前一样的事,利用氏族的资源打自己的仗。


    “家里是想?”穆珀继续含糊的问着,穆氏其实聪明人不少,尤其是在被穆珀清洗过之后。


    “保全自身,安稳度日。”穆琳说完一甩袖,脸色更复杂了。此时西乌先生和另一个就像是个看客一般,一直在旁垂眸不语,此时谢子辰也看出来了,这三位是被威胁了,绝不是自愿来的。


    “这乱军也有个好几年了,倒是没听闻烧杀屠戮之事,单是掠夺财物下手狠绝,倒也无可厚非。”穆珀微笑着道,意思很明显,抢掠烧杀,也是你们的人带着干的。


    刘将军脸色愈发难看,但屋里的其他几人都没有给他说话讲情的意思,只能闷声道:“行匪盗之事,为人所不耻。”


    “刘将军洁身自好,伯犀佩服。”打哈哈呗,穆珀表示我能跟你绕一天,反正求人办事的不是我。


    西乌先生和旁边那位继续站桩,自打进屋以来就一言不发,其实他们俩这样也是表达一个态度,不信那个姓刘的。


    穆珀也看得出来,对方只是想知道乱军攻城时间,知道了又如何?像当初一样将百姓当做最后一道防线?还是说他能够说服京中全员撤离?


    他只是想抢占一个先机,而并非真正投诚,虽然不知道他许诺给了穆琳什么条件让穆琳带着他过来,但显然也仅限于此了。


    “穆伯犀,你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将你拿下!”刘将军显然没想到穆珀会这么不听话,或者说他对穆琳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可不相信穆珀是看不懂听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


    “可以啊,只是,用什么罪名呢?”穆珀摸摸下巴道:“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方法,毕竟,你把我拿问在监的时候,就是他们攻城之时。”


    刘将军呼吸都顿了顿,威胁,这就是威胁!说着看向旁边欣赏画作的穆琳,“这就是丞相的诚意?”


    穆琳转身微笑道:“我与伯犀不熟。”


    谢子辰险险没憋住,这是要联手气死刘将军?


    “你想要什么。”刘将军缓和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穆珀摇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不若谈谈你能说什么。”


    “你穆家与乱军勾结你就不怕!”刘将军又拿出这招,穆氏怎么也是保皇一派,和之前揭露出来的那些氏族不一样,穆氏的背叛对皇族一派来说是毁灭性打击,所以皇族绝不会轻饶穆氏。


    “天下谁人不知谢熙然柯绪是我徒弟?将军,敢问天下人一句,他们是乱军吗?”穆珀微笑,怕你?我都明着勾结,朝廷诏安两次,已经把谢熙然他们和乱军分开了,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但名义上确实不是。


    穆琳猛地扭头,颇为懊恼的缓缓转过头去,自己竟然被乱象迷了眼!对啊,他徒弟啊,与乱军勾结了,就是勾结了如何!


    西乌先生悠然的摸摸胡须,他就是来做个中间人,和旁边这位一样。


    穆珀想着之前在城破之时顺利逃脱的太后和当时的小太子,还有那个维系了半年的流亡朝廷,微笑道:“其实将军也不必如此费心,天下之大,将军不如想想,还有何处可去。”


    如果说之前不听话的都被谢熙然带走了,那现在不听话的可是他们自己人,京城围困,如今已经金秋,过了农忙之时,也就开始准备了吧。


    刘将军转身看了看几人,猛地推开门撞了出去。


    屋内沉默了片刻,西乌先生当先轻笑出声,“伯犀如今气势,远胜往昔啊。”西乌先生想着初见还是个腼腆少年郎的穆珀,再看看这三言两语不落下风的人,有些唏嘘。


    “先生这是笑伯犀虚张声势?”穆珀请几位落座,而后道:“这件事还请几位长辈给伯犀解惑,这位刘将军,所为何求啊?”


    “他想跑。”西乌先生不屑的嗤了一声。穆琳也点头,“吴氏一族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他们跑不出去。”刚才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倒是年轻,说着他摘下兜帽,“我们西门守军也不答应。”


    谢子辰挑眉,西门可一直都在吴氏的掌握之下?“这位是?”


    “我是西门守将,当今皇帝的舅舅,吴渊。”吴渊今年二十三,是太后吴氏一母同胞的幼弟,和皇帝差不多年岁。


    “有意思。”这可是太后的嫡亲兄弟,穆珀笑道:“你与皇帝关系亲近?”


    “幼时一起蒙学,前次皇帝离宫,也是去的我那。”吴渊的态度就好多了,穆珀了然的点点头,“你想救皇帝出去?”


    吴渊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道:“先生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按着常理推测,你算是你们吴家最有良心的。”穆珀笑了笑,吴渊看现在的年岁,他出生的时候吴氏应当正是势力增长的时候,为了维持权力和名声,对这个幼子的教导断然不会让他接触那些龌龊,可着风花雪月的教,这不,给自家教出来一个良善君子来。


    吴渊抿着嘴,对穆珀这番评价不想认可,却也拿不出证据反驳,家里的计划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他们要在离开之前给皇帝下毒,他不能接受,哪怕家里带着皇上一起走呢,甚至,哪怕不带他走,总归给皇帝一个生路,更妄论让他死在自己母家手里。


    “皇帝你是带不走的,别看你守着西门,外面认识皇帝的人多了去了,而且他这辈子没出过京城,甚至很少出宫,只要有心观察着,三五天就会露出马脚。”穆珀对着吴渊道:“你要是想带着皇帝走,就要带着整个朝廷一起走。”


    “最重要的是,皇帝,是一个象征,他如果偷偷的逃了,姜朝就彻底败了。”


    “你以为,上次他离宫后,为何回去?”


    “你是说,你,你想他活着?”吴渊脑子不慢,如果想要皇帝死,不用跟他废话。


    “相比于一个可以被涂抹成任何颜色的小婴儿,一个已经成年却依旧毫无作为的皇帝,更容易让忠臣失望。”穆珀微笑道:“只要他还在,想要复国的人就不会有其他选择,而这个皇帝又好似一团烂泥一般拎不起来,他们徒劳无功,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咳咳。”穆琳和西乌先生互相看了看,不由自主的清清嗓子,穆琳还好,只是觉得这话有点大逆不道,西乌先生可是天子近臣,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站了队的,不然也不会帮吴渊这个忙,现在被穆珀这么说着,西乌先生代入感十分强烈。


    “哈哈哈,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这国朝大事,哪是我一介散人能干预的。”穆珀赶紧打圆场,刚才嘴快说秃噜了。


    吴渊的嘴角似乎抖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穆琳揪了揪胡子,怪不得父亲说这个穆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物,刚才那番话眼瞅着就是为了看戏,那双眼中的期待是半点没有掩饰的就这么展露出来,他怀疑以后若真的有傻子想要复辟,穆珀都能在旁边拍手叫好,……等等姜朝还没灭国呢!他想什么复辟的事。


    可是再想想眼前这位手里拿捏的东西,你说他是个库房,他身边可是个豪商,这么些年姜朝第一豪商,而且比前朝的豪商麦芽糖洗锅的名声好到不知道哪里去,手上的货关联中原六国,养济院也是开了一个又一个,原先一郡一座,现在一郡三座,穆琳是在朝丞相,当初诏安谢熙然他们,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乱军袭扰的环境下,养济院替朝廷养了十几万老幼,这不是瞎说,养济院给老幼一条活路,从而依靠着养济院商路生存的,关联数万上下,这其中哪怕一人带一口,也是十几万人,如今田地被乱军耕种,那些能让一人当十人用的农具,优良的稻种,还有用秸秆做的连北戎都高价购买的纸张……


    当初穆氏因为穆珀的关系没有对谢家产业动手,现在谢家已经不是谁能动手动心思的存在了,何况,谢家姻亲的胡家,一窝子女人也不安分,愣是重操旧业,以女子之身主持起了贩卖牲口的生意,还有邙山的那个闻青萼在其中张罗,现在除了闵培,各地的牲口,军马,还有大批的猪羊鹅,凡是这些牲畜类的生意,都有胡家的影子。


    其实是当初胡老夫人见自家孩子被照料的妥当,不好意思这般麻烦着,总想做点什么帮忙,穆珀就把这谯猪养猪,赶羊走鹅的生意跟老夫人说了,别看胡家一直在外面走大牲口,那牛马生意女子出去肯定不行,所以先从家畜开始。鸡鸭不能走远路,而大鹅是从大雁驯化而来,不仅寿命长,身板儿也结实,毕竟是候鸟的基因,加上这里野猪遍山漫野都有,能归拢过来也算添了一口子肉食不是,胡老夫人可从没嫌弃什么,还根据穆珀驯化野猪的经验,把好勇斗狠光打架不长肉的鹅给操作了,穆珀知道的时候都一脸敬佩,猪马牛羊驴他会,鸡鸭鹅他是听说过没见过,胡老夫人还很有创造力嘛。


    从家畜开始,再联系上之前做生意的伙伴,大家互惠互利,牛马生意胡家的份额又回来了,胡家的家畜也走向了姜朝周边。


    这里面闻青萼也是一个大客户,邙山那边的人可是收揽了不少东西呢。


    知道自己所求无解,吴渊也匆匆告辞,再待下去他怕当时就被这个乱臣贼子给反杀了。


    “其实吴渊也挺可怜。”西乌先生摇摇头道:“连我们都想着最后拼一拼,吴氏作为皇帝母族,却想着弃城而逃。”


    穆珀眨眼,您老在我这个疑似乱军高层的人面前说这个话合适吗?却又听见穆琳跟着点头:“吴氏以为乱军即便占领了京城也必不能长久。”


    确实,这是事实,穆珀想着之前乱军破城后,各家氏族分割盘踞,光自立为帝的就有五家,都有一争之心,但都没有倾吞之力,最后被一个无名小卒一点点吞噬。


    可惜现在情况并不那么乱,穆珀微笑,吴氏觉得自己是退一步让乱军自乱阵脚,却不想有野心的何止乱军,甚至可以说比起朝中这老几位,乱军的野心着实不大,他们一开始就只是想吃饱饭而已。


    “伯犀,你是什么意思?”西乌先生没把穆珀当寻常小辈,相反,他觉得穆珀比他们的眼光都要看得深。


    “时方才琳伯父说,保全己身,我甚为赞成。”穆珀首先表示这不是我的主意,然后道:“穆家不做亡国之臣,当保诤谏忠君之身。”


    西乌先生笑道:“经你刚才那一番话,这忠君之事,恍若笑谈。”


    “诶~西乌先生此言差矣,君身不正,肱骨不扶,此非贼逆,而是顺应天道。”穆珀这话说的比刚才要认真的多,文士之言,天地为证,在这个时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西乌先生和穆琳具都沉默,刚才两人好似在说穆家,其实不也是在说胡家吗,不做亡国之臣,不辅亡国之君,然新君若定,当保忠君之身……相透这一点的两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皇帝利用到极致啊。


    穆家退出此时朝局,保诤臣,谏臣之名,留皇帝一命,待等新君立国,穆家便可借旧主当筏子,保留忠君的好名声再次入朝,而新君也可以保存仁善之名,若是他们能劝说旧主写下禅让的诏书,那新君更是名正言顺。


    这个活下来的旧主,既是新君标榜仁善正统的靶子,也是挡住那些想要借口复辟小人的挡箭牌。


    他们现在支援谢熙然还来得及吗?穆琳和西乌先生脑袋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了这个念头,不是他们支持谢熙然的主张,而是有这么一个师父在,他们觉得谁都没有谢熙然靠谱……


    “伯犀说得对,这也是我穆家存世之道,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乱政之事,当不为。”穆琳笑了笑,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此别过。”穆琳决定先回闵培跟父亲商量一下,怎么保住皇帝一命,而且不只是皇帝,还有皇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用半生平安来做条件,相信他们也会考虑考虑的。


    “伯父和先生都早些休息,明日里我让洛淞给两位送些养生的丸药,都是葛老百岁后研制出来的,效用非凡。”穆珀和谢子辰起身相送,他这话出口,一直保持着风度的两位都顿了顿,这是在提醒他们还有最坏一步,假死……


    “呵呵,伯犀,孝心可荐。”穆琳干笑,随即脚步都快了点。西乌先生则是摇摇头,“我看不必劳动洛淞,待等下次见面,你亲自给我好了。”洛家人送来的,怪吓人的。


    “敢不从命。”穆珀笑着将两人送走,旁边谢子辰也长长的出了口气,虽然这么做了几年,但听着穆珀这般明目张胆的讨论,还是心里提着……


    “别担心,咱们是大后方,熙然是有退路的。”穆珀揽着人拍了拍,谢子辰白了穆珀一眼:“你们师徒俩我一个都不担心。”主意大的没边。


    “我有点担心二哥。”三年前由谢来做主,谢二郎续娶了一个闵培文士家的女儿,如今两人也没住在别院,而是在濂水镇买了一个小院子,带着孩子过的也自在,谢二郎只知道谢熙然两人是出去历练,可不知道他俩是出去造反……


    “等机会合适再告诉他吧。”以现在两人的实力,要想封锁一个消息也是很容易的。


    “好在小妮跟着胡家,”谢子辰过继的姑娘几乎一直跟着胡家长大,性子也爽利的很,就是,“上个月她跟着闻青萼跑邙山去了……”没一个省心的。


    穆珀摸摸鼻子,好像还是他批准的,“放心,小妮这两年功夫见长,上次我看谢昀都被她打了。”


    谢子辰脸黑了。


    第142章 肆乱之时


    京城。


    吴渊从闵培赶路回来,外面的乱军安稳得很,秋收,连乱军都顾不上他们了。


    吴渊回到府里,却发现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给自己梳理,和穆珀猜测的一样,皇帝失踪就是因为听到了自己母后抱着自己儿子说的话,有了儿子,他就没用了,其实皇帝很想冲出去,说自己比一个婴孩有用,奈何他没有这个胆量,甚至离宫之后都要自己灰溜溜的回去。


    作为朋友,吴渊想要做点什么,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思杂乱间,吴渊索性起身,上了城墙。


    “那个,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城墙垛口上,一个蹲在上面的身影跟吴渊打了个招呼。


    “敌!……”吴渊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不至于不至于,咱就真是路过。”来人把吴渊靠在墙垛上,掀起他盔甲前襟盖住脸,行动迅速的进了城。


    却说此人是闻壑的小徒弟叫闻喜,天赋极高,今年十六岁,却有一手好功夫,他知道闻壑曾经和穆珀对打落了下风,发誓要给师父找回面子,师父打师父,徒弟自然打徒弟。


    于是在外颇有声名的谢熙然就成了他的目标,然谢熙然可不是专精武功,直接对打他不是对手,于是由柯绪做保,看两人谁能先拿到宫中皇帝书房里的御笔,便当是谁厉害。


    之所以不要出了名的物件,主要是因为那些有名的东西不好偷出来,相比于单枪匹马闯皇城的闻喜,谢熙然只需要传讯回去,自有宫里偷东西贩卖的小太监动手。


    只是,等闻喜拿着御笔回来的时候,却是神情恍惚,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


    “闻喜,这是怎么了?”柯绪当先发现不对,把人拉到一边靠着墙坐下。


    “皇上,服毒。”闻喜茫然怔愣的看向两人,“我发现有人给皇上的补汤里下了药,我去告诉皇上,然后,他喝了。”


    “……”谢熙然和柯绪对望一眼,默默无言。


    闻喜看着两人,“他怎么能喝呢!他是皇帝啊!”皇帝不该这么屈辱的,即便他们现在的身份是乱军,但皇帝,他也是皇帝啊,怎么能被人毒害……连被人毒害都不敢发作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你要是因为这个找夫子,他能飞过来踹你。”柯绪看着要开口的谢熙然,当先道,这事儿他们是不好解释,但要是想都不想直接问夫子,那是绝对要挨踹的,而且这么多年,他们很了解,即便他们的想法异想天开,但明确去做的事夫子都不会阻挠,像当初柯绪想要学医,多年后自己都忘了,前段时间还被夫子问了一句,还给他送了一本洛淞出的十文良方,显然是知道他如今也没有这个心思,但多懂点知识总是没错。


    如今,谢熙然现在去写信问夫子,皇帝为何求死,柯绪十分笃定,自己都要被牵连,所以,师兄慎重啊。


    谢熙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信。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想做点什么吧。”谢熙然沉吟片刻,“其实,未必会真的死。”


    这种慢性的调剂,在宫中不会成为秘密,因为这其中需要很多人的配合,谢熙然想着,“或许我们可以帮忙,把他留下。”


    出于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有个明确的认知,谢熙然觉得这件事要是找夫子帮忙没准夫子能提前帮他解决……所以,等谢熙然的信送到穆琳手上的时候,一个华丽丽的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穆珀是想让穆琳他们动手,毕竟谢熙然做这件事还显得有点道貌岸然,别看他现在年纪小,等真的被以明主衡量的时候,他肯定不是这般年岁。谢熙然则是单纯的想救人一命,至于穆珀那些老狐狸商量的事现在还不是他思考的范畴,所以谢熙然的信里,写的是闻喜入京见闻,和对皇帝的一种怜悯,还特意请穆琳对穆珀保密,他对自己也有个清楚认知,他不是什么忠臣,也不会维护皇权,他所做只是希望自己做的事能有个见证。


    在穆琳看来,谢熙然这种傲气和笃定,全然是穆珀教出来的,而更明确的就是,谢熙然这是和大家走到了一条思路上,对于穆琳来说,比起这是谢熙然凭直觉而为,反倒是更希望这是他刻意所为,奈何,底下人几番调查也没有任何两人联络的迹象。


    穆琳让人换了给皇帝的药,宫里洛家的太医也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葛洛那份勇气,但依旧存着救人之心,现在有人主动要求,他们也正好顺势而为。


    有了这个消息,穆琳和胡氏也都找到了辞官的理由,毕竟,他们是辅佐皇族,皇帝的,皇帝自己都心存死志了,加上吴氏搅乱,他们要辞官简直不要太容易。


    现在,穆氏,皇帝,太后,谢熙然大家都在慢慢的,等待时间的发酵。


    濂水镇,别院。


    “你好悠闲。”闻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在河边泼墨的穆珀,旁边还放着一个鱼竿,另一边还有两只鸬鹚……


    “我忙得很。”穆珀反口道,“画着画钓着鱼,我还帮葛大娘看鸬鹚。”


    闻壑嘴角抽了抽,“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不算悠闲?”连他大哥都忙的几个月没回山了。


    “四哥,我若是忙起来,你还敢过来?”穆珀这个时候要是折腾起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外面乱到无法控制了,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闻壑闻言一噎,还是笑着摇摇头:“罢了,我本来也是来你这儿躲清闲的。”


    “年下了,你来我这儿躲清闲?”穆珀撇嘴,他躲出来是仗着谢子辰主事不会出岔子,他也懒得应酬那些人,闻壑明显是过来过年的。


    “顺便给我那妹子送拜师礼,她不是想收子辰家的小妮吗。”其实小妮也给起了大名,但亲近长辈还是叫小妮,前些年时不时跟着谢昀和穆珀学功夫,学道理,日常有胡家的几位伯娘们照顾着,这两年倒是经常跟闻青萼出门,现在更是要拜师了。


    “我还以为你是过来问你那徒弟的。”穆珀笑了笑,显然是知道了谢熙然耍赖的事。


    “诶,技不如人,让他跟着熙然多长长脑子也不错。”闻壑摇头道,“我还以为你比我知道的多一点。”


    “我可以比你知道的少一点。”穆珀放下笔,耸肩道:“他们也不会问我。”他还真不是从两个当事人嘴里知道的那封信,他是从穆昂的嘴里知道的,但穆昂不知道他说过什么,所以只以为是谢熙然心软,过来劝他的。


    “今年咱邙山的礼还是麦子,你可不许嫌弃。”邙山那面的山上不好种水稻,种的都是高粱,在这个时候,麦子磨出来的细面属于精细粮食,山上是特意给穆珀种的。


    “我何曾嫌弃过,你这话说的忒冤枉。”穆珀笑道:“寻常想吃点还吃不到呢。”


    闻壑也知道穆珀这是瞎说,别看闵培这边都是稻米,但穆珀想吃点细面还是很容易的。


    “我来的路上看见何氏的人了,据说从曲阳逃出来后一直在樊宁窝着,这趟好像是被子辰给赶出去了。”闻壑提醒道,虽然他们都知道谢熙然之前的事,但旁人不清楚其中内情的,难免被何氏胡言乱语所蒙蔽。


    “他们在樊宁那边倒腾盐,熙然闯出名声后大肆炫耀他们早有先见之明,将这乱臣贼子除族,想着借此跟朝廷表忠心,结果没半年朝廷就诏安,何氏被狠狠教训了一通,再之后南郡那边的盐和樊宁抢市场,他们又借着谢熙然的关系拉拢盐商想要挟众自持,结果子辰把其他人都带上了,唯独不带和他家有关系的。”穆珀笑着道:“这种人,就算子辰把他们扔到海里去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现在和曾经有一点没差,就是谢熙然赘婿子,除族子的名声还有,但相比于名声,百姓们更相信的是谢熙然能够带着他们过好日子,吃饱饭。


    “熙然上次去山里,跟我们说,氏族需要存在,不能一棍子打死。”闻壑似有所感,看向穆珀,这个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吧?能够让谢熙然承认的氏族,才会重新获得信任,像何氏这种,只能像跳梁小丑一样供人取笑。


    “大家都是这么想,只不过熙然敢说出来罢了。”穆珀对谢熙然这话并不意外,之前的乱军将一切氏族视为洪水猛兽,大肆宣传,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乱军之中假借身份行事的氏族子弟被发现的时候才会引起猛烈反噬,现在亦如是,那些为了私心而继续,掩耳盗铃之人,在达到目的后选择了抛弃这帮子氏族子弟。


    “听你这么说话,当真是不爽利。”闻壑笑着摇头,却也知道现在无论多么谨小慎微都不为过,若是穆珀信口胡沁,什么人领会错了意思也不合适。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最近在外人面前少说话。”穆珀将晾干的鱼鸬图卷起来,闻壑也不说他什么,人家自己的东西,画的再好能有画的人重要?


