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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肆乱之时


    “他们从西门逃,不会出事吗?”谢子辰给穆珀端上留好的吃食,这家伙在暗地里做推手,那可能吃东西。


    “现在还不到约定的时间,只要郡守反应够慢,他们还来得及逃跑。”毕竟是在乱军的地盘,穆珀说话还是注意着的,接过谢子辰备下的炖羊肉和胡饼,穆珀笑道:“你从哪里搞来的羊?”米面一应是谢家带着的,但肉食可没带着多少,尤其是鲜肉。


    “这里以前的农户,我出钱买自然有的吃。”谢子辰说着,“我看长文镇还挺安稳,没有抢掠之事。”


    “这些村镇是他们的根基,和氏族把持的郡城不同,一来没什么东西,二来他们不是土匪。”穆珀没从军事意义上解释,现在的乱军还不成气候,只看人性就是了,“何况还有程二壮约束着。”邙山上下来的人,心底都有一把准则的。


    “下午的时候大家商议着,明早就出发,我想着外面都是村子,到不如去养济院那里暂住。”谢子辰的意思是他不大赞成明早出发,毕竟大家才刚出了城。


    “养济院那边,”穆珀沉吟道:“倒是没有被他们打扰。”已经盖好的养济院,谁都知道里面都是一些孤寡老幼,即便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乱军,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占那里。“你是担心,咱们过去反而给养济院惹来麻烦?”


    穆珀点头道:“一旦给了他们进去的借口,再想保全可就难了。”不是所有乱军都像长文镇这样听话的。


    “我明白了。”谢子辰低头道:“是我考虑不周。”穆珀揽过人来,往谢子辰手里放了块胡饼,“你不是考虑不周,是恨不得一下子周全起来,养济院还没到启用的时候,咱们要把自己先安定下来。”


    “是我想的不对,好在有你。”谢子辰微笑道,好在穆珀总是心怀善意的。


    谢子辰陪着穆珀又吃了一点,两人规划了一下下一站,外面的村子不如长文镇安全,他们要做好在外宿营的准备,好在那几辆车厢都能够供人休息,只是为难了那些孕妇。


    “我有一好友在附近有所别院,只是地处偏僻,要是去了再往回到路上,要多耽误一天的路程。”谢子辰说完,看穆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由得一个激灵,“作甚这样看着我?”


    “只是在想,子辰的好友真多。”穆珀笑着蹭了蹭谢子辰的颈侧,左腿曲起将人圈在怀里,“上次去东菱国救你大哥的,不是这个吧?”


    “你确定这个时候跟我清算?”谢子辰闪躲不开,反倒是往穆珀身上靠了靠,“我行商多年,有三五好友岂非正常?”


    “你这个遍地旧友新朋的人,哪里来的底气说我,嗯?”谢子辰也发现了,他和穆珀独处是别想说正事了,“要不把你我的人脉都列出来,比对一二?”


    “诶,那多麻烦,我一个个背给你听。”穆珀才不怵,双手一揽直接将谢子辰给端了起来,吓得谢子辰死死搂住穆珀脖子,等陷入沉睡的时候,谢子辰还在想明天怕是不能骑马了。


    转天清晨,将院子里收拾干净,一行人再次启程,程二壮昨晚听了穆珀传来的消息去曲阳郡追总长了还没回来,但谢家一行他都已经交代下去了,从长文镇出门,谢家也没有受到阻拦。


    临近中午,一行人也没看见街边的茶店宿点,只能在车上解决了一餐饭,然而就是这短短时间,穆珀也听到了有人在观察的动静。


    先行动手打晕了暗哨,穆珀让大家快些走,前面的村子可就未必和平了。


    “你们在车上坐着自然无事,我是走不动了的。”谢大郎坐在包裹上不起身,一副要歇够了再走的架势。


    穆珀抿着嘴,看向谢老太爷道:“不若我先去前面探探路,诸位稍候片刻。”


    谢子辰后脖子一麻,穆伯犀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委屈的话?果然,谢老太爷一摆手,“没这个道理,伯犀你一路辛苦,我们只有不给你添乱的份,不必歇了,这就走,谁要是不想走,就在这儿留着好了。”


    谢来也没意见,当初在东菱的时候,这个儿子都能说出换他来坐牢,以求自身脱险的话来,他还有什么父子之情呢,现在还带着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好,老爷子您上车。”穆珀笑的灿烂又感激,谢子辰好悬没笑出来,当然现在更重要的是听从吩咐。眼见着众人要出发,谢大嫂赶紧去拽起谢大郎,有了台阶的谢大郎也不敢挑衅老爷子,低着头跟上队伍。


    穆珀没有驾车,而是走在路前,谢家的护卫跟在他身后,前后围护着车队往前面的村子里行进。


    还没到村子,一个竹标就飞到了众人面前。


    “站住!”两个拿着镰刀的乱军从树上跳下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回乡的。”穆珀微笑道,他看见这两人的眼睛都盯在几辆车上,知道他们是动了心思的。


    “回乡,回哪里?”


    “自是回老家。”前面有很驳杂的脚步声,穆珀凝神细听,还有吆喝呼喊声和求救声,显然是正在经历着抢夺。


    “不知二位可否放行?”穆珀从袖子里拿出两颗碎银,两个乱军哪里见过银子,立时就伸手去拿,穆珀手腕一翻,碎银如子弹一般打穿两人手掌然后又回到他手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两人也是莽,吃痛之下激起了杀心,举着镰刀就往穆珀脑袋上砍过去,却不知为何被穆珀袍袖一带,镰刀互相扎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啧,二位壮士为刎颈之交,吾辈佩服。”穆珀看着倒地的两人,拱手拜礼,然后对着后面傻眼的谢家护卫道:“走吧,不要打扰他们。”


    “驾。”还是谢子辰反应快,让马车绕过两人的尸首,旁边的人都傻了,他们只知道穆珀是个会武功的文士,但谁见过这么轻描淡写取人性命的人。谢大郎也傻了,他想起以前他还想着找穆珀的事……好在,他弟把他打了。


    马车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着外面似乎越来越乱。


    “伯犀。”谢子辰看见村子里遍地的尸体,怔住了。


    “这些是跟着乱军的土匪。”穆珀叹口气,虽然刚才遇到的三个都是干瘦之人,但村子里抢夺的,可都是膘肥体壮的家伙,他后悔最开始那个暗哨只是被打晕了。


    “哟,有肥羊。”显然这样一个车队过村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已经抢上头的土匪也不去想怎么前面的两个哨卫都没回来报信,只觉得这车队就是送上门来的好货色,尤其是队伍里还有女子,光看身段就比村里的村妇好的多。


    “那个念书人,你是他们领头的?”文士一般是不能轻易招惹的,尤其是常年有固定地盘的土匪,要是有人追查下来是不会有人护着他们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个。”有脑子清醒的,就有昏了头的,被车队吸引来的土匪拿出自己的武器,有几个甚至把怀里抢的东西都扔到地上了就为能抢个大的。


    “一起上!”领头的出来,看那几个护卫跟吓傻了一样,咧嘴一笑,正愁抢了东西没法拿回山上呢。


    一阵混乱之后,穆珀看着因为分赃不均而倒地的一众土匪,双手合十:“罪过罪过,财色迷.人眼。阿弥陀佛。”


    谢子辰哭笑不得,“广明大师要是知道,会为你破戒的。”


    “破杀戒。”谢子辰补充道,“快走吧,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肯定有。”土匪一般不屠村,都是将人困在一处,倒不是他们善良,而是屠村容易引起暴起,整个村子的反击土匪们也顶不住。“我去找找,把人放出来,你们快走。”


    这里是不能休息了,穆珀听着呜咽求救的声音,走到了一处地窖口,将锁死的木门打开,里面除了村民还有一些被捆起来的乱军,“土匪们分赃不均,打起来了,你们安全了。”说完,穆珀扯断了几个人的绳子,“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村子里站岗,那些人冒充后面的队伍……”乱军脸色苍白,穆珀也没想着多说什么,知道不是真的接纳了土匪就行,不然这乱军里还有的是麻烦。


    “邵阳村石头在什么地方?”这是从程二壮嘴里问出来的一个可以信任的乱军什长,虽然穆珀一开始以为他说了个地标……


    “什长在前面山上南坡,有令旗为标。”这个名头还挺好用,穆珀点了点头,“多谢。”说完跳出地窖离开,被问话的乱军苶呆呆的看着地窖口:“没,没事。”


    等这群人上来,看着外面的一切,和刚从屋里匍匐爬出来的妻女,顿时又是一阵哀嚎和抑制不住的呕吐。


    几个放出来的乱军看着地上的土匪尸体,默默摘下了代表乱军身份的头巾,混入人群中帮着村庄整理。


    等穆珀追上队伍,护卫和在外面步行的谢家人立刻给他让开道路,穆珀也没再展现什么温和心性,他们现在估计不信。


    “门栓。”坐回车辕上,穆珀拿出一块竹片,在上面画了一个乱军头巾的标识,他得让那个石头放他们过山。“拿着这个去前面山上南坡,有一面旗的山洞前,找石头,他是个什长,到时候你就找个地上的石头指着,让他们放咱们过山。要是有危险,就立刻跑回来。”


    门栓之前是猎户,跑山路比他们都熟悉,虽然不会说话了,但穆珀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了用处。门栓接过竹片,拍了拍胸口,拔腿开跑。


    谢子辰看了眼前面,“你担心山上还有土匪?”


    “我担心他们占山为王。”前面的山在村路上就能看见,一般人的脚程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距离,那些土匪可以冒充后面的兵士,难保山上的人知不知道。


    眼瞧着马车上了山,穆珀放慢了速度,凝神听着周围。


    山路上出现人影,护卫下意识的警戒起来,之前穆珀出手太快他们都没有表现的机会,如今更是紧绷。


    “前面是哪路的兄弟!”远远地一声招呼,穆珀松了口气,不是土匪的切口。


    “长文镇程次总关照,前面可是石头兄弟吗?”穆珀看见了跟过来的门栓,心里放了一半,能教出谢明这种机灵孩子,门栓自然是不笨。


    “正是!”远处人招呼着,两边相互迎着走,不多时就遇到了。“还是个念书人,你们不是义军?”为首的自然是石头,看见这些人装备,就皱起眉来。


    “不是。”穆珀坦然承认,“我们是曲阳郡的人,想回闵培老家。”


    “城里人,逃出来的吧?”石头身后一个小兵嗤笑一声,然后立刻被石头给瞪了回去,他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和程二壮交好,不管是这位文士的身份还是程二壮的关系,都不能怠慢。


    “这位是曲阳谢东家,就是修建养济院和凉茶店的谢家。”穆珀介绍身边的谢子辰,跟乱军肯定不能说什么长圣歌和马具的事,自然是养济院更被他们熟知。


    “谢东家?谢来谢老先生是?”石头倒是个明白人,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


    “正是家父,就在后面的车上。”谢子辰承认道。之前养济院的事一直是谢来出面,他本就是个老人,说话自然更为方便。


    “之前修缮曲阳养济院的时候,我还去做了一阵短工,多亏了谢家赏饭,我想去拜见一下谢老先生。”石头说话的时候看着谢子辰,话虽然直接,但还是有几分客气的,谢子辰点点头:“自无不可,请跟我来。”


    说着带石头走到后面牛车,请谢来下车。之前养济院完工的时候,谢来因为就在曲阳,所以还特意去了一趟给大家发红赏,石头是见过谢来的,“谢老先生安!”


    谢来微笑:“我记得你,邵阳村的石头,你还有三个兄弟,都是伺候庄稼的好把式。”


    “是嘞,老先生还记得。”石头苦笑,伺候的再好,也是一粒粮都没给留下,连自己去送粮的三弟和黄牛都被强征了去,连个条子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补偿了。


    “老先生是要过山?”石头知道谢家是个心善的,加上养济院也确实一直在供养老幼,还给他们一门手艺,是顶好的人家,自不会为难。


    “是啊,我们想去闵培。”谢来说着,指了指谢子辰道:“我家三郎和闵培的穆先生要定白首之约,我们也过去看看。”这话一出,连谢子辰都惊到了,他还没找到机会说,就被老爹看出来了。


    “哈哈那就恭喜谢老先生了。”石头也不意外,这年头为了家里多两个壮劳力,村子里也有娶男妻的人家,在活下来的前提下才能考虑什么后代的事。


    “我找兄弟带老先生过山,去前面的响水镇。”响水镇离这里可不算近,到了响水再往东一天就能到阜安郡,就是和之前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响水镇,那不好麻烦吧?”谢来也是走过南北的,对这附近的路更是熟悉,“还有两天的路程呢。”


    “谢老先生放心,我们兄弟本来也是要去响水镇支援。”石头虽然是个什长,但他人缘好的很,人也精干,所以让去响水的兄弟们顺便带上谢家并没什么麻烦。谢来见不好推辞,便谢过了石头,再次上车。


    “穆先生,谢东家,你们顺着山路走,过一会儿有个姓白的总长下山,会照应你们的。”石头转身嘱咐道:“若是下了山没遇到,可以在山脚下稍等,他们也是今天下山的。”


    “有劳石头兄弟了。”谢子辰道谢,穆珀也拱手一礼,石头招呼两个兄弟跟着他们,自己又回去了。谢子辰想问问老爹是个什么意见,就让穆珀先去了前面。


    马车上,穆珀叫来门栓,“你刚才上山,看他们人多吗?”


    谢门栓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然后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山上好多人。


    “办的很好。”穆珀夸了他一句,然后靠在车厢门上,“胡家嫂子,你们可还好?”


    “我们一切都好,穆先生不必挂心。”


    “咱们恐怕下了山才能休息,请嫂子们忍耐一下。”穆珀知道这山上好多人后就不打算让这一车女眷下车了,石头只是个什长,他可没有命令约束这么多人的权力。


    “是,我们知道了。”


    不消片刻,谢子辰一脸复杂的跑回来,穆珀看看他,笑道:“谢东家终于想着给我一个名分了?”


    谢子辰闻言瞪眼,车厢里还坐着人呢!穆珀眨眨眼,听呗,他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爹说,我没有遮遮掩掩,他也不必装看不见。”谢子辰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和穆珀竟然能得到明目张胆的评价,不过好像,从跟姑父那里说开后,他也确实没掩饰过什么,至于穆珀……谢子辰看了眼旁边嘚瑟到哼着小曲儿的人,他被带的,都从不觉得他的动作眼神有多亲昵。


    “看我做什么?”穆珀笑嘻嘻的凑近,谢子辰扭头:“就是想到,怪不得你一点都不关心咱们走哪条路。”在规划路线的时候还有心思……所以其实他心思一直没在那吧。


    “多个朋友多条路。”穆珀微笑:“有人保驾护航,自然是好的。”


    “曲阳这边和阜安的人,不是一派吧?”谢子辰也是明白这些人都是曲阳附近的村民,但是要往阜安那边走的话,危险就更大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穆珀手臂枕在脑后,低声嘀咕,“总不会让你们有危险就是了。”


    第132章 肆乱之时


    还未到山脚,那位姓白的总长就追了上来,让穆珀惊讶的是,这位白总长他还认识。但不是今生,而是上次做丞相的时候,他在朝上见过,那时候他可不姓白,而是闵培龚氏。


    上次这位龚行之入朝的时候,是穆珀先后遏制乱军,以至于对方一度无法存身的时候,“闵培穆伯犀。”


    “白行之,曲阳人。”白总长似乎并看不上这一堆人,只是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跟着自己走,然后就径自向前了。


    谢子辰看了眼穆珀,“这位白总长好像不大友好?”


    “萍水相逢,自不必过多来往。”穆珀微笑:“若是担心,晚上我去给他送包银子。”


    “我去准备。”谢子辰也觉得送点好处要安心些,穆珀却是看得出,这位是刻意与周围人保持距离的。


    不过这包银子也有一个好处,至少上路休息的节奏,白总长顾忌了他们许多,也让穆珀随时给几个孕妇调理身体。


    尽管两天的路程,一行人的交谈不过三五句,但谢家人对这个白总长的印象倒是不错。穆珀暗暗感慨,这白总长深谙人心之道啊。


    到了响水镇,白总长带着人是来攻城的,可能他带着的五百人要打攻城战看上去可笑,但响水镇本就被乱军围困许久,加上镇中除了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没有守军,县丞也在白总长过来后仓皇逃离,所以响水镇顺利纳入乱军统辖。看着在镇子里对大户抢掠烧杀的乱军,谢子辰原本想在响水镇休整的心思几度徘徊,但看着因为接连露宿在外而尽显憔悴的几个老人和孕妇,谢子辰只能接受了白总长的安排。


    “他们不抢老百姓。”谢大郎给谢大嫂分析道,“咱们不能跟着这么多人走了,这车队牛马的,怎么看都是大户。”前两天穆珀动手杀人的事把谢大郎吓傻了,如今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和三弟不睦,老爹也不向着他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个穆珀就把他给扔下,或者更惨直接杀了他。


    “可是,不跟着爹走,咱们去哪啊?”谢大嫂是不想离开的,但谢大郎走了,她又有什么借口留下?


    “先去阜安,从货栈里拿钱然后去东菱国。”谢大郎想到那个入赘他门的儿子:“福生不能不管咱们。”


    如果谢子辰在,一定会想敲开谢大郎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他们一路有人安排都走的十分谨慎,他真以为现在这个情况还能随意进出?


    “行,我听你的。”谢大嫂是个没主意的,被谢大郎忽悠住了,再想想那个在马车上享受,看着她走路受苦的女儿,反正都嫁出去了,也就不必她操心了。


    “那天老三拿钱的时候我看见了,等下吃完饭我去拿钱,晚上咱们就走。”看见了钱放在哪,这才是谢大郎有底气离开大部队的原因,他跟着他爹是为了活命,现在他爹不在意他,跟老三相好的那个穆珀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何况这一路他也看见了,大家对穆珀的态度越来越恭敬,少不得什么时候自己被处理了都没人说话,谢大郎明智的判断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从后门那离开,没注意到旁边树上有一个脸色复杂正学着布置暗哨的谢明和正悠哉闭着眼假寐的穆珀。


    “观察好了?自己下去。”穆珀在树上乘凉,别看都深秋了,这响水镇水脉充盈,实在是闷热。


    “先生,您不管吗?”谢明一脸的挣扎,这事儿属于主家的私隐,他看见了,该不该说?


    穆珀眯眼瞅着谢明,“观察好了就下去,在这儿挡风。”


    谢明听出穆珀的语气,应了一声之后嗖嗖的下树,跑到后院找到正练功的谢熙然低语连连。


    知道大伯的计划后,谢熙然也觉得异想天开,别看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车上,但外面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尤其是还有谢明和柯栗两个耳报神,大伯竟然想偷钱独自离开……谢熙然犹豫了一瞬,去找了谢来,这事儿找他爹是没用的,他爹打不过大伯。


    等谢来把谢子辰叫来,谢明面无表情的第三次把谢大郎的话复述了一遍,谢来闭了闭眼,“让他走。”他把这个不念父子情的儿子带着逃出曲阳,这个儿子却一点没有想着自己这个当爹的,只想着自己逃跑……“去把银钱换了位置,留一小份给他,不能让他偷不到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留下。”谢来也是狠下心了,嘱咐谢子辰。


    谢子辰看了眼谢熙然,点点头离开了。谢熙然被这一眼看的有点奇怪,转瞬间想到了什么,跟谢来告辞后就带着谢明追了出去。


    “三叔。”谢来叫住谢子辰,跑到跟他并行的地方,“三叔是不是觉得,我早就知道爷爷会这么做,才过来告诉爷爷而不找你和我阿爹?”


    被一个小孩儿看穿,谢子辰轻笑道:“是有一点,但我想你不是那般冷情的孩子,所以你也不必在意。”


    “三叔,我虽然不知道爷爷会如此处理,但如果我知道,我也会选择告诉爷爷。”谢熙然坦诚的态度让谢子辰起了兴趣,“为何?”


    “如果这次我不告诉你们,大伯偷了钱,成功了,会让咱们之后难以为继,不成功,会闹得家宅不宁,大姐姐还有孕在身,孕中最忌多思,之后的路上也难免众人猜忌。”谢熙然一本正经的分析道:“如果我告诉了三叔或者阿爹,你们能阻止大伯,却不能替爷爷做出决定,更不能保证大伯不会再犯。”


    “而从私心来说,我不告密,大伯也不会对我多一分善意,我告了密,大伯也不能将我如何。”谢熙然缓缓道:“他更不会因为我阻止他犯错而感谢我,反而会憎恨我。”


    谢子辰看着谢熙然,“你都跟你老师学了些什么啊?”


