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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肆乱之时


    “邢氏的人前来,我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陈智澂怔愣一下,他好歹是家主,这些人要进门总要跟他通报一声吧?


    “他们,是半路上看见了伯犀。”谢子辰说着,小心的看着陈智澂的脸色,穆珀告诉他上次知道陈信宏做官后陈智澂有过一次小中风,调养了半个月,现在最好不要激动,其实邢氏的人是直接跟着管家一起进门的,这种闯门恶客,邢氏做的理直气壮,只因为他们势大人强,又是老牌氏族,对陈家这样的新贵自然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陈智澂自己也明白,缓了缓气,他还要看着陈家满门兴旺,不能计较一时之气。


    “姑父,他们不会在阜安久待的。”谢子辰还是劝了一句,陈智澂也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的人,自然点点头道:“不妨事,既然伯犀拦住了,想来也就不需要我来掺和,我只当是不知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着,陈智澂还是问道:“你说,邢氏此来是什么目的?”


    谢子辰对邢氏没什么好感,却也没有太过偏颇,只将上次陈莺儿婚礼之时遇见,而后他们还提防了一段时日,倒也没发现什么,想来是穆珀上次给他们的答案已经足够,这等分析都给陈智澂说了。


    “他们想走。”陈智澂听着谢子辰的分析,缓缓道:“他们已经有了入京之路。”这群人要进京是肯定不能只做一个寻常百姓走进城门的,他们虽不求轺车相迎,但也要人尽皆知的。穆氏,孙氏,穆珀一句话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而他们也接受了,陈智澂眼神闪了闪,“他们怕是想带伯犀走。”


    “什么?”谢子辰不淡定了,“姑父说的可真?”


    “是与不是,你等伯犀回来自己问。”陈智澂对穆珀还是很放心的,谢子辰却道:“他们要是用强用药……”


    陈智澂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邢氏怎么也是高门大族,怎么会用这种手段?”


    “说不定,伯犀留着管家在身边也未必妥当,我去看看。”谢子辰说完就转身离开,陈智澂也没拦着,而是找到亲随,让他去通知家里的几个孩子带着人过去,防备着。


    谢子辰脚步匆匆,等走到前厅花园的地方,正看见穆珀和之前见过面的那个刑乌杨拱手告辞,眼见着邢氏来的三个人转身离开,穆珀一把捞起身边脚软的管家,笑着说些什么,管家连连告饶,慢慢挪到旁边的栏杆上坐着。


    “他们走了?”谢子辰快步过来,然后打量着穆珀:“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穆珀笑嘻嘻的,显然很是畅快的样子,旁边管家杵着腿,“嵘少爷多虑了,穆先生哪里是吃亏的人哦。”可吓死他了,哪有当着氏族的面翻旧账的,还句句戳人家肺管子。


    “这是怎么了?”谢子辰疑惑的看着穆珀,怎么把管家吓成这样了?


    “邢氏想请我去做幕僚,我说他们不配。”这已经不是大一统前的时代,氏族子弟做望族的门客幕僚也有先例,玩得好了可以左右逢源,玩的不好就是众叛亲离还不如一条丧家犬。穆珀说的理所当然,谢子辰也点头,“他们太猖狂了。”


    管家在旁边听着,不知者无畏啊。


    方才穆先生那说的是什么话,说什么南犬北獒,忠仆二主,还近乎明说了人家是先叛了中原,再叛北戎,好马不吃回头草,好人不要二进妾……要不是先头那个把后面的俩拦住,怕是要打起来。


    殊不知刑乌杨也是一般想法,要不是打不过,他恨不得把穆珀直接打死,毕竟一个敌对阵营的氏族子弟,直接打死比结下私仇的强。穆氏在京城是皇族一派的肱骨之臣,在姜朝可谓势大力强,邢氏即便是过江龙,也未必挡得住地头蛇,何况这还不是一条蛇。这也是为什么在被穆珀讽刺之后,刑乌杨还能和穆珀互礼告别的原因,打不死,就只能笑面以对。


    谢子辰看着管家那副状况,大概也猜到刚才不大太平,“可有什么后患?”


    “不必担心,他们要进京了,现下便走。”穆珀微笑,刑乌杨过来的很是时候,但凡穆珀跟他们客套一下,就被带走了,再无反悔的可能。


    “他们打听到什么了?”谢子辰有点好奇,眨巴着眼睛看穆珀,这位在外面的名声这么豪横吗?


    “打听到我是个好人。”穆珀笑着拍拍谢子辰的脑袋,拉着他一道往回走。身后管家看见这额外亲昵的一幕,只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缓缓脚。


    穆珀要跟着谢子辰回曲阳,加上还要给何熙然迁族,作为夫子怎么也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行,所以府上的课要提前结束,穆珀就带着府上的蒙学先生去了小书院,他才是真正的蒙学先生,人到中年,三缕长髯,身形瘦削,平时也是自诩风姿卓然,可跟着穆珀一起走,就立刻被衬成了一个小老头。


    “过年后我就回来了,在这之前由任先生给大家上课。”穆珀介绍道,然后就看见陈信昇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嗖的一下跑过来抱住穆珀的腿,“夫子,我想拜你为师。”


    穆珀挑眉,看了眼站在一边的俩徒弟,何熙然和柯绪默契的摇头,他们什么都没做!穆珀笑着捏捏陈信昇的脸蛋,不管怎么说,这对于旁边的任先生都有点不尊重。“夫子之前是怎么教你的?”


    “夫子好看,要夫子教我!”陈信昇抬着头理直气壮,旁边立刻传来噗嗤声,连蒙学任先生都不由得微笑,他还犯不上跟小孩子计较,何况陈家是东主,之前老爷说明白了找个新先生的事他也知道,不过他们都第一次知道,穆珀应聘成功的首要原因。


    穆珀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就说头一次见这小子他眼睛发亮,合着是个天生颜控。


    “夫子还回来呢,任先生只是过来代课。”穆珀蹲下来认真道:“你好好想想,没了任先生,以后还有学堂的夫子,还有你们的西席先生。”


    “所以要夫子一直教我!”陈信昇瞪圆了眼,决心更大了。穆珀这才反应过来说错重点了,扶了扶头,就听见身后谢子辰憋不住的闷笑声。


    “跟着夫子学很累很累,你看两个哥哥,都累瘦了!”因为练功加上改善饮食褪.去婴儿肥开始往小少年身姿抽条的两个哥哥默默点头,夫子说的对,虽然夫子前两天才夸过他们。


    陈信昇明显纠结了一下,然后看着穆珀的脸下定了决心,“我不怕累!”


    “噗,哈哈哈!”谢子辰没忍住,一石激起千层浪,小书院里立刻一片笑声,只留穆珀在那郁闷。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检查你课业,若是表现好,我就收你为徒。”穆珀把小家伙推回位置,然后跟任先生道:“这段时间就要麻烦先生了,他们已经学完启蒙三经,先生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去讲堂上课。”


    “既已学完启蒙三经,穆先生大可放心。”任夫子其实觉得学完启蒙三经就可以去府中西席那里治学了,但毕竟是穆珀的学生,他可以代课,但绝不插手其他。


    “有劳任先生了。”


    “穆先生多礼。”


    两人互相见礼,而后穆珀就带着何熙然和柯绪两个孩子离开,其他孩子包括谢昀都暂时留在这里,过年的时候再接回去。


    晚上的时候,他们已经住进谢家的货栈后院了,柯绪看着在书案上看书的何熙然,“师兄,夫子说这次回去要给你迁族,你为什么要迁族啊?”