    “嘿,我也成外人了?”闻壑跳脚,对着穆珀瞪眼。穆珀走到一边将鱼竿收起来,鱼篓里钓的几条鱼分给两个鸬鹚,算是当模特的报酬了,“你若是外人,根本找不过来。”


    闻壑心满意足,拿过鱼篓跟着穆珀一起往回走。


    “穆先生回来了!”水田边的孩子对着穆珀鞠躬,穆珀挥挥手,别看刚过年下,这水田要放水除虫,准备春耕。


    “穆先生,有肥水蛇嘞,您拿回去吃!”清理水田的时候发现过冬的黄鳝,穆珀也乐呵呵的让人倒到鱼篓里,闻壑掂了掂,“你这也算收获颇丰了。”


    “回去炒个鳝丝,加菜。”穆珀嘚瑟的看着闻壑,逗得闻壑哈哈大笑。


    回去后,穆珀把鱼篓给谢子辰看,瞅着里面还带着泥的大肥黄鳝,谢子辰死也不相信这是他钓的。


    不过为了加菜,谢子辰还是很给面子的夸赞了一番,然后把穆珀连同黄鳝一起送到厨房了。闻壑在旁边咂咂嘴,他们邙山七难都是独身一人,除了他们找不到称心的原因,还有各种各样的外部因素,但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闻壑多少有点羡慕。


    “四哥?”谢子辰看着沉默的闻壑,这是怎么了?闻壑回过神来,“我想着,看你们这日子,当真是自在。”


    “对伯犀来说,这且算不上自在呢。”谢子辰笑着,颇有些感慨,穆珀是个闲不住的,现在把人拘在这里,也是委屈他了。


    “诶,此言差矣,我看啊,伯犀只要有你在,他在哪儿都自在。”闻壑打趣,谢子辰眼神晶亮,“四哥当真了解他哈哈。”


    濂水镇过年很是热闹,和外面的悄声细语大不相同,早先就晒好的了竹子节这时候给孩子们放开了玩,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是一年中仅有的几天孩子们可以肆意热闹而不用担心被打屁.股的时候。


    仅仅在一道墙之外,过年的气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一般,年前几家老臣告病,都是皇族一派,而上折子告病,乞骸骨,这都是常见的要挟手段,偏偏吴氏太后不吃这一套,想告病,那就准奏!皇帝也只有干看着不敢说话,至于那些老臣们说的,起兵征讨,真正的乱军掌握在谁的手里,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他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母后找不痛快呢。


    既然都告了病,过年自然封闭门户,拒绝来客打扰,刚在朝上卸任,重新回到五经博士之位的陈信宏也是心有余悸,学着大家的样子紧闭门户,除了林家和柯家的人,谁也不接待。


    “父亲,这是南都送来的菽所制作的福黎,今年的质量尤其好。”陈信宏指着厅中一个木箱子,对着陈智澂道,“上个月,大家的岁禄就都改成这个了。”


    菽,大豆也,早年间几乎占据了整片中原的粮食作物,然而现在,已经近八百年没人拿这个做主食了,至于福黎,便是大豆磨浆加上盐卤水做成的豆腐,此时算是一种可以提供饱腹感而且味道不错的好东西,在这个大多数人吃不起肉的时候,人们发现,不吃肉的僧侣因为常吃豆腐而不会身体虚弱,所以福黎便是上天所赐的最佳肉类替代品。


    “这里,是三十石,剩下的还以原先的银钱补全。”陈信宏叹口气,这个年过的。陈智澂笑了笑,“他们只当咱们也是那五谷不分的混账,不过,咱们家也不至于跟他们计较。”眼前这个木箱子里,真实用到的数量只怕连一半都不够。


    “南都那边大面积种菽,还是伯犀他们的功劳。”陈智澂摇摇头,没有什么好说的,“抬下去,切片,撒盐腌上,咱们总不能让他们一片心意,给放坏了不是?”


    管家招呼人过来将前面的箱子抬走,将空间留给这两父子。


    “如今朝中情况,为父还让你留在朝中,你可怪我?”陈智澂看向愁眉苦脸的大儿子,笑着捋了捋胡须。


    “父亲说的哪里话,天底下哪有儿子怪罪父亲的道理。”陈信宏赶紧表态,而后看着父亲,“儿子知道,我留在朝中是因为尚有作用。”


    “没错。”陈智澂点头,“而且,你知道为何咱们与熙然的关系如此亲近,却始终没有受影响吗?”


    陈信宏苦笑,他才是在朝中的那个,自然清楚,还不是有人护着,倒不是护着他们,而是护着谢熙然。“儿子清楚。”


    “所以,咱们也不能凭白受着照顾。”陈智澂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你是五经博士,常驻前庭,是能见到皇帝的。”


    “父亲!”陈信宏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径自跪在陈智澂面前,脸上已经浮现了悲壮之色。


    陈智澂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父亲,让儿跪着吧。”陈信宏心中挣扎,朝中常有忠孝不得两全的说法,却没想到今日落在了自己身上。


    陈智澂将瓷瓶放在桌子上,“给你这药,是让你送给皇帝调养身体的。”


    “啊?”陈信宏抬头,愣了。陈智澂看见儿子的脸色也反应过来,父子俩面面相觑,陈智澂也不是面对逆子上脚踹的年纪了,陈信宏也是当爷爷的人了……陈信宏伸手拿过药瓶,一个躬身到底,后退着离开。


    陈智澂自己缓和了好一阵,才愤愤离开,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逆子,混账。


    二月,乱军攻城,京城破,吴氏和乱军中的氏族聚拢在一处,等待着跟过来的朝臣和从宫里送出来的小皇子。


    “东西都准备好了?”太后皱着眉,时间快到了,但远处还没动静。


    “准备好了,咱们一路上都可以安置。”吴家族长也是皱起了眉头,还没来吗?


    此时,马蹄声响起,刚才还没有人影的地方此时已经被姜朝的黑甲将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杀奸臣,诛妖后!”穆琳站在轺车上,手持长剑,对着中间被围起来的一群人,面露微笑。


    六百护卫比上六千精兵如何?如蚍蜉撼树。


    城门上,乱军之中的十几个首领,一半被揭露身份死在乱军营中,剩下的一半,此时都挂在上面。


    穆琳手持圣旨,大声宣告着这些人的身份和罪名,而此时,太后才知道,原来皇帝已经准备好了禅位诏书,这本是计划中最顺利的一项,却出现了,这样的差错。


    他,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为了他付出一切的‘忠臣’,有时候,在绝望的时候,他需要的也只是一点点的关心,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在意。


    之前辞官闭门的几家,如今都站在城墙上,表情愤慨,太后环绕四周,她已经卸下锦衣玉带,身带镣铐,是他们口中罪行罄竹难书的罪人,然而此时她却看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你们这些人,才是逆贼。”太后缓缓道,她的声音不大,被捕之后水米未进,带着镣铐的人,没那么多力气。


    “你们,才是逆贼!”太后在城墙上冷冷环视,忽然狂笑着向前奔去,直接从垛口处翻了下去,坠.落城墙之下。


    城墙上乱糟糟的,城内,皇宫里,皇帝看着眼前的两位访客,倒是颇为开心。


    “你们也担心朕会弃国而去?”皇帝看着眼前不过十七岁的谢熙然,他甚至还没到十七岁,却即将成为这国朝之主。


    “没有亲自见到您,确实有些担心。”谢熙然坦诚道,他自己也有些恍然,当他知道禅让诏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夫子又想偷懒了。


    “朕知道谢家,马具,还有,朕小时候的长圣歌,其实现在朕也知道,这歌不是给朕听的。”皇帝说着笑了笑。


    “还有你,柯绪,”皇帝忽然玩味道:“朕记得,你在外面也颇有贤名,为何不与他争呢?”


    若非形势已定,若非两人都知道这皇帝的性子,这话当真是诛心之言。


    “打不过啊。”柯绪耸肩,一副我也不想,奈何打不过的表情。柯绪如此回答,让皇帝开怀大笑,“好,朕放心了,至少你们以后不会吵到不可开交。”


    看朝堂吵了多少年的皇帝,对政事可能一窍不通,但对于吵架的原因可是相当清楚的,不过是谁也不服谁嘛,现在眼前这两人能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手段,他很放心。


    三人聊了很多,皇帝是没有死志了,但他对这么多年,自己所看不到的世间很感兴趣,而谢熙然两人所见所闻要远超于他。


    屋里在畅谈,屋外,吴渊警惕的盯着剩下的三个,闻喜自知理亏,挡在谢明和柯栗之前,“别看了,我们真不动手。”


    柯栗也连连点头,他身手最差,所以相对来说与世无争。


    “看了他也打不过。”谢明淡淡道,“大家都是做护卫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吴渊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考虑到实力的差距以及他还要顾念着皇上,所以也只能瞪眼。


    晚上,谢熙然和柯绪都休息在宫里,谢明三人在外轮流守夜。


    “我还以为,皇帝觉得你也是个傀儡。”柯绪翻看着手中的书册,自打书本携带方便后,他在怀里都揣着,说是被袭击了还能挡一挡。


    “可能,他没这个概念……”谢熙然想着白天对外面的乱世也只感到有趣的皇帝,摇了摇头,“再说,我不是傀儡。”他身后还有个夫子嘛。


    “诶,快点解决,我还要回家看看爹娘,我义父也在京城。”柯绪伸展着筋骨躺下,然后道:“你是亲自回濂水镇,还是派人把谢二叔接来?”


    “不要躺着看书。”谢熙然先把师弟拎起来,然后道:“我爹和小娘肯定不愿意来京城。”他最是清楚,他爹其实只想着过安生日子,大家都好好的才是最好。


    “顾虑颇多,这可不像你。”柯绪觉得谢熙然被他影响了。


    “这么混不吝,也不像你。”谢熙然白了师弟一眼。


    “我一开始只想让爹娘过好日子,我现在也算是达成目标了,还不许我放松一下。”柯绪放下书,笑着道:“夫子说了,要劳逸结合,我不能现在就去想以后在朝上的事,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谢熙然一愣,“别啊,你放假了,我怎么办?”柯绪是最了解他身边情况的,他不干了,自己如断双臂啊。


    柯绪悠哉道:“自力更生吧。”


    第143章 肆乱之时


    禅让,这种在传说中记载的上贤之德,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奈何就算是文笔最善春秋的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落笔,照实描述,这难免后人诟病,亦难免参与其中的氏族从中谋利。若是夸耀姜帝仁德,这二十余年的记载就要尽皆修改,何况,朝上风云变幻,皇帝留下的不过三言两语,再给他春秋笔墨也不能妥全。要是将谢熙然改为乱臣贼子,胁迫于姜帝,史官摸了摸脖子,听说那闵培工坊造出了长刀,锋利无比,最善斩首。


    史官却是不知,有一人比他还要崩溃,那就是要在禅让祭礼上写祭文的礼官,接到这个看似光宗耀祖实则一字写差就牵连先祖十一代的任务,礼官三天两夜没合眼,面前华贵洁白的宣纸一个痕迹都没落上去,墨块被泡化了又凝结起来,丝毫不知道主人的纠结。


    “大人,大人,”管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脸上带着狂喜,“大人,穆公来信。”


    穆公说的自然是尚未放弃郡公爵的穆琳,他只是辞官,又不是辞爵。


    “快拿来我看!”礼官上前迎过去,拿过管家手里的信封,拆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闵培那位传话,圣皇乎?仁人矣。’意思很简单,姜帝不是个好皇帝,但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就好夸了啊,礼官茅塞顿开,为政为皇,不堪造就,但心性良善,不骄狂,不干什么坏事,若非他在皇帝的位置上,姜帝却是算是一个好人。只可惜他是个皇帝,有了这层身份,他这个性子就是害人害己,礼官想着,叹了口气,重新磨墨开笔,这时候就好写多了。


    另一边,穆琳看着眼前对着他家藏品点评的人,“我说,你就不进宫看看?”


    “我进去做什么,耽误孩子时间。”穆珀放下手里的青铜爵,眨眼道:“我进京就是为了看看夫子,还有让礼官快点干活。”


    穆琳有些心塞,这种被威胁的感觉,但偏偏穆珀又什么都没做,若要真的论起来,也只能是他多想。


    “姜帝禅让后,你准备如何处置?”穆琳给穆珀挖了个坑,让你置身事外,看着可气。


    “可以拜我为师啊。”穆珀微笑着看向穆琳,“我教他画画,做木匠,他做点什么都比做皇帝强。”


    穆琳后悔了,他还真敢说,而且也是真的能做,等谢熙然继位,自己眼前这家伙就是帝师……以穆珀的名声和功绩,封一个天下之师都是可以的,谁还能说他没资格教导姜帝。


    转瞬,穆琳又领会到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以后这天下不会像以前那样诸事由氏族做主了。谢家,谢家如今已经地位逆转,但他们依旧不是氏族……他们拥有的不只是氏族的支持,让谢熙然不会成为傀儡的底气在于他们拥有民心,以及眼前这个大难题——穆珀和谢子辰。


    按着氏族和姜氏的心里打算,姜帝怎么也要有个闲散爵位,给一块封地,以示新皇恩德,但现在穆琳忽然明白了,他们这样想,事情并不会按照他们想的发展。


    穆珀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过来确实是为了压阵,但不会明着来,既是不想影响谢熙然和柯绪的动作,也是为了省点事,他接触聪明人就够了。


    “怎么不见谢嵘?”穆琳决定不跟穆珀讨论这个问题,他开始考虑之后是不是把自己孙子送过去接受穆珀教导,至少能知道谢熙然和柯绪整日里在想什么……可是他把孙子彻底教成谢熙然的拥趸怎么办?穆琳神思不属,思考着自己之后和新皇族的相处。


    “他去了西乌先生那。”以前的皇族一派,就剩下胡氏和穆氏两个大头,剩下的尽数归为两族附庸,别看他们在穆珀这儿客客气气,但论起吞噬的本事,比以前的皇族,现在的姜氏要强横的多。


    姜氏做了七十多年的皇族,现在的掌事人从出生就被捧了起来,各家别管怎么争,该他们的半点没少,根本没有这些在朝上成年撕咬的巨鳄有力量,虽然这一场之后姜氏也认清了他们没看见的地方还有多少利益,但知道又如何,他们连被捧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去那里做什么。”之前还亲密合作的两家,在安定下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有了他我之分。


    “自然是安抚一下,伯父别担心,子辰不会胡来的。”穆珀微笑,穆琳笑了笑:“我最放心的便是你们了。”


    三月十六,春分之前最好的日子,祭台是京城最高的建筑,姜朝立国之时,领土面积就不大,独峰高山做祭台在境内根本没有,所以就在京城搭建了一个六层的祭台。


    姜帝在上去前告诉谢熙然,如果觉得脚下有点晃悠,千万别担心,因为祭台只有支柱和外围,没有地基,稳稳的踩上去就好,祭台上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站上去,所以,还算安全。


    “首先要取消的,就是中正选官。”


    祭台之上,礼官,姜帝,谢熙然,柯绪,一共四个人,两块胙肉两盘糕点和一个香案,嗯,在祭台的承载能力之内。


    “这之后,族田当为品级规格限制分配。”


    礼官开始念祭词,先要告知天地,今天的祭词加上禅让诏书以及新帝祭词总共五份,礼官两份,谢熙然一份告天下书,柯绪两份新帝祭词,洋洋洒洒数万字。


    “最后,鼓励开疆拓土之功,敕封国府。”


    看着手中绢布,谢熙然看出了熟悉的笔迹,心下顿时踏实了不少,至于那个早就知情还瞒着他的师弟,嗯,回头加加担子。


    “如此,氏族所用,所持,皆为皇帝所赐,不可挟以为私,有立功为国者,才可以得氏族之利。”


    告天下之所为,之所求,之所当立,谢熙然底气浑厚,声音传播的范围比礼官喊的要远上许多。


    “他国流民,有善国利民之策,可入我朝户籍,有五德修谏之能,可,有忠良自持之名,可,有善民诚信之礼,可,有长安其隅,开荒立足三年以上者,可。此非宣战之礼,乃是求贤好德之礼,他国断不敢以此为由而申饬。”


    柯绪算了算手里两份祭词的分量,从袖子里抻出一根芦苇管,借着行礼的功夫喝了口水,把能看见这番操作的礼官震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也渴啊。


    “如此一来,氏族民心,当共分天下。从氏族保护皇上,变为了皇上保护氏族,之后再新立选才之道。”


    等柯绪念完,祭台之下众臣叩拜,此时还心怀庆幸的人,很快就会后悔了。


    “造势,以安国平天下之势,让他们把眼光放到外面去,让他们知道,没有你的支持,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用他们的钱,打你的仗,别看这是老招数,但要相信人心的贪婪。”


    “等你把他们都安排出去扫荡天下,为师我能出去玩的地方也就多了,我听说越西那边正蠢蠢欲动?”


    “夫子,越西之事,或可不动刀兵?”越西国六任昏君,自己已经摇摇欲坠了,还想要趁乱找事,殊不知其中百姓对着日益昌盛的邙山都有了圣山的称呼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告诉你,你们自己商量去。”穆珀笑嘻嘻的对着谢熙然道,“我只有提醒你一点,两国邦交,联姻不过是夹絮绸袄表面光,徒增朝臣侥幸之心,不可取。”


    谢熙然茫然的看看穆珀,他没反应过来,这怎么蹦过来的?


    “我听说你之前在邙山的时候救了个丫头,是越西国公主。”穆珀点破,谢熙然俊脸腾一下就红了,刚登基继位的皇帝现在还嫩的很。


    “越西皇室,如淤泥之所。”穆珀说完,抬手拦住要说话的谢熙然,“然有出淤泥而不染者,必然玲珑通透,值得真心以待。”


    谢熙然脸色涨红,“夫子,熙然尚无此意。”


    穆珀也不说什么,徒弟自己的事,转而将谈话拉回正事,“知道我为何今夜到此?”


    “明日朝会,夫子是来传授安民护民之道。”谢熙然说着笑了,“今晨在祭台上,师弟拿来夫子写的告天下书,熙然心里踏实。”


    穆珀笑着看他,好在谢熙然没出来一句为君之道,“古语有云,民贵君轻,但学而用之的帝王不过一掌之数,还俱都是用不好的覆舟之辈,我不求你用的好,若以此为政,容易被氏族要挟利用,利民之事反成害民之策。你自己也清楚,现在支持你的是谁,相信你,把你送上高台的是谁。”


    谢熙然确实清楚,而且比穆珀以为的要清楚。


    新朝立,国号鄣,在新朝第一次朝会上,谢熙然当先宣布建都聿怀,改都城名为长安,朝上众人来不及反对,有几个习惯性想要反驳的人也被身边同僚拽住,别看这位是和平禅让,但到底是乱军起家,城门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呢。


    第二件事,许准姜帝自请降等封侯,为樊候,封地樊县。这不是樊宁郡,而是在濂水镇旁边的一个县,三面环山,有两条河湾,虽交通不便但水草丰美,颇有世外桃源之色的地方。


    第三件事,迁民归城,让几乎清空了的曲阳,聿怀以及周边的村镇恢复生产。


    谢熙然三件事,没有一件涉及自己家,没有一件涉及他自己本身,此时朝上的诸人才彻底清醒过来,新朝新帝是不一样的。


    而等到朝后,大家散去,谢熙然才利落的跑到后面,今天他爹过来,老爹和爷爷那边的打算还不知道呢,哪敢安排。


    柯绪亲自带着谢二郎和谢来入宫,现在穆珀和谢子辰身份特殊,现在朝局□□为重,他们不便进宫以免横生波澜。


    京城,陈家。


    谢子辰看着在穆珀旁边争宠的两个,陈信昇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林箤是故意逗他,而柯铭也在一边时不时蹿腾一句,弄得陈信昇炸毛。


    最重要的是还有个一百多岁的葛洛老神仙,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原则来回戳破穆珀的托词。


    陈智澂在旁看着,总觉得和谐又怪异,这气氛一直到陈信宏下了朝回来才恢复正常,对啊,他们都不紧张的吗?


    “父亲。”陈信宏回家后看见穆珀和谢子辰,躬身一礼,然后跟陈智澂问安,陈智澂这才开口,“如何?”


    “父亲稍安,朝会一切顺利。”陈信宏笑着道:“陛下乾纲独断,亦没有给他们可乘之机。”


    “诶,朝上朝下,当为辅佐之意,你这话说的好似他们生来就是对抗的一般。”陈智澂知道这是儿子欢喜忘形,可旁人不会如此想。


    “其实也差不多。”穆珀嘀咕一句,然后立刻捂住嘴,旁边葛洛听见了笑着摇摇头,谢子辰也听见了,抬袖帮穆珀遮了遮,陈家父子见状还能如何,只当没听见呗,继续说着朝上的安置。


    陈信宏对谢熙然的安排没有意见,但只有一点担心,朝廷有那么多钱吗?


    等他问出来的时候,谢子辰不自觉的摸摸下巴,“我是不是太低调了?”怎么也是百年来第一豪商,竟然让人担心朝廷没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朝廷的钱是朝廷的钱,哪里能一样。”陈智澂也不赞同的看着谢子辰,如今就混为一谈,他们在世尚无可说,若是百年后呢,岂非一笔冤帐。


    “姑父有所不知,这盐铁生意便罢,是惯来由朝廷掌握,除了盐铁之外,金银铜煤等矿,还有造纸印刷的生意,都是要交给朝廷的。”谢子辰坦然道:“造纸印刷,涉及到朝廷选才,百姓劳作,还有民间学堂承办等,咱们要先在大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表个态。”


    “即便现在子辰把东西交给陛下,在旁人看来也是一家子,那些跟着子辰以此赚钱的,只以为子辰是为了避嫌,更不会在意朝廷管制一事。”穆珀接话道,“而放开了这些,咱们就能有精力顾着别的生意,闵培那边已经种好了茶山,明年清茶也可以出市,还有南都那边的木材生意,现在六成以上都在子辰手里,说不得咱们陛下的新都,还要从他三叔手里买木头呢。”


    葛洛倒是摸摸胡子,看向谢子辰道:“子辰,你的生意交给陛下,可是要控制价格?”


    “葛老慧眼如炬,子辰确实有这个想法。”谢子辰轻笑道:“世人只看我赚的盆满钵满,却不知这银钱积累在我手上,灼人的很。”太贵了,无论是食盐还是纸张,其成本和利润足以让商人疯狂,谢子辰自知若不是有穆珀在一旁规劝,连他都要被这份财富给晃花了眼。


    谢子辰还记得他刚开始主持食盐生意的时候,穆珀拿出了那罐在樊宁买的三十两银子的上等青盐,和他们在后院制成的细盐一般无二,穆珀将两堆盐混在一处,肉眼根本无法分别。那时候他就知道,那是穆珀在提醒他,正是心里有了个警惕,在南都制盐的范围和利润,才得到控制,不然南都又是下一个樊宁。


    “这些年你散出去的银子,足够几十个人赚的盆满钵满了。”养济院的事,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吗,那些人放出去就可为工为匠为兵为农,对新朝稳定是一大利器,何况还有乱世纷争之下的孤儿,在养济院中培养,又当为下一批人才储备。


    “这不是,有了个耗费银钱的侄子吗。”谢子辰笑着道。屋里的人也坦然大笑,口称陛下是尊,但真正血缘亲人,如何能不想着怎么护着他。葛洛看着稀奇,谢熙然新朝新立,没有给家中开宗祠立族地,而这群家人也不想着怎么在新皇手上捞得好处,掌控朝堂,反倒是单纯至极的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再看看那个心思堪称玲珑的穆珀,这家子的心眼怕是都长在他身上了吧?据说前两天回到官学的那个林夫子都在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耽误穆珀了,怎么就觉得他老实忠厚呢?