    “老师说,怜悯之心不能用在伤害你的人身上,大伯自以为聪明,却不愿提醒家老,而是想要盗取钱财独自离开,若乱军真如他所言,岂非弃大家于不顾?”谢熙然看着谢子辰,“三叔若觉得熙然冷血薄情,熙然自觉冤枉。”


    谢子辰忽然想到当初穆珀说这两个孩子不是一路,便开口道:“如果知道这件事的是柯绪,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他会找夫子……”谢熙然鼓嘴,“然后夫子告诉我……”


    谢子辰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绷不住笑出来,蹲下捏捏谢熙然的脸蛋,“如果夫子不在呢?你也不在。”


    “绪儿会在大伯偷钱的时候去找三叔阿爹或者爷爷亲自带着你们去看。”谢熙然想了想,继续道:“如果大伯是夫子的哥哥,绪儿会先将银钱掉包,然后让大伯没时间检查银子包,仓皇逃走。”而不是像他爷爷还给大伯留了一份盘缠。


    你们兄弟还真了解穆珀……谢子辰揉揉谢熙然的脑袋:“听着,你是我侄子,如果你犯了错,我会觉得是我的错。”


    “所以,为了不让三叔愧疚,我会做一个好人的。”谢熙然从谢子辰的话里提取了意思,努力严肃的承诺道,夫子说过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你夫子好的你怎么不学。”谢子辰气笑,这话说的和穆珀一个风格。带着孩子亲自处理这事,谢子辰以前是绝不会想到的,但现在,这已经不是个简单的孩子了。


    一大一小把装银钱的盒子腾空了大半,只留浅浅一层底再复位,谢子辰还让谢熙然去把柯栗叫出来,细细交代了一番后看着柯栗进屋,不过一会儿,柯绪就奔着穆珀的房间方向去了。谢子辰看向谢熙然,你这猜的也太准了吧?


    “夫子说,慧极必伤。”谢熙然耸肩,“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复杂的事情。”谢子辰摸摸下巴,“你是例外。”这孩子心大,换个方法说就是真诚。


    “我去把绪儿叫回来。”要是让夫子知道了挨罚的肯定是他,谢熙然看的极为透彻。


    等柯绪知道经过后,无奈的看着谢熙然,一副你真无聊的表情,看的谢子辰鼻尖有点痒,咳咳,不过为了三叔的形象,小熙然你就认了吧。


    “谢三叔不准备劝劝谢大伯吗?”柯绪还是挣扎了一下,万一有救呢。


    “我只希望他在发现银钱数目不对后,不要把乱军引到这里来。”谢子辰说着也是一阵头疼,为什么总觉得这是他哥能做出来的事呢?


    晚饭的时候,谢子辰低声说了他的担心,穆珀听着觉得也不是没可能,想了想道:“咱们是白总长带来的人,不会出事的。”


    “你要去做什么?”谢子辰没以前好糊弄了,穆珀笑了笑,“我什么都不做。”白总长是闵培人,而且穆珀又是穆氏,他自然不会惹事,一个假乱军真氏族,穆珀还不至于在他面前暴露什么。


    事实也确如穆珀所料,偷了钱后被突然出现的门栓给吓到,仓皇逃跑的谢大郎一直到要拿钱贿赂守门乱军的时候才发现那钱箱子里竟然只有一点点钱,要是给了守门的人,根本不够他们路上的开销。


    “我是谢家人,我认识白总长。”谢大郎舍不得钱,立刻搬出白总长来。守门的兵士有跟着白总长过来的,知道他一路上带了一家人,看谢大郎的样子确实眼熟,便去汇报了白行之。


    “出城?”白行之皱了皱眉,他现在的身份不好和氏族过多接触,既然谢家没有找上来,他就只当不知道好了,“让他们出去吧,从筐上放出去,别开城门。”


    这本就是在城门关了之后正常的出入方法,谢大郎以前跟着老爹做生意,也是经历过的,但谢大嫂没经历过啊,看着这滕筐晃晃悠悠的,谢大嫂死命的扒着谢大郎,生怕一不小心给掉下去。谢大郎被箍的难受,又觉得不成体统,便扭着身子挣扎,这一筐两个人本就狭小,谢大郎夫妇也不是瘦弱的身板,加上城门上的乱军是个新手,几番挣扎之下,在离地还有一丈许的时候藤筐直接反转,上面拉绳子的手一松,筐就径自扣在了摔下去的谢大郎夫妇身上。


    “真是,坐个筐还不老实。”乱军往下面啐了一口,赶紧把筐拽上来看看没摔坏,至于下面的俩人,出了城跟他们就没关系了。


    另一边,眼瞧着谢大郎夫妇从后门逃跑的谢来和谢大妮也默默回了屋,谢大妮扑在婆婆怀里痛哭不已,丈夫生死不明,双亲弃她而去,若非还有祖父和婆家,她一个有孕的妇人如何存活于世!


    “伯犀,我想把城里的老弱接到养济院。”转天上午,谢子辰从外面回来,找到穆珀说到。“城中老弱有不少匠人商户,他们没有田地又被他们劫掠,又不能出城,只能等死。”他们根本不是不抢百姓,而是大户都被攻城的兵士抢了,剩下的人得到的东西不多,昨天半夜,乱军从营中放出,一直抢掠到了今天早晨。


    “你有法子了?”穆珀看了看谢子辰,他这个计划一出,代表着他们又要分道而行了,响水虽然离阜安近,就只一天的路程,但响水镇附近的养济院在城外的村落,和阜安是两个方向。


    “白总长,这里的人只有五百是他的人,要想和劫掠的领头人分庭抗礼,就要拿出能说服人的成绩。”谢子辰道:“大多数乱军都是贫苦百姓,自然是能获得更多支持的人为先。”


    “我可以支持你,但咱们要去的是阜安。”穆珀微笑道:“你想让我自己去阜安,还是让我带他们去养济院?”


    “你去阜安,我带着人去养济院。”谢子辰十分清楚,自己去阜安就是送菜。穆珀点头:“行。”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翻墙而过的声音,随即窗户处传来敲击声,穆珀愣了一下,好快的速度。


    “穆先生可在,在下邙山闻先生的弟子,有急事相告。”


    “就来。”穆珀应了一声,走到近前打开窗户,窗外的人身形不动,见到穆珀后躬身一礼,穆珀一看,这人头上还有戒疤。


    “穆先生,在下原为金叶寺知客僧,曲阳城破,城中被劫掠一空,百姓被乱军挟持加入其中,先生万勿回曲阳。”来人急急道:“另,阜安陈家以及林家柯家已经由胡氏接入京城,方丈叮嘱我等待穆先生消息,昨日阜安乱军大举进攻,虽守但恐不持/久,百姓趁乱逃出,但华明堂洛氏依旧在城中不愿离去,求请先生搭救。”洛氏一族名医辈出,济世救人之心也甚重,确实不好劝。


    “告诉你们方丈,若有不便之人,隐姓埋名安排在谢家的养济院,留待后用。”穆珀也不客气,“我即刻出发去阜安。”


    “是,望先生珍重。”来人双手合十再施一礼,转身垫步拧腰立刻就出了院墙。


    “葛老意在救人,怕是不会轻易跟你出来。”谢子辰认真道:“打晕带走,再做打算?”


    “不要那么暴力。”穆珀看着给他收拾行李的人,微笑道:“我有方法让葛老跟我走,我离开后你跟林箤解释一番,他暂时跟着咱们去闵培。”


    “好。”谢子辰快速打理好一个行囊给穆珀挂上,“别担心这里,我有法子。”


    “我快去快回,你们自然上路,我会追上的。”穆珀捏捏谢子辰的脸颊,“一路小心。”


    “你也一样。”谢子辰在穆珀嘴角轻吻,送别。


    没跟众人打招呼,穆珀骑上青漓快步出了城,他走的是运木料的小门,他可比谢大郎好认多了,直接就出了城。


    另一边,谢子辰给老爹和四爷爷找了个活儿,他想带着人出去,这些人得愿意跟他出去才行,所以得先确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走。


    穆珀出了城,直奔阜安方向,路上遇到的乱军想要袭击他的都被他直接打晕了过去,别看他和谢大郎就差了一晚上,等穆珀到阜安的时候,谢大郎夫妇才刚从草房子里清醒过来,这两天他们太累了。


    阜安城门围了三个,昨晚刚有百姓溃逃的事情出现,现在各城门的乱军还没完全形成建制,所以穆珀很容易就混了进去。


    穆珀先去了一趟陈家,留守的仆人还认识他,将陈智澂留下的信交给他,然后穆珀又去了西席先生的房间,作为一段时间的笔友,他对这个西席先生还是有些认可的,果然发现了一块书写着象山篆的帛布,上面写着他们今后大概的打算以及西席先生在京城的地址,让穆珀没想到的是,这西席是前朝丞相的弟子,不过想到他能修习象山篆,或许也是有此等原因。


    最后穆珀才去的华明堂,里面现在是热闹非凡,无论是守城的官军还是昨晚受伤的百姓,都在等待着治疗。


    “穆先生!”华明堂的药童看见穆珀,就跟看见了救星一样,“穆先生,老祖儿累晕了,在后院。”


    “真是不让人省心。”穆珀脱下外袍,挽起袖子,“来两个人跟着我拿东西。”


    “好的穆先生!”穆珀会医在华明堂可不是什么秘密,而很快,在院子里等待救治的伤员和坐堂郎中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急救。


    除了几个钝器伤和坠.落伤,穆珀处理伤患基本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无论是正骨清创还是少有人掌握的缝合包扎之术,一群人亲眼看着穆珀接过药材在药臼里杵了三两下就变成粉末然后兑上药酒敷在创口上。


    “药材,药材来了。”洛淞的声音从门口出现,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筐,外面乱军围城,新鲜草药不能大批的进来,只有他出城去采。


    “乌蔹藤有没有?”穆珀的声音在病患里出现。


    “有!”洛淞赶紧应上,止血解毒拔痈的良药,怎么能没有。


    “取根,捣碎给我。”穆珀说完也不管谁去做,反正他只要吩咐下去。不多时药泥递到他手上,将其他药粉撒进去,找到刚才已经感染发热的几人清创上药。


    另一边洛淞采来的药材也快速分类清洗做初步处理,一切快速又井然有序。


    半天后,“穆先生,这五个人?”药童看着被留下的五人,他们表面没有明显外伤,但是胸腹鼓胀面色青白,躺在地上无法行动。


    穆珀摇了摇头,内出血,腰椎碎裂,肋骨如肺,这些都不是在这个时代他能够独立解决的病症,“如果葛老还能坚持,与我联手尚能一救。”不然光是三个内出血的就要倒在放血正骨那步。


    “我这儿有一瓶丸药,让他们走之前少些痛苦。”穆珀拿出类似麻沸散的丹药交给药童。


    “老夫还可以。”葛洛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的底气不足,被洛淞搀扶着走到前面。“伯犀,你不该冒险回来。”


    “葛老,你知道这些人拦不住我的。”穆珀笑着扶过葛洛,“广明大师让我来接你们家离开。”


    “城内如此,我不走。”葛洛也明确表态,然后道:“刚才你说要是我能帮忙,就可以救,你说,我该怎么做?”


    穆珀看看葛洛已经有些颤.抖的手,先取过一边的药酒给他推拿,然后道:“淞儿去煮点参汤,给你老祖提提气。”


    “我先与您说着,到时候咱们一起动手就不废话了。”怕葛洛按耐不住,穆珀先与他说着留下五人的情况和方案。


    华明堂现在是常备着参汤的,葛洛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听,不时跟穆珀讨论一下,不过一刻钟功夫,整个人精气神就明显提了上来。


    “取我的针来。”葛洛闭了闭眼,安神定心,随后站起来,前面的药童早已将木板上的五人抬到了柜台上,穆珀嘱咐的药汤也熬上了。


    金针在手,葛洛就像年轻了六十岁一样,连穆珀都被人忽略了,这是近百岁老神医的专属气场。


    要了个木盆接秽物,穆珀与葛洛看似各司其职其实搭配默契的抢救开始了。


    等把第五人也包扎安置,葛洛之前被提起的精气神也用完了,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好在穆珀将人接住了。


    “洛淞,准备安神汤。”穆珀将人背住,“你们老祖说了,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什么叫趁乱夺权,这就是了,葛洛本来还有点挣扎,但一碗安神汤喂下去,老先生就彻底睡着了。


    “我洛氏一族治病救人,怎可弃黎民于不顾!”掌柜的还在坚持,穆珀拽着他出门,“阜安一城之内有多少人?你们洛氏有多少人?城外的黎民百姓还有多少人?龟缩在华明堂内,你是要济世救民,还是为了一家苟活!?”


    “你,你,胡说!”掌柜的气到脸色涨红,“我听你的就是!”太欺负人了,欺负他学医不会武功,太,有辱斯文……这家伙好像还是个名士,苍天你睁开眼吧。


    最倔的老头睡着了,穆珀直接接过了华明堂的领导权,让大家收拾行李然后将华明堂里能够配伍的药材都整理好装包,写上对症和使用明细,除了常见的止血清淤解毒,还有痢疾以及风热等等。


    趁夜,穆珀带着在阜安的洛氏族人推开了防水的闸门,从里面逃了出去。“穆大哥,我们走了,里面的人怎么办?”洛淞虽然说听话,但对着安睡的老祖儿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乱军围城,你们华明堂的药材还能坚持多久?若是没了药材,单靠葛老的一手针灸又能够坚持多久?等你们救不了人,送不来药,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不用我教给你吧?”穆珀背上是个大号的背背,本来是背孩子的,现在捆着葛洛也是稳当。


    “相反,你们留在外面,这东西总有办法送进去的,这样就成了你们流落在外也不忘本心,为了他们尽心尽力的表现。”穆珀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青漓,“何况你们身上的手艺,还要教给更多的人,培养出更多的救命郎中呢,哪有困在城里等死的说法。”


    “最重要的,别忘了你洛氏也是个氏族,乱军打的是谁?打的就是氏族,等你们名声扫地,你觉得乱军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们有所顾忌?”穆珀戳到最后一句,洛淞和旁边一直听着的几个洛家子侄都沉默了。


    穆珀倒也不是危言耸听,上次洛氏这个医者家族悄无声息的消失,即便后来他做到丞相之位也没找到,一直到他晚年隐居的时候才在村落中偶尔能听到华明堂的消息,证明洛氏未绝,但也大不如前。


    第133章 肆乱之时


    清晨,葛洛醒来,看见自己被固定在马上,身后还有步行的家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伯犀,你打算把我们安置到什么地方?”


    “往响水镇的方向走,那边有子辰他们筹备的养济院,虽然条件比不上城里,但是个安身的地方。”穆珀微笑,“老爷子,别怪我自作主张,若是你们留下,发挥的作用还真未必有出来大呢。”


    “可是城里。”葛洛还是有点舍不得,而且阜安现在正是乱局,他们就这么走了,心里不安啊。


    “老爷子,阜安是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郡了。”穆珀缓缓开口,说着昨晚没有跟洛氏的人说出的话,“京城是不会坐视阜安沦陷的。”


    葛洛怎么也是在前朝今朝宫廷混迹过的人,闻弦音知雅意,自然明白穆珀没出口的是什么,对于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葛洛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我还以为,能够再现昨日的奇迹。”昨天挽救的病人,连葛洛都无法独立施救,但联合穆珀,他们创造了奇迹。


    “谁说不能?”穆珀微笑道:“就像咱们之前交流的那样,人或许不在,但方子,药材,成药,都是可以流传下去的不是吗?”


    “等你们安定下来,我还想请洛氏多培养一些内外伤的好手呢。”穆珀说着轻松,葛洛也没有规避自珍的意思,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协议一般,葛洛知道穆珀他们的养济院定然有别的安排,只是现在看上去,还不知其中真相。


    一行人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追来的谢明和他爹谢门栓。


    “先生,三爷与他友人重逢,那山间别院,正可安置洛氏一家。”谢明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道。


    “山间别院,你们可知道位置?”穆珀带洛氏出来,没什么牲口节省脚力,但洛氏一族都是上山采药的好手,论起脚力没准比穆珀也不差。


    “知道,邢先生还给了我钥匙和腰牌。”谢明说着指了指谢门栓,“我爹以前打猎的时候还去过那里,他还记得。”


    “葛老爷子,您怎么想?”穆珀对谢子辰这几位朋友也是有些好奇,可惜阴差阳错一直没见到过,不过以谢子辰的人品,这位邢先生想来也可以信任。


    “我这个老头子,让你们这么费心安排,实在是不应该。”葛洛笑了笑,“既然是子辰的好意,我就接下好了。”


    “那好,门栓带路,我们到前面休整一下就往那边走,谢明,说说情况。”穆珀做好安排,把葛洛扶下马,老爷子也不能一直骑马走。


    从谢明口中,穆珀知道了这位邢先生也不是一般人,而是姜朝有名的书画家,出身极其富贵,是前朝的豪商。在姜朝如今七十余年,还没有一个能够称得上豪商的存在,前朝豪商斗富,以人参做柴炖汤,用珍贵的麦芽糖洗锅,站在城门楼子上比赛往下撒银子,这都是他们做出来的事。


    如今即便邢家已经落魄,就剩邢先生兄弟二人,却也足够他们纵.情山水投向书画的怀抱一辈子。


    邢家为豪商,家风便是不做寄居人下之人,所以无论本国还是他国只要邢家生意所在的地方都会买地盖房建别院,以保证他们去哪里都不住客栈不住朋友家,也是一种斗富的手段,比之其他人动辄香木马车要豪奢的多。


    又走了约半日功夫,一行人远远地就看见了前面山林间的黛瓦青墙,饶是已经对邢家之富有所预料,一行人还是忍不住赞叹。而且拐到直通别院的路上,脚下踩得就是几百斤重的青石板路,就连京城里的甬道都用不起,这里却如此平常的铺着。


    等见到那个别院,穆珀也震惊了一下,这是个园林吧!?


    饶是葛洛见识过前朝豪商,也缓了许久才道:“这,真是,愧受了。”别院里还有仆从,虽然看上去年纪不算年轻,但没有养尊处优,都是劳苦朴实的姿态,可见他们没有因为这里主家经常不在而将别院据为己有。


    穆珀将葛洛送到主屋,剩下的交由谢明和别院管事安排,他主要是劝说葛洛将一身医术记录流传下来,并且与他商定遇到洛氏的人便给他送过来,若有合适学医的人才也送到这里来给他培养。葛洛听着穆珀的话,笑道:“我年近百岁,没有那么想不开,你却也不必劝我


    至于洛氏,他们若愿意过来便是,若不愿意也不必强求,龟缩一隅,是无法锻炼医术的。”


    穆珀心道我还真不担心乱军杀医生,我担心的是氏族,想到葛洛的心性,穆珀叹口气,将在响水镇遇到闵培龚氏子孙的事情告知葛洛,“龚氏行之,龚氏嫡系三子长孙,我在穆氏祠堂中看到过,他是我堂叔的外孙。”穆珀借由在京城过年时见到的人来解释,“他是嫡系,我是旁支,但我们年龄相仿,所以也有过交流,不过经年未见,他认不出我,我却认识他。”


    “龚氏子孙化名加入乱军,曲阳郡守与乱军有城下之盟。聿怀那边虽消息不通,但想来比之曲阳相差无几,老爷子,您看呢?”


    一直到穆珀带着谢门栓父子离开,葛洛都没从房间里出来,其他人本以为他是累了,没想到傍晚的时候葛洛精神抖擞的出了门,招来跟着他的洛家人,将穆珀和他的约定说了一遍,而后不听其他人的意见,叫洛淞即刻出发,跟上穆珀,以后遇到洛氏人由洛淞佐证,让他们听从穆珀的安排。


    “老祖儿,我舍不得……”


    “你都十六了,该独当一面了。少做这些女儿家姿态。”葛洛肃然道:“穆珀于我族有大恩,他是不会害你的。”


    葛洛发话,洛氏基本不敢反驳,何况这里的人本就是族里分来照顾他的,洛淞见葛洛态度坚决,不敢耽搁,拿上自己行李和干粮就出发了,他知道穆珀他们是要到闵培的,即便这一时半刻追不上,也可以去闵培找。


    从响水镇往南,谢子辰虽然没有放慢速度,但眼见着三天了穆珀还没回来,心里立刻开始上火,不过半天,谢子辰嘴上就起了燎泡。


    “子辰,到前面多休息一下吧。”谢老太爷看谢子辰喝水都喝不下去,还得张罗着他们一大堆人的食宿,实在是心疼。“我这个老骨头想歇一歇。”


    这队伍里也就是谢老太爷说这个话没人有意见,这乱军当道的时候,把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不保险的,多逗留意味着多危险,即便是谢子辰也会被埋怨。


    “四爷爷,您多担待吧,前面不远就是京城了,过了京城咱们就安稳了。”谢子辰也领了谢老太爷的好意,但现在越来越乱,他们路上遇到的乱军关卡也越来越密集,而且谢子辰发现去京城的路口上那些人会被抢下所有行李,只能穿着单衣通过,这让谢子辰不由得开始担心姑父一家。好容易打听到这个条令实施的时间,算着日子陈家已经过去了,谢子辰才放下一半的心。


    若不是谢家先前名声好,又有养济院的事情在外,谢子辰都觉得自己保不住这一队的人。


    四天了,谢子辰他们停在了京郊的一家客栈,这里已经没有乱军了,所以可以暂做修整。到了晚上,穆珀还没有追上来,谢子辰想到邢木申说的话,他哥哥被聿怀的乱军强行招募了,还做了个什么官,他们兄弟与世无争,断不可参与到此等事情里,邢木申是北上去救人的。


    穆珀被抓住了?不可能,还是谢门栓他们被抓了,穆珀去救人了?可谢门栓他们也不识字,也没名声,抓了只能当杂兵,还是救洛氏的时候出事了?谢子辰再相信穆珀的本事也无法安稳下来,思绪杂乱间连穆珀被穆氏的人给抓回去都想到了。


    “谢东家无心睡眠,是在等在下吗?”一声熟悉的调笑响起,谢子辰猛地起身,借着月光看见床边那个笑嘻嘻的人影直接抱了上去。


    “诶呀。”穆珀觉得腰椎一紧,谢子辰现在力气可是真不小,“这么想我啊?”