    “我不喜欢氏族子的身份。”何熙然放下书卷,他的心思也没在书上,三叔上次答应他之后就再没提过此事,现在告诉他,这次回去就能办成,他总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


    “氏族子有什么不好?”柯绪有点不理解,他出身贫民,家中父母一字不识,是柯家雇佣的长工,每日里打柴挑水做杂活,农忙还要下地,他父母的手都一样的粗糙,上面伤疤和茧子都分不清谁是谁的。柯绪见过夫人的手,那双手从袖笼中伸出来,就像一块美玉一般,是夫人看他收拾的干净,不哭不闹,才选了做铭少爷的书童。


    他想让父母的手也变成美玉一般,现在父母已经不做长工了,他被柯家收为义子,父母也成了一家店铺的掌柜,而之前远在天边的柯家被他一步步拉近距离,他也认识到了,更远的地方,文士高门,氏族大户。


    “氏族子,或许没什么不好。”何熙然微笑,他每年都要去何家过年,而父亲却根本不被允许进门,他跟着管家进去,跟着一大堆孩子们给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家主叩拜,拿一个红包,也是他仅有的一个,但每每都会被其他孩子抢走,即便他们已经拥有了那么多。


    看着那些人笑嘻嘻的,还不断可惜他不能住在何家的大宅院里,那种怜悯的鄙夷,虽然他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得到,他们都不喜欢自己,何家对他远不如谢家亲近。


    每年阿爹都要在外面等到深夜,众宾客散去,他再被一个仆从送出来,阿爹还要给仆从银钱,才能让那扇关闭的角门小力一点不要让他们看着像是被赶出来的乞丐。


    “只是我不喜欢。”氏族子的好处他一样没看到,他只是个孩子,他喜欢的家,是谢家。何熙然心思坚定,他明白,迁族之后他不能再入官学,但也仅此而已了,若他顶着何氏的名头入了官学,就永远是何氏的官员,就和随着大家一起跪拜一样,永远被何氏操纵着。


    “你不喜欢何家,喜欢谢家。”柯绪呲牙笑,“旁人怕不是会觉得你是个傻子。”


    “那你觉得我很傻吗?”何熙然看向师弟,夫子说过,师弟是个很努力很努力的人,比他还要努力认真的人。


    “不会啊。”柯绪自然道:“我相信夫子的眼光,他不喜欢傻子。”


    何熙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道,“你也不是傻子。”


    “我当然不是。”柯绪咯咯直笑,他聪明着呢。


    转天清早,穆珀让俩孩子起身,知道路程遥远,俩人也没闹着要骑马,而是乖乖的钻进马车。穆珀做前面驾车,一边给两人将,君子六艺之中为何‘御’作为现在一种仆从所谓,亦为其一。


    而且在中原一统之前,有不少当时的诸侯,都是因为驾车,赶马受到天子嘉奖,获得封地,既百多年后,封侯称王。


    “这驾车可不仅仅是马车,更有战车,礼车,轺车,古之诸侯博弈,多在细微处,以礼,德,才,能,压人,以获得诸国赞誉。”穆珀跟两个小的说,就见谢子辰骑着马也在旁边听着,便起了炫耀的心思,开始从古到今的讲着驾车的技术在战场上,在与国会盟中的作用。


    却听得边上一声长啸传来,“先生好文采!不如换个地方讲课如何!”他们走的不是官道,但两旁也只是山野平地,没有人烟,此时车队立时停下,话音落下,一人飘忽而至。


    “阁下好俊的功夫,不知为何出声,扰我授课。”穆珀压下要上前的谢子辰,这人的功夫不差,是他见到的人里有数的好手。


    “山野之人闻壑,下来寻些过年的财货,听得先生授课,一时兴起,想邀请先生上山。”闻壑身材高大,满脸的络腮胡子,功夫卓群却穿着文生长衫,拱手对穆珀道,“还望先生同意。”


    “车马之人穆珀,感谢阁下赞誉。”穆珀学着对方的样子来了个介绍,他可是听得出,对方虽然口口声声邀请,可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不过此时我另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接受闻兄邀请。”


    “穆珀,看你们的方向,可是阜安来的?”闻壑站定,看了眼谢家的马车和人手,标准的商队配置,根本不足为惧。


    “正是。”这条路虽然是从官道上拐过来的,但说是阜安方向的也不差。


    “阜安有个穆珀,穆伯犀,是你不是?”闻壑忽然乐了,看着穆珀打量起来。穆珀微笑:“正是在下,却不知先生从何处得知?”


    “哈哈哈,我就是去阜安找你的,没想到从这儿碰上了。”闻壑说着大步上前,走到穆珀身前道:“你合我脾气,也合我们兄弟脾气,一定要跟我上山去。”


    “我要是不同意呢?”穆珀看得出闻壑眼里没有恶意,虽然不知道他来历,但一个有如此内力的人,必定不凡。


    “不同意,那咱俩打一场,输了你跟我上山,赢了我让你走。”闻壑快人快语,“怎么样?”


    “等等,谁输了,谁赢了总要说清楚。”穆珀才不踩这种陷阱。闻壑也没闹,哈哈一笑道:“你输了,跟我上山,你赢了,我让你走。”他可没说自己没跟着。


    “时间就现在。”闻壑找补了一句,这穆珀也是个精明人,他要是说明年再比,他这一趟就白跑了。


    “地点在马车顶。”穆珀快口接上,“若是把马车打散打破,也算你输。”


    闻壑对自己的本事很清楚,当即点头道:“没问题。”穆珀笑笑,将两个孩子叫下来放在青漓的背上,将缰绳交给谢子辰,不用嘱咐,谢子辰点了点头,他知道穆珀是什么意思。


    穆珀对他笑了笑,随即旋身而起,转着圈提升高度,稳稳的落在了马车顶。闻壑看了眼穆珀这炫技一样的上车方式,搓了搓手掌,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仿佛老鹰一般腾空跃起,单腿点在马车顶上,看他一个大汉,落地马车没有一点晃动。


    谢子辰也惊了一下,他不是没眼力的人,相反在外行商,眼力是保命的本事,之前这等功夫他只见过穆珀使得出来,而且他现在也算是有气力在身的,自然知道这举重若轻的难度。


    第122章 肆乱之时


    “请。”闻壑倒是不弱气,对着穆珀摆开架势示意穆珀先攻。


    “好。”话音落下,闻壑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了,随即他猛地向左翻去,躲过了从侧面袭来的一脚,并且半空中翻转,以手做脚支撑在马车棚顶,双.腿一字马打开轮踢,让穆珀不得不防守格挡。手腿相撞,两人对对方的气力都有了认识,穆珀跳转到闻壑身后,手上用力,闻壑一个扭身躲开穆珀的擒拿范围,别看他胖胖的,但身姿灵活无比。借着转身的动势,闻壑挥拳鞭打,穆珀瞅准机会弯腰伸指点在闻壑手臂的麻筋上,闻壑登时后退一步险险掉落马车顶。


    正待用力回转,却想起不得损坏马车,闻壑索性腰杆子一挺,在穆珀迎上来时拦腰一抱,两人立时换了位置,穆珀翻转下腰,手掌在车厢上一拍借力,拧身踢打过去,正压住闻壑的手臂。闻壑变拳为爪,要抓穆珀肩头,耳边却听见拳风雷动的声音,下意识的歪头躲过,就觉得自己脑袋后面飞过一阵凉意,往前迈步,顺势击打穆珀颈侧,当然穆珀不能让他打到,抓住刚才闻壑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胳膊,背负上肩要摔他,闻壑被高举起来,空中无处借力之时反抱住穆珀双腿,拳头打在脚踝胫骨处,穆珀足下没有用力,只得腾身而起,两人在半空中分开各自稳定落下,没有半点耽搁便又交上手来。


    下面的人只看得到两人身形残影,辗转腾挪,不时有手脚击打的声音出现,声音听着沉闷异常,但两人就像没有受到影响一样继续。


    谢子辰开始还能跟上,渐渐地两人越来越快,外面的护卫都开始揉眼了,若不是穆珀一身蓝衣而闻壑一袭白袍,他们都分不清谁是谁。


    带着内力的人和纯体能的搏斗不同,不会三五分钟就达到体力极限,但也不会撑几个时辰那么变.态,一刻钟后,闻壑被穆珀一掌拍中,空中没有发力的地方,便直直的掉落马车,激起一片尘土。


    “我输了。”闻壑从地上跃起,拍拍土道:“这场打得痛快,我跟你走。”


    “嗯??”穆珀下来正听见这句,当下道:“闻兄,你我说好的是你让我走,而不是跟我走。”


    “是啊,我让你走,但没说我不能跟着不是?”闻壑咧嘴笑,一口的大白牙,“我一身的功夫,还能护送你们。”


    穆珀笑了,看了眼谢子辰,“谢家主,我看就让他跟着,自负食宿如何?”