    等过了两天后,朝上传出谢家领公爵之位,而后紧接着一条新令发出,公侯之位者,所经营不许涉民生之业,不与民夺利,违者抄没家资,剥夺爵位,三代不可入朝为官。


    “太狠了。”穆琳还在家休息,但朝上的事他也知道的清楚,谢熙然继位称帝,给家里封个高位无可厚非,甚至如果不是樊候禅让,他直接把亲爹封为太上皇也可以,但现在领了爵位的是谢来老爷子,而公侯不涉民生,一下子把谢家的几个支柱都涵盖进去了,谢家等于将家产八成上交。这还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们这些从龙之功的怎么算?


    现在上折子说我家不要爵位恩赏?这不是把心思摆在明面上了吗?还是说等领了爵位找新皇讨个赏,免了自家这道规矩?这他们还要不要脸……


    穆琳得到消息后是半点没耽搁就去了族里,现在老爹也没回闵培,家里各系的人精儿都在呢,最不济,哪怕是去找穆珀呢,这不能断了家里的生意啊。


    等穆琳到了族里,不只是自家的人精,胡家的人精儿也都在呢,而且具都面目愁色,见状穆琳也不招摇,溜着门缝进去走到穆族长身边站好。他藏是藏不住的,族里就他领着郡公的爵位,虽然也带个公,但这是雅称,实际上等级也是公侯之下,毕竟他没封地啊。


    “交由管事打理,不妥帖。人心难测,而且谁能保证不被查出来。”穆墒缓缓开口,扫视一圈道:“其实陛下的意思也很明显,嫌咱们卖的太贵了,所以想自己掌握在手里。”


    “现在有谢嵘那个主动上供的,陛下手里的东西可不怕咱们冲击,保不齐还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家的一人显然气大了,说话颇为不客气,但现在没人驳斥他。


    “旁人我不担心,我就担心这个谢嵘。”那人说着还看了一眼西乌先生,见对方老神在在的样子,索性直接开口道:“四叔,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子辰是个好孩子,他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西乌先生缓缓说道,他自然比别人还要知道的多一点,但如果此时辜负了谢子辰的信任,西乌先生也是要多思量一下的,“我相信他自是不至于赶尽杀绝。”


    也就是说,听话总是有活路的。在场的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活路不够啊,他们要的是足够的挥霍,要的是足够的地位,要的是掌控者别人生死的权力!


    穆族长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胡族长,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房里争吵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穆琳看了一会儿,其实各家主事的都没怎么开口,只有否决的时候才说话,反而两个族长慢慢喝茶,看着这样的情况,穆琳心下有了计较,也放下心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屋子里已经吵得不像话了,刚才还开过口的几个主事也不说话了慢慢喝茶,这样的态度在有些人眼里就是默认,于是几个咋呼的就要带着人去找谢家讨公道,大门一开,乌泱泱的出去了三分之一,一直到没人再出去,穆族长开口道:“关门。”


    此时留在屋内的人偷偷的松了口气,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上茶,都清清心。”穆族长自己放下茶杯,仆从赶紧过来给他换上新茶,至于站着没位置的,能站着就不错了。


    “新皇继位,新朝确立,此乃维系传家的盛世,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违抗皇命,你们摸摸自己的脖子,是不是那么结实。”胡族长气的更严重一点,刚才出去的人里有一多半是他家的,虽然这穆家和新皇关系菲薄自然比他们有底气,但这事儿做的,还是丢人。


    “老哥哥,稍安勿躁。”穆族长假模假样的劝了一句,笑了笑道:“现在留下的,都是脑子清醒的,提点一句也就足够了。”


    胡族长哼了一声,然后道:“我这个老头子,喜欢有话直说,你们扒着陛下划出来的民生产业不放,不就是因为那点子钱?”


    “你们只想着从百姓身上刮钱,却不想想,如果百姓没了,你们从哪里刮?如果买这些东西的人没了,你们从哪里刮?几年前闹得那一场,如今刚消停下来,怎么,还嫌不够吗!”胡族长说着气性又起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们就不想想,陛下的护民安民之策,怎可让你们几句话便推翻?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城外的乱军还没有卸甲归田的时候!一个个只看着眼前的东西,怎么,都是那镬了肚子的狼,没命吃了!”


    在狩猎中被刨开肚子的狼是最不知道饱的,它们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死命的吞下嘴边的食物。


    等百姓不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候,他们的上层必然更富有,如果是之前,穆族长和胡族长也不会有这个觉悟,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看到了成效,那就是谢家崛起的速度,而他们能看到,是因为活了几十年,也是因为如此,他们对新帝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的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们都要记住,陛下给的,好好的接着,陛下不给的,不许去争,不许去抢,明白吗?”穆族长也开口,下面人自然一片应和。


    其实穆氏比其他人多了一个底牌,就是穆珀手里总是会有新东西,现在百废待兴,但不妨碍他们去赚其他国家的钱啊,没看陈家出的玩具,茶皂,素皂都卖到北戎去了吗。


    两个族长定了基调,剩下的交由其他人去讨论就是,穆族长招来穆琳,轻声道:“本不打算叫你来,但你也看到了,我便不瞒你。”


    “你知道出去的人,都在哪儿吗?”穆族长确实不想穆琳掺和进来,一来他本身有这个爵位在身,二来,穆族长知道谢熙然身边有个极信任的师弟很快就会入朝,如无意外的话,丞相之位就是给他留着的,而穆琳是最合适的引路人,不论怎样也是多了一份香火情。


    现在穆琳过来了,在众人面前露了面,这个丞相的位置就未必能再保住,然而木已成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被关起来了?”穆琳有所察觉,但现在也没法说后悔不后悔,只能说自己还是眼界不够。


    穆族长默默摇头,叹了口气,穆琳神情一怔,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惨白,眼睛瞪大。


    “陛下未必心狠手辣。”穆族长略点了点头,证实了穆琳的猜测,“你自己知道便可。”


    谢熙然不会主动去做,那做这个事情的是谁?穆琳想到刚才胡族长几次三番点出来的事情,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子,他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安稳一点的好。


    大门再次打开,众人从里面鱼贯而出,穆墒走到西乌先生身边,“听说先生不欲重返朝堂?”


    西乌先生笑了笑,“年岁大了,总想着轻松一点,昨天伯犀与我邀约,他要出门,周游天下,我想着,这么大岁数了何必打扰,结果伯犀说葛老也去,他都不服老,那我又怎么能推辞。”


    周游天下,穆墒笑笑:“这天下间像他这样的夫子,也就独此一个了。”竟然都不担心的?穆墒随即又想到,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五日后,京城外,穆珀看着来送行的谢熙然,“为师这一路的安全,就看你了。”


    谢熙然苦着脸,“夫子有命,熙然敢不从命。”柯绪在旁边神游天外,脑海里两个小人互相拉扯,一个想要跟着夫子周游,一个想要留在京城辅佐朝政,一直到穆珀车驾远去,谢熙然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弟弟,咱们可是发过誓,有难同当的。”


    “夫子!等等我!”柯绪猛的回过神,就要往前跑,结果被谢熙然一把拎住腰带拽着回了宫。


    后记。


    自古以来,兵权相争都是君主大忌,而鄣朝却从未发生过如此担心,因为朝廷拿捏着军器的命脉,谁都不知道万一兵变,会面对怎样从未见过的毁灭武器和装备精良的重骑,据说谢熙然有一支神秘的黑骑,据说这支队伍的首领只有谢熙然和丞相柯绪知道,但早年跟着谢熙然的人都知道,这两师兄弟身边各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护卫,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而更为大家所共知的就是,谁被派去给穆先生开路,谁的装备就会是展露其中最精良的,而带回来的更是升级加工过的。


    三十年间,鄣朝开展科举,支持民办学堂,大力发展民生,国力积累迅速,周边各小国纷纷回归中原怀抱,早年觉得谢熙然建都长安过于偏远的人们,现在觉得,以前那个京城才是偏僻所在。期间前朝樊候去世,他的独子放弃爵位继承,参加科举,考中了第二名榜眼,在殿试时道,“我父亲一辈子都没做成过什么,他说我不能学他,而是要做一个有用之人。”


    谢熙然追封樊候为姜仁帝,入姜氏帝陵。


    又二十年,北戎割裂,南靖回归中原,一直游荡在外的穆珀带着谢子辰和徒弟们又浩浩荡荡的跑去新领地旅游,可怜谢熙然胡子一大把了,还要给夫子保驾护航,而谢熙然更知道这些年朝局稳定,上令下达,最大的功劳当属夫子和三叔。


    等穆珀和谢子辰带着弟子们游历各国,整理所得,拿出一部鄣朝字典,便于学习认字之后,谢熙然看着朝上给夫子请封天下之师的朝臣,“众卿以为,此乃一人之功耳?”在文官首位站着,仿佛打瞌睡一般的柯绪偷着笑,拿出笏板在上面记小账,这么多年还不打算放弃挣扎的小可爱们,对国库来说最可爱了。


    十年后,谢熙然退位,别看他一副要跟长寿仙葛洛老爷子拼拼岁月的架势,但他儿子等不起啊,谢熙然不想当个直接把位置给孙子的皇帝,再加上这几年他也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了,妻子,朋友,护卫都先他而去,倒不如带上早已致仕专心著书的师弟,找自家夫子和三叔,还能混个小辈儿,再享受一把有人护着的感觉。


    被留在长安不让送的几家小辈和皇子皇孙们两两相望,泪眼婆娑,以后就是他们互相折磨,啊不是,互相扶持了。


    等谢熙然追到穆珀的时候,年岁也见长但一头黑发的谢昀和陈信昇看着两个师兄哈哈大笑,“你们看着比夫子还老。”


    两个年过古稀的老哥哥默契十足的撸起袖子,把两个小弟给教训了一顿。


    又过了几年,穆珀和谢子辰逛累了,也忙够了,带着弟子们跑到之前邙山七难的地方,把那里给收拾出来隐居了。


    “我还以为,你会去濂水镇。”谢子辰可是知道自家这个老头子,多少年了都是个贪图享受的主,别看后来落个济世救民的名声,也是一点也不委屈自己。邙山这里虽然已经村落成镇,但七难住的地方是深山,条件肯定比不上濂水镇的。


    “哈,我可不想给他们当祖宗去,烦。”穆珀靠在躺椅上,咬着酸杏,咂摸滋味,“这儿多清闲。”


    谢子辰躺在另一个躺椅上,才不跟老头子争辩,免得过两天他想下山的时候抹不开面子。


    邙山有老神仙的故事传了十几年,到后来谁也不知道真假了,但无论是住在此地的人,还是受家里长辈嘱托年年朝拜圣山的人,都十分相信这就是真的。


    第144章 明镜高悬


    “嘶!”穆珀直了直腰,原身因为侍疾,跪伏在母亲床边,如今醒来换了个人,但酸痛感犹在。


    “儿,你回去歇歇吧。”李氏听见动静,呢喃着开口,“娘这边没事。”


    “娘,来喝点水。”穆珀起身倒了杯温水,扶起李氏喂给她,李氏勉力喝了几口,闭上嘴不喝了。


    “娘,您缓缓精神,咱把药喝了?”穆珀给李氏顺着气,让她靠在软枕上,从旁边的炭炉里拿出温着的药,把自己调配的药水放进去,李氏这病是肝火上升,血脉不通,简单说就是气的。


    “这药倒是没那么苦了。”李氏喝完药,精神好了些,对着穆珀笑了笑,“让秋夕她们伺候就是了,何必劳累自己。”


    “这是儿子该做的。”穆珀可不想着走,再过一会儿那消息就该来了。


    “我儿孝顺,娘高兴。”李氏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之前火烧火燎的胸腹也好了不少,穆珀自是知道是药效发挥作用了,但李氏只以为是自己高兴。


    “娘若是不休息,那儿子给您读书?”穆珀拿出旁边的诗经一册,给李氏念着。


    李氏精神稍缓,看着自家儿子也是满眼慈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穆珀暗道来了,放下书跟李氏说了一声,便提前开门出去,正对上跑过来的应姑姑。


    “大公子。”应姑姑是跟在李氏身边的老人,小时候还差点做了穆珀的奶娘,穆珀稍稍侧身,带着应姑姑走到旁边,离开房门处,“母亲刚睡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公子,少夫人不见了!”应姑姑急切道,“店里的管事来报,少夫人去拿绸缎,可他转个身的功夫,少夫人就不见了,还丢了伙计的一套衣服和柜上的钱。”


    穆珀面色沉静,“这事不必告诉母亲,找人去铺子里盯着,姑姑你留下,不许其他人惊扰母亲。”应姑姑看穆珀脸色不好,但神情中并没有慌乱,连连应下,转身去办。


    “顺子,去找林管家,让他给苏家报个信,让他们立时过来。”顺子是跟在穆珀身边的长随也是书童,刚才穆珀出门,他就赶忙从廊下过来了,正将应姑姑的话听了个真切。顺子还想义愤填膺几句,就见穆珀一张脸漆黑如墨,立时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只急着跑走。


    等周围人都离开,穆珀脸色立时恢复过来,甩了甩脖子,原身可以说一手好牌,被命运折磨的稀烂。


    穆家是丰年镇最有名望的家庭,三年前去世的穆老爷是个员外,不光颇有才名,还是本地的富户,家里良田百亩,外面还有四个桑蚕庄子,既做生丝买卖,也给自家丝绸店供货,而且心地善良,为人重情重义,在当地名声很好。


    穆老爷娶了致仕礼部尚书的嫡孙女李氏襄苒,夫妻和睦,再无妾侍,育有两子一女,可幼女不足十岁便夭折,导致李氏郁郁寡欢,穆老爷就邀请临县好友苏家来家里做客,苏老爷家中四个女儿,家里立刻热闹起来,李氏也慢慢恢复,索性两家便约定婚约,只是当时苏家最大的女儿也比穆珀小三岁,所以这婚约便只定了一人,原身弟弟穆昉躲过一劫。


    盖因苏家与穆员外定亲,之后他家的婚事便水涨船高,之后定下的女婿一个比一个好,尤其是小妹,定下的是太师家孙子,虽不是嫡出但与小妹年岁相当,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由此而来,苏家大女儿苏蓁儿,就是跟原身定亲的那位就不平衡了,先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借口要为父母多尽孝拖延婚事,而后又上山礼佛祈福一年,当时原身也在奋斗科举,对此并无意见,而就在原身考取解试头名那年,穆老爷心里高兴,北上访友,渡船在运河上遭了劫匪,船翻了,人也没了。


    这下子原身守孝,加之心怀愧疚,将书院名额给了弟弟,自己留在老家,他三年内不能科举,上书院也是枉然。穆老爷亡故,穆家的层次便低了一层,除非原身再考上举人。有此一出,苏蓁儿更是不乐意了,即便原身斯文俊秀一表人才,加上解试头名的加持也是不够看,毕竟士子再厉害,也是学生,何况他还三年不能考举人。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苏蓁儿在年节灯会的时候勾搭上了太师家的庶子,是太师留在老家照看母亲的一房,也就是苏家小妹未婚夫的叔叔。


    太师庶子上门说纳妾,苏家才知道自家女儿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时下男女大防,女子注重名声纲常,出了此事,苏蓁儿不是进庵里当姑子,就要一死以正家风,奈何苏家只有四女,怎可以让女儿丧命。苏父却是想到,长女出事,幺女与太师家的婚约自然作废,不然一门姐妹嫁叔侄,是要遭人耻笑的丑事。


    于是苏家上门,幺女苏婉儿跪求李氏,许准她与穆珀的婚约存续,也就是说,只当一开始与穆珀订婚的便是四女苏婉儿,而非长女,如此,幺女的婚约便换到了长女身上。至于为妾之事,苏家去求了太师府老太君,准许以良妾的身份入府,太师的母亲本就偏疼这一房,现在重孙的婚事改到了孙子身上,老太君虽是不喜,但也只能认下,反正只是个良妾,不妨碍什么。


    李氏骤闻此事便气愤非常,奈何苏家四个女儿也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又如何忍心让她们去死,亦或者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原身觉得胡闹,但在李氏的劝说下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却也由衷的不喜苏家,索性专心读书,加上操持生意,让他也没空闲时间去想自己婚事。


    如此过了三年,弟弟在解试中亦取得第三名的好成绩,可以留在书院深造,正可以和原身一起考取省试。原身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此时苏家小妹苏婉儿年十六,已经可以出嫁,原身也考虑到自己成亲后母亲有人照料,便与苏家再提亲事。苏家本就对穆家有愧,所以婚事上又主动了几分,上下他们都操持着,而也就是这时候,苏家小妹忧虑过重,一下子病倒了。


    婚前病倒不吉利,何况这门亲事还一波三折,苏家不想放弃可能出两个举人的穆家,不能临门一脚再有波折了,所以就瞒着此事,却不想一时疏忽,让一个穿越女取代了苏婉儿。


    穿越过来的苏婉儿从侍女嘴里套话,得知自己又是替嫁,又是一个寡母婆婆,夫君还是个二十四岁的老书生……加上苏婉儿这几年的记忆里也没有穆珀的信息,便直接把这个前姐夫归为渣,而父母是宠惯长女攀附高门让她牺牲的偏心爹娘。


    看着苏家忙忙碌碌的准备,苏婉儿十分心寒,原主在婚前病逝,就没有一个人关心在乎,都在忙碌着给家里添荣光的婚事。


    成婚的时候十分顺利,原身担心苏婉儿年龄小,对主理家事没有准备,便在洞房前告诉她,自己即将去书院进修,她需要在家操持生意和照顾家里,结果苏婉儿面上十分善解人意的让他专心读书,心里却已经在打算着逃跑了。


    洞房夜苏婉儿装作疲惫早早睡去,原身也不是急色之辈,更兼之以前与他定亲的是长女,他对苏婉儿是作为妹妹的角色更熟悉些,所以就这么合衣而过了。


    殊不知原身的礼貌让苏婉儿怀疑他是不是寡人有疾,对自己这么一个小美女竟然一点不动心。


    新婚第二天,李氏带着苏婉儿和原身去自家的店面露了脸,这年头女子操持家事的话,不好时时出面,就要学会用人,给各家管事安排,但没想到的是出门碰见了苏蓁儿。


    见到李氏和原身,苏蓁儿是半点没客气,直言若是敢用旧事纠.缠,她就让太师的人压住穆珀兄弟俩的前途。说完苏蓁儿就离开了,但李氏当时就气闷在心,呼吸不畅,为了这门亲事她退让的还不够多吗?她难道是怕苏家一个商户人家?她在意的是这么多年她和苏家女儿的情分,就连已经出嫁的二女三女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姨母的。


    李氏本来为了婚事操持辛苦,又被苏蓁儿刺激,旧病复发,撑到苏婉儿三朝回门后就再也坚持不住,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总也不见好。


    原身一边带着苏婉儿熟悉家里生意,一边照顾母亲,一时也就没注意到苏婉儿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苏婉儿当时很纠结,原身相貌俊秀,性格温柔,除了年纪大些和没什么前途,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李氏病后就不一样了,原身的孝顺在她看来简直愚孝,什么侍疾尝药,衣不解带的,苏婉儿已经想到以后要是自己和李氏有了冲突会是怎样的场景,与其以身试劫,不如趁着两人还未圆房,就此一别两宽的好。


    尤其是李氏的病重让苏婉儿认识到一个事实,李氏如果过世,原身就不能去书院了,如此又是三年不能科举,而且自己也要在家里困上三年。于是,李氏病倒半个月后,苏婉儿借口查看生意去了丝绸铺子,换了男装偷了柜上的钱就这么走了。


    当时最先知道这消息的是李氏,和今天一样,她精神好了些,能在床上坐起了,原身被劝回去休息,而等李氏知道苏婉儿逃跑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以为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慌忙着让家里下人出去找人,因着是担心被人掳走,终归有损声誉,所以一时没有大张旗鼓,就这样也错过了最容易找到目标的时候。


    一直到晚上,有个小孩儿送来苏婉儿的信,上面言简意赅的说,咱们没有夫妻之实,不算夫妻,谢谢你放我自由,咱们各自珍重,再不相见。


    李氏这才知道原来儿子和儿媳没有圆房,然后现在儿媳妇就这么跑了,想到自己一整日的担心,还有这些年的对待换来如此下场,李氏气急攻心,就这么直接去了。


    苏家得到消息的时候死不承认,坚称自己的女儿遇到了意外,毕竟他们已经闹出一次丑事了,不能再有一个女儿出事,原身气绝,当即立下誓言,即便此生不再科举,也要找回苏婉儿让她亲口承认。


    自此原身踏上寻妻路,然而等他再次见到苏婉儿,却是以大皇子幕僚的身份见到了被四皇子带着来参加诗会的知名才女,苏婉儿更是因为诗会夺得头筹让皇帝赏识。


    就在原身以为苏婉儿会嫁给四皇子的时候,他发现苏婉儿身边何止一个四皇子,不但有江湖正派继承人,魔宫堂主,绿林好汉,还有富商之子,著名才子,甚至还有一个佛门僧人在她身边保护。


    原身只想把她带回去,当众问问她为何要离开,又为何逃婚。按着原身的真实想法,即便苏婉儿当初要合离,他也可以答应的,他有哪里对不住她苏婉儿,要如此折辱于他?结果苏婉儿几次对他避而不见,原身不会武功,追不上她和身边的护卫,只能靠锲而不舍。


    但原身低估了苏婉儿身边男子的实力,从他开始关注苏婉儿的时候,原身的一切就被查清楚了,而后在一个夜晚,原身被砸晕,装在麻袋里被扔进了枯井,井口还盖了石头,几十年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原身的两个愿望,其一保护家人,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弟弟肯定不会被放过,即便没有丧命,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人来说也一定前途尽毁,以及他的执念,问一问苏婉儿,为何要离他而去。


    穆家对苏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苏婉儿嫁过来也没有受过半点磋磨和为难,李氏虽然气她不争气的姐姐,但也没说给苏婉儿下马威,还主动把管理生意的事手把手的教给苏婉儿,他们做错了什么?