    “你没受伤吧?”谢子辰松开穆珀,急急着摸索。


    “你还伤不到我。”穆珀笑笑,“我去点灯。”


    等穆珀把屋里的油灯点亮,就见谢子辰往脸上系了一块面巾,“这是怎么了?要出去行侠仗义?”


    “没事,偶尔保持点神秘感。”谢子辰可不想穆珀看见自己嘴上的燎泡,“洛氏的人都安置好了?”


    “还要多亏了你朋友借的别院,我看了那面积和周围的田地,自给自足完全可以,而且门栓也认识那地方,可以随时送东西上去。”穆珀将自己的安排跟谢子辰说了。


    “洛淞也跟上来了,我们一行四匹马,差点被官军给征丁。”穆珀坐在床边,“过京城的时候又差点被乱军给抢了去,当真是不容易。”


    谢子辰听着担心不已,细细问了情况也不能彻底放心,等穆珀把这一路上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谢子辰才道,“过了京城没有郡城了,再往前就是闵培,你回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会有什么问题?”穆珀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谢子辰眼中的担心笑道:“我父亲一脉只是不受重视,又不是叛逃出家,更别提与家主一系结仇,我回去很安全。”


    谢子辰被看破,有些微窘,故作镇定道:“没事就好。”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屋里的两人一惊,“子辰,没睡吗?”


    是谢二郎的声音,谢子辰下意识的把穆珀挡进帷幔,然后道:“二哥,我马上睡。”


    “嗯,你也别太担心了,伯犀定然无事,你好好休息,我给你的药膏记得涂,不然伯犀回来看见你破了相少不得说你。”谢二郎语气带着轻松安抚的味道,穆珀眼神幽幽的看着谢子辰,谢子辰麻了。


    “好好,二哥放心,我涂完药就睡。”谢子辰起身到门口,解开面巾才开门,他得看着二哥回去。


    “你又没涂药。”谢二郎瞪了他一眼,“早点睡,不然我叫爹起来。”


    “我涂了,蹭掉了,我的好二哥,您快去睡吧,吵醒您是我的罪过。”谢子辰把念念叨叨的二哥给推回隔壁房间,又系好面巾才转身回来。


    穆珀坐在床边双手抱臂,“解开。”谢子辰扑棱棱摇头,他半个上唇加上脸颊都红肿,而且还顶端发白,才不要给他看。


    “解开。”穆珀放缓了声音道:“难道你以后老了,长皱纹了,也要一直围着面巾不给我看?”


    “那不一样……”谢子辰自信自己老了也不会满脸沟.壑,“过两天就好了。”他回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着急上火了。


    “过两天带你去见我族人,你也要这样子?”穆珀笑着把人拉近,然后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会医?我可以很快很快的治好你。”


    “信我,嗯?”穆珀眼眸认真的看着谢子辰。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灯光昏黄,给穆珀的眉眼镀上了一层光晕一般,那眼睛亮晶晶的,谢子辰觉得自己用了好大力气才从这深邃如海的眼神中浮起来,至于反抗,不会反抗的。


    解开面巾,穆珀看见谢子辰那明显肿了一块的脸,嘴唇上面还有层层爆皮,燎泡连着嘴角,刚才谢子辰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收着,已经有点破口了。穆珀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下次不会啦。”谢子辰看穆珀没有嫌弃,松了口气。穆珀拿出一个药瓶,里面是治疗外伤消炎镇痛的药膏,在阜安配出来的。


    “别动,”倒出药膏兑水稀释了一下,穆珀用手沾着在谢子辰唇边薄薄的涂了一层。“这个里面有麻痹效果,要是直接涂上去,你晚上会流口水。”穆珀说着还有点后悔,挺期待谢子辰出丑的。


    看穿眼前人的想法,谢子辰立刻瞪眼,“你想都不要想。”穆珀在他另一边的唇角轻吻,“今晚不会,我还要在你这儿休息呢。”谢子辰这个房间只有一个枕头。


    谢子辰伸手掐住穆珀的脸颊拽了拽,“流口水蹭你一脸。”


    当然,穆珀下手很有分寸,没有给谢子辰麻痹到那个程度,所以他睡得也很安稳。


    转天清晨,穆珀洗漱的时候听见谢子辰问道:“你说洛淞也来了,他们人呢?”


    “今早到,昨天他们跟不上我。”穆珀笑道:“你刚想起来啊?”


    “对了,有没有盯着熙然他们用青盐药粉刷牙?”这几个小家伙正是换牙的时候,要注意清洁。


    “有,他们比我还精心,生怕自己以后牙长歪了。”谢子辰说着还咔咔自己的牙,嗯,很整齐。


    “还是听话的省心。”穆珀笑着道。


    “嗯,”谢子辰后知后觉道,“我嘴上不疼了。”说着凑到水盆前,发现之前红肿的地方浮起了一层白皮,他轻轻揭掉,之前的红肿只剩下了一些红印子。


    “茶杯里的药膏,再涂一次,晚上就好了。”穆珀转过来,捏住谢子辰的下巴亲了一口,“快去。”


    转眼谢子辰就端着杯子过来了,穆珀看着抬脸的人,“懒啊。”说着沾出药膏给谢子辰涂上。


    “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穆珀话音刚落,谢子辰的肚子就很配合的开始叫唤,逗得穆珀哈哈大笑。


    而等到早上吃饭的时候,穆珀看到了回来后在那大口喝粥的三人组,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个,忽然觉得食欲大增。


    第134章 肆乱之时


    等大家醒来,自是一番问候,洛淞人小又机灵,在众人面前好好显摆了一下穆珀三两句解决守军责难,又几句话解决了乱军的纠.缠,昨天听穆珀讲述重点的谢子辰悄悄将手伸到穆珀后背一拧,昨天把他骗得跟傻子一样!昨天他还真信了穆珀一路是闪转腾挪困难重重的回来。


    穆珀也没想到洛淞还有这个天赋,赶紧把谢子辰的手拽下来放在手里控制住,谢子辰还坏心眼的挠他手心。


    一行人再次上路就直接走了官道,从京城到闵培的路修的是极好的,毕竟闵培也是姜朝皇帝的老家。


    “跟这条路比起来,之前的山路真的是,不堪入目。”洛淞也是第一次来南边,这可以说是姜朝修的最好的一条官道了。


    顺着官道走了半天的功夫,穆珀就看到了熟人,是他以前官学的同学,他带着四个孩子,走在前面,“符然!”


    前面的人正是魏稚,也就是曾经不愿做官而是遵从父母安排做了教书先生的那位。


    “伯犀!”魏稚比穆珀还要激动地多,颇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了。


    魏稚掉头跑过来,看着穆珀这一群,“伯犀,你,你这是回老家吗?”


    “我这边,说来话长,你这是怎么回事?不在京城?”他记得魏稚家里给安排的学堂就在京城。


    “伯犀,我哥被派去守城,他们说我哥回不来了,可也没个尸首,我爹娘去讨说法,被赶去服劳役,学堂也被牵连关了门,夫子们都被抓去服丁役,若不是林夫子出面搭救,我连京城都出不了。”魏稚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穆珀给哭傻了。


    以前魏稚最多是有点纯然,热血,这突遭变化之下把这小青年折磨的不轻。穆珀赶紧扭头看谢子辰,整个人都彰显出一个词,手足无措。


    谢子辰也没招,他哄孩子还行,看向穆珀的眼睛也是一片茫然。


    “瑞升呢?他在京城也没帮忙吗?”穆珀岔开话题,准确来说,让魏稚说话,至少别哭了。


    “瑞升,瑞升在乱军起之前出城找离家出走的陵荣康,一直没回来,音讯全无。”魏稚说着继续哭,穆珀则开始感慨命运的轨迹,没了自己阻止,陵荣康还是在乱军起来的时候出去了,只不过这次去追的换成了他舅舅。


    “别哭了!”穆珀直接斥道,“你要去哪?”


    “我,京城不让留,北边不安全,我就,往南走,我也不知,不知道。”魏稚情绪上头,一抽一抽的回复。


    “你跟着我们去闵培吧。”穆珀有点习惯了,他这一路上净捡人了,“那四个是你的弟子?”


    “我在学堂的学生,家里在京郊,被征丁,没爹没娘了,就只能跟着我走。”魏稚抽了抽鼻子,稳定下来。


    穆珀怀疑这傻孩子是被托孤了,而他们父母,能把孩子送进京城学堂的,谁还没点家底,是逃了还是被征丁了也未可知。“让他们去后面牛车上挤一挤,一起去闵培。”穆珀说着看了眼谢门栓,门栓拍拍胸口,示意魏稚去解释。


    魏稚抬袖抹了把眼泪,然后带着门栓去前面找学生。谢子辰拽了拽穆珀:“你怎么打算的?”


    “我到闵培本来也打算开个学堂,正好魏稚在,免得我给学生启蒙了。”穆珀微笑道,不光启蒙,扫盲的事也可以安排出去,只要他能说服穆氏给他几个人支持,他们的进展会更快。


    谢子辰看了眼后面跟着车的魏稚,“他平时没这么爱哭吧?”


    “没有,估计是骤然遇事,撑不住了。”魏稚这一下子可以说是家破人亡,哥哥守城,父母劳役,还牵累了同僚,要不是憋着口气,估计就自绝了。


    “走吧,还有多半天的路,走得快了兴许不用在外面住宿。”闵培离京城的路本来是三天的脚程,后来修了官道,缩短了一半多,变成了一个很寸的路程,一天多一点,从京城早上出发,昼夜不停的话是转天丑时左右到闵培,当时还没开城门。要是在路上过一.夜,那就是两天的路程,凭白多了一晚的花销,官道两边可是不许宿营的,所以要绕开官道去找别的地方。


    穆珀他们是从京郊出发,算计着时间兴许能赶在亥时关城门之前到达。


    戌时二刻,穆珀一行看见了闵培的城墙,一路虽算不上丢盔弃甲,但也是风餐露宿,除了在两个镇上和京郊客栈,他们都没住过正经房子,找到个旁人不要的茅草房都是好的了。此时看到目的地,不由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闵培城外排了许多人,像穆珀这样的车队也不在少数,显然都是从北边往南逃的,他们其中很多人算不上多敏锐,知道京城守不住,只是这么多年来,乱世蹉跎,战争,起义,天灾,闵培等南地郡城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避乱之地。


    现在闵培也戒严了,进城要严格筛查,以防乱军入城捣乱。寻常人家不光防身的武器农具不能带进去,连扁担,棍子这种可以挥舞起来的东西也不让带进去,要想留点私银,就得孝敬守城的官兵,不然一个乱军嫌疑扣上去就可以直接把你发去劳役。


    穆珀在城门外看了看,“子辰,皇上给你们的圣旨还在吗?”


    用穆家人的身份进去,招摇不说还遭恨,至少城门口这帮人是绝对会记恨上他,但用皇上恩赏过的家族名义进门就不一样了。


    “在,亏得还没扔。”谢子辰说完就被穆珀敲了,“口无遮拦。”谢子辰咧嘴一笑,他现在看的明白,这波乱军闹到最后,就算他们不乱,穆珀也得让他们乱起来,所以姜朝皇帝还能撑多久,就只能看命了。


    谢子辰和穆珀去找城门守官,在看见恩赏的帛布圣旨之后,守官也是立刻开小门把一行人迎进来,别的不说,皇族的祖坟可还在闵培呢,所以皇帝的话在闵培比其他郡都好用。


    谢子辰看着恭敬的城门官,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进来了?”


    穆珀耸肩,“不然呢?”谢子辰咧嘴一笑,就是啊,不然呢。


    “走吧,先找个地方安置,换换衣服。”穆珀也松了口气,进了城,闵培这里似乎根本没被外面影响,而刚进城的人和一直在这里生活的人,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就近找了家客栈,穆珀看见了上面的标识,有点意外,皇族亲营啊。


    “伯犀,进来了。”谢子辰招呼道。穆珀应了一声进门,他们人多,但这个客栈可不是寻常客栈,他们在闵培郡城内就有三家,背靠背的布置加上共用的中间区域,可以说把谢家的车马吞进去之后也不见塞牙缝。


    “这家店好大。”魏稚感慨,身边的洛淞也点头,他还以为这家店放不下他们这么多人,结果伙计把大家引到了中间的一个巨大院子,成排的房子,还有车马棚,他们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入住后这俩精神头好的还把这大院子逛了一圈,足足走了半天。


    “皇族亲营,小了就是笑话了。”穆珀走在两人后面,对着后背拍了一巴掌,“走,子辰给你们准备了新衣服。”


    “不好叫谢东家破费!”魏稚当先婉拒,洛淞倒是眼珠子转了转,“穆大哥,你要带我们去族里?”


    “我一个人去,说服力总归不够。符然,你也要想想未来孩子们的学堂不是吗?”穆珀劝了一句,魏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淞拉着走了。


    在闵培,有不输曲阳玉蚕的丝绸,加上谢子辰出手豪爽,乍一看就是去帮商户清库存的架势,实际上靠着采买的时间,谢东家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了解的七七八八。


    “谢大哥好厉害的眼力,”洛淞换上新衣服,肩膀和前后衣襟都很合适,“这个料子也好舒服。”


    “这可是闵培顶好的绸缎庄出的料子,叫千丝锦。”谢子辰闻言笑道:“比起绣锦要柔.软,却也比丝绸立挺,做礼服最好不过。”


    “哈哈,我还道要及冠的时候才能穿上一次礼服呢。”洛淞稀罕的转了一圈,尽管是成衣,他也喜欢的很。


    “劳谢东家费心,日后定当报还。”魏稚也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没有推辞这好衣服。


    “不必客气。”谢子辰微笑道,随后转向穆珀:“你回族里,不必先行拜帖?”


    “那是给外人做的礼节,回自己族中要做的,就是堂堂正正进门。”穆珀束好腰带,继续道:“咱们回去也不是去挑事的,是给族里谋好处的,不必太紧张。”


    谢子辰白了他一眼,你不紧张,我紧张,穆珀笑着凑过来,让谢子辰帮他整理外衫,趁机揽着人抱了抱,把谢东家吓了一跳,再看屋里另外两个还在互相整理衣服,这才松了口气。“你这算不算,做贼心虚?”穆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话,谢子辰气到咬牙,“你才做贼。”


    “我做你的偷心贼。”穆珀轻佻的笑道,随即恢复正经道:“等下要是族长单独见你,你要记着,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所以,不要担心。”


    谢子辰笑着点点头,他对穆珀是绝对的放心,而且,谢家也不是轻易能掀翻的存在了,他有信心。


    四人换了礼服,出来的时候把客栈的人都震了一下,昨天入住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今天看见,连掌柜的都纳闷自己后院什么时候住了四个神仙?


    论起长相,穆珀和谢子辰自不必说,而魏稚也是样貌端正之人,洛淞年纪尚小,自有一股精灵纯真之色,加上都是读过书习过礼的,行走之间自带风.流,一身礼服上身,端是神仙气度。


    等他们出了门,还有不少人跟了出去想看看他们去哪,可惜门口等着的马车也不给机会。


    上了车,洛淞噗嗤一笑,“穆大哥,你把他们都看傻了。”


    “也有你一份功劳在。”穆珀低笑,靠着车厢回想穆氏的派系,他父亲那支属于旁支,但他祖父和穆家族长是一个父亲,两代下来也不算旁的太远,现在的族长按着辈分是他爷爷,上次回去是已经做官,岁禄千石,与这次肯定不是一个待遇了。


    “在想什么?”谢子辰看穆珀沉思,以为他在担心回族的事。


    “想到一回去就多了一群叔叔爷爷……说起来,我爷爷好像还在人世呢。”穆珀是真的刚想起来……车里的三个都一脸无语,魏稚倒是了解一些,“你在官学那么多年,族里也没传来消息,想来是还在的。”这也是给穆珀解释了一句。穆珀本支没有为官的,所以一直在老家窝着,当年穆珀找的也是京城的穆家,验明正身的时候去信族里,知道他还有个爷爷,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我爷爷也好些年没见了。”洛淞心领神会,附和道。他们一房是族里分来照顾老祖的,他从出生就在阜安,这么些年也很少回京城,亲爷爷也一直没有病逝的消息传来,也就是证明还在。


    谢子辰不禁感慨这氏族的亲缘确实淡薄,“那你回去会见到他吗?”


    “如果族长对我没意见,自然会让我见见。”穆珀对这个亲爷爷的印象也几乎等于没有,对方是个胸无大志的,对穆珀这个自小没在身边长起来的孙子也不亲近,他对一心求官的穆珀父亲都不老看上,加上有穆珀其他几个叔叔拦着,生怕穆珀惦记那份家产,所以,这份亲戚确实可以用不熟来形容。


    这次,穆珀心道,估计也见不到了。


    穆氏老宅,门口是六阶台阶,穆珀估摸着要不是悬空建二楼技术达不到,穆家能把台阶修三层。


    谢门栓把车停好,穆珀嘱咐他不要乱走,然后就看见门房里出来了人,这是先放出来招呼的门房。


    “来客止步。”门房看几人衣着不凡,带着笑意拦客,“敢问客可有拜帖呈上?”


    “并无拜帖,但有此物。”穆珀拿出玉佩,门房一怔,双手捧过细细端详,确是穆家子弟的玉佩。


    “穆氏五支,祖讳皓章,先父为仲子谦参,穆珀,归族请见。”穆珀收回玉佩,对着门房自陈来历。


    “原是五老爷房下,小奴失礼,诸位请。”门房腰也弯了几分,请几人进门,虽不是双开正门,但也是大门之内的侧门,半点没有轻视。


    “诸位稍等,容奴前去通报。”门房将几人引进旁边的耳房稍候,毕竟不是说谁拿了个玉佩就能当少爷迎进内堂的,他们还得去确定身份。


    穆珀点头:“你自去便是。”门房行礼退出去,另一人给几人端来果干一碟,算是待客解闷的东西。


    “伯犀,你说,穆氏有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声?”魏稚在京城也是听过穆珀的名字的,而且远比在官学的时候传出的名声要大要好,更是入了不少氏族的眼,因为他无意做官,所以自然没人给他拆台。


    “只要想听就能听到。”穆珀微笑,“等下你看看来接我的人是几个,就知道了。”


    谢子辰沉吟片刻,“你之前说,只要想知道,他们就知道?”这话不是说的此时此刻,而是说的当初在阜安郡守家遇到邢氏一族的时候。


    穆珀微笑,“放心,我很厉害的。”旁边两人互相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不差。”谢子辰回了一个笑脸,静心等待。


    第135章 肆乱之时


    等了不到一刻钟,穆家的大管家带着六个小管家出现,“珀少爷安好。小的管家安顺,给少爷请安,给诸位请安。”


    “安管家少礼。”穆珀微笑,“敢问族长可有空?”安顺是跟在族长身边的大管家,看来穆珀对自己的情况还是预估的低了些,这次虽没有上次正式,但族长的态度是不差的。


    “回珀少爷的话,族长正在读书,知道了少爷带朋友回来,让小的带您诸位过去拜见。”安顺低着头,没有直视穆珀,做足了一个管家的礼仪。


    “好,烦请带路。”


    安顺带着穆珀几人往正堂方向走,一路上稍加打量,看穆珀带来的几人礼仪姿态,暗暗给穆珀的人脉安置在了该有的位置上。


    到了正堂门口,穆氏族长和几位长辈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安顺快走两步上前通报,外面几个自觉地整理衣领和袖口,抖一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和褶皱。


    片刻安顺又出来,请几人进屋。


    穆珀当先,三人随后,屋里打眼一看穆珀就认了个全,除了族长嫡系,就是朝中为官的旁支长辈,论辈分,当真是五六个叔叔爷爷……


    “穆氏不孝子孙,穆珀,愚活二十二载,今日归族,拜见族长,拜见诸位长辈。”穆珀交手施礼,他之后是客礼三人自我介绍,洛淞当先,魏稚,谢子辰随后。


    “都是族中俊才,不必多礼。”穆族长今年七十二了,精神还不错,但比起九十多还能上山采药的葛洛是差远了。


    “谢族长!”这次四人同声,完礼后垂手而立。


    “伯犀,你之成就,我们也是略有所闻,称的上一句不负穆氏子孙之名。”穆族长缓声道,“如今归族,既是我穆氏子弟,所作所为,当更加谨言慎行,不可因一己之私,祸及他人,你可明白?”