    谢子辰也能看出这个爽朗汉子不像狡诈之人,何况还有穆珀在,随即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闻壑对着谢子辰拱手:“多谢尊驾!”谢子辰在马上回礼,然后招呼护卫上路。


    穆珀刻意不理他,让学生上车,自己继续驾车往前。那闻壑就这么跟着护卫在旁边步行,倒是一点不矫情。


    “夫子,你教我们的功夫也能这么厉害吗?”何熙然凑上前问道,穆珀摇头:“你们还小,不能练这个功夫,要好好打熬基础,等筋脉够宽,够结实的时候才能修习内力。”


    “夫子好厉害!”柯绪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一般,写满了期待。穆珀笑笑:“先学文,不然以后教你们心法都不懂什么意思。”


    “嘿嘿,小家伙,要不要跟我学?我也很厉害的,而且是童子功。”闻壑走在马车旁边,在窗口撩开帘子笑。


    柯绪认真的看了看闻壑,“夫子比你好看,我们跟着夫子学。”陈信昇的这个理由真的无解。何熙然知道他不该笑,但一个孩子的控制力能有多好,于是马车里立刻响起了吭哧吭哧的声音。


    闻壑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我要是刮了胡子,比你们夫子不差。”说完他自己就放下了车帘,不跟小孩子计较。


    穆珀侧过身看看闻壑,“闻兄的心态真好。”


    闻壑长得不难看,但也仅限于此了,他五官都有些圆,还长了个圆脸,也就是留着络腮胡给脸上分化了一些轮廓,让他看起来顺眼了许多。“那是当然。”闻壑也不知是听没听出来,想来是听出来的,但他不按套路走,让穆珀也没法。


    “闻兄执意邀请我上山,不知所为何事?”穆珀琢磨着自己弄出来的名声,好像不具备召唤这些山野之人的条件。


    “实不相瞒,我们兄妹七人,一直在山上接济流民。”闻壑说着瞅了眼穆珀,“之前穆兄的诗作流传出来,我等觉得你是我们志同道合之人,就让五弟下山找你,结果半路遇上了北戎那群人,被他们以多胜少,打伤了。”


    “然后我二哥又下山,路上进了出瘟疫的乐古县,一直在那里救人,到现在还没出来。”闻壑摊手,继续道:“俗话说事不过三,我大哥说若是我这次下山也找不到你,那就证明你与我们没有缘分,既不可强求。”


    “只是知道我的诗作?你们就派了三个人下山?”穆珀看着闻壑,“山上是不是,缺钱了?”


    “啊,也不是,就是一直也不富裕……”闻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是金叶寺的广明告诉我们,你不光对边北流民没有歧视,还特别会赚钱。”


    穆珀挑眉:“广明禅师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的?”这老和尚消息是不是太广了点?这群人明显是在西北之地居住的,为了自己也算是千里跋涉了。


    “夏天,许是六月的时候。”闻壑回忆道。


    穆珀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广明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他于茶道也有研究,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谢家的合作了。


    “或许还有一个人吧。”穆珀笑着道:“葛洛前辈是不是也给你们写了信?”


    “吔,这你也知道?”闻壑点点头:“二哥是葛老的师侄,他先收到了葛老的信,知道你医术也很好,本想着与你一同探讨,只是现在还不知他是个什么情况。”


    葛洛的师侄,穆珀眯眼想着,兄妹七人,北边,收揽流民,葛洛拜的师父不是他洛氏的人,而是前朝医仙,传承下来了好几个徒弟,这些徒弟又收徒,这条线索不全。“或许你下山这段时间就有消息了。”从路程上或许能推算出他们所在地方的范围。


    “以我的脚程,从山上下来也不过十几天就到这儿了。”闻壑随意的说道,然后笑着看穆珀,还晃了晃脑袋,明显是察觉到了穆珀的目的,以他个人脚程论,自然不能作数。


    好个敏锐的汉子,穆珀朗笑一声,“罢了,既然闻兄与我有缘,待等事情办完,我便随你去一趟,不过事先说好,我不会留在你们那,而且我还要带我的人上去。”


    闻壑点头,他们山上也没什么秘密,何况穆伯犀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好,一言为定!”


    谢子辰在旁听着,也在想这个人的来历,他比穆珀有一个优势在于时效性,穆珀的记忆几乎取决于两年后乱军起的时候出过事的地方,而谢子辰则是真实的在经历。


    等到晚上在一个村子休息的时候,谢子辰把穆珀拽到一边,小小声的说,“他们没准是邙山七难!”


    或许是因为知道闻壑耳力过人,谢子辰说话的声音凑到穆珀耳边都险险没听清。


    穆珀眨眼:“什么七难?”


    “邙山,西北边临近越西国的深山,据说绵延千里。”谢子辰为了压低声音,说话带着嘶嘶的气声,弄得穆珀耳朵痒痒的。


    “这群人是文士也是游侠,常年盘踞邙山,收揽无生之民进山安置。”谢子辰说着有些佩服的意思,“其中为首者善农,次位者善医,五者好文,兄妹七人,估摸着与他所说不差。”


    “我七岁时曲阳大灾,随着难民往西溃逃,虽还不到邙山,但他们也下山来,当时只有两个人,在路边施粥指路。”他那后娘也是在逃难的时候跑走的,他也不怪,毕竟人家是想过好日子来的,不是跟着逃难的。谢子辰回忆着记忆里的样貌,和闻壑的样貌对不上,“可惜不是这个闻壑。”


    “如此说来,倒是一伙性情中人。”穆珀缓缓道,“邙山距这里一千二百里,这么说来,这闻壑还当真是好脚程。”


    谢子辰轻笑,你这他可真是一匹好马的语气真当我听不出吗?穆珀没去问闻壑,他既然答应了,那也就不在意他是什么邙山七难还是昌河八苦,不过听着谢子辰的描述,和闻壑之前的表现,穆珀觉得这些人应当不差。


    在村子里休息了一宿,一行人继续上路,何熙然和柯绪在马车旁边跟着步行,嘴里还背着书,穆珀在闭眼听着,一副上早课的样子。


    “穆兄,怎么不教他们吟诵之法?”现在的文士诵读经文名说,都是吟诵,而这种方法一直延续到了文言经传离开基础教育启蒙课程。


    “太麻烦。”穆珀对这时期的吟诵语调也不喜欢,比不上之前的唱诗之势,也没有后来的乐韵之美,“而且官学里从不教吟诵。”姜朝自诩正统,奈何乱世磋磨,正统汉学吟诵早就失传了,现在传下来的甚至还有教书先生自创的,杂七杂八。官学之中总不好用那些,索性硬靠千百年前的雅音正字,解释为字字清晰发音明确,所以官学教的经文都一字一句的。


    “等他们学了诗经,我再教他们唱诗。”穆珀说着,耳边背课文的声音猛然大了一度,立刻睁眼,看着使坏的两个弟子,一人敲了一下,“想听啊?再往后背一篇。”


    “诶诶,我也会,我也会。”闻壑也想听,他觉得像穆珀这种风姿迤逦的人,唱诗不会难听的。“我跟着他们背,让我也听听?”