    接任务的时候穆珀已经小心谨慎了,这么个玛丽苏他绝不直面招惹,而是慢慢挟制她的羽翼,自己再往上爬,结果他去问苏婉儿的时候,身份是当朝太傅,官居一品,身后还站着武林正派名宿,这个身份让苏婉儿死不开口真实原因,还把一切推到已经被法办的忠犬绿林身上,坚称是自己被劫持。


    随即以退为进,请穆珀写下休书,无论穆珀写不写,他这个正牌夫君的身份都扣上了。穆珀倒是没惯着她,把之前她写的那封信拿出来佐证,然而苏婉儿才女之名已成,笔迹文法早与当年不同,她抵死不认,用弱女子的身份谋求同情,即便找到当年送信的小孩,也被众人裹挟着不敢确认她的身份。


    最让穆珀无言的是,苏婉儿接过休书之后,当众告白……说要跟他重新开始,一代才女主动要追求当朝太傅,穆珀几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穆珀不管苏婉儿是报复还是贪慕他这个身份地位,但穆珀始终记得,这是个气的他差点灭世的世界。


    这一次,穆珀不用维持人设,也没有立誓要个答案,他是一点都不介意早早地让苏家关住这个女儿。


    【宿主,休书还有剩。】03表示无论是宿主休人还是宿主被休,它那里都有备份。


    【这次我要的不是休书,而是自请下堂。】穆珀冷笑,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立誓离开,不但来不及救李氏,那苏家可是嘚瑟了许久,苏婉儿和他们还真是天选的一家人,原身在的时候,苏家可是借口帮忙,把穆家的生意都吞并了不少。


    他休了苏婉儿,总归苏婉儿是弱者,他要苏婉儿当众自请下堂,错在苏家,这件事要定死了。


    【需要我帮忙定位吗?】03跃跃欲试。


    【让她跑一跑。】穆珀知道苏婉儿穿着男装现在镇上逛了一天,确定没人认出来她之后才离开,其实也不难理解,此时统治中原的晏朝崇尚理法,重视纲常,虽说有女子顶门立户,但对闺阁女子还是教化森严的,除非是秀春,花朝,乞巧,中秋,上元等节日,寻常是不许女子在外面行走的,闺阁女子即便出行也要带上面纱帷帽,路上要行车坐轿不可外露,那些礼仪人家,大家闺秀,甚至一生只出两次门,一次出嫁,一次出殡。


    像苏婉儿这样女扮男装的还未曾出现过,加上她身形瘦削,才十六岁的身板算不上明显,在丝绸店里裹了两层白布就遮掩起来了。寻常人也不会大街上盯着谁去看,或者看你身边人有没有耳洞,这就让她给瞒了过去。


    随即穆珀开始布置,他亲自去找衙门借人,他爹是员外,也算是半个官员,他娘是名门闺秀,即便礼部尚书致仕了,衙门口也要给这个面子。比起穆家自己的力量,衙门口可就专业多了。


    李氏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穆珀安排了两个人死死的守着李氏的房门,决不许人们打扰。


    “穆公子的意思是,您夫人,跑了?”衙门口借来的人诧异的看着穆珀,丰年镇不小,但有名的士子里,穆珀是条件最好的一个了,若不是三年孝期,现在没准早就是举人老爷,今年就能考进士了。他夫人不是自幼订婚吗?怎么婚后跑了?!


    “许是,看我前程渺茫吧。”穆珀惨然一笑,“当年如此,现在……总之,这次麻烦众位兄弟了,她到底是一个孤身女子,虽然换了男装,但总归是没在外面生活过的,我实在是不放心。”


    “诸位兄弟,若是找到了还请勿要惊动,我已经去请了我那岳父母来,还是让他们来安抚吧。”穆珀欲言又止的给众人点明了重点。捕头也是个明白人,点头道:“穆公子放心,这丰年镇还没有谁能逃过我们兄弟的眼睛。”


    有了目标有了时间地点和特征,捕快们没用半个时辰就找到了正在一个小摊儿前要面人儿的苏婉儿,留下两个人盯着,其他人去通知了穆珀。


    “是她。”穆珀神情淡淡的,仿佛浑不在意一般,但旁边的几个捕快都伸手虚托着,毕竟,看那苏婉儿的状态,可不像是被迫离开,她高兴着呢。


    “有劳诸位帮我看着她,只要不出镇,没有危险,诸位不必出手。”穆珀说完,努力张了张嘴,身子僵直的转身离开了。


    捕快咂咂嘴,“这读书人,就是能忍,要是我家婆娘干出这事儿,我非上去给两个嘴.巴。”


    “听说半个月前,穆老夫人被苏家大女儿气到晕厥,现在还重病在床呢。”捕快们消息是三教九流哪都有,寻常喝酒论八卦的时候也听过。如今再联想当初苏家说的和太师府可是姻亲,怎么就忽然变成抬妾了,即便是良妾那也不是正经亲家。


    “若说起来,那苏家大女儿和穆公子才是年岁相当吧?”捕快说了一句,然后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查案的好手,谁还能看不出这里面的龌龊。


    这边穆珀回了家,又去看了一趟李氏,陪着她用了饭,李氏现在精神好了些,心情也不错,穆珀算着时间估计明后两日李氏就能康复大半,到时候再告诉她苏婉儿的事吧。


    下午,苏家人来了,苏家父母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直接被带到了在茶馆听书喝茶的苏婉儿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身边又都是衙门口的差人,苏父一巴掌扇到了怔愣的苏婉儿脸上,苏母也羞愤不已的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啊!你是谁啊!你凭什么打我!”苏婉儿没认出来苏父,出嫁那天上完妆她就一直盖着红盖头,等她吼完要反手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站着苏母,此时记忆回笼,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中的苏父相貌一致,下意识的,苏婉儿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你等着,我要去报官!”说着就双手挡着脸,荡开苏父和茶客的胳膊要往外走。


    “诶~苏小姐不必麻烦了,我们就是官差。”捕快亮出官刀挡在苏婉儿身前,他们可是跟了苏婉儿大半天了,还听见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逍遥自在,仗剑天涯,什么远离妈宝渣,快乐似神仙。


    “你,你们。”苏婉儿终究是个没见识过真家伙的普通人,手臂她敢荡,官刀她可不敢。


    “你当真不认父母了?”穆珀从旁边缓步而出,面色沉凝。苏家父母也没想到苏婉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不认识他们,还要报官的话,此时看着苏婉儿,脸色也不好看。


    第145章 明镜高悬


    “穆珀。”苏婉儿看见穆珀,脱口而出,她没想到穆珀这么快就找过来了,还带来了原身的父母。旁人笑容玩味起来,不认识父母,认识夫君?


    “贤婿啊,咱们,回去说。”苏父知道自家女儿做出这种事是不守妇道,但大庭广众之下,苏父还是希望给自家保留一点面子。


    “我娘前日见了大姨姐,现下还缠.绵病榻没有精神,我看不如找县丞大人借块地方如何?”穆珀这话说的刻薄,周围人也愣了一下,再想到刚才穆珀说的寡母缠.绵病榻,又与苏家长女有关……姐姐把婆母气病了,身为媳妇,不说在身前侍疾,还逃婚自在逍遥,在场的人也不嫌穆珀刻薄了,这穆公子肯定是气急了。


    “贤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苏父听完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珀,而穆珀早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跨步的离开了,苏父赶紧追上去,衙门口的人也分了几个过去,这可是多少年见不到一次的热闹。


    “你个逆女!”苏母拉住要走的苏婉儿,“你还不去跟你夫君赔礼!”


    “我不要!既然要见官,那就当着官老爷的面说清楚,之后我们一别两宽,再无关系也就是了!”苏婉儿现在对苏家没什么归属感,“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你们断绝亲缘关系!”她才不要拖着这一家子,只知道攀附权贵,就算自己离婚回家说不得也要再把自己嫁出去。


    嚯!周围的茶客毫不掩饰的发出惊叹声,之前说书的先生也不说了,要不是自持有些道德在身,他都想拿纸笔记下来了,当然,不能在丰年镇说,毕竟穆公子的名声还是要的。


    “夫人,这位,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捕头嗤笑一声,苏母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地侮辱,比这些年他们膝下无子,在妯娌和亲戚那里受到的侮辱要严重的多,但她没有晕过去,周围都是陌生人,如果晕了,有失体统。


    “我自己会走。”苏婉儿即便神经大条也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但她并不打算妥协,妥协意味着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会失去自由。


    一行人鱼贯而出,往县衙走去。


    在他们身后,跟着所有从茶馆下来的客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不守妇道的女子了,不但逃婚,还不认父母。


    到了县衙,穆珀到没逼到极致,而是请县丞大人二堂听奏,毕竟是涉及私隐之事,虽然苏婉儿刚才已经足够丢人,但这种事闹到升大堂审案,对丰年镇县丞的官声不好听。


    苏父此时千恩万谢,但看到进到二堂还一脸不满的女儿后,又觉得事情未必会这么简单。


    此时县丞胡大人已经从捕头嘴里知道了一切事实,这一大半天的,捕头总不能去跟着人,他也好奇,把穆珀气到要找衙门的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当年的事也不是没人知道的,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当初订婚的次序,苏家是先和穆家定亲,而后三年才陆续传出剩下三门婚事,不论怎么说也不能是穆家先订了苏家最小的姑娘才是,当年苏婉儿才多大。


    而后就是苏蓁儿,在婚嫁的年龄想方设法的拖延,要知道晏朝女子超过十七岁不嫁父母要交未婚税的,苏家是出了名的爱护女儿,却也都是十六岁左右婚嫁。


    偏偏苏蓁儿攀上的又是太师家的婚事,捕头只需要几个合理线索的推测,加上苏蓁儿之前把李氏气病的事,就已经清楚来龙去脉。


    “你看这婚事可是穆家逼迫?”胡大人是穆老爷的好友,毕竟丰年镇就这一个员外,有什么事大家还可以商量着来,如果这事儿有穆家的错处,他也当先帮着穆家抹去。


    “卑职调查,穆家苏家私交甚好,穆夫人也经年照料着苏家女儿,何况此事是苏家闹出丑事,穆家当取消婚约才是上策,何苦帮苏家隐瞒,毕竟穆家还有两个士子呢。倒是苏蓁儿入了太师府之后,苏穆两家便少有往来了。当时操持婚事的赞人和喜娘都说,苏家送嫁热情的很,穆家倒是中规中矩。”其实七大姑八大姨的话哪有那么简洁,捕头不过是总结一下。


    “如此,本官明白了。”胡大人摸摸胡子,穆家是良善之家,那就断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师爷,将原告被告左右花厅少待。”胡大人对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立时了然,走到外面,对着穆珀和苏家一家三口道:“奉大人命,请左右花厅等候。”


    “有劳林师爷。”穆珀当先拱手,随后林师爷笑了笑,带着穆珀去了左侧花厅,至于苏家,自有差役带路。


    苏婉儿这时候才意识到不一样,刚才那个师爷丝毫不避嫌,就这么带着穆珀进去了,他们肯定认识,不认识也地位相当。


    “婉儿,你告诉爹,是不是在夫家劳累,所以才偷跑出来玩耍的?”苏父没听到后面苏婉儿要断绝亲缘关系那一套,他现在想的就是不能以逃婚算,他苏家当不起,出了一个逃家的媳妇,不说为妾的长女,就是年初成亲的两个女儿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就是被休回家都是有可能的。


    “不,我不喜欢穆珀,我要合离。”苏婉儿坚决的表达了自己的目的,随后又是一个大嘴.巴扇过来,苏婉儿不可置信的看着苏父,“你又打我!”


    “我恨不得打死你!”苏父气的又要动手,这次苏婉儿可不惯着了,反手就挡了回去,然后道:“好!你这两巴掌也算是我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了。”


    “混账!你敢忤逆!”苏父脸色涨红之后又发白,“你给我跪下!”


    “我不跪!为了大姐我跪了,我再也不会跪你!”苏婉儿想到原身一个小姑娘,被父母带着,牺牲了自己的婚事,最后郁郁而终,“大姐抢了我的婚事你怎么不说,你为了大姐考虑,为何不为了我考虑!”


    “你,你当时也是同意了!”苏父一直宠爱女儿,长女的婚事他也自觉仁至义尽,如今也没原谅长女胡来,却不想连小女儿对他也这般怨怼。


    “是,可为什么是我!二姐不可以?三姐不可以?”苏婉儿嘴硬,忽的又笑道:“怎么,你们觉得自己教导出来的女儿,都是觊觎他人的货色?长姐觊觎妹夫,小妹觊觎姐夫?如此才会觉得,我心甘情愿换婚!”


    苏父喘着粗气,半响都缓不过劲来,苏母赶紧上前给他顺气,她现在还处于震惊之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女儿刚才在说什么。


    旁边守门的衙役都傻了,这算是什么?老天爷觉得这大半年过的太安生了,给他们送来一场大戏啊。


    “老爷宣他们上堂。”衙役们听见这个声音,一时间都有点舍不得这一家子了。


    “我去。”苏婉儿看了眼苏父苏母,“我自己去。”


    苏父上前要拦,却根本没拦住,反倒把自己摔倒了,苏婉儿借机离开花厅,跟着衙役走了。


    苏婉儿来到二堂,这里比大堂要随意一些,更像一个书房的布置,两边站着四个衙役,她一打眼就看见了旁边站着的穆珀,自觉走到了另一边,表情严肃。


    胡大人看了眼苏婉儿,如今她还是一身男装在身,“堂下,为何不跪?”


    苏婉儿怔了一下,慢慢下跪,似乎是突然想起来穆珀的书生身份还有这么个好处,这一站一跪,气势顿时落了下去。穆珀倒是可惜,他还以为苏婉儿会宁折不弯的抗争一下呢。


    “堂下可是穆苏氏?”胡大人再次出声,他现在信了穆珀的话了,这苏婉儿实在是不靠谱。穆珀还要上书院读书,难道把家业交托给如此妇人?


    可恶的古代,苏婉儿心中暗骂,然后回答:“是。”


    “与大人说话,要懂规矩!”林师爷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否则可以定你藐视公堂。”


    “诶,”胡大人摆手,“穆苏氏,本官且问你,半月前,九月初三,你是否与本地穆家长子,士子穆珀成婚?”


    “回大人,是,但是民女不是自愿的!”苏婉儿自问懂一些审讯技巧,这些事要是落在纸上,她要想合离就难了。


    “既非自愿,你可愿签下这一份自请下堂的书文?”胡大人笑了笑,看了眼一脸平静的穆珀,这孩子,心底和他父亲一样善良,却也是个有脾性的,也好,免得穆家名声被这个不守规矩的女子牵连。


    自请下堂?苏婉儿看着衙役呈递过来的一份已经写好只待签字的下堂书,不是只有合离与休妻?但等看到下堂书上写明,夫妻无实,情意不明,倒是放下了心,事实如此,也免得自己一下子成了妇人之身。“我愿意。”苏婉儿说完,就快速写下名字,还摁了手印。身边衙役拿着过来,给县丞大人盖章。按说一般夫妻家事不至于,但苏婉儿这个事,胡大人觉得有必要如此,免得以后苏家不认账。


    “既然签下,你们的夫妻关系由此断绝,你二人可有异议?”胡大人实在有些纳罕,这一切怎么和穆珀所说的一样顺利?


    “大人英明,学生无异议。”


    “没有。”


    两个回答同时响起,胡大人复杂的看了眼苏婉儿,苏家是怎么教的女儿?“此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由穆珀保管,一份由本府公示。”胡大人说完,叩响惊堂木,“退堂!”


    “公示?大人,大人,为何还要公示?”苏婉儿站起来就要追过去,衙役赶紧拦下,可不敢让她过去啊,那里面就是内堂了,是大人的私人领地。


    “苏小姐,二堂审案,审讯过程不公开,但是结果要告知外面的。”林师爷笑着解释了一句,看了看穆珀,“穆公子,老爷有请。”


    “林先生请。”穆珀还礼,林师爷与他一起走到内堂,胡大人正在脱官服,看穆珀进来后也不见外,“穆珀,你这可算是料事如神了?”


    “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对他们有些了解。”主要是听见了刚才苏婉儿和父母吵架,知道那两个上不来堂了。


    “唉,此事一出,到底是会对你有些影响,不知你之后是如何打算?”胡大人担心今年十二月的省试,穆珀若是无法前行,可就又要耽误一年了。


    “我准备带着母亲一起去书院,云山书院环境清幽,下面的城镇也有院子可以租住,孤留母亲一人在这里,我也属实不放心。”上次因为许愿的原身的执念太深,过来得节点是他立誓之后,保护的家人只有弟弟穆昉一个,但李氏也是个好娘亲,穆珀一直深以为憾,所以这次自然提前落点。


    “如此也好,虽然也是一人独居,但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就近照料。”胡大人也知道,让穆珀现选个妻子人选不可能,定亲多年的人都闹出这样的丑事,何况是仓促之下找的人。


    “我便是如此打算的,而且,我弟弟也多年未见母亲,上个月来信的时候还说想念母亲做的点心。”穆珀笑着说道,胡大人与他们兄弟是叔伯辈儿的长辈,亲切些自然无妨。


    “这次……”胡大人还想叮嘱穆珀考试的事,就听见外面乍然一声冤枉!是苏父苏母出来后知道女儿做了什么,当即哭喊起来,自请下堂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是将过错落在女方,也就是你家的女儿有问题,只不过不如休书上说的明确罢了。只是这种名声对于女子和母家没有丝毫照顾,不过是全了与亲家之间的脸面,但他们闹成这样,和穆家还有什么交情脸面可言?


    “师爷。”胡大人皱眉道:“案件已结,再无更改,让他们速速退去,否则以藐视公堂,杖责十。”


    “是,大人。”师爷本还想听听,奈何外面吵闹声实在不小。


    穆珀也起身,“学生担心他们去家中打扰母亲,先行告退。”胡大人点点头,“你离开前记得将家中安置妥当,若有什么不便,尽管来找我。”


    “多谢大人照顾。”穆珀拱手施礼,跟着衙役从侧门离开,不必走二堂看苏家三口。


    胡大人想着穆家的事,正摇头之际,就见温师爷急匆匆而来,“大人,不好了,苏家要告苏婉儿忤逆!”


    “什么!”胡大人整个跳起来了,忤逆不孝,看着不是什么杀人抢劫的大罪,但却是地方教化失职,地方教化,是县丞乃至府尹政绩考核的重要指标。为什么大人对穆家两个兄弟颇为照顾?还不是因为他们有考取举人的能力,考上举人,他就能得一年的优,再考进士,哪怕是个同进士,都能在他三年的考核上写一个优,但一个忤逆不孝,足以让他几年都看不见那个优字,这期间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他这个官就没了!“你,劝劝啊!”


    “苏婉儿在花厅大吵大闹,说父母偏心,长姐抢了她的婚事,还说什么断绝亲缘关系。”温师爷也不是虚的,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赶紧告诉了胡大人。


    胡大人开始头疼了,这个要命。


    “去问问苏城雎,告忤逆不分死告活告,被诉忤逆者杖三百,他可还要告。”胡大人心里打算,只要不升堂,就不算诉告成功,他不出去升堂就是了。


    林师爷得了令,又去了外面,他是知道大人心思的,说三百杖是死杖,即便下手再轻,再巧妙,三百杖打下来,牛都能打死。大人如此说,不过是想把苏家吓走,他也可以巧令,苏家二老带着女儿归家教养,总要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嘛。等教好了,自然就安然无事,要是教不好,那就一起落罪,教养失责,苏家两个老的也别想好,更别提告忤逆了。


    能当师爷的都不是一般人,一直梗着脖子嘴硬的苏婉儿在听到不分死活杖三百之后也傻了眼,躲在苏母身后不说话了。她不说话刺激苏父,加上林师爷的话里话外意思是有了不孝之女,你苏家的名声又能好到哪去,苏父也平复下来,答应接女儿回家教养。


    苏婉儿被苏母死死拽着给苏父磕头赔罪,她都没想到苏母的力气这么大,顶着红肿的脸又磕了头,苏婉儿心里已经愤恨至极。


    结果出了衙门,一个捕快笑嘻嘻的递过一个包裹,对着苏家三口道:“这是苏小姐落下的衣服,还请收回去吧,这东西放在外面可不合适。还有,穆公子传话,当初苏小姐的嫁妆已经送归本家,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捕快说完,直接将包裹扔给苏母,看都没看一身男装的苏婉儿,转身离开。刚才穆珀可是给了他们不少的酒水钱,这一天又是看乐子又是拿赏钱的,可惜好事不常有啊~


    苏父的脸又黑了一层,甩袖快步前行,也不管后面的母女俩了。


    穆珀回府,家里一切安好,苏婉儿的嫁妆还没动,就直接抬了回去,外面人看着连封条都没拆的嫁妆箱子,对穆家的评价又上了一层,别看才半个月,但穆家能让苏婉儿丝毫未动,可见是一应用具都准备齐全的,连衣服首饰都是新做好的。


    “穆家对这儿媳妇可是真不错。”嫁妆在晏朝是娘家准备给女儿嫁人后十年二十年的用度,意思是我姑娘即便嫁过去了还是由我家养着,不是在婆家吃苦受罪去的,一般婚嫁前三天新媳妇的首饰衣服都是从嫁妆里取的,既免了婆家没什么准备的为难,也彰显了自己的底气。而苏家这嫁妆连开都没开,可见苏婉儿这半个月是半点没用娘家的东西。


    “你可是不知,这苏家的几个姑娘在镇上还有个宅子呢,是以前穆老爷给买的,专门给苏家姑娘过来做客的时候居住。”


    “真的?早就听闻苏穆两家交情,现在看来,苏家目光短浅了些。”凭白得罪了读书的亲家,且不说穆家两位公子的前程,就说穆老爷做员外的时候难道没个朋友什么的?苏家不过商户,以后求得着穆家的时候还多着呢。


    “嘿,人家不求着穆家,不是还有太师府吗。”这明显是个瞧乐子的。


    “太师府上就一个老太太,又不是太师住这儿,再说,一个妾侍,再受宠又如何。”虽然苏家的是良妾,良妾也只是不通买卖罢了,若是失了宠,给点面子的养在家里,养在庄子上,不给脸面的就直接一台小轿再送回家,连个休书都不需要的。


    可巧了,苏家三女苏洛儿嫁的就是衙门口的押粮官,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只有有门户有后台的人才能上,丰年镇为何得名?粮食产量大,往北往南三个府都靠着丰年镇供粮。丰年镇的押粮官是漕运衙门总督的侄子,让他在这儿历练几年就要提到府台漕运衙门当管事侍郎的。


    今天苏家闹出的热闹,衙门口有熟人的自然知道的更清楚,这位押粮官下了值就回到家,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还问苏洛儿换婚之事可否属实,要是属实,苏蓁儿与太师府庶子便是无媒苟合,不知廉耻。


    苏洛儿哪敢承认,要是承认了怕是要被休,即便不被休,她在家中也永远抬不起头了,结果她刚否认,就挨了夫君一个耳光,“你那四妹逃婚,如今人尽皆知!衙门里都看我的笑话,你还敢撒谎!”