    “伯犀谨遵族长教诲。”穆珀应声,而后就听见身边左侧位第二人出声:“伯父,京中胡氏和孙氏几位可是对伯犀赞不绝口,想来伯犀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这位是族长三弟的儿子穆璃,他父亲和族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在朝中做太尉,一家子都在京城,而这个儿子就留在老宅替他尽孝。


    “这有没有分寸,可不是靠几句闲话得来的。”右侧第三位摇头道:“但看伯犀这两年主持的事情,便知道他行事稳重,不是那等志大才疏之辈。”


    这位不是族长嫡系,而是族内的一位族叔,辈分是穆珀的叔公,穆文,师从前朝明曦先生,算是纵横家一脉,善谋善断,但他更爱的是毒士那一道,这点穆珀都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和其他几位所代表的,就是当下穆家的另一大派系,能人之辈,都是些早就排除在族长竞争之外的旁支,但有天赋有运道有本事,凭借穆氏的底蕴乘风而起,能给族里添名声助力添人脉的人,为族中的重要砥柱,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和朝上为官的分庭抗礼,毕竟朝廷存在的年岁,还未必有他们这些人活得长呢。


    “文叔叔说的是,我小辈不善常思,还是叔叔慧眼明断。”穆璃谦逊一笑,厅内好像一派和谐。


    “伯犀,你这位叔公可是个能人,以后在族中可要多跟他讨教讨教。”族长笑呵呵的打趣,眼睛微阖,谁也看不清他的视线看这哪里。


    “伯犀谨记。”穆珀微笑,他才不管两边的拉拢,现在先做好自己的事。


    “父亲,伯犀一路回来辛苦,我看不如在族中安排一个院子,大家住在一处,以后也好多亲多近。”左侧第一位开口,他是族长的第一个庶子穆昂,和在朝的嫡子差了不过三个月,所以嫡母使了手段,让他记在嫡母膝下,以不能无人尽孝为由,绝了他这一脉的官路,只能窝在族中。


    “嗯,伯犀,你有什么要求吗?”族长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实惠。穆珀眨眨眼,终于说到这儿了。


    “族长爷爷顾念,本不该另有所想,奈何伯犀如今并非独身门户,若是安置在族中恐怕不甚方便,若是族长不弃,伯犀想请单赁一处宅院,既做安置之所,也能兼顾传学教课之处。”他做蒙学先生的事根本不是秘密,当然现在谁也没小瞧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才不信自己带来那么大一批人,这屋里的老少一点都不知道。


    “伯犀小小年纪,也有了门内人了?”右侧首位笑道,“可是这位谢东家?”说着看向谢子辰,还点点头示意。这位是穆墒,出身比之屋内的几位都不如,他是个外室子,按着族规非但不能入族谱,即便接回来也要签奴契的天生贱籍,不接回来就只能按着父不详的孩子生存,不能入学不能参军不能免丁役劳役,也不能更改贱籍。


    这位的本事在于,他娘当年把他送到了姜朝国寺安昭寺,做了个杂役沙弥,没有正经出家,但是在寺里早晚课学习佛经,跟着武僧习武练拳,十一岁那年,机缘巧合的救了来上香求子的太子妃,并且一语成谶,言中太子妃腹中已有男胎,并且生来富贵。


    果不其然,八个月后,当时在位的厉帝驾崩,太子继位为皇帝,太子妃在封后大典时生产,时天放霞光,被新帝当时立为太子,就是先帝。当时的皇后就是孙氏女,对这个小沙弥的祝福是十分受用,接来身边给先帝念经,一直护佑先帝到五岁才送回穆氏。


    当时穆墒已经十七了,在宫里学了一身的本事,还哄得皇后把娘家侄女许给他了,穆氏非但不能当外室子给接回来,还给过继了一个爹,把家里一个叔公辈儿无儿无女的给了他当爹,这一下他就成了穆氏族长的弟弟,当然那时候穆族长还不是族长。


    穆墒回家后对穆氏也是尽心尽力,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凭借着人格魅力和文武的本事围下了一堆朋友,即便排除氏族关系,穆家人脉最广的就是他。


    “七爷爷说的是,子辰与我已有白首之约。”穆珀直接承认,让谢子辰站到他身边来。“故而谢家今次跟着伯犀回来,当为照料。”


    “好,有些担当。”穆墒立刻开口道:“我还道你若是不承认,就叫谢家小子离你远点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穆族长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但想到谢家做的事也没有什么逐利丧德之名,反倒是因为马具和养济院种种在民间声名颇高,也便点了点头:“我穆氏子孙,合该如此。”


    穆墒笑了笑,没再说话,穆珀这个身份其实有点两不搭,但他的本事让两边都想拉拢,方才穆墒开口,是想从谢家身上先得一份好感,而族长一句理当如此,到显得他的担心有挑拨之嫌。


    “叔戚,我记得濂水镇边上,有咱们的一处别院?”族长没给对面再发挥的机会,直接问向了穆昂。


    “是,那处地方是大点,可到底还是偏了些。”穆昂说着有些歉然的意思,族长唔了一声,“如此,你就帮伯犀选一处?”


    “城中倒是有几处空房,年深日久,不宜居住啊。”穆昂微微皱眉,显得有些为难,而后惭愧道,“诚是不如父亲所选。”


    洛淞没忍住,嘴角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正常。


    “族长爷爷,伯犀以为读书百卷知学,步下千里知行,濂水镇为南地水脉汇集之处,为修学治业的上佳之选,伯犀愧受族中照料,有一落脚所在已是幸甚,何况是如此治学之所。”穆珀嘴甜起来也是可以的,这屋里除了谢子辰,都没见过穆珀这副嘴脸,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演的比刚才那父子俩好多了。


    “那好,那所别院就交给你了。”族长摸摸胡子笑道:“不过可要常行千里,来看看族中长辈。”


    “待等安定下来,伯犀一定归家请安!”穆珀松了口气,这趟竟然就这么过来了。


    “好,叔戚,你带着伯犀去别院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尽快安置妥当。”穆族长说完就闭上了眼,屋内众人心领神会,集体告退。


    穆昂颇为热情的带着穆珀一行往外走,而刚才的安顺管家在众人离开后又找到族长汇报了什么。


    “找了个哑奴,哈哈,有点意思。”穆族长听着管家说完,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人已经不少了,进可攻,退可守,我不信他什么都不做,且先看着,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就先给了他。”


    “是,族长。”安顺觉得族长对这位穆珀颇为厚待,但他不知道的是,族长此时心里在想,如果穆珀什么都不要,那他们又会如何?


    另一边,出了书房,在族长的视线之外,穆墒这一批人可不会给穆昂面子,谢子辰,洛淞,魏稚都被围上了,而性格最好的穆墒也和穆珀并肩,他是爷爷辈儿,比穆昂还高一辈,穆昂横不能打断他的话去插话。


    不过穆珀还是有办法,穆墒话题广,他亲戚硬啊,一口一个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爹说过爷爷说,我爹说过族长说,顺利让穆昂补充上话口。


    穆昂单兵作战,要照看着穆珀别给对面捞走,还得听着他们从其他三人嘴里掏出的消息,着实是费了一把脑力。


    出了大门,两拨人就分开行动了,穆昂带着穆珀和谢子辰去城外十五里的濂水镇看别院,洛淞和魏稚则是被早就等候在外的小辈儿们邀请去逛一逛闵培。


    而不多时,各处角门内又出去了几个有脸面的长随,不约而同的奔着同一个目的地前去打探。


    濂水镇说是一个镇,更早是一个水码头,闵培所辖管的地方,大江两条,支流十二,水网密布,无论是运粮还是行商,都是自古富裕之地。濂水镇从地貌上是冲积平原所在,百多年来河道清淤所填埋的淤田也多在此处,所以这个码头在姜朝立国后直接划分成了一个大镇,而镇上基本上都是闵培氏族的族田和别院,而最可笑的是濂水镇县丞,这个官是氏族分配,和朝廷无关,每次换人只要氏族把名字告诉朝廷就好,无论是举官还是中正选官,濂水镇从没有出现在空缺名单上,名义上是县丞,其实是几家氏族的大管家,给这些氏族看家护院,而正经码头上的事他也别想插手。


    穆氏作为能跟皇族分盐利的存在,在濂水镇更是有近乎三分之一的土地,他们的别院自然也不小,穆珀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见识到了豪宅千顷。


    “咱们还是坐着车进去吧。”穆昂看似谦虚实则夸耀的说道:“不然今晚都逛不完。”


    “一切听叔父的。”穆珀笑眯眯的恭敬道,旁边谢子辰也点头,他现在是多听少说,反正穆昂也不大注意他。


    比之邢先生借洛氏的别院,这里几乎都是亭台楼阁,光园林级别的花园子就有三个,其中假山游廊,活水莲池,还有一个小型的围猎场,里面放养的梅花鹿、山羊、野雉、大雁等等无害的动物。


    论起舒适度,穆珀觉得这里比老宅要好得多,有此也见识到了穆氏对他的了解……穆珀觉得连邙山七难的底细,穆氏也摸得清楚了。


    “这里的一应所需都有族田和庄子上供给,寻常需要什么,跟刘管家说就是。”穆昂说的是车外跟谢门栓一起驾车的别院管家,他跟着一起送穆珀回来,还要去族里听听意见。


    “辛苦叔父了,”穆珀和谢子辰下了马车,在外等着的谢二郎立刻拿上礼物递过去,穆珀接过后对着穆昂道,“这是我路上寻来的一些孤本,放在我这里风吹日晒的终是不美,想着送与族中,还望叔父不要嫌弃。”


    穆昂觉得有趣,这穆珀和谢子辰还没回来,家里人就给准备好了礼物,而穆珀上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说的还无比流畅,他点点头:“也好,那我就带回去。”


    穆珀微笑,关上车门,“门栓,好生驾车,多听刘管家的。”谢门栓拍拍胸口,表示没问题。


    谢子辰在马车后面揉了揉腰,在马车里保持身姿,就是两个字,硬挺。谢二郎笑着拉过弟弟,低声询问,“可是认了?”


    谢子辰一愣,没反应过来,而后看见谢二郎眼色才道:“出奇的顺利。”甚至穆氏的态度都出乎他的预料。


    穆珀转身过来,对着谢二郎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有点太顺利了。”


    “你们走后不久,一共有八个人过来院子里打听。”谢二郎笑着看看两人,“洛淞他们刚回来,这些人就走了。”


    还真是上心,穆珀和谢子辰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提及,“二哥,还得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明天咱们出发去濂水镇的别院,那里我跟子辰刚去看过,占地不小,足够大家安置,而且环境也好,交通便利,比住在城里要方便很多,而且乱军也打不到这边来。”


    别看离闵培再往东还有个小郡叫南都,但南都最出名的就是十里不长一颗粮,土地往下翻四尺都是砂石,还有那冒着白皮的盐碱地,南都最大的产业支柱就是木料,进深山打猎,伐木,换粮食。这次乱军起义,南都纵然也在征丁征税之列,但别说乱军,连朝廷都没在意他们那边能有什么动静。


    所以说闵培就是京城之后的港湾,当然,京城破了的话,闵培肯定没法自保就是。


    “这是个好事,我这就去。”谢二郎说着笑了笑,一把将谢子辰拽过身边,“不过我得带着子辰一起,伯犀你就先自己回去吧。”


    穆珀可不敢拦,笑着送俩人先走,他也没那个精气神逛闵培,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这边谢二郎又细细问了穆氏的事,听完之后也大觉不可思议,“穆氏是高门大族,竟然这般和煦?”谢二郎之前在何氏待着,那一族的嘴脸当真是看的够够的,这次他还一直担心弟弟受委屈,结果,对方好像就这么接受了?!


    谢子辰沉吟片刻,“穆氏家里有辅国郡公的爵位,还任左丞相,若非为了平复吴氏,给了他们一个新封的右丞相,穆家就是文臣首的位置了。”


    谢二郎立时明白,他们自然不会做那些眼皮子浅的事,何况穆珀这次还带着洛氏的孩子,带着官学子一起过去的,“伯犀也是费了心思的。”


    “走吧,先去找四爷爷。”谢子辰没说太多,看二哥放下心来,也就笑着揭过去了,其实无论是他还是伯犀,都没那么在乎穆氏的态度,不过是相互顾忌着不想对方难过。


    等谢来他们知道穆珀因为自己等人放弃了族中安排的宅院而选择出城的时候,感动的一塌糊涂,反倒是对自家夫子了解一些的谢熙然两人默默相视,总觉得夫子把他们带过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呢,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夫子是好人。


    第136章 肆乱之时


    等一行人到了濂水镇的别院,谢熙然和柯绪顿时觉得自己误会夫子了,这么大个地方,夫子为他们费心了。


    而此时,穆珀正跟别院里养的小土狗玩的开心,昨天来的时候没发现,今天穆珀自己瞎逛,发现了一窝还没放出来的狗崽子,虽然多年没养,但穆珀手可不生,几下获取狗妈妈的信任,穆珀就堂而皇之的跑到小围栏里跟狗崽子们一起玩闹了。


    好在穆珀还记得先把外袍挂外面,不然这宽袍大袖的衣服让它们扑腾两下就要出个窟窿。


    等谢子辰找过来,看见穆珀身上四只小狗挂着他姿态极为亲昵,“你这也太悠闲了。”


    “这不是有你在我放心嘛。”穆珀看谢子辰要过来,先拦住,“你等等过来。”说着拍了拍身侧,狗妈嗷呜一声,走到他身边卧下。


    “过来吧。”护崽子的母狗他可不敢打包票,谢子辰略带惊奇的看着穆珀:“你还会训狗?”


    “略知一二。”穆珀微笑,然后抱起身边的小狗崽,这只是标准的四眼铁包金,浑身漆黑,只有眼眉嘴边和胸口是金棕色的毛,肉墩墩的一小只,眼神中透露着清澈的憨厚。“找我来有事?”


    “刘管家说给你收拾了几间屋子,不知道你今天准备住哪儿,他好通知附近的厨房准备晚饭。”谢子辰说着,戏谑的看向穆珀,“少爷好好想想,我好去回报啊。”


    “我跟你住一处。”穆珀立刻道,“你住哪我就住哪。”谢子辰嘴角抽了抽,“别闹,你在这里是主人。”


    “那你过来与我一处住,刘管家收拾的房间,你喜欢哪个就住哪个,剩下的让他留着。”穆珀一副半点不想费心思的样子,熟料谢子辰一点也不意外,“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别院的管事我也都见过,安排下去了,你不要给我拆台就好。”


    “昨天我就说了,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穆珀对着谢子辰眨眨眼道:“你这是在试探我的决心吗?”


    “不,我现在怀疑你说这话纯粹是因为你懒。”谢子辰十分认真的看着穆珀,没过一会儿自己就绷不住先笑出来了,他笑的不只是穆珀的信任,而是他这份态度无差别的传达给了刘管家,不然自己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当然,谢子辰知道这里面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确实可以做好。


    穆珀眨眨眼,“笑什么,傻乎乎的。”


    “傻你也甩不掉。”谢子辰故意学谢门栓的呲牙笑,然后就看穆珀拘着狗崽挡脸,一副没眼看的架势。


    “诶,小狗尿了!”


    被谢子辰带回房换衣服的穆珀再也不说他笑的傻了,这摆明了是嘲笑啊。


    “我让刘管家把书房收拾出来了,只是别院里没有四书,只有杂选和游记,你还给熙然他们上课吗?我问了符然的几个学生,还没结束蒙学的课程。”别院毕竟是休息游乐的地方,正经的藏书不会放在这儿,时间长了万一别院的仆人懈怠,那些书卷就会受潮腐坏。


    想到这个,穆珀也是一阵头疼,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启蒙训》的笔记还有一些文章熙然他们肯定带着,先用那个给符然,让他带着其他孩子蒙学,小妮暂时跟着胡家,识字也可以跟上,至于熙然三个,我先给他们默背着上课,晚课的时候再让他们给小家伙们讲一遍,就当复习了。”


    没有课本,这还真是个问题,穆珀本来想着到了别院还能清闲点,只是,环境不允许啊。


    下午,穆珀找刘管家要来帛布和蟹爪笔,这个时候工笔画还没有发展起来,一来画布支撑不住,二来毛笔技术达不到,蟹爪是勾线笔的一种,笔头长,要求高,比之一般毛笔的损耗和用力都要精准。


    等刘管家送来东西,穆珀发现他还额外细心的配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若论质量来说,自然是油烟墨比松烟墨上乘,但尺有所长,论起细致工笔,松烟墨就是勾勒的首选了。


    穆珀在房间里忙活了一下午,期间除了谢子辰过来一次之外再也没人打扰。


    而谢子辰在离开后就找来了刘管家,两人神神秘秘的消失了,如果不是现在大家都没休息过来,或许早就被人发现了。


    晚上的时候,穆昂再次来到别院,神情严肃的走到穆珀的房间谈了两个时辰,之后更是直接住在了别院,第二天一早才拿着一个盒子离开。


    三天后,穆昂又拿着一个盒子到别院来,直接把正在上课的穆珀抓走,“下课!”穆珀遥遥的喊了一句,人已经被拽走了。


    “成功了。”穆昂拿出盒子里的东西,那是两本书,用的是在这个时代额外珍贵的纸张装订。


    “这个是雕版,这个是活字。”其实反字刻板很常见,毕竟祭祀用的器皿和铜鼎上都会用到,但将之用在纸张上,印刻成册,穆昂之前是绝不会想到的。


    “这一册书,价值千金。”穆昂拿起其中之一小心的捧着,若不是穆珀所给的造纸方子需要时间,他们还真舍不得用这样的纸张,可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书本把十数卷的竹简变成了小小一册。


    “族长的意思是?”穆珀翻看了一下,刻板很完整,字迹也清晰,不愧是高门,即便是急工出的样品也质量上乘。


    “族中还未定下来,但等一个月后纸张能成,自然先紧着你们用。”穆昂知道穆珀问的是什么,但他更知道的是族里不可能让造纸和印刷的作坊放在别院这里,即便放在近水的濂水镇,也不会放在别院。


    穆珀点点头:“我这里只要学生上学的书册,以及我们日常用的纸张就够了。”穆珀可没说只是他的学生,以及日常做什么。


    “没问题,只要成功,作坊无限量的对你们提供。”穆昂也是兴奋起来,他知道一旦东西做出来就会用最快的速度在达官贵人身边铺开,而穆珀这边的一个别院,能用多少东西。


    “好。”穆珀再次拿起书册,这两年还真是怀念这种手感,“其实装订的时候可以选择棉绳,就是在麻丝里缠上棉絮,这样手感更好。”这种细节也就氏族会在意,而穆昂听得连连点头。


    接下来穆珀又对书本大小,一册印多少东西,以及残次品,裁剪的边角料处理与穆昂交代了一番,一开始穆昂还满心打算这些都是工匠需要注意的,只等穆珀一句话后,穆昂就改变了态度。


    “叔父到时候负责此事,总要能压服那些工匠才行。”穆珀说话的时候看似随意,但穆昂立刻明白这是让他抢先拿下这工坊的控制权,将这份产业收到自己麾下。


    虽然说作为族长的亲子,这么做吃相有点难看,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穆昂也难掩呼吸急.促,只要自己比所有人都熟悉其中问题和工艺,那谁还能有意见?穆珀看穆昂上头了,微微一笑,拿出关于掸纸,裁纸等等最合适趁手的工具设计,包括铺纸的竹帘和排扫。


    谢子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穆昂满脸涨红一阵风一样的疾步走了出去,看得出如果不是还保持着理智,他就跑了。


    “你忽悠人家什么了?”俩人床头不见床尾见的,谢子辰进门就看见穆珀在那贼兮兮的笑,立刻就明白了。


    “没,我是那样人吗。”穆珀翻了个眼,忽悠这词还是谢子辰从他这儿学的,“叔父心系族中未来,过于兴奋了而已。”穆珀给穆昂画了个大饼,族学,如果穆氏一族的未来都用书册学习,用白纸练字,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在京城那些嫡子就不能轻易拿捏老家这群人。


    京城里,继承穆族长郡公爵的就是他的嫡子穆琳,他和穆昂只差三个月年纪,一个在京是官爵双持,文官宰辅,一个在老家和族内斗争,哄着老爹,穆珀才不信穆昂会放过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而且他拿捏此事,谁也不会说什么。


    “你觉得我信?”谢子辰笑着,看见了穆珀书案上的两本书,“这是印刷?”