    “闻兄,你便是走到百里外也能听得清,我还能闪过你去不成?”穆珀让闻壑别捣乱,换了一个哈哈大笑。


    等两人背完早课,穆珀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抽出一个小铜挠,色泽金黄,边上还有个小木锤。何熙然和柯绪不用吩咐,自觉的就跳上马车,占据最佳位置。


    “小孩子好身手啊。”闻壑刚才都吓了一跳,这马车虽说走的不快,但也是行进中,这俩孩子胆子不小。


    穆珀回忆着这个世界的曲调,手上敲着铜挠试音,这种乐器可奏雅乐,可奏军乐,穆珀想到什么就唱什么,他声音清越,中气足,底气长,声音遥遥,回响在山谷中,颇有畅怀之意。


    这边正唱着,马车顶上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立时打断了歌声。闻壑一个提气上了车顶,呀了一声,下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昏迷的少年。他这一下来,车队自然就停住了,谢子辰也走过来看了看,“还活着?”


    “活着呢,我还以为是个石头,谁想到是个人。”腊月里的天气,少年打着赤膊,下面围了块布,也是脏兮兮的,头发就更不用说,自然是杂乱的散着。


    “这是给摔晕了。”穆珀看看,少年约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给他把了脉,确定是饿的,没什么别的事,就伸手在马车里拿出酒壶,给他灌了口米酒。山路两边都是缓坡,少年摔下来是万不可能摔到车顶的,而且摔的这么准,应当是有意识的时候跳下来的。


    果然,一口米酒灌下去,少年便呛咳着醒了过来。


    “拿个袍子来。”谢子辰吩咐护卫,马上有人在后面的行李车上拿来一件外袍,当然不是几个主家的,是护卫晚上守夜的时候披的。


    “多谢,多谢恩人。”少年裹上外袍,爬起来跪坐在马车上,“晚生贺斐,南陵人士,随家人入京被劫,山上还有我一同伴,他引开追我们的匪人,求请恩人施以援手,晚生当牛做马以报!”说完就对着马车前的几人磕头。


    “你家里人呢?”谢子辰当先问道,这贺斐说话条理分明,而且文绉绉的。


    “都,都死了,我藏身箱笼里,被土匪抢到了山里,他们让我烧锅挑水,已经四月有余。”贺斐抽着鼻子,“求恩人搭救!求恩人搭救!”


    “闻兄,这里劳你照看,我上去看看。”穆珀皱着眉,这种情况八成和朝上选官有关系,这种一人当官全家入京的事可不少,而且听贺斐刚才话里的意思,杀人的和抢劫的未必是一伙人。


    穆珀说完,跟谢子辰点点头,闪身上了山,即便不为刚才贺斐说的同伴,这山上有一伙儿匪人对他们来说多少也是个麻烦。


    穆珀的速度,上到半山的位置就听见了呼喝捉拿的声音,循声而去,很快看到了一群土匪打扮的人,拿着刀叉耙子往前跑。


    站得高看得远,穆珀没下地,在树冠间纵跃,前面有个很灵活的身影背着个草人快速的往前跑,单看两者间的直线距离似乎并不远,但前面的身影灵活的很,时不时一个急转藏在灌木之中闪过他们,再转向而逃。穆珀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往山下的大路跑,而是借助着地形和身后的土匪周旋。


    穆珀在远处看着,起了兴趣,他准备看看这个小子还能使出什么招数,就在土匪们身后缀着,这群土匪别看都是成年人,但连续的追击下来也累的气喘吁吁,连喘气都费劲,更别提呼喝着什么给穆珀提供信息了。


    追了约两刻钟,算上之前这位就跑的时间,他的速度也开始慢下来了,但他身后的土匪更慢,甚至落后休息的四个已经被穆珀给解决了。


    眼见着那小子挪到了一个石头缝里,穆珀笑着坐到了旁边的树冠上。土匪踉跄着追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追,那两个贼小子下不了山,下了山还是个死。”


    “当初直接宰了算,就你们心思多,让个读书的伺候你们,现在好了,让人跑了。”身影看不见,几人也没了继续追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开始互相埋怨。


    “跑了就跑了,这里前后不着,他身上又没个衣服,到了晚上就得冻死。”


    “再往前找找,总得抓一个回来。”这人说完,忽然脖子一梗,穆珀看得清楚,是刚才那小子在石缝里吹了个毒针,好家伙,还有武器。


    “老四!”一人倒地,剩下的几个立刻起来,穆珀摇摇头,不该这时候动手,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害怕是肯定的。


    想罢,穆珀从树上下来,几个土匪步了之前同伴的后尘,再也没有烦恼了。


    “小子,出来吧,看了你一路了。”穆珀在石缝外五步,刚才倒地的土匪在他身前,他猜那毒针飞不了多远。少顷,少年从石缝中推出来,“你是谁?”


    “过路人,贺斐让我上来找你的。”穆珀微笑,恍若天人。


    第123章 肆乱之时


    “贺斐,他怎么样了?”少年立刻站直,看着穆珀道:“他逃走了对吧?”


    “是,他现在很安全,”穆珀笑着道:“怎么样,你要跟我走吗?”这少年主意比那个贺斐大。


    “你想让我干什么?”少年犹豫了一下,自己得罪了那帮子土匪,怎么也不能再在山上待着了。


    “做什么,你会什么?”穆珀看少年身上裹着的皮子,琢磨着他估计是山上的猎户。


    “我会打猎,摘果子,我爬树也很好,我还认识自己的名字,我叫哑狗!”少年说到最后很自豪,对于他们来说,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哑狗,这叫个什么名字。”穆珀笑着摇摇头,“那好,哑狗,我找你做我学生的护卫,以后你就像保护贺斐一样保护他,如何?”


    “护卫?”哑狗摸摸脑袋,“行,你说我行,那我一定行。”是个聪明的,穆珀点头,“走吧,他们该等急了。”穆珀走前几步,弯腰道:“上来,我带你下山。”


    “嗯。”哑狗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上去。“抓紧。”穆珀嘱咐一句,纵身而起,耳边呼呼的风声而下,哑狗死死的咬着牙,眼睛都不敢睁。


    “好了。”山脚下,山路旁,穆珀停下身形,让哑狗下来。


    “哑狗!”贺斐的声音响起,刚落地的哑狗被他直接扑倒,“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谢子辰走到穆珀身边,“怎么这么久?”他刚才都想上山去了。穆珀笑笑安抚谢子辰,“追他们的土匪都解决了,咱们快些走就没事。我看这个哑狗,机灵的很,而且体力很好,这个时候能养出这么一副好身骨可不容易,我想让他当熙然的护卫。”


    “那贺斐怎么办?”刚才贺斐的身世也被问了出来,和穆珀推测的没差,他哥哥考上了举官,被分为沐阳县丞,一家人是去投奔他哥哥的。看贺斐哥哥被分的这个地方穆珀就知道有问题,沐阳是哪儿,离京城最近的县,吴氏的大本营,整个县的好田地都被吴氏占着,历来沐阳的县丞都是吴氏自己人,今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中正官和吴氏举荐的县丞族内不和?将县丞的身份给了这么个外来举官的人。至于这位沐阳县丞是铁头娃还是人缘太差没人提醒他,总之他没有主动让出来这个位置,惹来了灭家之祸。只要贺家人都死绝了,那么新任的沐阳县丞把自己挂在县衙的房梁上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他是个祸根子。”穆珀看着走过来的两人,悠悠道:“送去京城就是送死,送回老家,也未必能保全。”关键是会连累他们,穆珀这话虽然没明说,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贺斐站定了,他不是小孩子,相反,他念过书,知道理,更跟着家里学了不少交际往来间的道理。


    他更清楚的一点是,动手的人和后来抢劫的,不是一伙人,他们家的东西可以出现在土匪手里,却不能出现在京城。如果自己一个人回家,不是贺斐不相信自家的朋友,而是他不敢。


    “贺斐,你怎么了?”哑狗也听见了,但他没听懂,只是看贺斐停下,便问了一句。


    “没事,走吧。”贺斐摇摇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到穆珀身前跪下磕头,哑狗先看着穆珀道:“恩人,您说要让我当您学生的护卫,我应了!”