    四妹逃婚,苏洛儿不可置信的看着夫君,“她,她都嫁了半个月了……”


    “是啊,都嫁了半个月了,却还是心有不甘。”押粮官嗤笑一声,“你与我说实话,换婚之事,你知不知道?还有她逃婚,你大姐气病穆家夫人,这些你都知不知道!”若不是与苏洛儿成婚后知道她的秉性,押粮官今日都有了休妻的心思了,却也难免想着,苏洛儿一直温顺贤良,是不是因为心中有愧。


    等苏洛儿说清了一切,押粮官让她起来,“县丞大人二堂审案,让苏婉儿签了自请下堂的文书,也算是全了你家的脸面。但之后你父母要告她忤逆,只是被温师爷劝住才作罢,我与你说这话是明白的告诉你,苏家和楚家,你只能选一个,若你选娘家,今日我便与你合离。”


    “不要,夫君不要。”苏洛儿都吓傻了,她嫁了衙门里的人,家中又是族官,自然知道这忤逆之罪的害处,苏家已经彻底得罪的了县丞,她若是归家,岂能有活路,“洛儿已做楚家妇,此生再无他求!”


    押粮官点点头,“好,既然你想好了,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苏洛儿听出夫君话里的凉薄,垂眸落泪,却也不敢说什么。


    第146章 明镜高悬


    白天的热闹晚上就传到了太师府,老太君没说话,苏蓁儿就直接被正室夫人罚去了佛堂抄经,至于什么时候解禁,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说吧。


    “穆家行事也太霸道了些。”孙启召,就是苏蓁儿找上的那个庶子,苏蓁儿被罚抄经,他不敢说什么,他的正室夫人是祖母给找的,平时最得祖母心意。


    “老爷不要生气,小的找人去教训那个穆珀一顿,让他别想考科举。”身边长随赶紧上前献殷勤,一个能跟未婚女子闹出苟且之事还上门直言的人,哪有什么道德感,此时孙启召听了长随的话反倒摆手,“先不急,现在折腾他岂不是给那苏婉儿出气,爷可不想惹上这一身骚,何况现在县丞还顾着他们兄弟呢,等他考试回来,守孝三年,又经了这一场,我不信他能考上举人。”


    “老爷想的周到,就这么办。”长随哄着孙启召,心里对穆珀考不上的可能其实没有孙启召那么笃定,虽然守孝三年,但那可是当年的头名啊。


    唯有嫁了之后就跟着夫君去赴任的苏铃儿逃过一劫,等知道消息的时候,夫家也只知道苏婉儿年纪小不堪为妇,自请下堂之事。


    这边穆珀给李氏调养好了身体,才缓着将苏婉儿的事告诉她,李氏知道儿子已经完全解决了,心里虽还有些气闷,但更多的是心疼儿子,当年若不是因为她劝说,儿子也不会答应娶这个苏婉儿,到现在闹出这等事来。


    “娘,我打算带你一起去云山书院,二弟上次来信,不是还说想念娘做的点心,咱们过去,娘也好就近照顾我们,好不好?”穆珀笑着道,李氏见儿子露出少有的濡慕神色,自然是领了儿子的好心,“好,娘跟着你一起过去。”李氏何尝不知道这是儿子不放心自己,省试在即,她又怎么能让儿子不放心。


    “那好,家里的生意我都安置好,咱们等两日再出发。”穆珀拿过药碗,语气中带着殷切和释然,赶紧着道,“娘喝了这最后一服药,明天我请大夫来再给娘看看,若是您身子恢复好了,咱们就准备上路,想来二弟都要等急了。”


    李氏笑着接过药碗,用苦味压过心里的酸涩,儿子向来懂事,她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等穆珀离开后,李氏又叫来应姑姑,细细问了当天的事,她就知道儿子一定是挑拣着说的。应姑姑也是后来打听的,但意思大概不差,总归是苏婉儿看不上穆珀,而且应姑姑还问了穆珀房里的侍女小厮,知道新婚后穆珀两人从未圆房之事。


    李氏听后长叹一口气,“想来我儿是早早看出了什么,不然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如此绝情。”


    “夫人,其实这事早些解决也是好事,不然以后苏家那边且不说,就是那苏蓁儿,难保她不会哄着孙家少爷在二位公子的考试上做什么手脚。”应姑姑可不喜欢苏家的几个姑娘了,当初老爷在世对她们这般照料,苏蓁儿出了丑事他们却来逼迫夫人,更有这次逃婚的事,苏家另两个姑娘连个信儿都不传过来,二姑娘嫁的远,三姑娘可就在镇上,不说登门赔礼,关心一下夫人都没有,可见都是个凉薄的性子。


    提到考试,李氏也清醒过来,“你说的对,是我还念着那些年的情分,却不想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应姑姑松了口气,夫人能想明白就好。李氏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虽说以前也是风花雪月的过着,但对外面的事并不是一点不知的。


    趁着这个时候,穆珀在外找了族里的叔伯,穆珀一家是族中最出息的,可以说好些老家人都是穆老爷被聘为员外后才聚拢到丰年镇的,所以将家中生意交给他们照料穆珀也放心,最多就是贪一点,却是绝不敢竭泽而渔。


    穆珀过去的主要目的就是不能让穆家再上苏家的当,两家已经反目成仇了,苏父那可是个舌灿莲花的角色,只要他反应过来,嘿嘿,到时候也来不及了。


    还有穆老爷给苏家四女购置的院子,穆珀也送给了族中的长辈,至于那些姑娘家的箱笼,找几个婆妇来收拾了送回去就是,这些都不用穆珀操心的。


    穆珀的动作很快,转过两天后,穆府就关上了大门,主家外出这家里的大门就不能打开了,府里留了一个管家和三五个下人,穆珀给李氏带着应姑姑和大丫鬟秋夕秋月,自己带着顺子,一马一车就出发了。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路过一处院子的时候,穆珀听见了里面苏父的怒吼声,却是这家人根本没走,穆家族叔去收房子,正好遇到了苏家三口。


    穆珀骑着马从门口经过,看着被几个粗壮婆子挡出来的苏父,微微一笑,有意思,这还真是意外之喜了。虽然有心想看看,但李氏还在车上,穆珀没有停留,趁着苏父还没发现他们便离开了。


    苏家三口的行李被很快扔出来,苏婉儿也被从锁着的屋子里拽到了外面,然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婉儿挣脱人群翻墙跑走了。


    “看清楚咯,房产地契上写的是穆缃的名字,跟你苏家一个铜板关系都没有。”穆家族叔拿着地契在苏父面前晃了晃,苏父还待争辩什么,就听苏母一声尖叫:“婉儿不见了!”


    现场再次乱成一团,让消停了两天的热闹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宿主,苏家没看住苏婉儿。】03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穆珀也不意外,苏婉儿的天赋技能就是逃跑,而且越来越熟练,从他这个前夫身边逃走是小试牛刀,后来从魔宫逃走,从天牢逃走,跳崖逃生才是她大放异彩的时候,现在阴差阳错给她提供了混乱局面,她要是不逃走才怪了。


    【知道他们没用,却想不到这么没用。】穆珀感慨一句,03嘿嘿怪笑,【苏家这次可热闹了。】


    【且看看吧,我猜苏父过不了几天就会买个丫鬟冒充苏婉儿带回临县。】临县就在丰年镇隔壁,但往日里的消息往来并不多,只要苏家把‘苏婉儿’带回去,几年不出来,一切许是就过去了。只可惜真正的苏婉儿可不会那么低调做事,穆珀倒是想看看这个被他吓的不轻的玛丽苏,还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其实还没到一天,03就回报过来,苏父当真是买了个身量和苏婉儿差不多的丫鬟,被当做苏婉儿送到了马车上送回家,还特意去跟县丞大人赔罪,当然胡大人没接,诉忤逆,胡大人记你好几年小账都不为过。


    【及时止损,倒是个狠人。】穆珀叹口气,当初穆老爷被苏父哄得引为知己,后面穆家的几个老实嘎达也被哄得奉若恩人,乃至后来,苏蓁儿都因为苏婉儿的关系被良妾抬正,以前跟苏婉儿定亲的那个小少爷更是抛妻弃子当初恋舔狗……


    时值晚秋,路上山光水色,最是绚烂多彩的时节,穆珀也是有意让李氏散心,每到风景秀丽,或者民风异俗的地方就陪着李氏多走走看看,李氏在闺中的时候擅长丹青,路上一时兴起,还让穆珀站在银杏树下,给自己儿子画了幅画像。


    穆珀喜滋滋的收了,大大的满足了李氏的成就感。


    一行人半走半玩,到了十月上才到达云山书院,早早就接到信,提前了五天下来的二儿子穆昉满脸幽怨的看着哥哥,直接把李氏抢走,好一阵撒娇痴缠。


    穆昉今年也二十岁了,如此作态不过是给李氏宽心,让她不要想起家里的事,他下山来这几天也安置好了一间院子,正带着李氏叽叽喳喳的说着他的布置和心思,哄得李氏开心不已。


    穆珀作为抢夺母爱的大哥自然只能跟在后面看着,一直到李氏回房休息,穆昉才找来穆珀。


    “大哥,苏家的事都解决干净了?”穆昉以前也是和苏家女儿们认识的,但因礼数关系只限于两家相会的时候远远见过,没有李氏那么真情实感,也没有穆珀这份婚约牵绊。


    “苏家回家了,镇上的房子我做主送给族里三叔公了。”穆珀说着摇头道:“可惜苏家离开的时候苏婉儿又跑了,现在带回苏家的是一个新买的丫鬟。”穆珀防着以后老弟要是遇到了上当,先跟他说清楚了。


    “放这么一个祸害在外面,苏家……”穆昉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让穆珀好笑的拍拍弟弟肩膀,“总归是小心点就是,苏婉儿也未必认识你。”


    “委屈大哥了。”穆昉长长的叹口气,“大哥,学院的夫子知道你要过来,高兴得很,十二月的省试你可要与我一起?”


    “自然,我这做哥哥的总不能比弟弟还晚一届,让你当了我的前辈。”穆珀微笑,晏朝规定,只有过了府学学院测试的士子才能参加省试,其一是给省试的学子打一个基础过场,确定能撑下来省试的三场大考,其二也是先筛下去一批,不然上呈京官学士,丢人。


    云山书院就是有府学称号的书院,坐院的山长是此地府尹大人,两位副院长是当世名家,夫子都是有进士功名在身的。晏朝考中进士后,如果官员空缺不足,有两个方向,一是入学院做夫子,修成大儒也是一世清名富贵。二是外聘做员外,乃在册正员官员之外的官职。在地方上比较有威望,若是地方出现官员失踪,无故离职,突然身故,员外是可以暂领一方县丞的人,在穆珀看来就像是个参与奖,毕竟人家考上了。


    就像他老爹,当年是二甲末位,可巧当时还是一年一考,而地方官员考评是综三年评测作准,这个时间差也就造成了大量的候官,人考上了,位置没空出来,总不能把这三百多号人都塞到中书门下打杂去吧。


    这还是最近十年,朝廷更改了科考的时间,从两年到现在传出的下一届要三年一考,这也是穆珀所以不想耽搁的原因,今年错过,下次就要再三年了。


    “夫子说今年策问的邸报,荀夫子都给大哥攒着一份呢,到时候可有大哥忙的。”穆昉说着对穆珀笑,可见寻常里被邸报折磨的不轻。


    穆珀挑眉,小老弟你怕不是想瞎了心,不过还是受用这份顾念:“当初只跟夫子报备,多年不曾看望,是为兄不对。”云山书院确实挂念着穆珀,头名啊,全府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一年出一个又如何,大家水平还良莠不齐呢,穆珀当年的试卷书院的诸位都是看过的,若不是穆老爷出事,当年没准就考过了省试。


    “等母亲安顿下来,咱们一起上山。”穆珀说着看了看弟弟的小身板,比之寻常士子都要瘦削几分,“如今出了孝期,不必茹素了。”


    穆昉愣了一下,然后憨笑道:“学院饭食本也少见荤腥,总归是能填饱肚子的就是了。”此时读书人崇尚克己,克制私欲,食色饮酒皆在此列。当然,有克己就有狂放,虽然主流是克己,但在晏朝的前前前任,亦是一个割据乱世,有大量行事肆意,醉酒狂歌以抒发己志的文人轶事流传下来,所以豪放之人有之,婉约之人有之,以心为仁者亦有之。


    穆珀也不再多劝,云山书院自然不会让学生身体虚弱以至于无法坚持考试,现下两人最重要的事,还是参加省试。


    晚上的时候,李氏亲自下厨给两个儿子做了一顿晚饭,晏朝的煎炒烹炸虽已经具备齐全,李氏会的却也不是油烟肆意的菜式,多以蒸煮溜炖为上,但一片慈母之心,更兼之形色味美,兄弟俩也是吃的心满意足。


    吃完饭,李氏开始考较小儿子的功课,离家多年,早就忘了自己娘亲还是个才女的穆昉瞬间记忆回笼,再看大哥,只看见了一个飘然而去的衣角!李氏妙目一瞪,“看你大哥做什么,他这些年笔耕不辍,功课是半点没落下,你在书院难道还比他不如?”


    穆昉只觉得刚才的母爱都被自己吃进去了,站在李氏面前乖乖接受考较。


    穆珀在外面听着,无声偷笑,这就是他一直惦念着救回李氏的原因,她是真的慈爱,但绝不会溺爱,更深明大义,上次因着过来得时候已经来不及,弄得穆昉晚年也常思常念,甚至在人到中年时,很是有一段时日还怨恨他这个大哥,因为他娶的媳妇把娘亲气死了。穆珀在朝他就辞官,穆珀辞官他就入朝,逢年过节给穆珀寄一些酸文诗赋,意思大多是:我看见山啦,我想娘啦,我看见河了,我就不想你,我才不惦记你,你好好活着啊,不然我下次给谁看我的心事啊。


    穆珀表示这次自己不哄大宝宝,让娘亲来教育吧。其实穆昉是个好弟弟,就是长大之后要面子了,不可爱,啧啧,这次让穆昉哄他,哈哈,穆珀笑着走到院子外面,伸伸懒腰。


    此时月朗星稀,不得不说,古代空气就是好。穆珀四下里看看无人,脚尖轻点,旋身就上了树,院子里的枇杷树此时缀满了桂花大小的花骨朵,小半已经开了,味道清香微微带着苦味,也就是穆珀这种看啥都先想疗效的人才如此觉得。


    刚踩上树冠,穆珀就正对上一双藏在其中的眼睛,脚下不由自主的用力,防止自己掉下去。


    “你是什么人?”穆珀看着那双眼睛,怎么直勾勾的?说着在那人面前晃了晃手,一点反应都没,这是晕过去了?


    确定了人没反应,穆珀也就不多话了,从眼睛往下看,却是用周围的树枝和泥土把自己给盖住,既隐藏又固定,看折口处的痕迹,时间不长,像是早上折断的,早上这里就小老弟,穆昉也不会武功当真是躲过一劫啊。


    穆珀瞅了瞅,人家自己固定的挺结实,他就不找事了,盯着点这边,等人醒了再说好了。


    【03,帮我盯着点他。】穆珀懒得离那么远还凝神听动静。


    【宿主,你真不管啊?】03讶然的声音传来,【啧啧,狠心薄情的负心人啊。】别说,这唱念做打学的有模有样。


    刚下树的穆珀脚步顿住,【谁说我不管,我去安排客房。】说完动作行云流水的进门,03表示,【狗男人。】


    【也不知道是谁说,下次自己就能认出来。】03换了个放映机,翘着二郎腿给穆珀放回放。


    【我说的是如果再来一次,意思是场景重复,不是人,看清楚。】穆珀心塞,这谁想得到,就露出一双眼睛,人还是晕的……


    【宿主,你长了一张早有预谋的脸啊。】03表示你个诡辩的小机灵鬼,【不就是欺负人家没记忆。】


    【三儿我发现你飘了。】穆珀走到自己房间,自然是不能真收拾个客房出来,人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03忽然像素化了一下,然后立刻狗腿的笑道:【宿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出家人不能破嗔戒……】


    【滚蛋。】穆珀把一套被子铺在地上,浑身泥土树枝的,总要准备着收拾现场。


    【好嘞,您忙着~】03立刻消音,在门缝里偷偷看好了。


    小院子里仆人不多,也给了穆珀发挥的空间,悄无声息的把人接下来,扒拉下来泥土树枝,这人身上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倒是都上了药,止血后也遮盖了血腥味,闻着到与枇杷花香气近似,也不知是特意找的还是后来沾染上的,但枇杷花入药确实有镇痛的效果。


    从空间里拿出清洁消毒的东西,眼前人也逐渐露出了真容,穆珀看着还真有点眼熟……不是灵魂,而是这张脸,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上次见过,姬殇,是剑阁小师叔,但在杀手界有个代号,紫宸,杀手中的帝王……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原身的记忆还是上次穆珀过来,都记得苏婉儿对他可谓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啧,好人啊,能抵御苏婉儿的魅力,大好人。


    穆珀给他把脉,除了他已经在自我治疗中的内伤,剩下的就是疲惫和失血,没有中毒的迹象,这就好操作多了。


    【宿主,你不好奇?】03有点好奇这是怎么个情况,好想查一查,奈何穆珀没发话。


    【总会知道的。】穆珀动作利索又轻巧的给人重新包扎了一遍,就那简单撒上药粉的伤口,只能说要不是药好,他光感染也能要了命。


    胸腹三个,两个剑伤一个匕首捅伤,腿上两道都是刀伤,这是被围攻了啊,穆珀眼神微眯,“看上去你惹了不少人啊。”


    拿出疗伤的药水,穆珀捏开姬殇无力反抗的下巴,将药水灌进去,不得不说,药效很快,即便是疗伤状态的姬殇也嘴角抽动了一下,“忘了说,这药很苦。”效果好啊。


    姬殇练的这门功夫,讲究天人合一,还未大成之前进展迅速,因为在运功或者疗伤的时候他们会进入一种内息状态,感悟天地,整个人相当于植物人,完全没有反抗能力,但意识还清醒,练功时可以随时启动,疗伤时就只能等痊愈了。在功法大成之后,内息时刻运转,立时丧失了这种练功福利,通过感悟心境进展便也缓慢下来,一旦操之过急还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选拔传人的时候不光要求根骨,聪慧,还要选年岁较长,心性稳定,心思至纯之人,与剑阁传教的功法不同,姬殇这一门,三十年也未必选出两个人来。上次穆珀为了江湖关系,也为了给自己会武找个好借口,树立了一个由道入武的天才形象,借由朝廷的背景到各大门派参习功法,然而即便如此,在剑阁测心之时还是被评价为心念杂乱,不得观看这门功法。


    “哥,你还没休息?”刚从母亲的教导下逃脱的穆昉看着大晚上从外面回来的大哥,疑惑道。


    “嗯,夜色不错,到院子里逛了逛。”穆珀往旁边侧了侧,“被母亲考较完了?”


    穆昉看了看大哥,“这些年辛苦大哥了。”他从来不知道他们娘亲所学这么杂啊!不光科考所需,连杂文都会,还有书画鉴赏,古物今义,他可是九死一生的过了关。


    “其实母亲在家闲来无事,多在父亲书房中,咱爹你也是知道的。”穆珀感慨万分,他虽然没经历过,但原身是实打实的,一个偷懒不用功就能被自己亲娘比下去的啊。


    第147章 明镜高悬


    送走了昏昏欲睡的二弟,穆珀回到自己屋子里,取出一套铺盖放在地上,把换了干净中衣的姬殇放进去。


    【宿主,你真狠心。】03对穆珀的这番操作竖大拇指。


    【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我把他放床上,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干掉我咋办。】人家好歹是个杀手,虽然是个有原则的杀手,但危险程度也是五颗星啊,【再说他现在这个状态,睡树枝上都没感觉。】


    半夜,姬殇从疗伤状态中恢复过来,闭上眼缓解干涩,结果这闭上就睁不开了,挣扎了一会儿,姬殇沉沉睡去。


    早上,穆珀刚醒,就听见03叽叽喳喳的声音,【宿主,宿主,你家大宝贝还在地上呢!他没走诶!】


    【昨天的药,有助眠镇定的成分。你给我闭嘴,好吵。】穆珀还没有完全清醒,被03一叫,感觉少了点什么,嗯,少了睁眼后能再闭一会儿的慵懒时光。


    【果然还是你心机。】03吐槽道,【宿主,宿主,我很快就不吵你了,女配逆袭和渣男改造那里出了问题,撞任务了,我小弟找我求助呢。】


    【撞任务了?凑一起了?】穆珀表示有八卦看就不困了啊。


    【可不是,一个是要改造的渣男,一个是要报仇的原配,打的可惨了。这都过了五六年才发现,任务进度是一点没动,许愿人也很不满意。】03颇为感慨,【年轻统子就是不行。】


    【你去吧,记得录像回来,做内部学习资料。】穆珀给03解开权限,有些事情没有宿主同意系统不能主动去干预的,但03是去帮忙解决问题的,所以穆珀提前授权了。


    【明明是内部八卦,拜拜啦宿主,你不要动我进度,要是无聊可以去左边的房间。】03表示它布置好的放映厅,宿主是绝对会直接过来用的。


    【咱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三儿你太让我伤心了。】穆珀扫了一眼,挺会享受嘛。


    【你要是不动,它俩给的报酬分你一半。】03对穆珀也是手拿把掐,穆珀清清嗓子,【你还不快去,我给你把这儿关上。】


    【嘿嘿。】03跳着脚乐,随即系统空间里的小狗子就回到窝里,进入休眠状态。


    送走了03,穆珀也睡不着了,看了眼外面还黑着的天,长长的叹口气,起来晨读好了。翻身下地,看见已经醒了但是装睡的姬殇,嘴角勾了勾,从包裹里拿出一套衣物放在旁边,自己穿上外衫就出去了。实在也是昨天把姬殇那套衣服都处理掉了,穆珀可以不管什么洁癖,但一身泥血的劲装,也着实显眼了点。


    穆珀出来的时候顺子刚准备给他烧水洗漱,看见穆珀出来赶忙过来:“公子,您今日起得早。”


    “嗯,可能是换了地方的缘故。”穆珀笑笑,“顺子,如果我把你留在院子里当个管事,你可愿意?”