    “嗯,族中急着尝试,用的是皇家赏赐的纸,还是略厚了些,还比较粗糙。”穆珀笑嘻嘻的递给谢子辰,“这一册,顶书卷三十二卷。”


    一支竹筹上即便写密密麻麻的双行最多三十到四十个字,而这书页上一页最少一百二十字,雕版的字迹还要更密一些,有一百六七十字,谢子辰看着手里的东西,缓缓道:“若是我小时候有这么一册,定当视若珍宝。”


    “现在也是珍宝。”穆珀笑着将谢子辰从小时候的回忆里叫出来,“叔父说好贵的,比等重的黄金不差了。”说着还小心的吹了吹,放回盒子里。


    谢子辰咬牙,觉得角色互换了,“你这一身的文人气质就这么糟蹋!”穆珀笑着抱过人来正要亲近,谢子辰就忽的站起,“正好,林家的信送来了,我去找福儿。”穆珀严重怀疑谢子辰是故意的,不过毕竟是林箤的家信,他们到了别院安置就派人给京城的林家送信,自然还有陈家,也算是和京中有了联络。


    “我也找徒弟去。”说着穆珀把盒子拿起来,那两本样品书,给小徒弟当礼物好了。


    这件事在别院是个秘密,所以等两人拿到书册的时候都震惊了许久,即便穆珀说之后还会有质量更好更精美的书籍,两人也没法缓过神来,他们太明白知识的重要性了,也太明白书本的重要性。


    “以后我要带着它入葬。”谢熙然抚.摸着书本封皮,十分虔诚的说道。


    “……”穆珀还打算说点什么,结果看见柯绪也连连点头,“师兄说的对,我也正有此意。”算了,你俩开心就好,一个个小鬼想以后陪葬的东西……


    晚上穆珀还是忍不住跟谢子辰吐槽,“虚岁才十岁,这都想到百年后了。”


    谢子辰哑然,“你确定不是你教的?”寻常小孩儿最多想到以后好好保存给孩子或者孙子啥的,咋这俩想的是陪葬?


    穆珀坚决不承认,他学生里还有林箤那个乖宝宝呢,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学技术的人找得到吗?”穆氏那边肯定是会把这套东西保密的,但穆珀不可能让这种技术保密,所以他们别院也要培养一些造纸印刷的工匠,好在之后把这些东西铺开。


    “现在有两个方向,”谢子辰顺手捏住穆珀的鼻尖拽了拽,逃避问题!“一是把养济院的人通过人牙子,用买仆从的借口送进府里来。二是在外面货栈招工,招收年轻聪明的,比仆从要自由,但忠诚不能保证。”


    “送进府里的话,刘管家是肯定会注意到的,少不了费一番功夫,但更好的一点是可以找机会让原来的人把他们顺利的排挤走,他们学会了还可以回养济院教授其他人。”谢子辰的顾虑其实还是放在穆珀这儿,因为穆氏对他们的态度而在意的是穆氏的反应和看法。


    “如果让你招揽刘管家为己用,如何?”穆珀看着谢子辰,这个可能其实很小,毕竟是放在城外照看这么大的一个别院的管家,对穆氏的忠诚暂且放在一边,就说他手里过手的利益,就不是轻易能打动他的。


    “没问题。”谢子辰也想到了这点,说实话在穆珀提起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但既然穆珀认为有办法,那刘管家就不是无懈可击。


    “咱们不必和穆氏一起,等他们正式开工了也无妨。”穆珀眨眨眼,给了谢子辰一个期限,谢子辰点头,“当然要一起行动才最方便。”


    时间很快走到了过年,期间穆昂又来了几次,带着些工坊的工具和半成品,以及不少零件过来问询穆珀是否合乎标准,但却从没有带穆珀去过工坊,穆珀也从来不问,只是偶尔提一下不要忘了保证别院这边的供应,同时还提供了几种其他纸张的方子给穆昂,要知道纸张可不仅仅是宣纸一种,顺便把别院这边采购一些造纸原料的事过了明路。


    同时,雕版师父那边也收到了一种新的版体,笔锋纤细有力,结构大方,字形方正,比现下流行的楷体更锋锐一些,轮廓更简洁,无疑更适合雕刻。


    “今年的年礼,就用这个。”穆族长摸着面前新产出来的洁白宣纸,面露喜色。这纸张的材料,配方,还有特定的工具,都是他们穆氏的机密,但成品是完全可以展露人前的。


    “一家,一刀。”穆族长也知道工坊那边的计量标准,比宫里的一张一卷,听上去就气势些。


    “还有印好的书册,献给宫中。”穆族长笑了笑,还是一样,成品给你们,怎么做的,恕不奉告。


    等别院往老宅送年货的时候,谢子辰用了点手段,让刘管家晚了两天过去,正好赶上来送年礼的人。


    听着那些神神秘秘的声音和对话,还有那不惜代价的讨好声,刘管家心思激荡起来,他知道老宅这边的事他插不上手,但作为一开始的知情者,难保他心思不活跃几分。


    刘管家没想太多,他只是想着,大头让族里赚,他跟以前一样从中过点油水总是可以的吧。想着这几天那个谢东家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想分点好处,刘管家心里有了计较。


    今年过年穆珀肯定要去穆氏拜年的,腊月二十三的时候穆昂就过来提醒了他一趟,务必过去,愿意带着谁也行,愿意自己去也行,总之一定要去,最好二十九的时候就过去,家里已经给穆珀收拾好了屋子。


    穆珀只觉得,自打造纸工坊的事尘埃落定,穆昂这个叔父是一天比一天亲切,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这个亲切只限于他没给穆氏惹祸的前提下,但不得不说,穆昂真是老能忍了。


    “今天穆叔叔送来了三个稳婆和十几个奶娘。”谢子辰说着有些哭笑不得,刘管家的态度现在有点太好了。


    “太早了吧……”穆珀忽然想到一个氏族里的习惯,“告诉刘管家,就说我说的,奶娘养着就养着了,不许给孩子们安排人奶。”这时候普遍认为人/奶是上好的补品,连一些郎中开的药也会注明要人/奶送服,但其实度过婴幼儿阶段之后,人/奶就没什么作用了,更有这个年代没有专业的设备,谁知道取奶的时候会有点什么别的进去,那几个掉牙长牙的,嘴里都有创口,染上什么细菌得不偿失。


    “嗯?”谢子辰眨眼,“为什么啊?”


    “正是学礼知节的时候,少沾染这些,免得心性有失。”穆珀一本正经,成功把谢子辰唬住了。


    “我这就告诉他。”


    等谢子辰跟刘管家说的时候,刘管家嘿嘿笑着说自己不能如此自作主张,然后就让人把奶娘的奶/水送到自己那,主家不要,就归他了。


    年前,工坊出来的第一批精品书册送到了别院,这次倒不是穆昂亲自来了,年下他也忙得很,但安顺亲至,还是给别院的人震了一下,谁不知道这位大管家专门跑京城的,别看安顺今年才四十多岁,那是跟着穆族长二十多年的人了。


    “怎么不见洛家少爷?”安顺问刘管家,他给各位请安,没看见洛淞啊。


    其实不止洛淞,谢家四房的三个儿子,谢二郎,谢明和柯栗都不在,谢家的护卫也不在,他们出去联络各地的养济院,一方面寻来适龄人才,一方面打通各地养济院的关卡,为以后做打算。洛淞还要去找各地的华明堂,告知现在葛洛的方位和联系渠道。所以别看穆珀和谢子辰老老实实的待在别院好像没出去过,他们的手可一直在外面。


    “洛家少爷去给葛老拜年了。”刘管家解释道:“葛老和一支洛氏人现在听珀少爷的安置,等年后许是就回来了。”安顺点点头,对这个回答没有怀疑,毕竟穆珀和葛洛关系好也不是什么秘密。


    “给洛氏的年礼备了吗?”安顺多问了一句,刘管家赶紧道:“备上了,咱们药田里上好的药材和一些日用的好器具,本想着再备两车上好的木炭,但洛少爷说他们在山上可以就地取材,便换成了两箱子锦被。”


    “嗯,洛氏不爱钱财,你做的不错。”安顺称赞一句,刘管家笑嘻嘻的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都快六十的人了,这话听着可不那么顺耳。安顺也没多留,办完族长交代的事就走了,他可没有在别院逞威风的意思,要知道这位少爷拿到的书,比进贡给宫里的那批还早呢。


    “两千册……”谢子辰看着单子,“穆氏是做了多大的一个工坊啊?”


    穆珀看着熟悉的宋体字,以及一页进化到四百字的体量,咧嘴一笑,“我怎么知道,不过这一批当是相隔不到两天出来的。”


    现在印刷的墨还是墨泥,新旧还是比较明显的,“即便算是一天的产量,比之姜朝的需求数目来说也是沧海一粟。”穆珀说着又道:“不过给各大氏族显摆一下,可是足够了。”


    “仅仅是显摆?”谢子辰狐疑的看着穆珀,才不信这家伙想不到。


    “咳咳,虽然穆氏如日中天,毕竟不是当之无二。”大肆收书,印刷成册,掌握资源这种事,只能皇族干,当然,穆氏要怎么跟皇族合作,那就不是他想的事了,毕竟现在小皇帝连话语权都没有。


    谢子辰眼中狐疑之色未褪,看着穆珀道:“那你呢?”穆珀肯定要推广这些的,既然收书只能皇族干,穆珀怎么办?


    穆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官学卷藏,尽在其中。”这也是原身的本事,除了一些氏族藏匿的孤本和权术之道,官学里正经的典藏,四书五经各家名学是最全的。


    “……你,悠着点。”谢子辰本想说你不要太辛苦,但穆珀寻常都是一副惫懒模样当真也确实不大辛苦。


    “那群乱军悠着点才是。”穆珀颇为担心道:“我让邙山的人帮忙,等他们抢夺氏族的时候把书卷都送过来,指望着他们别送错了就行。”这时候连账册都是记载在竹简上的,别再把谁的日记给抢过来。


    “混在里面的氏族,为了跟你分一杯羹,会帮忙的。”谢子辰颇为复杂的看着穆珀,怎么忽然感觉像是乱军头子?


    第137章 肆乱之时


    过年的时候穆珀带着谢子辰一起回了穆氏,因为第一批从养济院挑选回来的孩子已经到位了,谢子辰怎么也要给这些人过个明路,无论是书童,小厮,还是当长工,就像穆珀在别院采购造纸造墨的原材料一样,明面上有个过得去的理由。


    加上谢子辰可不是单纯的商人,他是个很富有的商人,虽说现在乱军四起,但人家的生意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一样,别院里很多支出都是谢子辰的帐,刘管家也只留了个底,知道他花了多少,但那都是人家自己的钱,谁还能说啥,反而更明确的认识到,谢家的财富。


    不过刚对谢家财富动心思的人立刻收到了族长的警告,相对于一堆死物和即便接手也要付出大量心思在这个乱世中打理的养济院,穆珀的本事和人脉更有价值,而且两人既然相约白首,那么只要穆珀不离开,谢家的财富就还在穆氏。


    最重要的是,穆族长知道现在穆珀要做什么东西,当先支持的就是谢子辰,而等东西成功后,最能发挥其价值的却是穆氏,相当于谢子辰承担着研发成本,而穆氏只要摘桃子就好了,这点情况都看不明白,眼睛只放在那些金银上的,穆族长一顿申饬之后,更是告诉穆昂穆墒,断不能让他们接触穆珀。


    穆族长可不觉得穆珀是个傻呵呵的教书先生,那些人在穆珀面前露了相,那些龌龊心思绝瞒不住他。


    穆墒这边本来就想拉拢穆珀而无处着手,如今一听立时与族长同仇敌忾,这种眼皮子浅的他们也不要,更不能让他们去坏事。


    所以穆珀前来拜年,又是一片和谐,连上次没见到的亲爷爷都对谢子辰的存在没意见,老爷子又不是只有穆珀他爹一个儿子,加上穆珀现在颇得族长厚待,他哪会上赶着找不自在。结果就是这一趟下来,谢子辰的存在谁也不敢吱一声儿。


    “这感觉跟做梦一样。”坐在回别院的马车上,谢子辰摇摇头,说实话他现在对着氏族人远没有之前那份担心和惧怕,但能这么和谐他也是一点没想到的。


    “氏族在成为氏族之前也是没有脸面的。”穆珀轻笑道,“等他们成为氏族,本性还是那样,只要他们乐意,脸面这个东西就可以不存在。”


    “只要你不嚣张的去踩他们,其实脾气还不错。”穆珀靠在谢子辰肩膀上,从二十八到初三,他见的人比之前两年都多。


    “言之有理。”谢子辰觉得还要加上一句,不要让他人觊觎。


    “若真是论通情达理,他们还比不上你爹呢。”穆珀想带谢子辰来穆氏过年,谢来沉吟片刻就答应下来,一点也没有为难穆珀。


    “你怎么就确定我爹不是为了让你早点改口?”谢子辰轻笑,吐露出谢来这么好说话的原因之一,自打穆珀回到穆氏,谢来就开始担心哪天穆氏给穆珀安排一个媳妇,或者安排一个氏族男子,谢子辰就沦为被抛弃的那个,虽然谢来对穆珀有信心,但他对氏族是更有信心啊,从没见过氏族想要做什么而做不成的。


    “我什么时候改口,不听他的,听你的。”穆珀表明态度,谢来这个老爷子,他认不认尚在两许之间,谢来闲不下来的时候还好,一旦让他闲下来,万一又慈父心上头,找他大儿子去了呢?就这么担心着也没啥坏处,还能让他多关心一下两个小儿子。


    “听我的,那就再等等。”谢子辰意有所指,“反正前面还有一个二哥让他操心呢。”


    “或者,再给他续个弦。”谢子辰也热衷于给老爹找事,上次老爹跑去东菱国他就发现了,别看岁数大了,老爹不能闲着。


    “这时候续弦,你不怕找来一个居心叵测的?”穆珀摇头,然后看谢子辰还在沉思,“难不成你有人选?”


    “胡家老夫人,如何?”谢子辰眨眼道:“胡老爷子十年前就死了,家里的事基本都是老夫人做主。”


    “……你这个想法暂时别露出来,胡家还好几个孕妇呢,孕中最忌讳多思,至少等她们都生了,再看看两人有没有这意思。”穆珀万幸这时候不要求寡.妇守节,不然谢子辰这个念头出来就是有违礼法纲常。


    “那是自然。”谢子辰也不是没溜儿的人,只不过是跟穆珀在一处,说话自然随意。


    而等两人回到别院,胡家的孕妇就减员了。


    “大年初一生的,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胡老夫人乐的喜不自胜,虽说家里六个孕妇,但难保万一,她都做好了六个女娃的打算了,谁想到发动的第一个就给了她一个惊喜。


    “恭喜恭喜。”穆珀和谢子辰也是连连拱手:“好日子啊,年初一,日后必是有福之人。”说点吉祥话呗,总不能说你家孩子出生的日子不吉利吧。


    “是啊,小名都起好了,哥哥叫初一,妹妹叫元元。”胡老夫人又谢了一道穆珀给提供的稳婆和奶娘,两个孕妇同时生产,要不是有三个稳婆,当真忙不过来。


    正赶着明日里洗三,大冬天的又是过年,就别院里自家人热闹一番,也没邀请什么人,胡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她们在这儿客居,本就是打扰,能得一府善待已是感激,断不能有过分所求。


    十五上元的时候,洛淞带回来个好消息,洛氏有一批药童需要安置,葛洛在山上留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仍在百余人之数,这些药童多是孤儿出身,离开洛氏生存堪忧,洛淞将人带回别院来正好缓解了穆珀这边人手不够的问题,而且这些人来路光明正大,多数是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少年,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四岁,正是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


    “这一群吃家子啊,一顿饭两石的粮食。”刘管家笑呵呵的说道,“好在咱别院里粮食多,不怕吃。”


    “刘管家,这一百来口子,就这么养着?”后院的大师傅心有余悸的看着刘管家,他是不怕吃,问题是猛然增了这一百多人,废厨子啊!


    “给你多二十人帮厨。”刘管家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常除了主家的菜,谁的菜也不炒,累着谁也不能累着你。”


    大师傅嘿嘿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小食盒递给刘管家,自然是他私下里留的好肉,至于刘管家说的话,他才不担心,他有手艺啊,所谓荒年饿不死厨子,就是这个道理。


    “你也不必担心,这些人少爷自会安排去处。”刘管家现在也改口了,他不是个傻子,在答应谢子辰之前,刘管家也托人去打听了一下,知道这两年谢家的变化具都是在穆珀出现之后,自然明白他应下谢子辰也就等于应下了穆珀,一个有手段有本事还有人脉的少爷,不趁着这时候跟随更待何时。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给主家做事的。”大师傅得了准话,乐哉的回去了。


    此时,穆珀的书房里,洛淞正在和两人说着外面的情况,这个年外面过的可是不容易,乱军抢空了曲阳和聿怀,两个郡城的百姓逃出来到阜安樊宁两郡的都被征丁的给带走了,在外面的不是被拉到乱军营中,就是逃难在外不敢露头,心狠手辣的则多数逃到山上落草。


    不过无论是郡城征丁还是乱军拉人,都有一个解决方法,交钱放人……洛淞说着不由得唏嘘,要不是他是洛氏的人,这一趟带走的物资早就被劫没了。


    穆珀和谢子辰互相看了一眼,没办法,知道内幕的两个难免往阴谋的地方去想,但洛淞确实也不具备参考价值,他身份特殊,即便是乱世也没人去得罪医者。


    “穆大哥,谢大哥,那些药童我们老祖儿说一切听你们安排,还有,乱军好像要打劫马具工坊,老祖儿知道那里面的匠人有谢家的人,所以让我来给谢大哥提个醒,看要不要做准备。”洛淞说着自己也摇头:“乱军连个骑牲口的都少,抢马具工坊有什么作用?”


    作用还是挺大的,谢子辰想了想,“我让人给他们传信,若是想出来我安排人去接。”


    “接人的时候注意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穆珀提醒了一句,谢子辰有点意外,“你这么确定?”


    “当初那个铁匠二壮说了,随叫随到。”穆珀眨眨眼,“我信他。”谢子辰哑然,若不是穆珀提起来,他都忘了这一幕了,“那好,我去准备。”


    说完谢子辰就走了,一点也不耽搁,弄得洛淞不住挠头:“穆大哥,你们很重视此事 ?”


    “特别重视。”穆珀揉揉洛淞的脑袋瓜,“回来了帮我个忙,你小时候背的各类草药,效用那些东西,总结一下,最好编写成歌谣,等你成功了,我给你出本书。”


    “出书?”洛淞咂咂嘴道:“那不得堆到房顶啊。”他小时候背的东西,那当得起一句浩如烟海了怕是。


    “堆不到,你要是努把力,能和你半身等高。”穆珀从书案下拿出一本《蒙学修课》实在是启蒙训这种蒙学课程太短,全篇过来不过两千字,算到书册上才十几页,所以穆珀就把蒙学需要修习的文章和课程大概都总结在了一处,又补上了一些注解,这才勉强凑够两本。


    “这是书?”洛淞愣了一下接过来,“这是纸!?这是字!”穆珀觉得他可以留洛淞自己在这儿嗷嗷一会儿……


    等洛淞嗷嗷完,自然明白刚才穆珀是什么意思,“我能出书?”


    “只要你提供的东西没有错处。”穆珀微笑道。洛淞瞪眼:“洛氏百年传承,我一个字都不会错的!”


    “好,我等着你的成果。”穆珀笑的像一个坏蜀黍,小少年就是好忽悠,要是葛洛在,肯定会跟穆珀划分范围,倒不是老人家规避自珍,而是有些东西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就是杀人,洛淞就没这个担心了,他写出来的东西穆珀还是会再挑选一遍的,总归是都有用处。


    穆珀在别院这儿躲清闲,穆氏老宅可是从二十五忙到了二月二,访客络绎不绝连朝上互不来往的氏族也过来借口拜年上门,更别提往日里就有来往的人了。


    “您就这么看着?”刘管家跟在谢子辰身边,他有些琢磨不透这位爷是怎么想的,天天教书上课的,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


    “事主儿都不着急,我着急什么。”谢子辰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笑道:“怎么,刘管家也希望咱们这别院客似云来?”


    “断不敢扰了少爷的安静,只是,小的看旁人只知这书本雅物是穆氏所出,却不知,这个,却不知是少爷的手笔,三爷您也耐得住这性子。”刘管家苦着脸,一副替你们着急的样子。


    “刘管家,你之前见过这等好纸吗?见过此等书本吗?”谢子辰好笑的看着刘管家,缓缓开口。


    “小的自是没见过此等雅物,莫说那白纸书本,就是宫中赏赐下来的纸卷,小的都只听过,没见过呢。”刘管家如是道,其实他见过纸张,但不妨碍他夸张,他确实是只见过,连碰都没碰过。


    “所以,现在有人替咱们扬名,宣传,这不是好事吗?”谢子辰说着挪开眼,继续看账本,这竹简的账本确实不如书本看着舒服,自己也算是贪享了。


    “这,三爷,那些人都是找穆氏的……”刘管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归顺这边,这头一笔回报到不了手,他还回不得头,确实着急。


    “若是诚心想求,自会查探到这些事都是谁做的。”谢子辰也没看刘管家,继续道:“这种事,刘管家你应该知道才是。”


    “毕竟这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谢子辰抬头,看见刘管家脑门上的冷汗,微笑道:“刘管家莫着急,穆氏家大业大,一些蝇头小利自然不放在眼里,到时候有的是你赚钱的机会。”


    “三爷说笑了,小的哪有钱赚,都是托恩主家的恩赏。”刘管家赔笑着弯腰,给谢子辰换了一卷账本。


    “刘管家是别院的老人儿了,到底是比我们这年轻的会说话,懂事理。”谢子辰安抚了一句,别把这老管家吓出毛病来,“这别院里的上下,可都仰仗着你呢。”


    “瞧三爷说的,小的不过是尽心竭力干好分内之事,绝不会辜负少爷和三爷看重。”刘管家赔笑着,谢子辰也不多说什么了,继续查账。


    等谢子辰从账房离开,刘管家一屁.股坐下,擦擦脑门上的汗,这谢三爷是怎么知道的?他家的人手不是都派出去了吗?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查了个干净,刘管家心里一阵阵发虚,他可不认为刚才谢子辰那话就是随口一说,他绝对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穆珀看着比往日里要精致不少的菜色,纳闷道:“今天院儿里厨子有喜事?”