    “怎么,你刚才没应?”穆珀笑了笑,让哑狗起来,又转向贺斐,淡淡道:“你可愿意改名换姓?”


    贺斐紧紧抿着唇,沉吟了片刻,低头道,“请恩人赐名。”


    “不为你的父母兄长报仇?”谢子辰有些意外,贺斐竟然没有一点附加条件的就这么同意了。


    “天地之中,求活而已。”贺斐低着头,双手交叠,额头贴着手背放在地上,“请恩人赐名。”


    “你现在还不合格,先跟在我身边做书童。”穆珀微笑,让贺斐起来,“至于你,也是一样,等到了下一个村子,我要考较你。”哑狗挠挠头,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他在山上也没个亲人,现在跟着这么厉害的恩人,他是一切听安排。


    随后穆珀让护卫给了两人干粮和水,跟在行李车后面慢慢走。转身,穆珀看谢子辰把青漓拽过来了,就了然的上了马走到前面。


    “我看你好像很看好那个贺斐?”谢子辰是了解穆珀的,别看刚才又是冷脸又是警告的,但要是穆珀真的不喜,救人之后就把人打发了,才不会废话。


    “心思冷静,看着凉薄了些,安不知是隐忍呢。”穆珀笑了笑,“而且他家中能供出一个县丞,证明他家对氏族朝堂有所了解,跟在柯绪身边不错。”


    “你那个二弟子也是个沉稳的性子,这俩人放一起,怕不是以后连话都不会明说了。”闻壑也找护卫要了匹马,凑上前来。


    “这不是挺好,他需要一个能时刻在身边理解他的人。”想太多的人最怕的就是身边没人理解,你做出的一切举动在旁人眼中都是莫名其妙甚至多此一举,长此以往对柯绪的成长也不利。


    “现在他能跟我交心,但以后呢,何况我总是一个师父的身份,与朋友是不一样的。”穆珀耸肩,“别指望熙然,他跟绪儿转的不是一根筋。”


    “哈哈哈,你这个说法好,我们兄妹也不是一根筋,但都是一条心。”闻壑倒是对穆珀的话理解毫无障碍,“只要是一条心,几根筋都不怕。”


    谢子辰有点不放心,但仅凭这次的事判定人家生性凉薄似乎也有点莽撞,何况刚才他不是还记得救山上的伙伴吗,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等到了下个宿点,是个镇子,里面还有谢家的凉茶铺子,虽然冬天已经换成了热汤,卖的最好的是骨头萝卜汤,里面只有剃干净的羊蝎子和肋骨架子,但已经是路上行客顶好的吃食了。


    让伙计给两个人洗刷干净,换了粗布的衣服,穆珀给两人调配了杀虫的药水,裹在头巾里,那一脑袋乱发,刚才被热水一蒸就开始掉虱子了。


    “熙然和绪儿呢?”处理好年底账本的谢子辰进门看见本来该上晚课的屋里就穆珀和闻壑俩人,还在喝酒!


    “我让他们去打听哑狗和贺斐的情况了。”穆珀悠然道:“俩臭小子憋了一路,我都没说完就跟我保证完成任务。”


    “哈哈,我作证,要不是有我这个外人在,怕是直接就跑出去了。”闻壑说着看向谢子辰,“谢老弟忙完了?”


    “他比我还要长半岁,你这称呼可不该。”穆珀抬眼,闻壑这个称呼或许不是因为谢子辰的身份。


    “比你年长?”闻壑愣了一下,“我以为谢老弟,不是,谢兄怎么也就是及冠……”穆珀表情有点复杂,“你再看看我,多大?”


    “穆兄难不成,不到而立?”闻壑这时候说的就有点小心了,穆珀瞪眼,起身双手在身前顺了顺,“我,而立之年?”


    谢子辰在旁边捂着嘴噗嗤噗嗤的,倒不是顾忌着礼节,主要是不能太刺激穆珀。


    “闻兄今年多大?”穆珀觉得这大胡子怎么也要三十往上了。


    “今年四十有二了,在兄弟里排行老四。”闻壑也站起身打量穆珀,“你不是看着年轻?”


    谢子辰赶紧拉住看架势要上房的穆珀,“伯犀,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


    “我,而立,……”穆珀甩着长袖,都甩出花来了。谢子辰对着讶然的闻壑道:“伯犀去年方及冠,比我还要小四个月。如今都是二十一。”


    闻壑咂咂嘴,他一直以为穆珀三十多,“天才啊。穆兄你当真天人之才啊。”


    “你给我闭嘴。”穆珀气笑,“我哪里像三十!”


    “除了脸,哪里不像?要是你蓄须,我都觉得你四十上下。”闻壑无比坦诚,谢子辰赶紧顺毛:“夸你成熟,夸你呢。”


    闻壑哈哈大笑:“如今我信了,谢老弟确实比你年长!”就在两刻之前闻壑都不会觉得穆珀比谢子辰年幼,现在看这个跳脚的架势和谢子辰熟练的安抚动作,他信了。


    喝下最后一杯,闻壑赶紧溜之大吉,他可不想听这位嘴皮子贼溜的教书先生说教。等闻壑走远,穆珀直接抱住谢子辰,“这家伙好酒,拎着酒壶就过来了。”


    “哈哈哈哈。”谢子辰到底没忍住,抓着穆珀的衣服笑的不停,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直接跨过穆珀这张脸来推测他年龄的,还猜的那么大。


    “喂。”穆珀无奈,但也只能先让人笑够了。过了一会儿,谢子辰抬头在穆珀唇角轻吻,“不气不气。”


    “这点可不够。”穆珀要继续,被谢子辰拦住,“你不怕等下熙然他们回来?”


    “他们回来肯定敲门。”但也不能让人太狼狈,穆珀回吻了一下,就把谢子辰放开来,“这边的生意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而且还给明年安置的养济院找了几个师傅,到时候可以培养他们做些手工活儿。”谢子辰对这个竞争几乎没有的产业很满意,虽然别人看着赚不到大钱,但对于休养生息的谢家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谢管事跟我说,前阵子有人来买凉茶方子,说什么反正冬天也用不到,而且谢家赚的钱都筹备那哄人的养济院去了,这是用他们拼命赚的钱来博名声,得了好处都是谢家的,和他们没关系。”谢子辰一边说一边笑,实在是管事的跟他说的时候也满脸的不解,这得多自以为是,才能把经历过几次波折的老人当成那些眼皮子浅的不安分之辈。


    “管事的说,那凉茶师傅直接回了一句,‘连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过,你们东家也不怎么样。’把对方气的脸都青了。”谢子辰缓和过来,摇头道:“其实除了迎客的伙计,凉茶师傅们都知道咱们是跟洛氏合伙的,若是换了东家,没有这么好的药材不说,还会惹来麻烦。”


    “或许也真是有人看上了这其中的利润。”穆珀提醒了一句,谢子辰点点头,“从我们筹备养济院开始买地,其实就差不多能看出来凉茶生意不是赚的凉水钱,但谁也想不到,拿出来办养济院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而且筹办养济院还得到了地方郡守的支持,他们给我们撑腰,养济院成功后也能让他们得一个好名声。”谢子辰也没想到,但他信穆珀肯定想到了。


    “现在我爹在各大郡守府都是能拿到请柬的人了。”谢来老爷子自打把大郎一家赶出去之后,就一直在外面给养济院选址,选材料,家里留给二郎看着。


    穆珀觉得他们这个状态很合适,老三赚钱,老二看家,老爷子做慈善,然后老大,“你大哥回家过年吗?”