    “公子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啊。”顺子疑惑道,让他当管事自然是给他升职,但要是真的被公子忘在这院子里那可得不偿失。


    “书院不比寻常,少有需要你们的时候,而且你二公子不也是一个人过去的吗,可见书院条件。”穆珀语重心长道:“你办事伶俐,母亲这边只有应姑姑和秋夕秋月,终究都是女流之辈,留你在这儿有点什么事支应着,我也放心。”


    “等年下我考完试,咱们说不得要一起进京去。”穆珀话说一半,顺子已经明白了,“公子赏识,顺子定不负公子期望。”


    “好,等下用过饭,我就把你带到母亲那。”这是让顺子去收拾收拾,顺子躬身退了,先将温热的水和牙粉给穆珀准备好。


    等洗漱过,穆珀走到后院的树下,果然,穆昉也在晨读,穆昉看见穆珀,拱手一礼,“大哥早。”


    “你也早。”穆珀点头,“母亲还要半个时辰才妥帖,到时候你我一同去请安。”


    穆昉咧嘴一笑:“许久未给母亲请安,想来已是不孝,多亏有大哥在母亲身边。”


    “你出门在外,行之有方,母亲自不会计较,只怕疼你都来不及。”穆珀坏心起:“小时候给父母请安,母亲可是最喜欢考较功课。”


    穆昉一张俊脸瞬间带上苦意,“到时候还要大哥救我。”


    “哈哈哈,今日咱们上山,母亲不会考较的。”穆珀毫不走心的安慰了一下,走到旁边开始背文章。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晏朝不知道有没有《三国志》,但相似的话先生们也总放在口中,穆珀穆昉两人各自背着文章,穆珀则一心二用,琢磨着最近晏朝的动静,朝上一直在争论的变法现在也没个结果,今年的考题倒是与变法无关,不知道书院里那些早早就给自己分列朝堂站队的士子知道后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其实对于他们这些要考试的士子来说,变法的另一大作用就是,肯定会有官职变动,穆珀琢磨着怎么给自己谋个外放的官儿,跟朝上的人耍心眼属于没事闲的,这时代的党争虽然没有那么激烈,但朝上还是有几个脑子不好使的存在,成天的异想天开,上次要不是要靠着朝廷这杆大旗,他也不至于在朝上,做一任外派多好。


    半个时辰后,穆珀带着穆昉去给李氏请安,李氏对两人自然是颇多嘱托,兄弟俩陪着李氏吃完早饭,穆昉去准备上山的东西,穆珀则是把顺子带过去,跟李氏说了让他留下的事,为了让儿子放心,李氏也就没反对,总之是要穆珀在山上也照顾好自己。


    “那苏氏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李氏最后还是提点了一句,虽然儿子这段时间一个字都没提起过,但谁又能知道是不是心里一直抵触着才如此,李氏最是知道这个儿子的,能下手段处理苏氏的事情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怕儿子闷在心里,“娘也不放在心上,只当是前些年错看了,听见了?”


    “娘,您放心吧。”穆珀讪笑,“不敢瞒着娘,儿子将早些年爹给苏家购置的宅子也送给了三叔公,以后咱们与苏家再无往来了。”


    李氏闻言倒是没反对,更是点头道:“你做的合适。”两个儿子都要参加省试,一切顺利的话是要进京赶考的,或许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等穆珀回房收拾行李,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衣服也没了,不过穆珀感觉得到人没有走远,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根据穆珀记忆里的了解来看,姬殇是个恩仇必报的主儿,自己应该没动什么不该动的地方,所以还是比较安全的。


    昨天被动换衣清洗疗伤喝药的姬殇看着对自己离开一点也不意外的穆珀,表情纠结起来。这人救了自己,而看着也不像是个江湖中人,可是想着昨晚的救助,包扎,还有处理干净的痕迹,姬殇心里再次笃定,这是个同行,不过是隐藏的比较深。


    “娘,您多保重,有事就只管让顺子去办,他那里还有我的名帖。”穆珀怎么也是个士子,要是单纯求上门帮个忙,为官一方的都会给个面子。


    “娘,儿子过几日休沐就回来。”穆昉咧嘴笑,李氏也连连点头:“等你回来娘给你做点心。”


    因为要上加强班而没有休沐的穆珀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是故意的。


    去云山书院读书的人分两类,穆昉这种属于全日制,有了名额推荐之后就在山上读书,五日一休,而还有一种就是有了名额推荐,依旧在家或者跟着自己的老师学习,到省试之前至少两个月,上山学习,补充一下考试重点和熟悉考场规矩等等。


    州府解试的前五名,有书院推荐名额,当年穆珀是头名,他的名额就给了弟弟,穆昉也没辜负所望,出孝第一年考得解试第三,如此就有名额把哥哥也拉过来。


    云山书院雾隐山中峰的顶部,占地面积不小,夏冬两季,时不时就会被雾隐山的云海雾涛给遮住,而这两季也正是解试和省试的季节,是以云山书院附近的人都说,那是老天爷帮着里面的学子们闭关的。


    两兄弟到了书院,拜见夫子,书院的夫子自然是对穆珀一番勉励,又看了穆珀带上来的文章,确定穆珀的水平后更加满意,当即给了他书库的对牌,相当于图书馆的借书证,可以从书库中借阅邸报,书籍,还有朝中诸位大臣的经传批注,这也是云山书院府学的一大好处。


    “这些呢,是荀夫子的私人珍藏,你先看,然后每日写两篇文章上来。你的经史墨义暂且按着自己的习惯来,等月底的月考之后,若有问题,我们再给你调整。”学院的管事夫子拿过两提的书,是穆珀的授业恩师荀夫子积攒的抄录邸报。穆珀躬身接过,然后疑惑道:“却不知恩师可在?”


    “今年秋景甚好,他去长文府访友了。”管事夫子咧嘴一笑,“你在书院里的师弟,还不如你当年见他的时间长呢。当年荀夫子能在丰年镇留三年,对你已经算额外偏爱了。”


    穆珀低头,“学生了解。”倒真是不意外,原身记忆里这个夫子在书院的名声远比不上他在野的名声,可谓交友遍天下的人。上次没能拦下苏婉儿的才女名头,也是因为她第一次作诗的时候正遇上聚会的一众文人,其中就包括荀夫子,获得大家承认的苏婉儿,与帮她扬名的文人前辈们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是这种假做学问的事情,会给大家的名声带来很大影响。这次入学前他已经提前写了封信送给荀夫子,其上的东西想来能够让荀夫子他们与苏婉儿错过。


    领了书箱和书院的制服,穆珀将东西一股脑的放到宿舍里,他们这些加强班的没有固定教室,没有固定同学,没有固定夫子,连宿舍都是独门小院,估计穆珀能见到全部同学的时候就是月底考试。


    入夜,刚准备休息的穆珀看见呲着一口大白牙过来的二弟,“何事?”


    “夫子布置了文章,弟弟拿不准,求大哥帮忙~”穆昉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了,虽然两人都过了解试,但他跟大哥也有着层次差距的。


    穆珀看着穆昉手里的书篮,叹口气,“进来吧。”上辈子就差没带过科举的学生,这倒是给补上了。


    风声飘忽而至,穆珀耳朵抖了抖,他干啥了?


    房梁上,藏的很好的姬殇看着下面一教一学的兄弟俩,穆珀到底背了多少书?


    穆昉此时跟房梁上的未来大嫂一个想法,他家有这么多书吗?听着大哥引经据典的解释自己的观点,还能把邸报上所隐含的前因后果都推敲出来,穆昉觉得他这三年何必上书院呢,跟着他大哥学不好吗?


    听到弟弟感慨的穆珀顿了顿,斟酌的表情不用多少眼力就能看出来,穆昉大臊,急忙道,“我懂了大哥,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大哥早点休息,得空小弟再过来求教。”


    姬殇也看出穆珀脸上那副‘我该怎么说能不打击你’的意思,不由得嘴角勾起,等到穆珀关门的时候,姬殇身法流畅的从窗口离开。


    穆珀嘴角抽了抽,什么意思啊?你是过来听课的?可惜耳朵里已经听不见动静了,想来是已经走远,穆珀摇摇头,收拾妥当后关上窗子睡觉。


    半个月后,云山书院的月考开始,穆珀兄弟俩的月考要持续一天半,比省试的两天三场要紧张许多,书院的目的是要在条件更好的时候将学生的极限逼出来,书院里的隔间再怎样也比考场上漏风的号舍要好得多,而如果分到了臭号,非毅力极佳者,基本可以想想下次考试的时候要不要先拜个佛了。


    学院提供的伙食,炭盆,也比号舍的东西要精致新鲜,所以在其他条件不影响的时候,一天半的时间紧紧张张却也不是不能完成。


    “荀夫子回来了!”管事夫子看见来人,他是知道半月前穆珀给荀夫子寄信过去的,现在看来这位荀夫子比想象中还要看好这位弟子啊,这是赶着月考的时候回来的?算算日程,这也就是收到信之后没耽搁啊。


    “干嘛,老夫回来吓到你了不成?”荀夫子抚须一笑,“安诚呢,我那好学生呢?”安诚是荀夫子和穆老爷给穆珀取得字,按着规矩,去年满二十的穆昉字安信。


    “我说荀夫子,你多久不在学院了?今明两日是月考,现在穆珀正考试呢。”管事夫子摇摇头,书院里不着调的夫子可不止荀夫子一个,奈何人家有本事,副院长都宠着,他们又能如何。


    “考试啊,正好,我去陆先生那。”荀夫子眼睛转了转,他先去看看穆珀的卷子也好表达一下关心。


    陆先生就是学院的副院长之一,当代大儒,他的哥哥在朝,掌管户部,他在野,学问过人。


    如今已经十月,十二月二十便是省试的时间,两个副院长会轮流主审月考,最后十二月上旬还会请山长回来讲课。云山书院所在的沣杨路乃是晏朝‘南七北八’十五路之中最繁华所在,沣杨路下属三府,长文,翟崅,武明,云山书院便在翟崅府,西临武明,南接长文。


    这位翟崅府府尹,就是云山书院的山长,栎庆三年的头名状元,也是当今在位亲选出来的第一位状元,与当今可谓君臣相得。如今已经栎庆二十六年,府尹罗焕文也年过耳顺,但处理起地方事务来,依旧得心应手,头脑清晰。


    今日却是巧了,罗府尹难得休沐,跑来书院转转,今年他的儿子也要参加省试,如今也在月考。


    荀夫子过到陆先生院子的时候,从外面就听见了一阵欢笑声,于是扬声道:“陆先生,有客来访啊!”


    “今日是怎么了,陆某这里是喜鹊盈门啊。”陆笒笑着打开屋门,“呦,当真稀客,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陆先生这话说的不对,荀某也是书院的一员啊。”荀夫子迈步进门,看见罗府尹,笑着行礼道:“不知山长在此,荀某放肆了。”


    “荀夫子不必多礼,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罗府尹摆手道:“每次见你都是如此,兴之所至,随心而乐。”


    “诶,山长,今次我可不只是为了自己随心。”荀夫子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来,“有大事相商,山长请看。”


    罗府尹接过信纸,当先一眼确定,这写信之人学识不浅,心性志坚,这一手行书写的十分有风骨。


    “何事?让你如此着急着回来?”陆先生好奇道。


    “我有个学生,在丰年镇,你可记得?”荀夫子顺着胡子,得意道:“这是我那学生在乡间地头考察所得,能够应用到其他地方的粮食增收之策。”


    荀夫子虽然是穆珀的授业恩师,但原身那有点执着较真的性子到不为荀夫子所喜,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奈何不大会变通,可以说荀夫子当年也是痛苦并快乐着,教出好学生很有成就感,但好学生每日早起,晨昏定省,即便被罚了通宵熬夜完成课业,转天清早还是能神采奕奕的过来请安,可以说那三年穆珀差点把荀夫子的生物钟给改过来。


    这次穆珀为了防止他们再遇上苏婉儿,一封关乎民生的信寄过去,荀夫子等人自然散去,别看他们闲散不入朝,但民生多艰,他们若是能做点什么也绝不会推辞,哪怕这信上所写只是一个士子的片面之词也一样。


    “穆珀嘛,他们兄弟如今也在月考呢。”陆先生看着荀夫子,“怎么不是一直说你这个学生不开窍么?”


    “现在估计也没开窍,不过问题在于如果他所列举出来的能成行的话,至少有七个府,七个,能够复制丰年镇的年产。”荀夫子还伸出手捏了个七。晏朝实行府县制度,府下面就是县,但唯有两个地方特殊,一是年产粮足以供应三个府的丰年镇,一是西北驻守在骊门关外的戍北镇,骊门关外常年风沙,常年驻扎的只有军户,与丰年镇形成两个极端,一个是哪个府都想要,一个是哪个府都不想要。


    所以这两个镇,虽然地方执政官员还称为县丞,但比普通县丞的七品,这两个镇的县丞是六品官,比县高一级,但仍在府之下。


    七个府,相当于三分之一的晏朝管辖,即便有五个府,也能让几十万百姓从此吃饱穿暖。


    “我记得穆珀是丰年镇人,但家里是经营生丝贸易的?”陆先生也愣了,手不自觉的顺了顺胡子,“他怎么会?”


    “我那学生,做事认真,不像我。”荀夫子倒是自曝其短,乐呵道:“他接手家里产业,必然会做一番研究,只是我没想到他还会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话虽如此,荀夫子看着可是得意得很。


    “我看可行。”罗府尹忽然出声,他可不是那不沾烟火气的官员,虽是科考状元出身,但这位罗府尹是标准的农门子弟,以前也是跟着一起下过地的,穆珀的方法虽然没有写的太详细,但作为有过经验的府尹还是能看出其中可行性,只是有些条件不好达到,尤其他们很多地方可不像丰年镇那样水文丰沛。


    “山长,这小子说的,有几分道理?”荀夫子笑眯着眼,他在接到信的时候就和身旁好友商议过,虽然大家没种过地,但身为文士,哪能只顾风花雪月,他们也是在田间地头察看过,询问过老农的。


    当时大家都觉得说的像那么回事,确定不是盲目胡言之后,才各自抄写离去的。


    “确实,何止有几分道理,我想这位士子定然是亲自观察过劳作,甚至亲身操作过的。”罗府尹越想越满意,连连点头,忽然看向荀夫子,“这是你学生写的?”


    荀夫子顿时明白府尹的意思,“当然是我学生,我教的里面还不能有几个老实的吗?”再看好友和罗府尹都是一脸幸好没被你带坏的表情,荀夫子瞬间觉得没有同僚爱了。


    “等这场月考结束,咱们先看看这位穆士子的水平,再叫来细问一二,若然言之有物,我当在翟崅府推行下去。”罗府尹说着,心里有点激动,当年漕运上划分丰年县调配粮食,他们翟崅和长文就差一点,因为与丰年镇隔山不通河,所以没被选上,反倒是西边的武明,有丰年镇的供应加上自产,发展的稳定又迅速。明明处在差不多的地界,但翟崅这边就是只能温饱,时而还要看天吃饭,长文稍好点但也有限,人人都说三府占据晏朝人杰地灵之所,却也不知道这其中的辛酸支撑啊。


    而此时,在书院的号舍里的穆珀,看着再次被一股子歪风吹旺的炭火,欲哭无泪,他是真不冷啊!姬殇你给我出来!


    第148章 明镜高悬


    另一边,姬殇看着明明会武功却还裹着棉服的穆珀,唯一能够解释的原因就是,他畏寒,而那可怜的炭盆,显然不足以在只有一层门帘的时候提供足够的温度。


    姬殇的热心肠造成的后果就是穆珀看着熊熊燃烧的炭火,提前交卷。不然他大冬天的冒出汗来咋办,难不成说紧张?那还不如说是热的。


    “确定写完了?”要知道这可是按着省试的题量布置的,监考的夫子看了一眼穆珀的试卷,点点头,至少他看到的没有明显错处,而且试卷整洁,用的还是馆阁体,字形宽正笔画清晰。


    “好,你先回宿舍休息,明日辰时,副院长会在大讲堂公开讲解这次的卷子。”到时候你们的成绩也会被摆上去,监考夫子给穆珀的试卷盖上章,放到一边。


    穆珀行礼后径自离开,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才想起来,现在还不到饭堂开饭的时候,他晚上去哪里填饱肚子呢?


    书院后面是雾隐山的主峰,穆珀晃荡着来到了院墙附近,书院月考,考解试的那批已经考完,此时书院里零零散散的有几个人。


    穆珀看着左右无人,正要跳出院墙,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呼喊声,“干什么呢!”却是旁边小院里冒出一个人,对方正在爬墙,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外,穆珀扭头的时候与其四目相对,不得不说,英雄所见略同啊。


    “又跑!”那边墙里明显是追过来了,趴墙上的少年一个翻身回去,“我没跑!”


    “还说没跑,那你刚才在墙上做什么!”


    “为了促进我们共同成长,老爹,努力!争取下次抓到我。”说完这句,穆珀就听见了少年撒丫子逃跑的声音,随后就是一个颇为沉重的追击声。


    此时穆珀也想起来了,这排是书院里夫子的住所,靠在院墙边上是监管夫子,司膳夫子,督造夫子等人,越往里地位越高。而副院长的院子,在前面拐弯处,倒是山长在这里并没有居所,毕竟人家是府尹来着。


    “穆公子,穆公子。”耽误了这一下,穆珀也被人发现了,是书院里跟着陆先生伺候的小厮,却是山长等人不耐考核结束,让人来考场门口等候,却得知穆珀已经结束考试出去了,也亏得小厮认识穆珀,此时远远地看见了,便赶紧招呼。


    “穆公子安,小的奉陆院长的嘱托,请您过去,山长和荀夫子以及冯院长也在。”小厮口齿伶俐,半躬着身道。


    “不敢劳师长等候,烦请带路。”穆珀亦持礼以待,带上斗篷的兜帽,跟着小厮往院子里走。


    “岁初我进京述职,官家谈及要将农桑列入府地官员考核内容。”罗府尹如此道,“然,此间多丝竹,何人侍农桑?官家告诉我,便证明已经准备实施了,原本我还有些担心,虽然我不求入京,但也想着留个好官声啊。”


    荀夫子眼神动了动,笑道:“这么说,我这学生还有一份运道在?”


    “形式造就,万不可做幸进之人。”罗府尹点明,荀夫子也不深问,他本来就不是善于谋官之人。


    “怕是前年增缴商税就已经在准备了。”冯院长虽为大儒,然更善实务,对朝局把握颇有自己的一套法门。在京中朝官看来,民间商户大肆发展,每年连关税都增长十几万贯,增收商税,亦是防止百姓弃富农而从小商,荒废良田之举措,而后,大力保障农桑,却也是给商业发展提供一个良好基础。


    “想那丰年镇,供应三府之粮,却也有像穆员外那样的大商之人,可见商贸之利。”冯院长眯着眼道:“难得这孩子还能看见善农利农之事。”京官贵足不入贱地,只看岁入,却看不见真正耕作的有几个有闲钱去质货物买卖。


    “先生,穆公子到了。”门外小厮回禀,里面陆先生笑道:“看来他是提前出来了。”这还没到考试结束的时间呢。“请进!”


    小厮把门打开,让穆珀自己进去。


    “学生穆珀,拜见山长,两位院长,问先生安。”穆珀一进来就是满室的温暖,好悬把打喷嚏的冲动压制下去,弄得眼睛有点红,倒像是见到长辈激动所致。


    屋里的几人都点点头,荀夫子尤其,看来他这个学生收的不错。


    “安诚啊,你可知我们叫你过来是做什么?”荀夫子当先开口,这里面他最合适。


    “原是不知,不过夫子开口问了,学生便知道了。”穆珀笑着道,“是为了那封信。”


    “看来你确实是刻意为之。”罗府尹点头笑道:“不如由你来给我们解释一下,这封信上篇幅有限,有些细节叙述的并不明确。”


    这也是为了验证一下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出自穆珀之手。


    穆珀自然应答自如,而且还引起了罗府尹的讨论,对于翟崅这个地方,其实水土不错,但主要的水源来自山上一条不大不小的河,境内没有大湖,支流也只有一条,所以一旦干旱,洪涝,甚至冬天太冷,河水冰冻之后的凌汛都会让翟崅的粮食产量大幅度降低。


    “地下水脉?”罗府尹对这个词十分在意,“你的意思是利用地下水脉设置坡渠?”


    坡渠是晏朝几十年前就实行的水利灌溉举措,意在引流分洪,汛期可以冲击淤田,旱期水位低的时候,也可以从河道引出水来。但翟崅这地方夏有雨,冬有雪,唯一拥有的禳河流速还不慢,要不是河道宽阔,只怕取水都有问题,当年设置坡渠,工部水务程事找了十几个地方都没确定好坡渠的位置,最后也只能承认这里确实不适合。


    “学生见过从戍北镇远来的镖头,曾经听他说起,戍北镇盆地多沙,又高温酷暑,水分天地各半而人不得其一,故而用井渠取水,既以暗渠在地下横挖连通竖井,以逃天地眼。”穆珀说着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并无疑惑之色,心里放了大半,继续道:“他有一手勘察水脉的本事,学生与他学了来,在丰年镇倒是用不上,但地下水脉遍布各地,没道理翟崅这里没有。”


    罗府尹听着没有评价,而是又问道,“那你所说的桑基鱼田,鱼稻同育在丰年镇可有先例?”


    “确有先例,先父以蚕砂喂鱼,鱼塘的淤泥可以沃田,堆垒桑基,”穆珀眨眼道,“先父曾说,‘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此为人力而仿天道循环,虽不能抗天灾,但只要细心照料,可百年无忧。”


    “至于稻田养鱼,也是因此,鱼塘涨水,鱼苗被冲,佃户们发现有些鱼跑到了稻田里,而在稻田里活下来的鱼,以杂草,虫卵,稻花为食,不仅鱼泥肥田,还能护田,稻谷成熟前,鱼能长到八两有余。”这倒不是假的,丰年镇,确实出现过这样的事。


    早些年,蚕丝税重于农税,鱼塘属农,桑田属蚕,为了减免税赋,把桑树种在鱼塘周围的边地里是常事,而为了保证桑树的根基稳固,鱼塘挖的都不深,下场大雨,鱼苗涨池,顺着水渠到田里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有时候时机不对,鱼苗入田,田水不够深,秧苗没长成,鱼死了,秧苗被吃了更是经常。穆珀所说的只是偶尔有之,大家都没这个想法去实验,弄不好又是一处两空,但穆珀很有信心,因为,他有一整套完整的方案啊,包括时机,以及稻田的先期处理等等。


    “你说的事,我也曾听说过,但你能注意到此事,已经实属不易。”罗府尹依旧没有明确评价,忽然转折道:“若非省试,只怕你已经开始推行了吧?”


    跟这种人说话,不能看说了什么,而是要看没说什么,罗府尹这意思是,穆珀手持增收之法,意在讨好上官,其心不可正。穆珀咧嘴一笑,他不是幸进之人,但也没有凭白扔了机会的说法,“山长所言,学生惭愧,不过若只是丰年镇,学生能做的不多。”丰年镇根本不用担心农桑考核之事,丰年镇只能成为考核为优的参考标准。


    “哦?”罗府尹摸了摸胡子,看了眼荀夫子,笑道:“你是有意而为?”不给丰年镇,那就是故意要给他们的了。


    “学生因琐事缠身,不得及时前来书院接受诸位先生教导,更让夫子挂心,实属不该,故而献策,以解山长烦忧,更求夫子原谅。”穆珀说着憨憨一笑,荀夫子熟练的一本书扔过去,“笑不露齿!”当年还是个小少年的穆珀那是真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奈何只要一憨笑就破功,完全变成村头二娃。


    “诶呀,是夫子。”脑袋被砸,穆珀立刻收敛,要不是为了立人设他也不会出这招,接住掉下来的书收到袖子里。


    陆先生看了眼荀夫子,那是我的书!