    “或许是管家嘱咐了什么吧。”谢子辰夹起一块炙肉,“鹿肉是暖身的东西,多吃点。”


    “我看你也挺开心啊?”穆珀挑眉,“想做什么?”


    谢子辰虽然知道穆珀也是一肚子坏水儿,但还是想保持一下形象,“没有。”


    “昨天出门,遇见了个商队,他们卖一种不错的香脂。”穆珀悠悠道,“可巧今天就有鹿肉吃啊?”


    谢子辰耳朵抖了抖,天可见怜他没这个意思!“咳咳,我是说,刘管家暗地里调查我的事,我提点了他一下,可能,是他想更尽心……”


    然后谢子辰就看穆珀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见了鬼的出门!他从穆氏回来后什么时候出过门!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那点心眼子都用他身上了,谢子辰气苦,这恶劣性子越来越猖狂了!


    “没有。”穆珀表示自己还是很忙的,“虽然我不介意更忙一点,但是,咱俩都忙起来了,可又要很久见不到了。”说罢穆珀深深地凝望着谢子辰,眼睛里一时竟然有水光闪烁。


    谢子辰很想告诉自己这货是装的,绝对是装的,甚至他在别院里来回闲逛足不出户也肯定有原因,但,那都是脑子清醒之后的事情了。


    转天清晨,洗漱的时候,谢子辰认真的告诉自己,对着那张脸,把持不住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和自制力无关。


    说服自己之后最怕的是什么,是有人戳穿真相。


    “怎么只有一副碗筷?”谢子辰看了眼面前的朝食,又看向一脸无辜的穆珀。


    “昨天你说的,咱们以后只用一副。”穆珀无辜的戳穿昨天迷糊糊的谢子辰被诱哄着许诺什么,排山倒海的记忆翻滚而来,谢子辰不断地深呼吸,气到眼圈发红也没什么动作,倒是他这幅样子把穆珀吓到了,赶紧把藏好的碗筷拿出来,“备着呢,备着呢,我没说出去。”


    “你就是吃死了我不能将你怎么样是吧?”谢子辰红着眼看向穆珀,即便是想想离开,都会觉得动作凝滞,谢子辰不气穆珀,也不气自己,只是心底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涌,让他觉得难堪。


    “哪能呢,我的命门可都在你手上。”穆珀上前把人抱住,拍着后背安抚住,“要是没你在,我再有本事也只能给族里效命,半点脱身不得,哪有现如今的自由。”


    “难不成你想我一辈子做个庸碌的蒙学先生?”穆珀低语道:“我这个人,又贪心享乐又不喜欢拘束,还喜欢显摆,做事不顾后果,偏偏又是个软心肠,若是没你在,我恐怕不是被族里压榨,就是郁郁而终了。”


    听见穆珀口中的郁郁而终,谢子辰立刻回抱住穆珀,手臂箍的死死地,“你就知道吓唬我,还软心肠,谁有你心肠硬。”谢子辰耳根子通红,“还有,自己优秀何必藏着掖着,即便没我在,也有的是人护着你。”


    “和他们打交道自然不如你。”穆珀眼睛眨了眨,“你可知,年后别院附近多了好几家冬猎的年轻少爷。”


    “嗯,嗯??!”谢子辰猛地一惊,直起身道,“谁家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出去。”穆珀瘪着嘴,“子辰关心他们?怎么,觉得我烦了还是腻了?还是二十多的人了,比不上十七八的年轻俊俏?”


    此时谢子辰心里就四个字,倒打一耙,如果再加四个就是,脸厚如墙,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啊!因着这句话,谢子辰刚提起来的担心立刻回到肚子里,稳稳地落在了丹田处,即便真撞上了,那些氏族少爷说不准会哭……“你是因为他们不出门?”


    “主要是冷。”闵培是纯纯的南方阴冷天气,在屋里还能有火盆,在院子里也能晒太阳,他何苦出去受那个风。谢子辰看着穆珀,脸上浮现微笑,“你不怪我乱发脾气?”


    “是我言行轻佻,何况,我家子辰哪里有脾气?”穆珀顺手捏了捏谢子辰的脸,拉着他回位置入座,谢子辰情绪也平稳下来,就是耳根子还发着红,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用过饭,穆珀想到谢子辰晨起去做的事,“早上去安排了多少人走?”洛氏那些药童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年龄二十以上的都安排到了各地的养济院做医护,现下这些人只要有个安稳落脚处就是万幸,倒是好说服。


    “二十岁以上的一共十六人,我让他们两两一组,聿怀和曲阳是三人一组,带着银钱和谢家的腰牌分别上路,我倒是没想到,如今谢家的腰牌,比何氏蔺氏的证明都要好用。”谢子辰说的是曲阳原先的两家氏族,现在已经逃到了京城。他出去的时候听来消息,何氏也被抢了人去,说是乱军抢的,但还不是他们舍不得那些赎人的钱财,结果在阜安城外又被搜刮一空,充作守城的军费,进京城的时候,连身上的外袍都没能保住。


    第138章 肆乱之时


    年后,谢熙然他们一直用新做的书册学习,穆氏除了送来四书五经之外,还把穆氏的藏书也刻印了许多送来,谢熙然和柯绪便利用午休的时间阅读,把身为同学的谢昀和林箤看的一愣一愣的,书就那么好看吗?


    早春二月,穆珀做了一堆风筝带着孩子们出去放,而看着天上宣纸做的风筝,地上跟着的大人们一阵阵肉疼,穆珀更是成为败家子的典范,奈何这宣纸对于他来说,成本比蚕丝锦或绢布低多了!想明白的大人们又是一阵复杂,外面抢一张宣纸都快打出真火来了,你这拿着给孩子们做风筝……这能做风筝的都是上品,是掺了棉絮的上品!


    待等孩子们听了穆珀的话,剪断风筝线祈福,跟着的几人面色都是一阵纠结,不过,能带着福愿飞远,也算是有价值了。


    放完风筝,穆珀随手留了课业,谢熙然四人是五言诗一首,其余几个小豆丁是日记一篇,锻炼孩子的表达能力,从蒙学抓起。


    魏稚看着年岁和谢熙然相仿,却还没结束蒙学的几个学生,暗道自己该更用心些了。


    林箤是最不耐作诗的,赶紧就去扒着谢熙然求帮忙,谢熙然可不敢当着夫子的面答应,拉着小胖子就跑。


    谢昀和柯绪两个安安静静的走在后面,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反正穆珀从两人的作业上是看不出啥来。


    “玩回来了?”谢子辰也刚回来,看见推门的穆珀笑道,将手中的水碗顺势递过去。穆珀接过来一口饮尽,“劳逸结合嘛,再说,这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五哥带着人来了。”谢子辰看向穆珀道,这五哥便是邙山七难里的老五:“还带着你要的东西,不过你之前的担心确实没有错,里面好些个账本和烧到一半的私密,还有家中族老的起居注。”


    “这些五哥都带着人给挑出来了,分成两类,不知道你是否还有用。”那些账本私隐,若是利用得当,倒也不失为一个把柄,只是穆珀和谢子辰都知道这是一场倾覆之战,掌握的多少,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五哥人呢?”穆珀闻言微笑,谢子辰出门接人,自然是将其他事都安排妥当了。


    “在厢房休息,亏得他是个氏族文士,不然带着这么多书卷也难以过来。”谢子辰微笑道:“还有,各地养济院之间的关卡都打通了,院子里剩下的四十五个药童随时能安置出去。”


    “消息传回来了?”之前就放出去的人,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消息总算回来了。


    “嗯,最远的过了聿怀,在归釜山,上次胡氏安排的几位将军奉命往南镇压乱军,答应给咱们一路护卫。”


    “方二壮把他师父也接来了,也不知道这憨货是怎么劝的,当初我好说歹说没劝动铁师傅留下,现在让徒弟愣是给抬了出来。”谢子辰想到那个憨铁匠,别的不说,这份赤子心属实难得。


    “没准还真是给抬出来的。”穆珀轻笑,那铁匠身高不高,但身强体壮,“接来也好,乱世起,铁师傅那种有名的铁匠断难自保。”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穆珀拉着谢子辰到了书房后的一个手工作坊,拿出了一个巨大的莲台形状转轮风筝,上面还有一尊可以立起来的三棱佛像。


    “昨天给孩子们做风筝,顺手做的。”穆珀颠倒顺序,换来谢子辰一个白眼,“你想让它往哪儿飞?”


    “都说蓬莱有仙山,若是落入海中无迹可寻便是最好不过的了。”穆珀眨眨眼,“这东西我不能经手。”


    “我去送给五哥。”谢子辰说完看了眼周围,又拿起穆珀的手掌细细打量,“你这小作坊也不清闲,怎么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还是如白玉般精致。


    “你个没良心的,就想着我不好看。”穆珀反手点了点谢子辰鼻尖,然后道,“我给你拆叠一遍,你跟五哥交代的时候也要如此。”


    “不管是守军还是乱军,想要借助佛门名声,都要对百姓好一点。”谢子辰说着看向穆珀,眼神中带着笑意,这人别看好似万事不挂怀,但心底的善良是藏都藏不住的。


    “注意看。”穆珀被谢子辰盯得有点受不住,摸摸鼻子提醒。


    这风筝光下面的莲座就有一人多高,里面的转轮单独拆卸成片放在一边,剩下的步骤也不少,谢子辰看穆珀拆叠后又自己组装拆叠了一个来回,擦擦额角的汗,“这要是放飞起来,确实是个奇迹。”


    “我先去找五哥,这组装还要多准备几次呢。”谢子辰眼神晶亮的看着穆珀,装好一个包裹就离开了。


    几天后,大风筝还没飞起来,关于穆珀性喜奢靡的传闻倒是飘忽四起,直说他行事有前朝豪商风范,吃喝用度极尽奢华,喜好银钱俗物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谢来出门听到传闻,赶紧回来问儿子,他担心是因为自己等人在这里给穆珀惹来的是非,到时候穆氏会护着穆珀,却未必护着他们啊。


    “爹你放心,这是伯犀自己放出去的。”谢子辰嘴角抽了抽,把五哥送走后,穆珀就找他借人手去放这个风声,说那些人只知道风花雪月搞偶遇,一点都不实际……不过别的不说,这两天找刘管家的人已经翻了番,而且手上都不空着。


    “他放这个消息干什么?凭白毁自己名声!”谢来不信,以为是穆珀包庇着什么。


    “您都不信,何况外人。”谢子辰有点无奈,要说穆珀勤俭自持,不可能的,他顶多是不挑剔,但什么东西能用好的也不会去自己寻那次的,但这家伙在外面的名声太好,若不是闵培这边不熟悉,这招在阜安或者曲阳,哪怕京城都不会成功。


    “你,是不是做生意赔钱了?”能让穆珀放开名声捞钱,谢来想到了一个可能。谢子辰立刻炸毛,“爹,我什么时候赔过钱!”他做生意可能少赚,但没有大赔过,谢家最近三十年的大赔运气都落在了谢大郎身上。


    “喊什么,冲你爹喊。”谢来沉默了片刻,又道,“穆家那边没意见就行。”说完他扭头离开,这三小子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穆家确实没意见,他们只当做是别院那边的下人眼热,带累了穆珀,而那些信以为真拿着金银俗物去打扰的,肯定不落好。


    这边穆珀正在和魏稚商量开办义学的事,魏稚看着好友,以为是最近外面的传言让穆珀很不喜欢,他想不到什么解决的法子,所以穆珀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这是咱们自己印的书,所以花费其实比想象中少。”穆珀微笑道:“早上我会让熙然他们四个来帮忙,学生我帮你找好了,只要你不嫌辛苦就好。”


    “我本就是个教书先生,何况现在还有这般好的条件,哪有辛苦来说,我听从吩咐就是。”魏稚十分认真道。


    转天,穆珀就让人在西院的门上挂了锁,清理干净专门上课用,当先邀请的肯定是穆氏的老佃户们,东家给个免费识字的机会,谁能不高兴呢,何况还管一顿饭。


    而这里面,穆珀还夹杂着从养济院带回来的适龄学童,所以,等魏稚看见呜呜泱泱两百多个孩子的时候,脑海中三个字环绕,上当了。


    一早上的课上下来,光安置座位和统计人数就让魏稚忙的晕头转向,下了课直接跑到穆珀那,那么多人,自己一个是绝对教不了的。


    “符然啊,要发挥自己的所有力量。”穆珀眨着眼道:“难道你在京中就没认识几个闲散文人?”


    “用咱们的纸给他们写封信去嘛。”穆珀说着拍拍魏稚的肩膀,“还有在京郊服劳役的学堂同僚,也可以救出来不是吗?”


    “需要什么,从子辰那开支。”穆珀看着想说些什么的魏稚,笑着道:“我只是想给自己偷个懒,不是为了你。”


    魏稚了然,却也笑道:“还是要多谢你,伯犀。”


    别院开义学的消息传到穆昂耳朵里,他笑了笑,不过就是往回找补自己名声罢了,顺便也可以宣扬一下穆氏的名声嘛,有何不好。


    穆墒也得了消息,给穆珀传信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客气,不论如何也不能光占便宜不是,穆墒比穆昂会做人的多。


    因着魏稚这边心思急切,谢子辰也对这个被伯犀欺负的老实人心怀愧疚,安排的很是利落,三天后魏稚曾经的五个同僚夫子就被接了过来,五天后,魏稚邀请的三个文士也离京赶了过来,虽然是义学,但从魏稚用的纸张和信中所说的藏书数量上,他们可以放弃一切收入。


    一共九个先生,到齐之后,穆珀给穆族长发了邀请,请他担任义学的山长,穆族长对这种得好名又不用费力的事乐见其成,欣然同意,他还听说穆珀准备了不少启蒙课本和四书杂注,索性告诉穆氏的印刷工坊,再给别院那里放些额度,只要是两千册以下的要求,都随他们。


    九个先生,分两百个学生就分得开了,谢熙然四人跟着帮了几天忙就被魏稚给劝回去了,不能耽误这些孩子的功课不是?


    谢来听说了此事,也把谢家的几个孩子都安置了过去,四房的俩孩子不想跟着再学一遍,但之前四房的两个夫人,想着穆珀那边上课不走寻常路,便准备给孩子们找其他先生,一时耽误了课程,这会儿也跟不上熙然他们的进度,倒不如去义学再巩固一遍,所以愣是给塞过去了。


    穆珀知道了也没说什么,那俩孩子从过来闵培就没过来上课,穆珀问了两次就不再问,反正他也不是专门做先生的,带着四个就不错了。


    又几天后,乱军营中佛祖显灵的声名传到了闵培,彻底盖过了穆珀之前什么骄奢,义学的新闻,尤其是那佛祖远上蓬莱,是因为乱军导致民不聊生的故事传的最广。


    “在曲阳,传的最广的消息是朝廷仰仗佛门剥削,导致乱世民不聊生,佛弃众生而去。”谢子辰对比着两边的消息,看了看身边的始作俑者,“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现在的乱象一时都收敛了不少。”


    “毕竟现在还都是自己人。”穆珀笑了笑,平衡木哪是那么好走的。谢子辰也点头,乱军虽起,却还在氏族控制之中,还不到时候。


    闵培入夏比京城还要早,过了春日没几天,闷热的感觉就上来了,此时濂水镇的稻田里也忙碌起来,秧苗长得旺盛,但同时杂草也让人头疼。


    这时候,上过义学的孩子们推出了一个大家伙,四个孩子站在踏板上,利用杠杆原理上下来回,给两侧的特殊轮子提供动力前进,轮轴下面的针勾在稻田里不断勾画,细嫩的草茎被挂在上面,已经扎根的粗壮秧苗则只是被刮了一下,还纹丝未动。


    等到了一头,这大家伙竟然还会拐弯,只一趟下去,这秧田里就整整齐齐的,上面操作的四个孩子跑下来,立刻就□□农活的人围住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濂水镇都知道,义学不光教识字,还教农活!从义学出来的孩子们都跟被佛爷开了光一样的聪明!


    濂水镇的其他几家在见到穆氏族田里的除草机后眼馋不已,留在族田的管家们纷纷去找刘管家,死活要了两台过去,而刘管家也十分听话的,等别人家开口来要才上报给族里,毕竟这等农田里的事,比不上那些雅物不是,嘿嘿。


    而且穆珀没让他略过穆墒一脉,这等奇淫技巧,百工杂项,怎么能少了心思灵活的这些人,穆珀一直不接受拉拢,就是想把绳子的重心握在自己手里。


    果然穆墒比穆昂他们速度要快,等看见别院的工坊之后,立刻表示自己可以提供很多帮助,他不是没见识的,这里面不少零件都能看到古书上记载的影子,穆珀肯定收集了相关的图纸或者书籍。


    穆珀肯定乐见其成,有人给干活还不开心?


    于是,等穆昂将农具一事传到京城弟弟的耳朵里,再回过头来去别院的时候,工坊里已经被穆墒安排的人弄得满满当当了。


    对于这位叔叔的安排,穆昂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不好来,最大的不好就是自己家里没占到便宜,但这能说出来吗?不能啊!就算是找穆珀的事都找不了,穆珀比穆墒小两辈呢。


    还是穆族长安抚住了自家儿子,他可是义学的山长呢,按说义学的一概事务,他都可以做主,所以穆墒最后肯定还要过来与他商量。这父子俩也清楚,他们能插手的就只有最后的利益了,这份技术肯定是把握在穆墒一系的手里。


    两边还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对别院好一点……所以等穆珀看见主家送来的十几大车夏季用品,还有一个冰窖的钥匙后,嘴角扬起。


    “在闵培这地方存冰。”谢子辰诧异的看着穆珀,“从北方运来的吗?”


    “闵培南山多溶洞,里面常年阴冷,存冰不是什么难题,至于运冰,能运到京城的冰,再多跑几日又如何?”穆珀说完将钥匙扔给谢子辰,伸着懒腰道,“这个夏天好过了~”


    谢子辰心道哪年夏天你也不为难……不过,“你真是把两边拿捏住了啊。”


    “这才哪到哪。”穆珀轻笑,靠在扶背上,“忽然不想去上课了,今天让熙然他们去义学代课好了,就说我不舒服。”


    “你要是偷懒,我就叫他们来侍疾。”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咳咳,我还能坚持。”穆珀跳起来,“记得让人去取冰~”


    别院这边越发的热闹起来,而穆珀和谢子辰利用养济院调配的人手和物资也掩藏在其中从未被人发觉。


    闵培这边的粮食是一年两熟,所以一年到头很少有农闲的时候,穆珀义学出现的农具大大降低了劳动时间,让更多的人开始乐意听义学这帮小子们都学了啥,知道了啥。


    而这样的事情瞒不过有心人,比如皇族。


    慎启民智,这四个字在皇族的心里,却从不落于笔头,可以说是世代皇权心口相传之事,穆氏义学仅在一隅之内,但最近穆氏风头太大,所以不得不加以提防。


    皇族的动作太后那边自然也知晓,吴氏巴不得皇族一派内讧,要是他们亲自动手把穆氏给打压下去,那才好玩呢。


    “民乱四起,他们还有心思闹这些。”穆墒在消息还没出城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夫人是孙氏,消息也是灵通的很,“要不要去找族长商量一下?”


    “皇帝不做主,这事儿让吴氏他们抓住了,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穆墒皱着眉,不过是民间闲谈,谁回家还不问问孩子课业了,这怎么就扯到狂言乱政上去,他也知道这内核是启民智之事,但折子上肯定不能明说。


    “既然他们说的是狂言乱政,那,政局不乱,是不是……”夫人说完,被穆墒猛然回头看的一惊。


    “你家想做什么?”孙氏掺和在乱军里穆墒也是知道的,不仅孙氏,闵培一共七八家氏族都掺和进去了,连穆珀都跟和乱军有来往的邙山七难交好,这种事只要不放到明面上,谁也不会抖机灵。


    “农忙之时,乱军多是农户,总该老实一些。”夫人没直说,但也差不多,要农具。她可是知道穆珀在邙山的时候就拿出过新农具,现在北地几个荒山都被难民开垦出来了,用的东西又好又轻快,加上在义学里拿出的这些,他们也要,不光要,数量还多,开荒种植,除草施肥,收获打穗,都用得上。


    穆墒沉吟许久,什么都没说,径自出了门。


    两天后,别院工坊扩了三倍的规模,京城朝上,一份夸赞穆氏劝学归农的折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据说太后因操劳国事过于劳累,听闻这个喜讯,骤然放松之下直接病倒。


    “又送东西来了。”谢子辰看着院子里的大车,古玩,金银玉器,名贵药材,上好的食材,上好的家具,一辆宝马香车,还有一个冰窖的钥匙。


    “再这么来两趟,你这贪财的名声就算是坐实了。”谢子辰看着散发着香木气息的马车,这上面的一小块木头,刮粉做香能卖出千金之价,从前朝之后,姜朝可没出过新的香车,显然这是老物件了,保存的完好不说,香味都更宜人。


    “好东西谁嫌多。”穆珀轻笑:“这是补偿,也是为了之后再合作。”


    “合作?”谢子辰眨眼道:“怎么不见别家来找你合作?”