    “我大哥……其实有消息传回来,他带着福生去了东菱国,然后被扣押了。”谢子辰叹气,“我托了朋友去救人,但年前是没法回来了。”


    “惹了什么事?”东菱国离姜朝其实不远,但因为人员居住的地方多靠海靠山,对姜朝的威胁一直不大。


    “倒不是他,是我大侄子福生,他和一个氏族小姐私相授受,谎称自己无父无母,然后被我大哥当街叫破……”谢子辰说着有点丢人,穆珀也是震惊不已,“你不是说你侄子挺听话?”之前谢子辰可是没少夸过,而且也没听说这孩子办过什么熊事,这是怎么转变的?


    “那是因为没有伤害到他的利益。”谢子辰无奈,大哥家的俩孩子,都教成了自私自利的底子,“大哥带着他去东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只身一人跑出去想要当人家氏族的赘婿……”


    穆珀没说话,他都不用问就能猜到谢子辰的大嫂是个什么性子,谢二郎长久在家中照顾,大嫂在背地里估计没少念叨,还说人家放着氏族赘婿的好日子不过什么的,给这孩子耳濡目染了许多。


    “好在小的都跟着你二哥。”穆珀感慨道。


    “二哥确实很会教孩子。”谢子辰轻笑,说着,他二哥的孩子就回来了。敲门声传来,谢子辰立刻把歪坐的穆珀拎正,在他抗议的眼神里把酒杯都收了起来。


    “夫子,三叔。”何熙然上前躬身,然后乖乖的跪坐在穆珀面前。


    “怎么只有你一个?”穆珀坐在条案后面,疑惑道:“绪儿去找谁了?”


    “师弟去找贺斐了。”何熙然眨眼,“学生让师弟先选的。”


    “你是明知道答案,才会让他先选。”穆珀笑着点破何熙然,对面的学生也没否认。何熙然挠挠头:“夫子,哑狗说,他家原先是山上的猎户,三年前他爹去县里卖皮货,被抓了壮丁,再也没有回来。”


    “夫子,哑狗他爹还能找到吗?”何熙然想着哑狗说话时流露出的情绪,“他爹答应他,等哑狗能单独猎到野猪的时候就给他起一个大名,去年哑狗就能单独猎野猪了。”


    “三年前抓壮丁。”穆珀手指点了点膝盖,“三年前,姜朝征丁修堤,征用民夫三万,然后这群人就被补充到各地军营,实则是分给了各家氏族做佃农,采石工,矿工。”


    “三年了,能活下来的人也寥寥无几。”穆珀看着何熙然,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让何熙然感到了一种不适。


    第124章 肆乱之时


    穆珀让何熙然回去问问细节,至少能找到哑狗他爹去了哪里,毕竟大多数民夫都会集体被调动。而何熙然走后,谢子辰则沉默着。


    “觉得很不舒服?”穆珀注意到,谢子辰和何熙然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嗯。”谢子辰点点头,然后道:“姜朝,还能撑多久?”


    穆珀愣了一下,“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不知道。”谢子辰长长的出了口气,“不过,有你在就好。”


    穆珀不是第一次从谢子辰嘴里听到这个回答了,他有些疑惑,谢子辰似乎总离着答案差了那么一点。


    “你真的不知道?”穆珀皱眉道,他想知道谢子辰真正的答案。


    “我有一种感觉,不应该这样,但现实是我无法改变什么。”谢子辰察觉到穆珀的认真,缓缓道。


    “不对,你能改变。”穆珀微笑,在谢子辰脑后轻抚,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穆珀手掌中出现,透入谢子辰的后脑海。


    谢子辰愣了一下,而后神智一阵清明,“是了,我和你一起改变。”穆珀扬了扬下巴,“不然你还想跟谁?”


    “谁也不跟。”谢子辰翻了个白眼,有了这么一位,还有谁能入的了眼呢。


    【哇,宿主你干嘛?】动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把03从屏蔽中给召出来了。


    【他灵魂有些不稳,之前你检查的时候没发现,被前世的意识影响了。】世界轮回,这人虽然灵魂不变,但强度没有增长的那么迅速。


    【没有……宿主,这个谢三郎之前是个被穿的体质。穿越过来的灵魂也抵不过两次叠加的气运之魂,补过来自然会被影响。】03仔细探查一番自然发现了根源所在,谢三郎原本就魂魄不全,出生后虽然和后来的灵魂补全为一体,但也是有痕迹的。


    【他这么厉害呢。】穆珀笑笑,【之前怎么没发现有个穿越的?】他怎么也是在这个世界混迹几十年的老家伙,穿越者竟然一点没暴露。


    【穿越也有能力强弱之说……何况谢三郎一生是险象环生,从小到老十几次性命之忧,不是每次都能等到转机之时,有一点不对都可能会直接挂掉,但宿主不必担心,现在谢三郎变成谢子辰,运道是最被眷顾的。】 03分析了一句,乖乖闭嘴。


    【气运强了好。】穆珀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他过来度假也不接任务,世界走向的变动只要不灭世就随他玩,这家伙要是一直跟着,以后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伯犀?”穆珀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谢子辰伸手推了推,“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到以后八成甩不掉了,穆珀这颗老油条的心有点纠结,不过,度假嘛,先过今生再说。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穆珀捏捏鼻梁,理由也是张口就来,“穆氏想来也快要记起来我这么个人了。”


    谢子辰一个激灵,以穆珀的声名来看,即便过年这一遭他安安生生的,也会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何况穆珀也不是个老实的人。别的不说,金叶寺那边就足够穆珀再上一层了。


    “他们会来找你?”谢子辰直接问道。


    “那倒是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只是以后要做点什么,说不得要带上穆氏的名头,这样一来赚钱的事……就只能交给你了。”穆珀可怜兮兮的看着谢子辰,“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可就流落街头了。”


    谢子辰从惶惶中反应过来,双手互握,发出咯嘣的声音,穆珀趁机道:“你最近练功懈怠了,骨头都响了,妈诶!”穆珀腰眼一麻,快速拧身离开,谢子辰不甘示弱的追上去,气的牙根痒痒,不打一顿不解恨。


    两人正闹着,敲门声再次传来,穆珀反身把气鼓鼓的谢子辰抱住,安放到侧位上,“进。”


    正是柯绪,也是来找穆珀汇报情况的。


    “贺斐年十四?”穆珀略一点头,哑狗是十六,这两人看上去身量仿佛,却不想差着两年的岁月。


    “正是,学生觉得,贺斐虽无复仇之举,但心里,对京城氏族也有些打算,他话里试探学生,想问先生您是否氏族中人,学生没有告诉他。”柯绪低着头道:“不过学生有信心,不会让他有背叛之心。”


    “哦?你猜得到我想让你们做什么?”穆珀看了眼谢子辰,略有得意之色,这柯绪之前他就看上了,谢子辰浅笑,只等着柯绪回答。


    “回夫子,学生以为,夫子是想让我与师兄修习驭人之术。”说着,柯绪抬头一笑:“只是我们年纪尚小,所以不求技巧,当以真心为上。”


    穆珀挑眉,就见柯绪继续道:“学生相信因缘际会,更相信机不可失,若是下次反倒未必会有这般合适的两人给我师兄弟二人选择。”


    谢子辰轻轻吸着气,不由自主的看向穆珀,这是个七岁的孩子?七岁?穆珀拇指和食指分开,八岁了。


    “你心思向来细腻,又重情义,须知一词叫做关心则乱。”穆珀一字一句的告诉柯绪,“你现在尚未及冠,一切还有老师撑着,可记住了?”


    “谢夫子!学生铭记。”柯绪一怔,随即咧嘴一笑,脆生的应下。


    穆珀坐正,又道:“你如今年纪小,一应事务若有疑难之处,皆可来求助,明白吗?”


    “学生明白!”自己如今也有一个依靠了,柯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珀笑了笑,“行了,回去温课吧。”


    “是,夫子。”柯绪给谢子辰也行礼之后便告退离开。谢子辰瞪大眼睛看着穆珀:“八岁?这是八岁?”