    “你怎知我会为此烦忧?”罗府尹见此师生互动,抚须一笑,对刚才穆珀话里透出的意思表示好奇,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年初的时候,一位少监大人前来丰年镇调研,胡大人曾找穆家做接待。”这事儿是真的,因为穆家在丰年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时穆珀刚出孝期不久,一些孝期不便处理的事还有的他忙,所以一个普通的接待他也确实没放在心上,“而后从胡大人那里看到了邸报,自去年三月里,度支郎中从季奏改为月奏,而其奏禀地方愈细,而后去岁九月大朝,圣令各府劝农,筛漏杂税,至十月农税上报,三司提前半月下令查汇,十一月盐铁全府归公,想来明年官家就要管理农桑之事了。”


    这下子罗府尹点头了,上面派人来调研收成和春耕之事,实属正常,即便不动农桑三五不时也会派人下去,但之后从邸报的时间,奏禀的地点和大朝的反应能推理出官家要做什么,这就是真本事了。


    盐铁归公之事,是前两年就在一直开展的工作,晏朝建国一百余年,自前朝割据门阀之中揭竿而起,晏朝太祖皇帝兵马起家,深知私兵祸患,故而撤兵权而给富贵,其中盐铁就是当年分出去的东西,以示与兄弟共享天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盐铁早就从地方高门的手里转到各地州牧,府尹手中,继而慢慢归拢于朝,可以说,盐铁全府归公之事不成,农桑入考就办不成,因为府尹手中拿捏的命脉太过于忌讳。即便是罗府尹都没看出,毕竟在盐铁归公之前,一切的动作都很正常,唯一有些不合常理的就是,各府自行筛漏杂税之事,一般都在秋收粮税收上来之后。


    盖因每年都会有一些小的税项变化,比如本府今年修渠,收缴通渠税,本府今年山火,收火神税,这些都是不能年年收的杂税,每年各府各路自行筛漏,也是给府里留一些扣除的余地。先把税都收上来,再遵圣令把这部分杂税筛出去,但筛出去就未必还回去了,有良心的府尹会以低价购买,更直接一点的就直接送入常平仓代为保管就是。


    今年筛漏早了,如刚才穆珀所言,三司查汇也早了,这个查汇查的是什么,查的是三司之下给事中手里的巡查,给事中主管官员在这个位置上是否合适,政令是否通达,审案是否合乎标准,官声是否上佳,有点像御史言官,但他们没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他们调查的东西看上去不涉及官员政绩考核,但很影响三司对各地官员的印象。今年早了,为什么?为的是确定各地各府有那些刺头,当先筛选出来,也要先选好替补的人选,以免好像官吏无能。


    十一月公布的盐铁全府归公,其实八月上就完成了,九月已经统计成型,这才有之后的事,十一月公布,不过是为了给年终凑一个大喜,朝上也高兴高兴,收揽了盐铁之所有,大家也能发个年终奖。


    即便之前穆珀说的有夸夸其谈之嫌,但至少他眼力和细心是够的,而且很敏锐,下手也果断,罗府尹眯着眼,点头微笑。


    “此次月考可有把握?”罗府尹这样问,自然是穆珀对自己名次的把握。


    “仰赖夫子关照,学生不敢丝毫懈怠,当不负所望。”穆珀说着笑容又要加大,荀夫子下意识的伸手,然后就看见穆珀再次端庄持重起来,点了点头。


    “山长有所不知,荀夫子给他名下的学生布置课业,成绩垫底者去抄录邸报,全都是给他准备的。”陆先生倒是看过穆珀的文章,虽然确定穆珀博闻广记,但毕竟都是过时的邸报,从文章上也看不出他如此敏锐。


    穆珀闻言幽幽的看向荀夫子,亏他还以为是荀夫子自己抄的。


    自然想也知道不可能,荀夫子面色不变,完全免疫。穆珀眨眨眼,恢复到恭敬姿态。


    “倒是当得起。”罗府尹笑了笑,旁边冯先生也点头道:“我也是看过他的文章,着笔细腻,思虑周到,就是不知道在考试限时的情况下水平如何。”


    “哈哈哈,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个,怕不是要给他机会回去修改了。”罗府尹笑着道,穆珀能说啥,现在啥也不能说。


    “不能让他改,”陆先生眼神转了转道:“我让清风带他去小膳房用膳,盯着他。”


    清风就是刚才带着穆珀来的小厮,一直在门外侯着,此时穆珀也只能告退,能提前去吃饭还是不错的。


    等穆珀离开后,屋里的四人相视一笑,罗府尹感慨道:“此子殿试若能得官家赏识,怕是不会留在京中。”


    “官家励精图治,我等之幸也。”陆先生说了一句,心里对罗府尹的笃定却没那么自信,天威难测,官家的心思可比朝廷公文要难猜的多。


    小膳房是夫子们的膳堂,吃的东西比学院的大食堂要精致得多,虽说没有珍馐,但南北小炒,四时鲜烩是多种多样的,比大食堂的炖白菜,腌咸菜,腊肉炒菜干要好吃的多了。


    如今是冬季,穆珀在小膳房吃到了鲜菇汤,可以说惊为天人,趁着还未开饭的功夫去了后厨询问才知道,这是司膳夫子自己培育出来的,随即穆珀找大师傅讨论了一番如何种蘑菇,在厨房当梁上君子的姬殇听着穆珀讲述各种蘑菇的鲜美滋味,悄悄翻身下来,给自己打了一份鲜菇汤,这许久他都吃惯了小膳房的手艺了,但怎么觉得这碗汤额外好喝?


    “穆公子,这都说君子远庖厨,你这是做什么?”大师傅看着开饭时间到了,让帮厨把穆珀送走,毕竟一个士子在这里让人看见不像话嘛,帮厨一边带路一边笑,这还是他在后厨看到的第一个钻厨房的学生。


    “李师傅也听那些人的推搪之词啊。”穆珀摇头道:“君子远庖厨,意思是为人要有仁慈之心,而非不能碰庖厨之事。”


    “如此说的人,在家中定然四肢不勤。”穆珀说着道,“远的不提,栎庆十年,常阳府所举的程孝廉,为母尚食,洗手作羹汤十余载,若如此说来,朝廷定然不能同意他的功名不是吗?”这个举孝廉一般是不用考试就能获得进士功名进而候官,虽然一般不会候到他们头上,但为官一任的都愿意举一个,以彰显地方教化,当然,要是这位孝廉出了什么事,举荐他的与之同罪。


    “哈哈哈,穆公子确实与他人不同,下次您过来,我给您单独做一份船点。”李师傅乐着奉承,所求自然也是在后厨的位置。“我在来书院前,是湖上的船点师傅。”


    “如此更不会错过李师傅的好手艺了。”船点历来精致小巧,全凭一副手上功夫,穆珀知道这算是李师傅的自我介绍,也就笑着应下来。


    等穆珀回到宿舍,先打了套拳活动筋骨,然后拿起一本抄录的邸报翻看,他之前说的确实是从邸报里看到的,作为丰年镇有名的士子,胡大人那边的邸报都会给他一份。从邸报里分析,比他找回忆要方便的多了。


    待了一会儿,敲门声传来,穆珀眨眨眼,小老弟你是真不嫌累……不过,姬殇也喜欢听,那多跟穆昉讲讲也没什么啦~


    果然,随着穆昉进门,穆珀也听到了姬殇到房梁上的声音,这都半个月了,他这个杀手也是真闲。


    “哥,这次的卷子好难……”六月才考过解试的穆昉表示跨越层级的省试难度让他爬的好辛苦。“我按着你教的思路解题,可是要阐述明白很麻烦。”现在穆昉的问题是思路被捋顺了,但总结能力欠缺,简单讲就是话多,思路特别飘。考试的文章字数虽然没有限制,但卷子的大小是有限制的,为了方便阅卷,也不能把字写得太小,以免造成舞弊嫌疑,穆昉的长篇大论写不到正题上也照样会落选。


    “不是卷子难,是你顾虑太多。”穆珀摇头道:“咱们是考取进士科的天子门生,不是诸科杂学和明经取士,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给你审卷的人不是傻子。”


    “哥……”穆昉嘴角一抽,然而弟弟怎么能驳斥哥哥,只是他哥这嘴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呐,我教你列大纲,先写出主纲,然后再填充,只要能用你的学识把线索和论述联系起来就行了。”穆珀想了想,“还是成祖四十年前,考诗赋的卷子适合你。”


    穆昉表示,你是大哥你说得对,虽然好像是在说我笨……


    穆珀自然是不想弟弟熬夜点灯,明天还要听山长的大课呢,所以尽量的言简意赅,最后让穆昉一边默背他月考最后一篇文章,一边集合整理誊写,把穆昉的五千字小作文改成了一千六百字。


    “大哥,我要不三年后再考?”穆昉看着大哥改过的文章,觉得他可能真的不适合考省试。


    “未必是三年呢,而且三年后万一免了策问,改考其他呢?”这可不是穆珀危言耸听,晏朝一百余年来,考试内容转换过许多次,除了贴经,墨义两个基础之外,第三项从诗赋,经史,策问,经注之间来回更改,这其中甚至还考过一届青词,后来因为太胡闹还罢免了一众幸进之臣,连当时的晏朝皇帝都下了罪己诏。


    “我还是努力好了。”穆昉深吸一口气,收好穆珀更改的文章,忽然又道:“大哥,明天大课,我能跟你坐一处吗?”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真的,你哥我明天可能要上天。”穆珀看着目瞪口呆的弟弟,哈哈大笑。


    第149章 明镜高悬


    入夜,姬殇从房梁上下来,看着青纱帐里睡姿安详的穆珀,属实有点好奇,这半个月来,穆珀一点也没展露出自己会武功的事,要知道习武之人,行事作风与普通人不同是人所共知,甚至只要练过轻功的,会内息的,行走坐卧,连呼吸间都会有痕迹,这半个月来,姬殇就看着穆珀半点都没展露出来,甚至赶着去什么地方也没用轻功赶路……这书生修习的是哪门功夫?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感知和认识的绝对自信,姬殇都要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眼下这人月考结束了,总归不那么重要了吧。


    姬殇从腰间取出一小包绿豆,他实在是好奇,又想不到其他办法,总归是不会伤到他就是了。从未做过这种事的姬殇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这比他对那些十恶不赦的任务目标下手都费劲。屈指轻弹,小小绿豆发出破空之声撞在墙上化为粉末,一般有了这样的动静,因为修炼内功而五感敏锐的人肯定会惊醒的。


    一颗,两颗,三颗,就在姬殇准备放弃的时候,床帐里传出声音:“阁下若是实在无聊,不妨到院子中练习?”


    姬殇面露窘迫,“你醒了?”


    “准确来说,从你下来就醒了。”穆珀坐起来,拉开床帐,看着屋里站着的人,“看样子伤好了。”


    “两天就好了,你给的药很有效。还没谢过,是我失礼了。”到底是剑阁这个名门正派教导出来的,别看找了个兼职,但终究没有冷血冷情。


    “如今可算谢过了?”这可不是肯定,是词句语气都分明的疑问,可不能让人就这么跑了。


    “你助我疗伤恢复,我岂能单薄谢过,只是观察你许久,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姬殇这话说的透着一股子憨厚的气息,这当然不是他现在的性子,剑阁教导多年,总不能教出来一个憨厚老实人,他也是会动脑子,有心计的。


    穆珀歪头看着姬殇,“这些日子你一直在?”


    姬殇点头,他确实一直在书院,外面找他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伤好了之后会跑到书院里来。他下手狠辣,没留活口,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他不想把麻烦引到剑阁,索性留在外面。


    “你,是没活儿?还是游侠?”穆珀轻笑,这人装憨憨还挺像,远没有面对苏婉儿时那副避而不及的样子,诶呀,突然有点好奇当初他俩发生什么了?


    “什么叫,没活儿?”姬殇抿了抿嘴,所以这真是个同行?这份隐藏的功夫也太深了吧?


    “就是没人雇佣你做事?还是不接受别人雇佣?”在黑暗中视线并没有什么影响的两人眼中不约而同的闪过精光,显然是各有算计。


    “暂时没人雇佣我。”姬殇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想看到穆珀是个杀手的事实,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未免太可怕了。


    “那我雇佣你可好?当我的护卫。”穆珀虽然想问问是谁给他伤的,但现在时候还没到,加上这家伙要是认定了什么恐怕很难改变,像苏婉儿那样强大的玛丽苏都求而不得,还有一个剑阁的长老师父帮忙,唔,有机会先搞定他师父……


    “多久?”护卫,听着好像不是个临时的活儿,姬殇问完之后补充道:“我不是不想报答,只是我还有……”


    “我知道,你当时可不轻松。”穆珀说着在姬殇的伤口位置扫了一眼,“至少护卫到我考完试好了,之后你随时可以离开,在我考完试之前我不付你佣金。”


    好像被安排了……不过,“你会武功,还要我护卫?”


    穆珀面露震惊之色,“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晕过去了吗!?”


    “……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装的好好的继续不好吗?


    以穆珀的理解能力也是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姬殇是什么意思,“先忽略我会武功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吗?我每次给穆昉讲课的时候你都在房梁上吧?厨房的味道可不是那么好散去的,还有,我考试的时候是你来回给我吹炭吧?还有,我去小树林散步,就算冬天看不见蛇虫鼠蚁,但连只麻雀都看不见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我身上又没带着锣。还有今天晚上,我即便不会武功,也不是聋子……你打墙上的噼啪声,我为啥听不见?”


    姬·剑阁当代小师叔·成名多年·杀手帝王星紫宸·殇此时满脸木然的看着穆珀,无力道:“你察觉了不对,就不担心是有人找你算账?”


    “我得罪谁了吗?”穆珀一脸莫名其妙,“我一直与人为善,除了我那一心逃跑的前妻,我连一个闯入私宅的人都能救,我会得罪谁?”


    某个闯人私宅的此时眼睛看天,“没得罪人你要什么护卫?”


    “我参加省试,殿试,之后外放,很快就要得罪人了。”穆珀一脸笃定的看着姬殇道:“即入江湖中,半点不由人,你应当清楚的。”


    “以你的身手,应当不是问题吧?”清楚是清楚,姬殇被穆珀说的这么理所当然给镇住了,虽然他听了这么多回穆珀讲课,但是,你们读书人的谦逊自持呢?省试,殿试,外放,在你嘴里就一点都不打磕巴啊?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我会武呢?”穆珀眨眼道:“要是他们不知道,对付我可能是简单的刺杀,设计车辆马匹,就像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会医,对付我要下药就不会选择罕见偏僻不易察觉的。如果我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护卫,那么八成的设计会先对你下手,什么时候你不在,或者出了事耽搁,我就会提高警惕。”


    姬殇不想说话了,你们读书人心真黑……“要是你外放前我有事离开了呢?”他可是说过考完试他可以随时离开的。


    “我可以再找一个啊,身边一直有护卫,再找也不突兀,若是外放前现找,倒像是额外防着谁一样。”穆珀理所当然道,这种人外号常有理。


    “你就不担心再找的是旁人安排到你身边的?”姬殇眉头跳了跳,就这么信任他?


    “不遭人妒是庸才。”穆珀耸肩道:“我哪有那么容易相信他人。”


    姬殇想说你这不是挺相信我,但问出口的话是:“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是真的不知道,嗯,记忆里那个不算,穆珀坦然道:“但我给你把脉的时候,你修习的功法是一派中正祥和之气,内息温和宽厚,如涓涓细流,自有大道之象,不是那种暴戾阴毒的法门,走的也是堂皇正脉,我想如果是心思阴诡之人,修炼你的功法应该修行不易。还有,你藏身树上的时候,我们院内应当无人,你完全可以在房间里找一个更为隐蔽合适的地方,但你只进了院子而不进房子,可见你知礼明事,秉性善良。”


    “晏朝法令,共屋者犯,轻则包庇,重者同罪,但院子里不算。”穆珀笑的一派温和,姬殇忽然有点心塞,就这么信任了他?他发现穆珀虽然观察细致,行事谨慎,但心里却不是阴暗诡诈之人,他谨慎,但不多疑,细心却不耍阴谋,不得不说,被这样的人信任,心里真的很舒服。


    然心里再舒服也不能完全抵消掉因为穆珀的轻易投放信任而带来的心塞,他有预感这份护卫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等下,姬殇猛然发现自己现在思考已经开始代入了护卫的角色。


    “还有刚刚,你的试探完全可以直接攻向我,也可以不用豆子,而用石子,在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我再藏武功就傻了,但你选择打向墙壁,证明你心底尊重生命,不过虽然我这里是独院,隔壁也是住着人的,所以才出声阻止你。”穆珀一脸我相信你的架势让姬殇无言,他现在告诉穆珀他是个杀手有用吗?


    “我是个杀手。”姬殇还是觉得先说明一下的好,虽然不专业,他做杀手是为了和剑同生共死。


    “背后有组织么?杀过好人吗?”穆珀闻言皱眉,然后看着姬殇,其实他上次都有所了解,毕竟,苏婉儿的朱砂痣,那必须没有污点,出淤泥而不染。


    “没有组织,我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有证据的。”他在杀手界的名号之所以那么高,其实也有他坏了人家规矩,却又惹不起的原因在,他不要钱,只在各地城隍庙接单,杀的都是那些不好杀的人,或是江湖恶人,或是层层保护的贪官污吏,亦或者是灭门惨案的凶手,他有个规矩,从不接争狠斗恶的单子,双方利益争夺,他从不参与。


    “那就没事了,杀该杀之人等于救无辜者性命。”穆珀表示自己的原则也很灵活的,“不过我希望以后你能相信晏朝的法律。”


    “这恐怕……”姬殇倒不是得寸进尺,只是如果法令下达令行禁止的话,他也就没那么多单子了。


    “我会让你相信,衙门是维护朝廷法令的地方。”穆珀笃定道。


    对面沉默了片刻,姬殇点头道:“我现在相信你以后绝对需要护卫了。”这个理想基本就是往死里得罪人的。


    穆珀嘴角抽了抽,晏朝的官声啊……


    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话不对,姬殇脚尖一点又上了房梁,“我答应做你护卫。”


    “那我怎么称呼你?”穆珀抬头看上面,小臂宽的房梁,他倒是躺的下去。


    姬殇想了许久,本想随便编个假名字,但总觉得对不住穆珀的信任,说真名的话以后少不得给他惹麻烦,便道,“我小时候叫二黑。”


    意思是长大了不叫这个了?穆珀嘴角抽了抽,你还真老实,“你现在一点也不黑。”不止不黑,还是个肤白如玉的标志人儿,难道剑阁功法还有这个好处?穆珀眼神闪了闪,“若是不想用真名,我给你取一个假名如何?”


    “随你。”姬殇万幸自己上来了,不然肯定要被看笑话,他方才也是一时口快,不知怎的就把小时候的名字说出去了。


    “黑为水德,重色为玄,黑牛入水为沉,取以沈姓可好?沈玄,如何?”穆珀也是努力把能和子辰,姬殇联想到的字都排了出去。


    “不错。”姬殇眨眼,“我什么时候出现合适?”


    “你想什么时候出现都可以。”穆珀也不为难他,“一直跟着我也怪无聊的吧?”你敢说无聊试试。


    “那倒也没有,”姬殇想了想,认真道:“你声音很好听,写字也很好看,讲课的时候也很细心,很博学,性子也好。”


    穆珀抿着嘴,姬殇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夸他,但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穆珀这老脸皮厚的,莫名有点发烫,前几次都是有点古灵精怪的性子,穆珀表示老实孩子杀伤力还是很大的。“咳咳,总之我考试前不会出书院的,你可以随意。”


    “好。”姬殇听着像是笑了笑,穆珀没问,只是想着明天这家伙要是还在,就把地铺给他铺上好了,梁上扬土积灰的。


    转天,卯时二刻,穆珀转头看看已经在大讲堂前排的乌泱乌泱的人群,裹了裹斗篷,继续低头看着面前的台阶,又过了好一会儿,出去买早膳的穆昉才穿过层层人群挤了回来,穆珀把书箱拿回来,穆昉一个迈步就踏了上去,兄弟俩默契无比,旁边想抢位置的只能暗自跺脚。


    “大哥,给,亏得出来得早,膳堂里也是人山人海,今天还有外面进来的士子来听课呢。”穆昉早起天还没亮就被穆珀拎起来了,至于穆昉念叨着什么昨天还嫌弃他的事,开玩笑,说是说,大讲堂授课自然还是与他一处更得方便。把睡眼朦胧的老弟放在膳堂,让他先去买早膳,穆珀提前了一个半时辰来抢位置,即便如此他也只站了前五,还有几个学生比他还早。


    穆昉买的是膳堂的酸果锅盔,说是酸果,里面放足了蜂蜜和饴糖,外面裹得厚厚的一层猪油盐酥饼,一个就能顶大半天。此时膳堂刚刚开灶,出来的锅盔酥香可口,内里的馅料还没凝固,入口一点也不干噎。


    穆珀拿出锅盔分给身边的几个,辰时开课,他们提前两个时辰来排队,讲完卷子加上提问解答,许是过了未时都不可知。


    几人谢过之后,也不计较地方,用宽袖挡着冷风快速进食。穆昉也啃的满口留香,他们这一小片的味道可以说引起身后蛙声一片。


    谁都饿啊,但是穆家兄弟俩的这个条件不好凑,穆昉的几个朋友还想着穆珀是不是叫的太早了,此时却隔着十几层的人墙,对前面的位置可望不可及,他们对省试的重要性还没有足够的理解啊。


    省试之后来年三月才是殿试,但是所有考上举人的士子都会在年前进京,目的就是在殿试前拜的学官门下,即便得不到什么照顾,能多认识几个同乡也是好的,殿试之后取三百人,哪能各个都去抢状元的位置。


    何况若是得了学官赏识,就在京城学习,无论是诸科,还是后面的明经,都会比外府的士子们方便很多很多。


    更有得了门路的,比如拜入当朝太师府上的,能得几句官家的喜好,或者闲聊的时候透露一些最近议政的事,基本上一甲甚至二甲头几名就可以把握住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晏朝文官之臃肿堪称罕见,上次穆珀官至太傅,花了小十年才整理出一条能够效率颇高的专属于他的从属官员,至于臃肿到几乎可以满额编配三个朝廷的晏朝文官,穆珀表示无能为力,旁人或许无法想见,但穆珀在看见晏朝军队中,最高将领和下层将领之间隔着十几个文职官称的时候,基本就不抱希望了。


    晏朝历任皇帝,基本都想着新政,变法,但真正能操作下去的,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问题无法解决,与士大夫共天下,也受制于士大夫。


    于是,考上进士后,是成为士大夫里面的钉子还是棉絮,就是殿试的那群人努力的目标。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通过省试,省试每府取五十人,晏朝二十一府,取一千零五十人,加上往年的旧举人,每次考殿试的,总有两千七百人左右,而这些人里面只取三百,可想而知其中难度,这还不算进士科考不上,考取诸科以及明经,或者走孝、悌、睦、姻、任、恤、忠、和这种八行路子的举人,身为进士科举人,去跟八行争,乃是最后的选择了。


    一大块锅盔下肚,油盐糖和碳水的满足感,加上果酱清口的味道,穆珀几人精神都好了几分,尤其是比穆珀还早的几个,他们可是几乎整夜都半梦半醒的过来。


    穆昉买的一兜十个锅盔,在前面分食完,大家也就都熟悉了几分,不由得开始讨论这次月考的策问,此时穆珀才知道,原来站在前面的十位,除了穆昉,都是加强班的学生,于是瞟了一眼想要挪到边上的穆昉,敢跑试试。


    穆昉腿脚立刻僵住,而后听着众人谈话才回过神来,果然,他哥是他哥,其他人是其他人,穆昉脸色的变化没有引起大家注意,反倒是觉得他一个刚及冠不久的小弟弟能跟上大家的思路,实在是不可小觑。


    几人这么慢慢聊着,等到临近辰时也就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书院的书童上前打开大讲堂的八扇门。众人没有一拥而上,而是从第一位开始鱼贯而入,这就是排队在先的好处,穆珀等人都做到了正对着讲师的第一排,随即讲师左侧右侧也陆续坐满。讲课的案桌放在大讲堂正中,学生们三面环绕,讲师背后是一排座椅和晏朝第一任皇帝赐下的学堂影壁。


    背后八扇门大开,书院的杂役们在空地上铺上坐席,那些没进来讲堂的,外面进来想听课的,还有没考试纯属凑热闹的,都依次坐在外面,虽然坐到最后的可能一个字都听不见,但总归是能得到讲完课后的第一手资料。


    辰时钟响,讲师进门,山长,两位副院长,授课夫子三人,监管夫子一人,依次而入。监管夫子先站定礼赞位,“诸生拜礼!”