    “大的去找本家,小的去找刘管家,中不溜的两边够不上,反正跟着大头也能吃上饭,他们还不着急,还不到时候呢。”穆珀靠着香车嗅了嗅,“车不错,马不行,还比不上青漓。”


    “铁师傅想问问,工坊的私活还做吗?”谢子辰轻声道。穆珀笑了:“现在私活就是公活,让铁师傅安心,要是有什么老伙计也可以找来,咱们这儿对工匠的需求一直很多。”


    “哟,这还有小孩儿用的长命锁呢。”穆珀打开一个盒子,没想到直接看见了一整套小孩儿带的手镯项圈和长命锁。


    “送这个做什么?”谢子辰脸色变了变,他又不是女子。


    “香桂不是刚生了儿子?”穆珀微笑:“过两天满月的时候你这个做叔叔的就可以送过去了。”


    “真周到。”谢子辰感慨。


    别院的日子就是这么安静又繁忙,一直到五年后,从养济院的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姓名?”做登记的是魏稚,今年乱军打得厉害,朝上的大臣们都吃了挂落,穆氏的义学也不许办了,朝廷的意思是不许资敌,其实到了现在谁还不知道当初是谁资敌,但朝上只是不让他们办义学,没有什么别的惩罚,毕竟现在就靠着这几家撑着呢。


    “符然?”来人看着眼前虽然成熟了些但是没什么变化的魏稚,一脸的不可置信。


    魏稚抬头,以为是以前的学生,但仔细一看,似乎有些眼熟,“你叫我?”


    “符然,我,我是瑞升啊!”楚瑞升激动不已,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以前的同学了。


    “瑞升?!”魏稚怔愣之下看着眼前人,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看着好似三十七八的样子,明明瑞升比他们还要年轻些,一身从没穿过的粗布短打,发髻用个布条系着,手上还有劳作的伤疤,脚上是一双草鞋,“你是,楚瑞升!”


    “是我,是我。”瑞升激动的声音都哑了,一把拽过眼神有些呆滞的另一个年轻人,“他,荣康啊,陵荣康!”魏稚对这个京城熊孩子还是有印象的,赶紧叫来旁边的人帮忙继续登记,“来,你们跟我来。”


    魏稚还算清醒,他们现在做的事很危险,比资敌还危险,这些人本是从乱军中选拔过来接受教育的,但里面混进两个氏族子弟……还是两个不保险的氏族子弟,这件事就必须立刻止损。


    “符然,你带我们去哪?”瑞升拽着陵荣康往前,半道上陵荣康忽然清醒过来,一使劲反拽倒了楚瑞升。“闵培!他们送我们来闵培了!我要去找祖爷爷!”陵家祖宅也在这儿,但没留什么人,都在京城,即便现在打的再乱也没回来。


    “诶呦。”楚瑞升被拽了个大跟头,魏稚赶紧上前扶起来,就看见陵荣康开始四处乱看找出口。


    “拦住他!”魏稚指着陵荣康,别院的护卫立刻上前把要往外闯的陵荣康压.在地上。楚瑞升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我都多少年不记得闵培了,这小子倒是还记得。”


    “符然,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不知你能不能把我们送到京城?”楚瑞升从那些护卫的动作上看出了端倪,而且他们是跟着乱军的安排去的养济院,又被养济院的马车送到了这儿,这其中肯定有缘由,楚瑞升不想管,这些年他太累了,陵荣康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要不是惦记着姐姐,他早就把他扔了,也不至于被乱军抓了。这么多年他从未暴露过两人的姓氏,原本因为识字能做个小官,结果被陵荣康给毁了,只能被迫去当杂兵,连打仗都没他们份,因为没人信陵荣康会不跑,会不捣乱,这么多年的安生换来的信任,现在来看,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京城,可以。”魏稚看着不断挣扎的陵荣康,也放弃了带他们去见谢子辰的想法,“我给你们准备马车和干粮,陵大人现在还没搬家,你们直接去就是。”魏稚找来管事的,要了车和干粮,现在正是运人的时候,别院马车是最不缺的。


    “你既然也知道我在闵培了,以后有事来信。”魏稚看了看瑞升,“放心,陵家还安好,陵大人还升官了。”


    “好,好。”瑞升看了眼魏稚,忽然笑道:“当年在阜安,我还和伯犀说有时间找来咱们同学多聚聚。”


    “有机会的。”魏稚没多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快走吧。”马车赶来院门口,魏稚拿出自己的荷包,里面有些碎银子,交给楚瑞升,“进城们的时候需要打点,别跟守兵起冲突。”


    “我知道了,谢谢你,符然。”楚瑞升没客套,他现在是身无分文,若非是跟着养济院的马车,他们根本出不了城。


    护卫架着还在挣扎的陵荣康塞到车里,楚瑞升把门关上,苦笑一声,用在官学学过的驾车手艺扬鞭,“驾!”


    第139章 肆乱之时


    京城,陵甫府上。


    楚瑞升虽然几年未归,但他喊出的话来足以让门房惊诧汇报,“你家少爷陵荣康回来了!”


    不消一刻,玫夫人便匆忙的出了门,一看瑞升哪有不认识的,即便老了十几岁的样子也能认出是自己弟弟,“瑞升!”玫夫人如今日渐憔悴,却也因此更显娇怜美貌,见她行走踉跄,楚瑞升连忙上前两步扶住姐姐,“姐姐,幸不辱命,我把康儿带回来了。”


    说着打开马车门,在里面背靠着马车门使劲的陵荣康一下子翻出来,玫夫人看见儿子这副打扮,再看看一样受苦的弟弟,心疼加激动,直接翻了过去。


    “娘!”陵荣康还算有心,赶紧跑了两步,楚瑞升也上前,和侍女一起扶着玫夫人回府。


    下午陵甫回府的时候,看见小舅子和儿子吓了一跳,玫夫人这才想起来,光顾着给两人收拾,竟是忘了去通知陵甫。


    也好在现在两人沐浴更衣,吃饱喝足,给陵甫的视觉冲击还小一些,于是他很快想起了陵荣康在乱军起时离家出走的大罪,拎起马鞭就要打。玫夫人直接挡在儿子身前,“康儿受了那么多苦,你这个当爹的还要打,你要打就把我们母子一起打死好了!”


    “慈母败儿!”陵甫也不是真打,自家儿子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难道让他哭一个?陵荣康也是躲在母亲后面,自打陵甫进来也没说见个礼。


    “瑞升,跟我来书房。”陵甫知道问儿子是问不出什么了,不如问问小舅子。


    等陵甫知道楚瑞升这么多年一直在乱军营中,立刻带着他进了宫。


    然而他们的速度还是不够快,外面攻城的消息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


    “闵培?!”太后在得知攻城的消息后立刻派出京城护卫军守城,京城要是破了,那姜朝还有立足之地吗!等太后想起陵甫两人,只问了一句瑞升他们是从哪回来的,得到的答案就让她想杀人。


    其他的楚瑞升只说不知道,他们是抢了乱军的马车回来的。太后几次盘问之下也没问出什么,闵培又是龙兴之地,几大氏族盘根错节,她也是轻易动不得,只把陵甫两人扣下,等乱军的消息。


    两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消息,乱军撤兵了,不但撤离了城墙,还直接撤到了阜安前面的大山里。


    “他们为何攻城!”太后皱眉道,无缘无故的攻城?真当京城是好进的地方吗?


    “回太后,东城门守将楚峰不在岗,说是回家了……”楚峰就是楚瑞升和玫夫人的亲爹,显然这是玫夫人让人告诉楚峰的。


    陵甫感觉到前面太后的视线冰冷,连忙跪倒。


    “太后娘娘,楚将军离职片刻便有消息送出城外,可见城内有奸细,臣请彻查!定将此人拿下!”陵甫虽然升官了,但城内安防依然是他的职责范围,但他说完,太后依旧不言不语,楚瑞升也跪在地上低着头,这些年他不是没发现乱军之中有氏族子弟存在,也升起过找到证据去朝廷检举请功的心思,但很快就被乱军营中越发严明的纪律给打消了念头。


    如今,楚瑞升只等着自己能好好活过这一遭,剩下的,比无他求。


    陵甫跪了两个时辰,一直到追缴乱军的人回来回报情况,太后才悠悠开口:“就按你说的,三日之内,本宫若看不到结果,你陵氏一族,都要问责。”


    两个时辰,陵甫苦笑着领命起身,这哪是听他的,分明是找他问责的借口,这个时候对方肯定跑的没影了,与其让人去追拿,不如回家中看看,有没有解救之法。


    等带着楚瑞升回府,得知是陵荣康口口声声说自己有重要情报才让人把楚峰从城门处叫回来,结果楚峰走了没一刻,乱军就发兵攻城,陵甫一时气血上涌,径自撅了过去,这一刻陵甫有多想这不是事实,可惜,府上所有人都知道。


    “我一路都没休息,赶路辛苦……不想上城楼。”对于为什么不亲自去城楼将情报告知楚将军,陵荣康给出的理由让陵甫近乎气绝,他一路都在马车里,有什么辛苦的!为了一己私心调开守城将军,陵甫只觉得自己生路渺茫。


    陵甫在宫里跪着的时候,楚家府邸门口来了访客。


    “老夫人,门口的两个人拿着小少爷的名帖。”管家有点不敢认,但城里乱成这样,自家小少爷也多年没回来了……


    “瑞升的名帖?”老夫人皱了皱眉,但对儿子的担心还是放在了首位,自己只有这一女一子,女儿又随了她的身子不宜生育,家里可以说为了陵家独子没少操心,“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看着年岁不大。”管家如实回答,老夫人叹了口气,“叫进来见见吧,许是为了要出城的事。”即便是假的,听听他们编的儿子的消息也好。


    不多时,管家带着两个少年人进门,少年长身玉立,一番气度风.流,一人剑眉朗目,一人如兰似玉,老夫人点头,是两个好孩子,不论其他,单这一身气质就不是猥懒贪滑之人。


    “木岭山麾下,谢熙然,(柯绪)见过楚家老夫人。”两人说完,管家立刻挡在老夫人面前大呼来人。木岭山不就是乱军所占的那座山,他们是乱军!


    护院和侍女鱼贯而入,围住了屋内的两人,但无论是老夫人还是谢熙然柯绪,都丝毫不见慌乱。


    “都退到一边,像什么样子。”老夫人端详二人片刻,这份镇定,可见底气十足,“你们二人前来,是想叫我家老爷给你们开城门?”


    “非也,老夫人说笑了,我们兄弟二人,早年得楚家郎官所善,赠与名帖,如今楚家危在旦夕,所以我二人特来搭救。”柯绪笑眯眯的说道,“老夫人应当知道方才攻城之事,若非我们兄弟阻拦,此时楚将军城门已破,断无回圜。”


    之前乱的那一阵,楚老夫人也是知道的,“哦?如此说来,楚家受你二人恩惠了。”


    “当不得恩惠二字,只是顺势而为,此时并非攻城最佳之时,至于楚家,确实危在旦夕之间。”柯绪将楚瑞升和陵荣康从乱军之中脱逃,入城,以及他们这一路其实都在乱军眼皮子底下的事跟楚老夫人说了,也就是说,无论他们是不是会叫走楚峰,这两个氏族子弟进城归家,木岭山上的人都会趁机攻城,成则成,不成则乱。


    而两人遵师命从闵培快马赶来,将将赶上,现在乱军之中的氏族已经早早被手下圈在一处,令不出营,正是他们常用的对付皇家的手段,但乱军想要成为正统,单靠这些还远远不够,剩下的还要靠京城这些人的帮助呢。


    “你们说,我儿子回来了?!”老夫人听得清楚,但慈母之心让她首先担忧的还是自家儿子。


    “没错,不过此时被陵甫带入宫中。”谢熙然微笑道:“我二人来,是问询楚家可有出城之意,若有,我们自当护持楚家离开,若楚家忠君护国,我等也绝无欺辱之意。”


    “我们跟你们出城,但,我儿子瑞升?”楚老夫人是个清醒的,老头子擅离职守,宫里那个老娘们儿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且单看吴氏所辖打了那么多顺风仗,打的乱军节节败退之时也不见歼敌人数,谁还能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不对,宫里那个守着大肚子皇后的皇帝不知道。如今顺风仗打不了了,京城中已经许久没有收到城破的军报,显然是被人拦下了,楚老夫人自觉大势已去,如今早已不是当初,既然有破家之祸,不如早早离开。


    “只要陵大人带出师叔,我们定会带着他与老夫人汇合。”谢熙然承诺道,若是带不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楚瑞升留在宫中将一切都说了出去,他们也要早做准备。


    “好,我们有多长时间?”楚老夫人当机立断,管家还想劝一句,却被瞪了回去。


    “城外的人会尽量拖延,总归一个半时辰是有的。”谢熙然点点头,与柯绪转身离开,他们得盯着宫门口呢。


    却说两天前,魏稚将楚瑞升带着陵荣康来了又走的消息告诉穆珀之后,穆珀就让人去叫谢熙然两人进京,京城外的乱军是当初广明大师的弟子带领,当初传出佛弃众生的传闻,广明大师还直接来了信去给穆珀,说连他徒弟都信了,你造的孽。穆珀只能应了,这话说的也没错,但这个徒弟也是莽,径自还俗投入乱军之中。穆珀就近,少不得多关注两分,他是清楚的,这人知道楚家人回京,绝对要闹一场,只是这一闹,京中守卫最后一个皇族派系的守将也要被换了。


    一个时辰后,收拾好细软轻车简从的楚家人悄悄的上了马车,从南门顺利离开,出了城门,就有人上前带路,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心中不住地忐忑。


    两个时辰后,楚峰在押送进牢房的时候被敲晕带走,楚瑞升亲自驾车,仿佛不到一天的功夫,他从这个门进,又从这个门出……


    “你们是怎么,罢了,我不问。”楚瑞升看着身边大摇大摆骑马的两个少年郎,他也不敢相信,当初一番随口的善意,如今救了全家性命。他想问他们是怎么打通的关节,要知道刚经历过乱军攻城,京城还在戒严的时候。


    “我以为,楚师叔会问问陵家。”谢熙然在京城里也是打听到楚峰擅离职守的原因,一阵无语,军情大事,在那对母子眼中就和过家家一样吗?


    “不问了,累了。”楚瑞升苦笑,这么多年都扳不回来陵荣康的性子,“别看我照顾他多年,在他心里,说不定多恨我呢。”


    楚瑞升是看的透透的,在陵荣康心里,乱军是坏人,楚瑞升这个舅舅也是坏人,带着他受苦受难挨打受累,若不是他,自己早就天高任鸟飞了。所以说,在乱军后勤混了多年,怎么说也是官宦子弟的陵荣康,真的不知道自己外公作为城门守将不能擅离职守吗?楚瑞升不敢想,也懒得去想了,还有自己姐姐,即便陵荣康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吗?还是在她心里,只有陵荣康这个儿子最重要,其他的根本不算什么。


    等跟楚家人汇合,楚峰也醒了过来,知道自己老妻带着全家出逃,已经成为定局,再无回圜的可能,也只有一声叹息,他被撤职关押,连个圣旨都没有,可见寒心。


    楚瑞升跪地和父母认错,自是一番哭骂不提,现在楚家人需要面临一个选择,是去闵培,还是往更南的南都去走。


    “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却也被你们给占了是吧。”楚峰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轻笑,都说乱军是贱民,可贱民之中如何能培养出此等少年。


    “是。”谢熙然没隐瞒,费劲巴力救出来的,自然不能转手就送回对方手里。


    “闵培人多眼杂,我们去南都。”楚峰也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但他现在心寒了,不想管了,南都孤城一隅,最安生。


    “好。”柯绪前去安排,谢熙然也与楚家人告辞。


    “等等。”楚瑞升走近,“我不知道伯犀现在做什么,但是,我希望他一切顺利。”楚瑞升笑了笑,说完便走了。马车远去,楚瑞升回头,看见谢熙然和柯绪二人还在拱手拜别,心中竟有些畅快,流落多年,能有此等交情者,此生无憾,只是不知是否还能与伯犀再见。


    “师兄,你还想回去吗?”送行了楚家人,柯绪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谢熙然。打他们十三岁上,穆珀就开始放羊,除了时不时找个牧羊犬拉他俩回圈,剩下的时候任由两人自由发展,这次是第一次,穆珀来的信上没有必须如何,而是全凭两人自己拿主意,柯绪觉得这是一个信号。


    “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谢熙然挑眉,他以为这事儿会是自己先提出来。


    “师兄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柯绪眯眼一笑,不等谢熙然回答就继续道:“假话嘛,就是咱们走到哪儿夫子都知道。实话嘛,师兄没觉得自打上个月通过陈家的先生把林箤送回林家做内应之后,夫子越来越不待见咱俩了吗?”柯绪都一度怀疑陈家西席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进度,对比的他们很差。


    谢熙然摸摸头,别说夫子了,他爹现在都不老待见他。上次找他还是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找个媳妇……他还不到十六,是不是早了点?外面正当时事造就,他出去闯一闯也不耽误事。


    “给三叔写封信,咱们先不回去了。”谢熙然眨眨眼,“去樊宁找柯栗,还是去阜安找谢明?”


    “打一架吧。”柯绪挽了挽袖子,谢熙然也熟练至极,他发誓绝对没有对夫子教柯绪的法子有意见,毕竟,柯绪身手少有打得过他的时候。


    俩徒弟跑了,穆珀是十天后才发现的,可见确实不招待见。谢子辰哭笑不得,整日里也没见穆珀干点啥,连徒弟都不上心了现在。


    “你知道现在别院有多少钱吗?”谢子辰在盘账的时候问向穆珀。正在那儿给小狗编铃铛绳儿的穆珀抬头,“知道啊。”


    “多少?”谢子辰不信。


    “我猜一个数,你把账本拿来,我看我猜的对不对。”穆珀说的理直气壮,气的谢子辰想拿账本打他,现在账本都是纸做的,但老厚一本也是有杀伤力的。


    “秋收了,族长想你回家主持丰田祭。”谢子辰放弃挣扎,“你去吗?”


    “去年就是他们过来的。”穆珀编好绳子给身边睡觉的小奶狗拴上,他不养,就是抱过来玩几天,“今年想起没脸面来了?”


    “去年亩产八十石,今年还是八十,没有那么高兴吧?”谢子辰想着穆氏那边的别扭,嘴角勾起,被穆珀拿捏了几年,今年反应过来了,却也不想想晚了没。


    “今年的桑蚕产量可翻了番。”穆珀随口道:“前几天工坊那边还减了损耗,不就是看东西都没落在他们身上,还成天傻乐,丢人。”


    “你怎么知道?”谢子辰被穆珀随口说的成果给惊到了,穆珀都没去,他怎么知道?


    “我为何不知道?”穆珀抱着小狗歪头,“我是不是很好~”


    谢子辰放下账本过来把小狗放一边,他让穆珀喜欢就找个好的养在身边,穆珀不干,反正别院也不缺,就这么随着心思来,“听话的氏族,才是好氏族?”


    “对啊。”穆珀微笑,氏族所掌握的资源如果不足以碾压贫民,那么,他们就要学会做老百姓喜欢的氏族,做朝廷喜欢的氏族,毕竟,至少之后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里,还需要他们这些人来提供经验。


    “比如龚氏?”这个氏族很神奇,最先对穆珀示好的就是他们,但穆珀把人家指派的七零八落。


    “墙头草,我不喜欢。”穆珀笑笑:“但他们说话好听,又听话,交给熙然练手的。”


    墙头草只有丛生的时候才能随风影响,单根散乱的时候就只能贴紧墙壁,不能被风吹走。龚氏对穆珀示好,有龚行之的功劳,“谁还不想听几句好听的不是吗?”