    “啊,过了年也可以当九岁。”穆珀笑着看谢子辰,“这孩子聪明又知进退,之前受限于眼界,现在不是正好。”


    “我八岁的时候可万万做不到如此。”谢子辰想着自己八岁的时候能帮着父亲看货验货,以为已经足够聪慧了。“这般聪明。”


    “他这是天赋。”穆珀其实还有一点担心,所谓慧极必伤,他给了柯绪更大的舞台,对他来说不知道是福是祸,随即又笑,刚教过学生关心则乱,自己就来了个现身说法。


    转天,收拾利落的哑狗和贺斐两人在马车旁行走随侍,穆珀继续在马车上讲课,有什么难辨别的字还会给他们现场刻一个识字牌,何熙然都有点希望这样慢慢走一直不要停好了。


    下午日头好的时候,穆珀让两人在青漓背上站桩,这番操作把闻壑都看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夸马还是该夸孩子。


    曲阳郡比之阜安要显得爹不疼娘不爱一些,身处大河之弯,但时不时就闹一闹干旱,上次干旱的沪县就是在曲阳郡管辖范围,如今已经十室九空,但只要城郭还在,明年依旧会迁民入住。


    曲阳城所在的位置还算稳定,此时已经开始筹备新年,城里面洋溢着即将过年的热闹与欢腾。


    谢子辰看向何熙然,“我最后问你一遍,后悔了吗?”


    “不悔!”何熙然语气坚定,谢子辰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好。”


    城门口,谢二郎带着一个小丫头早早就等在外面了,远远地看见他们过来便快步赶过来。何熙然在车上看见,直接跳下马车,直直的扑向谢二郎。


    “阿爹!”何熙然一把将他爹给扑到地上了,谢子辰晚了一步,也是只来得及把人拎起来,“二哥没事吧?”


    谢二郎在地上摆手,翻身起来,“这小子,力气长了不少啊。”


    “小妮,来。”谢二郎对一边的小丫头招手,“这孩子听说我来接你,主动要过来的。”小妮就是过继给谢子辰的那个女孩,大房的庶女,过继给谢子辰后依然,毕竟谢子辰还没娶妻。


    “三叔。”小妮开口,有些胆怯。谢子辰笑着道:“该改口了。”


    “该叫爹。”谢二郎给小妮鼓劲儿,小妮看着谢子辰,忽然一笑:“阿爹!”


    “好姑娘。”谢子辰弯腰将小妮抱起来放到马上,然后对着谢二郎道,“我来介绍。”闻壑,队伍里的两个老师傅,何熙然的义弟及师弟柯绪,以及最重要的,“这位是穆珀,穆伯犀,是熙然的老师,也是我的心爱之人。”


    谢二郎笑容僵硬了一下,看向谢子辰,用眼神试图确定自己听错了,而谢子辰则是点点头,示意他没听错。


    “在子辰的信里已经久仰先生大名,如今先生与子辰两心相悦,是我们谢家的好事。”谢二郎被老弟吓了一跳,之前已经想好的欢迎词都乱了。谢子辰微笑,侧头不看他二哥。


    “二哥客气了,我和子辰相携,自然与谢家为一家。”穆珀没客气,直接随着谢子辰称呼,谢二郎是知道穆珀情况的,对穆珀的态度心下先肯定了几分,随即道:“先生请,诸位请。”说着就上了马车的车辕上带路。


    “二哥应该直接叫伯犀。”谢子辰在旁嘀咕,穆珀挑眉,“你还好意思说。”明显谢二郎就没收到消息。谢子辰嘿嘿一笑,与穆珀一骑着马进城。闻壑倒是乐呵呵的,早就看出两人关系亲昵,没想到这谢子辰胆子也不小,敢当众承认。


    刚到谢家门口,哑狗和贺斐已经等在门口,光这两天时间,他们就扫听清楚了情况。


    “名帖送到了?”穆珀勒马,看着躬身的二人,在进城前一天晚上,穆珀就让两人拿着自己的名帖先进曲阳,送到何氏门堂,以礼拜访,名帖送到后,在谢家门口等他们,这也是给两人的一个测试,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们也就没有培养的必要了。


    “回先生,名帖送到,何氏门人说先生到来之时必扫榻相迎。”贺斐回话,哑狗也跟着点头,“先生,他们好像不那么高兴啊。”哑狗觉得这么厉害的先生要去拜访,对方肯定很高兴才行。


    “因为咱们要做的事可不让他们高兴。”穆珀下马,跟谢二郎道:“二哥,这两个是我在路上捡来的,暂时做熙然和绪儿的随从。”


    谢二郎跟着点点头,他有点蒙,穆先生,这个,准备的好充分。


    何熙然拽了拽他爹,“夫子很厉害的。”谢二郎笑笑,我知道你夫子厉害了。穆珀让两人跟着进去,但谢二郎径自把他们引到了后院……


    “二哥,咱爹呢?”谢子辰这趟的目的之一就是把穆珀见了光,结果另一个主角竟然不在?


    谢二郎脸色有点窘迫,含糊道:“三天前大嫂过来了一趟,然后爹就出去了。”


    穆珀哑然,这是去救大儿子了吧?谢子辰也反应过来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先去安排闻壑等人的住宿。


    “熙然,你是东道,我把师弟交给你了。”穆珀趁机让几个孩子离开,谢二郎也不由的松了口气。


    “穆先生……”


    “二哥叫我伯犀就好了。”穆珀微笑道:“谢老爷子是去东菱国了?”


    谢二郎点点头,颇有些无话可说的意思。“终究是宠了一辈子的长子,二哥也别担心,子辰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或许不久之后老爷子就跟谢大哥一起回来了。”


    “伯犀放心,咱们家过年的时候还是很热闹的。”谢二郎说着,胳膊还晃了晃,然后又赶紧收回自己身边,他知道穆珀是官学子,还是世家大族,长久以来氏族的规矩和文士的傲气,加上穆珀身上还有个孩子他老师的光环,他更不自在了。


    “家中有二哥在,我是半点都不担心的,之前初见熙然的时候,他便能背诵半部启蒙训,可见二哥教导有方。”穆珀先说起孩子的教育,谢二郎立刻站直了。


    “我也只是在何氏学堂听了半部,自己会多少就教多少,熙然比我聪明多了,倒是像他三叔。”谢二郎也乐开了,如无意外,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了,而且熙然还要迁族改姓,他可自豪了,说到孩子,谢二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加上有个从小聪明到大的弟弟做对比,一直到谢子辰安排完家里人回来,就见他一直内向的二哥在穆珀面前眉飞色舞,说着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什么看书看到掉水池,还记得把书扔上岸。


    “我哪有看书掉水池!”谢子辰直接插嘴,加入进来。


    三人一阵闲聊,有谢子辰插科打诨,谢二郎也彻底接受了穆珀的存在,晚饭的时候,何熙然都悄悄跟穆珀说,他还想着怎么让他爹不要太紧张呢。


    转天清晨,谢子辰带着何熙然,穆珀带着主动要过来的柯绪,两大两小骑马离开,奔着何氏大宅而去。


    谢二郎想在后面悄悄跟着,何氏自打把他赶出去之后就不让他上门,但现在是孩子的大事,他不在外看着总觉得不安,可家里还有一群小孩儿,还有客人在,谢二郎犹豫了许久,想着还有穆珀跟着,许是不会出事,便留了下来。


    谢二郎不知道的是,何家的门房里藏好了拿着棍棒的仆从,何熙然进门,谢子辰进门,谢二郎必然不能进门,何家给他们下的命令是,什么时候谢子辰出来,什么时候停手,只要不打死就行。


    因为有穆珀在,何氏管家还算懂规矩,出门相迎。看见两人身后没有跟着谢二郎,管家略有些遗憾,却没让人离开,万一他忍不住了呢,想要安然无事的离开何氏,总要留下点什么。


    第125章 肆乱之时


    穆珀发现了门房里藏着的人,看向了挂着假笑的管家,管家从穆珀的视线中看见了忙着藏棍棒的身影,顿时明白了。


    “让穆先生见笑了,今日是开祠堂的大日子,所以大家都记着小心。”管家如是解释。穆珀笑了笑:“开祠堂,确实是个大日子。”