    不得不说,将近五百人在讲堂内外躬身拜礼,这场景只可惜无人能一观。随即师长还礼,众人落座。


    今日讲师是陆先生,山长罗府尹本可以不来,但这不是有他儿子在,而等罗府尹在第三排才发现他儿子的时候,脸色就冷了一下。


    卷子中的贴经墨义自然不必多说,陆先生主讲的便是最后一道策问,这次出题,关注的乃是前朝修河改道之事,这件事今朝再次提起,以清河淤保水土之策,避弯就直,修险急为宽缓,这种工程往往耗费数十年之久,几代水文工部官员在任都会耗费在上面,更别说这其中只要出两到三次暴雨决口,整个工程就会前功尽弃,所以现在朝上只是时不时提出来,看看设计勘测的进度和工程方案。


    这件事在朝上也不是秘密,所以经常拿来各大书院出题,考诸科的会考工程设计,考进士科的则考方案影响与优劣,最重要的是表达出自己的看法,这种涉及具体事项的策问题,比揣度政令,涉及邦交的那些,答案要直接一些,但涉及到的层面很广,最起码要具备一定的水文知识和惠民迁徙操作等。


    陆先生从先圣治水开始讲,一直到前朝治河的利弊,以及圣人,治河名士,晏朝历代先帝所说所讲,这些都是写策问的时候可以用上的资料,突出一个博闻强记。


    再之后,讲河流安置,陆先生拿出了穆珀的卷子,直言这是本次月考头名,并且将穆珀的文章整个诵读了一遍,“穆珀的策问,思路清晰,言语精炼,而且主题明确,我想你们其中会有一些人,不知道他的观点是由何而来,所以,穆珀,你上来与众生解答一二。”


    穆昉看着起身的穆珀,哥你确实要上天啊,从来月考第一也只有被夸奖的份,哪有上台代替讲师解答问题的事。


    然而这还不算完,在穆珀解释完自己思路之后,山长罗府尹也在后面提问,穆珀就站在堂中回答,罗府尹自不会为难穆珀,反倒是与他一问一答,透露出许多对策问题的解答窍门来,旁边人无不受益匪浅,罗府尹可是货真价实的状元啊,更是官场沉浮许久的老大人,一方府尹,他的技巧与穆珀的思路竟然相得益彰,大讲堂里的学生们无不凝神牢记,恨不得现在就写一篇文章练练手。


    第150章 明镜高悬


    等穆珀回来,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老弟,“可有做笔记?”


    穆昉赶紧点头,在书院这么久,课堂笔记还是会做的。穆珀问了一句就坐好,听着陆先生继续讲课。


    “哥,荀夫子怎么没来?”昨天知道荀夫子回来,穆昉还想着或许能在这儿看见呢。


    “课时不够。”穆珀声音很低,唇齿几乎没动,要不是穆昉听见了,差点以为不是他哥说的。


    荀夫子一年至少有半年在外,弟子也交给别的夫子带,要不是他学问扎实品行有保证,在外面是个门面,估计要被院长限制外出了。


    等大讲堂的课程结束,早已过了未时,而这些士子们还不能去吃饭,他们要第一时间交流心得巩固记忆,记忆力不行或者有些没听清的则要去找前排没有追着夫子问问题的大佬们借笔记,而今天,穆珀提前看见了围过来的人,将书箱塞给穆昉,让他抱着笔记快跑,自己留着开始应付层出不穷的问题。


    等穆昉拼命把笔记护送出去后,看着眼前如狼似虎的同班同学,微微一笑,让你们不重视,哼~等穆昉悠哉悠哉的把笔记拿出来,旁边几人终于是忍不住了,“我来磨墨。”


    “我给你涮笔。”


    “来来,纸压好了!”


    “我,我去给大家买饭。”最后一个老实娃一溜烟就出去了,穆昉也没拿捏太久,将笔记本拆开,按着顺序放在前面,课堂速记还是要整理的,何况他们都需要,一本肯定不够看。


    剩下没抢到位置的只能指望着他们速度快一点。


    另一边,习惯于被外面来的士子包围的几位夫子看了眼不远处,穆珀也被围住了,罗府尹抚须一笑,他看见儿子在那边,还是前排,嗯,不错。


    比起他们这些回答都基本上没新意的老头子,还是多问问穆珀能够得到的考试经验更多,罗府尹此时有些感慨,看来在外面的三年多,穆珀从没有放弃对考试的研究,非心有大志者,办不到这点。


    等穆珀被表达感谢的同学们请了一顿大膳堂最全菜式的晚饭,然后大家约定了以后一起学习才各自回去。


    “怎么回来了不进屋?”小院里,姬殇看着在院子里转圈的穆珀,疑惑道,他以为今天穆珀应该很累了。


    “你这个问题,就证明你没去过大膳堂。”穆珀苦笑着摇摇头,“膳堂的大师傅最擅长的是做萝卜。”


    萝卜干,萝卜丝,萝卜丝干,萝卜丝蒸干,萝卜咸菜,萝卜汤,不管花样如何,味道几分,首先它都是萝卜,以前穆珀最多选一两个口味好的菜,不会天天吃萝卜,今天算是开了眼,桌上七成的菜都是萝卜做的,或者萝卜有参与。


    姬殇也通药理,有常识,立刻知道穆珀在做什么,为了避免尴尬,姬殇上了房顶。


    穆珀嘴角抽了一下,你回屋对我的伤害还要小一些。


    活动了许久,穆珀进屋收拾出一套被褥,“你不要睡房梁了,这套被褥给你。”


    “若有人来呢?”姬殇也进来了,他对穆珀的安排没有反对,但房梁上无疑更隐蔽也更灵活。


    “寻常也不会有人进卧室。”穆珀笑着道:“这里是书院,还算得上安全。”姬殇眨眼,“我可以住后山。”


    所以你没出现的时候是在后山?前几天姬殇除了飘进来听课,就是偶尔在讲堂附近,书库里,晚上会在前厅或者房梁上休息,穆珀还真没注意他不在的时候去了什么地方。


    穆珀挑眉,直接道,“你是不想和我共处一室?”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要是有这个原因的话姬殇早就走了。


    姬殇这个老实孩子没发现穆珀偷换的概念,于是乎在嘴皮子的绝对优势下,神志清醒的姬殇被暂时以没有备榻为由安置在穆珀旁边。


    穆珀的床帐内有浅浅的草药香气,姬殇能分辨出来其中有安神静气的成分,姬殇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穆珀,抱着从房梁上拿下来的剑进入浅眠,诚如穆珀所言,书院里确实安全。


    转天清晨,穆珀睁眼的时候呼吸变了节奏,面前的姬殇立刻清醒,睁眼的速度快的让穆珀觉得昨晚是不是难为他了。


    “早。”穆珀径自坐起,抻了抻后背,再转头,刚才还在的人已经消失了,“轻功这么好,帮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


    因为自己沉睡翻身而震惊飞走的姬殇又飞回来,“要什么样的?”


    “至少两年以上,碗口粗。”穆珀笑着走到脸盆边洗手,然后把凉水倒掉,他醒得快,不必用凉水洗脸。


    “后山杂物房里有镰刀。”穆珀去前厅,把炭炉上的热水壶拿下来,闷了一晚上的炭火在氧气的作用下冒出呼呼热气。


    “要做什么用?”姬殇一点都不好奇穆珀是从哪里学来的手艺,在这个员外家的公子身上,知文懂武善农利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至于说别人不会,当然是天资不够。


    “鲁工凳听过吗?”穆珀一边洗脸一边道:“那种折叠收纳的工艺,简化一下可以做出折叠更少但方便实用的东西。”


    “至于我要做什么,自然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穆珀想做两个行军床出来,出门在外难免会遇上错过宿点的时候,当然,现在这个的主要作用是让姬殇放松警惕。


    而等晚上,穆珀回来后看到被切成小臂长的一大垛竹节,再看看眼神有点闪烁看天的姬殇,真的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你说的,凳子。”姬殇脸色板正,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分明清楚穆珀是想做什么,但其实,身边有个人,他睡得也挺安稳。


    在后山砍竹子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把这竹子都变成不能用的竹节,等做完之后姬殇都有些后悔,但还是都给穆珀搬了回来。


    我信了你的鬼,穆珀嘴角抽了抽,他才不信剑阁培养出来的未来长老是个憨憨。


    “这个状态,东西是做不成了,明天送给小厨房做竹筒饭。”穆珀比划了一下,发现大小粗细正合适。


    “明天我再去弄来一些。”姬殇赶紧道,终究是他弄错了东西。


    “好~”穆珀眯眼微笑,他倒要看看姬殇明天能弄出来什么。入夜,自然两人同塌而眠,这次姬殇想到晨起时他们两人是对面的姿态,便将怀里的剑放在床榻外侧,若是睡得沉了,磕碰到了总是不好。


    小厨房里,司膳夫子尝了一口穆珀用水果蔬菜调味煮制后的酱油,眼前一亮,这时候已经有大豆酱油,但有时翻晒不足或者操作不得当,会导致酱色浑浊有异味,今年小厨房买来的酱油便是如此,刚才听帮厨来找他,说之前和大师傅一起商量种蘑菇的那个学生来了,司膳夫子便赶忙过来看看。


    “这味道好。”司膳夫子点头道:“要拌在米饭里?”


    “不是的夫子,是等下炒腊肉的时候放进去,还有旁边的豆干,这是荤的,旁边青豆蘑菇的是素的。”李师傅帮着调味,善做船点的他最会摆弄米饭,更擅长于在有限的空间内把精致和味觉层次兼顾,这次穆珀找他帮忙,自然是让他学了一手。


    云山书院在北,李师傅老家在南,原是因为顾忌各地学子的口味,但云山书院也不能大揽四方,何况入院学习的谁还不能吃苦了,大食堂的萝卜也没给李师傅足够的发挥空间,等调到小厨房,李师傅就从掌勺白案变成了帮厨,如今可算是有发挥之地了。


    而且李师傅知道,穆珀交给他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种调味模式,以蒸煮器皿盛器,入清香本味,解油腻,增雅致。就像李师傅一直搞不清楚的松针煮水沏茶,那不是苦上加苦吗?奈何有岁寒三友之称,凡以此添加进去的就是雅物。


    “嗯,不错,今天山长过来吃午饭,你多做两份摆上去。”司膳夫子点点头,李师傅赶紧躬身感谢,盯着竹筒和酱油的火候更用心了。


    司膳夫子在小厨房转了一圈,没看见穆珀,便又转回来李师傅这儿:“教你这手的学生呢?”


    李师傅一乐:“穆公子说他先拿走两份尝尝味道,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许是又被学生们给堵住了。”


    司膳夫子也乐,看来是有缘无分,不过他还在书院,总是能遇到的。


    另一边,就没打算往回跑的穆珀拎着竹筒饭去了后山,“竹筒饭好了!”


    没看见人影,但感觉就在附近,穆珀也懒得找了,直接招呼。风声略停,磨了一上午洋工的姬殇板正儿的站到穆珀旁边,“荤素各一半,来尝尝。”


    穆珀打开盖子,被焖至许久的香气炸裂般传开,竹筷掰开,两人直接席地而坐。姬殇看着竹筒里的米饭,色泽金黄,浸润着油光,还有一股子腊肉特有的烟熏香气,里面除了肉粒,还有豆干,笋干,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青豆。


    “小厨房的材料?”姬殇看着已经开始扒饭的穆珀,嘴角勾起,这人吃饭的时候少有这么自在。


    “小厨房的材料加上我的生花妙手。”穆珀笑着挤挤眼,“上面是荤的,下面是素的。”


    姬殇挑眉,他能说一开始以为他们吃到一半会交换吗?算了,还是不要丢人了。


    两人默默用餐,这时旁边传来一个跑动的声音,虽是奔着他们这边来的,但耳聪目明的两人谁也没在意。


    来人年岁不大,不会武功,从竹林里抛出来的时候还在耸鼻子,“好香,好香。”


    穆珀抬眼,哟,这不是上次爬墙的那位吗。


    “见过两位年兄,我叫付越,是云山书院的学生,敢问两位年兄,你们在吃什么?”少年付越眼睛圆圆的,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十三四岁模样,此时眼神略带恳求的样子能招来好多大姐姐。


    “这个啊,是竹筒饭,书院里小厨房的李师傅做出来的。”穆珀眨眼,他知道这小子是谁了,付越,司膳夫子的儿子,不爱读书爱做饭,苏婉儿以后的忠实拥趸之一,他还够不上苏婉儿身边的位置,只是苏婉儿认识四皇子的一个踏脚石。


    “书院里,多谢年兄!”付越眼神晶亮,对着两人躬身一礼,掉头往书院跑去。穆珀看了眼换了身白色劲装的姬殇,这娃就没发现姬殇没穿着学院的衣服?果然是能被几块小蛋糕哄住的崽啊。


    “你们书院的人,心地确实不错。”姬殇略带玩味的看着穆珀,眼前这个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施以援手。


    “直说戒备心低就好。”穆珀给自己送了口饭,“他是例外,司膳夫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一直在书院里,所以有点天真。”


    “其实天真也没什么不好,心思至纯,做事认真,只要不娇惯,都是好孩子。”穆珀说着看了眼姬殇,“是吧?”


    姬殇眉头一动,差点以为穆珀在说他,不过他可一点也不天真就是了。


    晚上,穆珀看着被压弯的两根竹子,再看看一脸淡定的姬殇,“下山的时候出意外了?”姬殇默默点头,“我明天再去。”


    接下来的几天,穆珀见识了各种各样不能用的竹子,带虫的,内耗的,实心的,长歪的,竹节虬结的,瘦小枯干的,就这样一个不告诉标准,一个装作不知道。一直到有一天穆昉过来求教,穆珀给他辅导到了半夜,让人直接歇在前厅。等穆珀回到屋里,发现已经有几天不抱着剑睡觉的姬殇又抱着剑躺在了床侧,面冲外,是个背对着他的姿势。


    穆珀放轻手脚,换好寝衣躺下,约一盏茶的功夫,剑鞘落在床铺的声音,穆珀睁开眼睛,看着转过来也闭着眼的姬殇,无声微笑。


    转天,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做东西的事,穆珀看着时不时眼神飘忽的姬殇,心底偷笑,不过这趟自己可不能先出手,等姬殇自己反应过来吧。


    时间飞逝,省试的日期已经迫近,云山书院凭借着府尹做山长的巨大优势,先在翟崅府定下了一间客栈,月考成绩前五的是一人一间,剩下的是两人一间,穆珀表示这个安排很棒。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姬殇在房顶上转了一圈,发现其他人不是在读书就是在抓紧休息,而穆珀,他找店家要了个小炭炉烤烧饼……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穆珀拿下一块撒了五香粉的油酥烧饼块,放进嘴里一口沁香,“接下来的两天可就吃不到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了。”


    省试带的食物都是书院准备的,临到考试前才逐一发给他们,考试期间不能吃味道太重的,非但有失斯文,还影响他人考试,不能喝茶喝姜汤,只能喝清水,以免考生沾卷被取消考试成绩。


    “等你考完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好。”姬殇看着在炉子边捏烧饼的穆珀,他是个好吃的。


    “两天三场,考完之后是申时二刻,”穆珀活动了一下脖子,把烤好的烧饼块扒拉到盘子里递给姬殇,“可惜省试不能提前交卷,不然还能赶个热灶头,等出来怎么也要酉时了,与其四处寻冷灶,不如晚上去逛夜市。”


    “翟崅府的林城大道,买卖昼夜不歇,要到夜半三更四鼓才消停下来,等到五鼓天明又要开始卖早市,我可是一直想看看。”晏朝的夜市买卖也不是哪里都有的,像翟崅,长文这种繁华所在才有,这也是他们这里农耕只做温饱的原因之一。


    “……”姬殇接过切成一口大小的烤烧饼,看看已经伸着腰躺在坐席上的穆珀,现在他信了,这位真是荀夫子教出来的。姬殇摸摸自己袖子里打听来的考后小册子,还有心思去逛夜市……他担心考后虚脱还不如担心他吃坏肚子。


    “有人。”穆珀忽然弹起来,拉住要飞到窗外的姬殇,“嘘,少管闲事。”


    姬殇这才反应过来,还不到这位招惹是非的时候呢,“确定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显然是个过路的啦。”穆珀笑道:“即便有人跟士子有仇,也不会选在考试前夜动手,破坏国朝抡才大典,宫里的大内高手会让他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底蕴。”


    这可不是假话,一旦这届的士子在考试前夜出了事,不单单这次考试要延后,为其调动的资源也要浪费,各地方学政,乃至八府巡按都会莅临当地,案子会由礼部,府尹,八府巡按一起三堂会审。


    在晏朝,能够和三堂会审效果并立的,就是抢劫驰道公文,上能查到你祖坟什么时候长的草,下能查到你三岁尿的哪张被。


    姬殇摇摇头回到位置上,“你也别折腾了,早歇着。”


    “我是没问题,你半夜也不要出去找,这是府地,有个高来高去的太正常了。”穆珀提醒一句,走到屏风后洗漱,刚吃的东西还有味道呢。


    “含个香片。”姬殇打开一个小木盒子,穆珀都惊讶他哪有时间去准备的这些散碎东西,“木兰香?”穆珀一边问着一边拿起一片放在嘴里,这些精细的东西,含在嘴里片刻即化,来日清早嘴里也不会有异味。


    “我觉得味道不错,适合你。”姬殇微笑,这味道清雅不落俗套,闻着也和穆珀常用的安神香囊也类似。


    “也适合你。”穆珀说的是实话,姬殇即便有个杀手的兼职,也是一身侠气的姿容,一点也没有所谓杀手的克制与阴霾,这里面除了剑阁功法的作用,更有他本性磊落的原因。而且穆珀虽然不知道他的衣服都是从哪里取得,但从这些日子他换过的衣服来看,牙白,竹月灰这等低调素色出现的频率比较高。


    晚间,呼吸着木兰香的味道,姬殇牟然睁眼,放在遇到穆珀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答应做任何一个人的护卫,但除了在剑阁学艺的五年,现在的日子是他最安心的时候,连外面正在找他的人都好像被摒弃在另一个世界了。


    他在书院的事只有师父知道,姬殇想着,师父断不可能出卖他,剑阁的人也不会顾此失彼,那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给自己办隐藏身份的那个人。


    房顶上踢踏砖瓦的声音再次传来,姬殇手掌按上剑鞘,却只听两个破空声从自己身边飞走。


    “一定要打扰老子考试吗?”还带着些起床气的穆珀翻身而起,从窗户那接住掉落下来的黑衣人,一把拎进屋里看着对方夜行一套外面露出的双眼,眼神凌厉,“知道影响我睡觉后果很严重吗?”穆珀何止做过杀手,屠灭百万军的将军元帅也做过许多次,一身杀气只要释放出一点就够对方受的。


    姬殇站在旁边,只觉得有些幻灭,虽然知道穆珀身手很好,但,大哥我才是杀手,你这杀气腾腾的弄得我很不专业啊。


    “你,你是谁?”来人根本没看见姬殇,先是脚掌被打穿,然后又被这尊杀神镇住了。


    “我是谁?你从我房间顶上过了两趟,你问我是谁?”穆珀一副乖戾的样子,拍拍夜行者的脑门,“再想想,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是繁花堂的人?”夜行者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找错人了,眼见着这杀神眼睛一瞪,立刻道,“好汉饶命,小的是受人所托找繁花堂林枫的麻烦,之前只知道他住在这家客栈的天字号,不知道是那间房,这天字号只有您这里有两个人而且身具武功,所以才前来查看。”


    什么繁花堂的穆珀不知道,想来也是江湖上的小帮派,晏朝前期有过一段时间的短期混乱时代,前朝的世家私兵改头换面从门阀私兵变成江湖门派的例子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什么晏朝虽然不重视武将,但是对有历史传承的名门正派十分尊敬的原因,用江湖人治江湖人,便是如此了。


    繁花堂不过是个小喽啰,其中什么林枫穆珀就更不认识了,至于这个什么夜行者说的找麻烦,穆珀看了眼姬殇,一把拽下了夜行者的蒙面巾。


    姬殇略略摇头,不是找他的,想来也是,找他的人不会这么毛手毛脚,他有些关心则乱了。


    “走江湖的人,一点情报能力都没有,真丢人。”穆珀在对方惊恐的眼神里又给他带上,“省试前所有客栈都被书院包了,你个拿着过期消息的蠢货。”


    “沈玄,把这蠢货拎出去醒醒脑子。”穆珀手腕一抖,夜行者七尺身量就被扔了过去,还没落地,就被姬殇一把拎住了后领子,“公子您休息。”


    姬殇当真是好悬忍住了笑意,他还不知道穆珀有装纨绔的天分。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