    “你也不怕熙然被哄得找不着北……”谢子辰算是服了,他觉得穆珀有百年前乱世里那些幕僚的潜质,在屋里待着,还什么都知道。


    “那不是还有绪儿和谢明,熙然身边不是没有明白人的。”谢明比谢熙然还早两年扔出去历练,但穆珀也让他时刻记着,他是谢熙然的护卫,主子看得到的他要看到,主子看不到的他也要看到。


    半个月后,秋收,穆氏一族又来了濂水镇,借口自然是多得多,只要他们想来。


    穆墒已经见老了,但是他来找穆珀的时候笑的见眉不见眼,“族长把你亲爷爷都带来了。”


    “他从来不管我,族长不知道?”穆珀笑着摇头,“怕是他自己想来玩。”


    穆墒耸肩,然后搭着穆珀的肩膀道:“我家夫人说家里都准备好了,只求躲过这一劫。”


    “叔公,拔疮之时,总要流血的。”穆珀知道盯上孙氏的可不止一户,孙氏想要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即便他们承诺将所积攒的财富悉数交给穆珀也一样。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得无厌。”孙氏已经揽得了很多财富,为了不被人怀疑,也早早地参与到了乱军之中,奈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氏族在乱军中本就为了财,孙氏难道还想瞒天过海?原本是京城破之后才被翻出来的孙氏,现在已经成了乱军氏族嘴边的肥肉。盖因这些年借着各类器具和兵器添置,穆珀他们从氏族嘴里劫下了一大笔财富,而这笔财富又被运用到收揽人心,把控局势上面,可以说现在乱军中的氏族,身份已经不是秘密,而令通下达也一样,孙氏也在其中,在发现自家财产被盯上后,顾不得暴露,找到了穆墒。


    穆墒从当初自家夫人开口要农具之时就知道了,此时听得全貌,再想想他在穆珀那边的投入,好似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但真正赚大发的却是穆珀啊。


    “当时,形势难料。”穆墒听得穆珀的话,也是摇摇头,奈何他夫人是个外嫁女,而各家机密在穆珀这里好像早就有所了解一样。


    “先圣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行舟之事,要懂得顺势而为,若要逆流而上,小心人财两失。”穆珀劝了一句,孙氏在家族财富危机之前,他们脑子是清楚的,当年先帝崩逝,他们急流勇退,离开朝堂潜伏,手握重宝也从不张扬,无论是想要再度投资还是为了百年生存,他们稳定的基础都是手里的宝藏,现在那些人要动他们的宝藏,自然乱了营。


    “先帝圣明,我等文士亦多有缅怀,其中孙后抚育之恩,众臣所见。”穆珀看穆墒沉默,继续道:“叔公莫要忘了,咱们周围亦有群狼环伺。”说完,穆珀便闪开了穆墒的胳膊,能提点到这儿已经够意思了,要想献出来就现在献,大部分乱军头领都在掌控之内,这时候出手,孙氏还能赚个受害者和曾经出过贤后的名声,要是之后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姜朝乱局这么久,周边的眼睛如何能看不见,越西和东菱远实力落后于姜朝但也有限,北戎和姜朝半斤八两,之所以现在还没动静是怕他们一出手反倒促成了姜朝的团结一致对外,他们在等胜负分明的时刻,一个新生的王朝,或者一个残喘的旧国,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若真的拼到两败俱伤,或者胜方没有余力立刻稳定朝局的时候,别说什么氏族千年王朝百年,难道人家就没有本土氏族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那寒门是怎么来的,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如是。


    第140章 肆乱之时


    丰收祭也是氏族之中炫耀财力和能力的一种方式,濂水镇的土质肥沃,族田众多,每年秋收的时候都会选择一亩产量最高的垒成谷垛摆在香案之下,告祭先祖,庇佑自家今年获得丰收,谁的谷垛大,高,谁就更有面子,而穆珀在别院这几年,穆氏的谷垛是越来越高,前三年还运到闵培祠堂,现在谷垛堆上,祠堂就跪不下多少人了,穆族长索性搬出来,搬到濂水镇办丰收祭。


    而他这么一动,闵培的各家都跟着动,结果就是更有脸面了。


    穆氏过来的半大孩子们都交给谢昀接待,这些年他也历练出来了,全然不会因自己的身份而对这些氏族子弟有所恐惧,他态度自然,穆氏的孩子们也得到过提醒,所以两边相处的一直都不错。


    这回谢昀额外忙一些,之前还有林箤帮忙,现在就他一个了。


    别院里忙忙碌碌,穆珀这边可是安静的很,尽管穆墒不在,但穆墒一系的人都在他这里,头两年穆珀还是把炒茶给鼓捣了出来,有工坊给他做的大铁锅,还有别院特意从南都移栽来的茶树,不得不说,把穆珀这喜好奢靡的名头又坐实了一些,但只要喝过的人都知道,是真香啊。


    “伯犀,怎么不见你这儿教农耕的人了?”穆文放下手中茶杯,对着穆珀笑容似有所指。


    “秋收农忙,让他们去地里帮忙了。”穆珀知道穆文说的是自己这边接来的乱军之流,这启民智,明事理的事情他可是一直没停。


    “我还以为是这边太热闹,多有不便。”穆文先表示了一下善意,族里他跟穆墒同辈,但眼光要更毒一些,他看出穆珀的目的,却也顺势而为,没有提醒穆墒小心,可以说穆墒在穆珀这儿的沉没成本达到如今不能挽回的地步,跟穆文也不是没有关系。


    “文叔公说笑了,他们多是乡野之人,不拘束地方的。”穆珀给穆文添上茶水,笑着道。


    穆文嗅到清香,想着被支使出去给穆珀干活的穆璃那几位,据说族长私下里说过好几回,叫都叫不回来。


    “伯犀,我自诩有一番识人之术,但我始终看不透你。”穆文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几位也安静下来,似乎是在等待穆珀的答案。


    “何必要看透呢,大家一处品茶赏古,不好吗?”穆珀浑不在意的笑道:“时不时还能看场戏。”


    “哦?那今日有好戏吗?”穆文饶有兴致的接话,仿佛自己刚才没问过问题一般。


    “皇后今晨产子,想来举朝共贺的圣旨已经快到了。”穆珀放了一个炸雷出来,在场的几人脸色都变了。


    王朝后代,不管是新朝还是旧主,能得一个新生儿,就是稳定朝局的一大利器,毕竟若是皇帝无后,王朝覆灭,新朝万象更新,此为大善,而皇帝有后,更兼之是幼子,不可避免的一番人性伦理之战,首先就是王室血脉继承,若新朝势大,这个可以忽略,但继位登基之后,这位前朝嫡子就是个非常非常棘手的麻烦,哪怕这个孩子真的是因为意外身亡,都是对新朝皇帝名声的一大抨击,很可能直接造成朝局再度失稳。


    同样,对于现在的姜朝皇帝来说,有了后,代表他不会是末帝,大家还有希望,哪怕让皇帝退位或驾崩,有了这个小太子,扶植小太子登基的大臣们把控朝政就是名正言顺,就像如今的太后,皇后产子,即便尚在襁褓,此时皇帝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对于皇族一派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十二岁的皇帝他们等得起,而年仅十二个时辰的皇帝,他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谁都等不起,甚至可能小皇帝还不会说话他们就没了。


    穆文从恍惚中回神,看着说完这个消息后就淡定品茶的穆珀,“你这小子,不在朝堂,你倒是安稳。”


    不怪他们慌乱,此时乱军无明主,难道真的要一破之后各自割裂?穆文愁的舌根都发苦,竟是生出了一种逃避的心思,“你这消息当真?”


    穆珀眨眼:“洛氏叔叔还在宫中做太医,昨晚是他在皇后产房外伺候的。”穆珀和洛氏的关系自不必说,现在几乎所有洛氏人都在他麾下护持着,在宫中的两个洛姓太医自然不会骗他。


    皇后刚生,消息就传到宫外,林家借由晨起巡逻的时候把消息递了过来,如果不是大家今天都来濂水镇,或许这时候也就知道了。


    穆文听着也就稳当下来,却是给末位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悄悄离开,穆珀也只当没看见。


    “洛氏善医,心地也最为宽和。”穆文缓缓道:“葛老百岁寿辰的时候,我还送了份寿礼上山。”


    “文叔公送的瑞玉,葛老甚是喜欢,常放在堂前赏玩。”穆珀点头接话,眼见着穆文最后那点担心也放了下去,心里一阵好笑,葛洛百岁寿辰的时候他确实在,甚至谢熙然一众都被洛淞带着先上了山,都是自小混在一处的,熟络的很。


    “宫里怕是没钱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话的是穆崎,穆文的忠实拥趸,现在谢子辰和穆家的商务合作多和他联络,而放弃了穆昂那边。


    举朝共贺,那贺礼是多少呢?不得不说,皇后这个生产的日子真的是太合适了,大家都在显摆丰收祭的时候,怎么可能小气嘛。


    “其实今年最高的一亩地,亩产九十六石。”穆珀淡淡道,“只可惜原因特殊,不可复制。”


    “如此祥瑞!当贺!”穆文笑到呛咳,指着穆珀好容易顺了气,穆珀笑眯眯的举杯,“当共贺!”


    “对,共贺!”接下来就没人有心思喝茶了,很快安顺就过来请他们了。


    穆族长看着终究和穆墒一系走待一起的穆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一样,重心都被穆珀拿捏在手里,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等知道亩产有祥瑞之后,穆族长心气儿立刻顺了,一家人,那有什么这个那个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于是等圣旨到,穆氏当先以祥瑞贺的时候,除了他家,剩下的人都岔气儿了。


    “此等祥瑞降世,我朝当江山绵延,万年不灭!”龚氏当先开口,极为巧妙的一句话把想要质疑的几个都给堵住了,你质疑祥瑞真假,就是质疑姜朝江山社稷是否稳固。穆珀在一边听着,要不古代多英明的皇帝也会被祥瑞所骗,除非一开始就不信,否则以献祥瑞加官进爵的,还真是哪朝哪代都不新鲜。


    穆族长看了眼龚氏族长,都说龚氏有眼色,会做事,如今一看传言不虚啊。


    这个丰收祭,从濂水镇回去的各家族长心里都跟堵了一口一样,他们大部分是跟着皇族的,但眼见着皇族式微,要是寻常时候皇帝有了皇子他们跟着高兴还来不及,现在呢,当真是风雨飘摇之际,这个皇帝好歹还能在朝上说那么几句话,要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不会说话的。马车里,不少族长都觉得头晕目眩,有几个身体弱的,就直接晕在了马车里。


    “穆氏会怎么做?”谢子辰知道信儿后只是有点唏嘘,剩下的还好。


    “表忠心呗。”穆珀笑道:“皇帝还在呢,你想什么呢?”


    谢子辰呀了一声,他真的忘了,大家都在想有了这个小皇子,太后会更方便把控朝堂,根本都忘了,皇帝还在呢。


    穆珀轻笑,别说他们了,上次他做到当朝丞相,这个皇帝也跟着长寿了许多,但一样在朝上存在感不高,一概事务都由穆珀操持,要说信任,皇帝也没个信谁不信谁,他就是个摆设儿,四十郎当岁了还坐朝上当看戏玩儿呢,这辈子也没想过要上进,或许有,但早早被太后给镇压了去。


    果然,闵培各家氏族开始表忠心了,虽然表的都是皇帝和小皇子,但折子上的言语措辞可是含糊了不少,太后看在眼里,心里对闵培接纳乱军的事也放下了,她只当是闵培有氏族抓乱军当佃农苦力,无伤大雅。


    太后如此想,吴氏可不会这么想,奈何太后这次下旨共贺收钱的事做的太绝太快,闵培那边如今拧成了一股绳憋着出口气,别看有几家有心往这边靠,但那也不是靠过去让你们欺负的不是?他们也是要展露一下实力的。


    再小心谨慎也挡不住大势所趋,年前孙氏的破败让乱军过了一个肥年,也让在京中等消息的氏族们发现了一件事,对不上号啊。


    孙氏的财富反馈回自家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这不可能!大家都觉得是盟友贪了,而因为乱军越来越不受控制而不得不付出更多的氏族们不干了,赔本的买卖,大家都不好过你凭什么贪了?


    “私斗?”穆珀愣了一下,看着跑出京城的陈信昇,已经是小少年的他也是面色窘迫,陈家属于无妄之灾,本来接受胡氏庇佑的他们在京城也过的安稳,结果年前因为陵荣康的事,太后把陵甫一家子给下狱了,胡氏和穆氏为了保住京城城卫的这个职位,把陈家大儿子给推了上去。


    本来有手下人护着陈信宏在这个位置上也并无大碍,最多算是礼部转刑部,但年前因为收入少了一大块,各家的二世祖们手头紧,更是互相看不顺眼,竟然揪结起家仆院丁开战了,陈信宏这个刚上任的官儿,抓了一群二世祖,现在各家亲娘都在衙门口等着放儿子呢。


    “先生说,他想这么干,不知道夫子能不能给帮衬一下。”陈信昇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难为孩子了独个儿跑出来送信。


    里面自然是象山篆,穆珀看了西席先生的计划,点点头,“此计可行,分而化之,我这边有份名单,你带回去,不过我猜等你回去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成功了。”


    “啊?那我出来做什么?”小孩儿瘪嘴,也就是他了,穆珀说啥信啥。


    “保证你的安全啊。”穆珀笑着点了点陈信昇的脑门,将乱军中确有贪墨痕迹的几家名单写出来,还有一些简单易找的证据,虽然这么干有点撕破脸,但他们都能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是吧,本来也没什么脸面了。


    “等着,我找个护卫带你回去。”穆珀起身去找人,陈信昇在旁边亦步亦趋的跟着,“夫子,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先生上课板着脸,都不让人好好听课了。”


    “等一切稳定了,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穆珀笑笑,那才是正常夫子,当谁都跟他似的嬉皮笑脸,何况,西席先生就是年岁大点,也算不上丑啊:“不过,等结束了我可能会出去远游,到时候你要是没事儿,我就把你带上。”这么个小颜控,也是蛮有趣的。


    “好!一言为定,夫子可不能忘了!”陈信昇乐颠儿的回去了,穆珀摸摸下巴,亏了京城路远,不然这小子这么回去容易挨揍。


    京城里面果然如是,大家打起来是为了什么?因为有人贪钱!现在有了目标更是泾渭分明了,西席先生也没想到自己蒙对了好几个,而有了穆珀的证据,他处理后续就更方便了。


    陈智澂有点好奇,西席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证据,奈何处理这事儿的小儿子把嘴闭得死紧,愣是让陈智澂半点摸不到头脑。府上西席却知道,自己这个笔友所谋甚大,保不齐陈家之后的富贵还要借着这份烟火情呢。


    京城有动作,外面的人也没闲着,谢熙然召集齐了小伙伴儿,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实,更认识到了,他能做的事情有多少。


    等过了年,穆珀收到了几封信,谢子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这些个小子可真不安生,把你老师都给说动了。”


    之前陈家进京的时候带着林家和柯家,林家就借着本家的名头跟官学林夫子有了联系,当时或许是因为林箤一直跟着穆珀的原因,但后来林夫子从官学离任,林家把林夫子接了回去养老,这才真是有了真心,虽然林夫子在林家偶尔也发挥余热,但却是也多年不动了,往常更多的是跟陈家兄弟几个聊天喝茶,外面的事于他们来说并无什么影响。


    结果谢熙然去京城找林箤的时候,借着徒孙的名义跟林夫子好一顿交流,哄得老爷子把多年人脉都给了他,倒显得穆珀这个逢年过节只送礼不露面的弟子弱了一层。


    “何止啊,这些年别的没学会,这扯虎皮造大旗倒是用的溜,他找人办了事,我还得惦记着给他还人情,”穆珀把几封信放在笔洗下面,哼道:“不孝的徒弟。”


    谢子辰偷笑,“那你画几幅画,或者写几幅字?”


    穆珀也笑,抖了抖袖子道:“你把昀儿叫来给我磨墨,等那两个臭小子回来,我就不要他们了。”


    谢子辰看穆珀一脸傲娇,心下痒的不行,随即起身摁倒,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好,我这就去。”


    “这怎么还占我便宜!真是亲叔侄。”穆珀无语望天,还我当初一逗就脸红的少东家!


    等谢昀知道两个师兄开始自立山头的时候,整个娃都傻了,为什么感觉大家上的课不一样?


    “夫子,您一点也不担心吗?”谢昀好奇道。


    “路都给他们铺到脚下了,再不会走,就不是我徒弟。”穆珀笑着道。


    “这话,老衲也认可的很。”院子外走来一人,正是多年不见的广明禅师,现在他身上已经没了那华丽的袈裟,但一身灰布僧袍穿着,也是一派自在。


    “大师,许久未见,如今可好?”穆珀放下手中嫁接的果树枝,转身问好。谢昀赶紧双手合十行礼,“大师。”


    “行走世间,看施主所作所为,老衲好得很,特别的好啊!”当年初见,广明告诉穆珀,要想达到他心中所想,要好久好久,甚至他们都未必见得到,却不想不出十年,此间已经变化如斯。


    “大师行走四方,所见所闻与当初可是不同?”穆珀看广明走近,便转身继续干手上的活。


    “大为不同。”广明叹了口气道:“只恨现在他们眼中还只有那些残羹冷炙,却没看到脚下的大好山河。”


    “被眼前浮云遮眼的人,哪有大师看的通透。”穆珀微笑,用上过石蜡油的纸紧紧缠住接好的伤口处。


    “当年你我所着眼的地方不同,我败了,你好像并不意外?”广明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果树林,若有所思。


    “其实这道理大师早就明白,世间万物绝不是非黑即白,存在既有其原因,而不能一概伐之。”


    “只是大师身在其中,时刻提醒自己,如深陷地狱魔沼,护持自身已经费尽心血,再无余力罢了。”穆珀往前走,带着广明来到前两年已经嫁接过的一棵树旁。


    “此地盛产一种柑,果实味甜但汁水不足,而且果皮膨大而丑陋,不为我所喜,而聿怀所产青枳,个小,果皮轻薄,果肉清爽多汁,味道清香,奈何极其酸苦,只能做赏玩,不可食用,我深觉可惜,索性将二者合一,如今所得的果子,皮薄香甜,而且汁水充足。”穆珀指着已经露出小小果实的地方,对着广明微笑。


    “数百年的乱世,单凭一群为了宣泄而起的人是无法长久的,反倒是会被人利用。”广明喃喃道,“等到他们从宣泄中清醒,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让他们摆脱束缚。”


    “还要更清醒,”穆珀接着道,“要清醒的知道保持自己的利益和提出自己的要求需要付出什么。”


    “就像你刚才做的,要削断枝丫,要等待伤口愈合。”广明微笑,对着果树躬身一礼,“阿弥陀佛。”


    “大师想不想尝尝?我这里还有新炒出来的茶叶。”穆珀知道广明来是做什么的,谢熙然动用的人脉和资源足以让他成为破坏平衡的第三方,这个第三方可能引起坍塌,也可能成为新的城墙。


    “早就听说你这里的清茶独树一帜,老衲可不想错过。”广明也是真心喜茶之人,更因为佛门戒律而更爱茶叶单纯的滋味。


    “自不会比当年在寺里喝到的差。”穆珀说着,谢昀就跟在旁边收拾东西,心道果然夫子最厉害,连老和尚都说服了。


    解开了心结的广明开始和穆珀大谈佛法,说禅论道,两人都不是那不容异法的人,一个研究佛法多年,一个不知道当过多少回和尚老道,说起来更是无比畅快。


    如此五天后,谢昀看见从南都回来的谢子辰,差点哭出来,“爹啊,你再不回来夫子就要出家了。”


    谢子辰反手给了谢昀一巴掌,“胡沁,你夫子断顿肉都能愁两天,还出家。”上次别院里鸡鸭羊闹病,饮食上断了几天肉食,穆珀就带着门栓去林子里圈野猪去了,圈回来的崽子还是他亲手煽的……别说,谯了之后长肉是快。


    “夫子跟那广明大师都聊了好几天了……之前谁来拜访也没见夫子这样过。”谢昀摸摸脑袋,委屈道,“夫子还不如出门打猎呢。”


    “广明大师不杀生。”谢子辰摇摇头,“大师行走世间,很多事能与他说到一处去,上次邙山的几位过来,你夫子不也是陪了十几天。”


    “嘿嘿。”谢昀知道自己唬不住他爹,笑嘻嘻的跟在后面拎行李。


    自打弄清楚谢子辰和穆珀的关系后,谢昀就一直好奇,为何夫子从不离开濂水镇范围,他爹就四处跑?一直到有一次外面送信的过来急件找不到穆珀,整个别院都灯火通明,濂水镇上几家还一起过来帮忙,一直到在鱼塘附近找到钓鱼睡着的穆珀才罢休。


    “回来了。”谢子辰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穆珀笑着走出来接人,拉住了就往屋里走,谢昀在后面恍若透明,不过,他习惯了。


    “大师。”谢子辰对着广明行礼。广明笑着回礼道:“谢施主出行,造福万民啊。”


    “大师言重了。”谢子辰自觉可当不起这个评价,“正好,我带着南都产的细盐,好叫大师品评。”


    南都是有矿盐的,但这个时候的矿盐被称为毒盐不可食用,现在南都产盐已经走上正轨,但谢子辰没有大规模招揽,而是利用养济院的地方和人手处理,暂不外扩,只等一切尘埃落定,养济院的人手也好安排。


    广明大师接过竹筒,打开后细细观瞧,又倒出来一些放在手指上摩.擦,最后放进口中,点头道:“盐味纯正,色泽洁白,比之樊宁的青盐半点不差。”


    “有大师评价,我也可放心了。”谢子辰笑着道,其实这本来是他拿来显摆的,当初穆珀在院子里鼓捣卤盐水过滤,配上一些熔煅后的粉末,过滤出来的盐水比之上等青盐半点不差,现在他在南都弄出来的也是一般质量,谢子辰自然骄傲。


    穆珀看着谢子辰嘴上谦虚,其实尾巴都快晃成风扇的样子,也是满脸的爱意,弄得广明大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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