    “一族之中,祠堂最重,何氏能严慎以待,可见是有教养的。”


    穆珀说的语气和缓,没有明显的鄙夷,但不妨碍他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和煦,这比单纯的跋扈更让人憋屈,那种距离感和居高临下的态度,让管家感觉到对方跟自己说话就是一种施舍,甚至面前换一个人他也会这样,有那么一瞬间,管家以为自己爹来了。


    谢子辰还没见过穆珀这样姿态,看着比何家人亲切,但仿佛他踩得地面都比旁人干净一般,要不是他早习惯了穆珀撒娇耍赖,他可能比现在那个气到说不出话的管家好不到哪去。


    【宿主,仓库里还有贵族光环要不要佩戴一下?】03一边看戏一边提议。


    【那是宫廷贵族,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穆珀揉揉03的狗头,然后顺手一团,【自觉点。】


    【得令,宿主。】03自觉屏蔽,然后到自己的影音大厅继续看电影吃零食,一边度假一边加班……唔,好像有哪里不对?


    “穆先生,熙然少爷,谢少东家,柯少爷,请。”管家引着三人到正厅,何家的人正在那等着,其中还包括了何家的现任家主。若非穆珀提前下了名帖,何家主是不会出现的。


    “见过何家主。”两人当先行礼,柯绪跟着穆珀在后面鞠躬,他就是个捎带。何熙然略后,“拜见三叔公!”


    何家主看了眼何熙然,然后又挪到谢子辰脸上,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穆珀,面色和缓了些,但还是带着倨傲之色。


    穆珀估摸着何家主的年纪,约要七十上下了,这个岁数不好刺激,要是出点什么事可不好说。


    “人到齐了,去祠堂请族谱!”何家主说完,当先转身离开,带着房里的一众小辈往里面走。


    “我还以为他们要说点什么为难的话。”谢子辰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武之地,凑到穆珀旁边小小声道。


    “有一樽大佛镇着呢。”穆珀低语道:“何家主才不会让家里人在外人面前丢人。”这个外人说的就是他。


    “夫子说的对。”何熙然也往上踮了踮脚,被柯绪一手镇压,“你紧张一点。”他都背地里咽了口水,何熙然还有心思跳脚。


    “紧张,紧张。”何熙然点头,板着小脸,然后又垮下来,“有你们在,我紧张不起来。”


    “哈哈哈。”穆珀忽然发笑,前面的几个何家人立刻扭头,穆珀浑不在意的回看过去,那几个又立刻扭头回去了。


    “夫子,刚才那几个,以前老欺负我爹。”何熙然虽然只有过年的时候来大宅,但是平日里都在一个城里住着,谢二郎也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他自然会遇到何家人。


    “放心,以后你就可以反抗他们了。”穆珀说着拍了拍柯绪的小脑袋:“你也是,以后练功不许偷懒,不然自己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柯绪捂着头,委屈,再看看笑意都快藏不住的谢子辰,好心累,就他一个人紧张吗?


    何氏的祠堂牌位架子只有五层,既最多五代为官,祖五代上开始,之后的发展,穆珀看他们如今都没有进京的情况,也是一般般。姜朝靠旧族立国,不存在前朝官员今朝不用的现象,甚至可以说除了少部分新兴氏族,大多数朝上的官都在前朝的宫殿里站过,所以何氏还真的是能力有限。


    何家主请下族谱,又叫了何熙然上前照例问询,敬香,族中的礼赞在族谱上翻出何熙然那一条,悄悄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绢布来,那是何家人给何熙然安排好的‘罪状’反正这个仪式不能打断,即便是有外人在,他们也只能听着,除非是不想让何熙然迁族了,礼赞如是想着正要摆好位置开始,就见身边的蜡台忽然倒了下来,热蜡烫在手上不由自主的一松,绢布可不是族谱那样轻易无法点燃,只要沾到一点立刻燃烧起来,礼赞不敢强拿顿时掉落在地。


    “嗯?”何家主威严的转向礼赞,家里祭祀请族谱的大事,怎么能如此疏忽。礼赞有苦难言,“族长,族谱无碍。”旁边人扶好烛台,重新点燃蜡烛。


    谢子辰是看见刚才穆珀动了动的,估计着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但是现在没问。


    没了绢布,礼赞往那边的人群里看了一眼,今天请族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何熙然迁族,不是对他的重视,而是之后还有全族的祭祀,何熙然不配参加,所以礼节程序上比较简单,但要是他想麻烦一点也不是不行,他看向给他绢布的几个人,询问还要不要继续,却在转移视线的时候,看见了似笑非笑的穆珀,心里立时一个咯噔,也不敢等对方回望过来,端正的站到一边,给家主呈上笔墨。


    “次宗四房何熙然,今日离族,自此生死富贵,各不相干!”看何家主在族谱上将何熙然的名字划掉,礼赞高声唱和,旁边自有记录今时年月的人,将这个事记载上,从今日起,何熙然就再也不是何家人了。


    “你且去吧。”何家主放下毛笔,沉稳的说道。何熙然,不,现在就可以叫谢熙然了,谢熙然躬身一礼,“多谢何氏家主。”


    “三叔,夫子,师弟,咱们走。”谢熙然学着穆珀的姿态转身,背脊挺直的踏出何氏祠堂,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上轻松了一分。


    穆珀和谢子辰自然是给谢熙然做面的,也没有再给何家人一个眼神就离开了。


    等何家管家将两人的马牵过来,谢子辰微笑道:“管家,让门房的人歇歇吧,别等了。”路上穆珀自然是将何家人做的准备都告诉他们了,谢子辰听了倒是觉得并不意外,今天这事额外顺利才有些意外。


    管家面无表情的保持沉默,这群人以后再也不会和何家有瓜葛了。穆珀微笑:“管家是不是忘了什么?”


    “穆先生的名帖在这儿。”名帖这个东西可不是一次性的,这种拜帖性质的也是可以收回的,尤其是像穆珀这种根本不想与他们有什么瓜葛的人。管家从怀里取出穆珀的名帖,本来还打算等两人走了之后再处置,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不劳相送。”穆珀接过名帖,心里暗道可惜,如果这东西不是谢子辰送的,他就可以捏碎来折辱一下何家,不过也不是必要。“熙然,走啦,回家过年!”谢子辰看着管家的脸,觉得很是解气,径自接过两匹马的缰绳,递给穆珀一个,带着两个小的径自出了大门。


    从何氏大宅回陈家的路口,哑狗远远地看见两人骑马的身影,确定了人数和神态之后扭头就跑,他要回去报信。


    “我好像看见哑狗了?”谢子辰眼神也不错,自然看见路口处的身影,不过这孩子跑得太快了,他有点不确定。


    “就是他。”穆珀微笑:“他跑出来看情况的。”


    柯绪往前探头,被穆珀拽着发髻稳定住,“贺斐没来,他没这个速度。”柯绪吐舌,然后道:“夫子,师兄什么时候进谢家的户籍啊?”


    “这个啊。”穆珀看向谢子辰,他马上的谢熙然也抬头看着谢子辰。


    “真的要在路上问吗?”谢子辰本来还打算缓缓再说,然而在眼神攻势下败下阵来,“好好,我已经办妥了,所以今天即便何氏不同意,在户籍上熙然也是谢家的人。”


    其实对于氏族来说,族谱的承认远比户籍要重要,但对于剩下的人来说,户籍比族谱重要多了。


    “三叔好厉害!”谢熙然猛地跳起来,谢子辰赶紧扶住,知道这小子会骑马,但终究是个小孩儿还是要安全第一。


    “相对来说,郡守比何氏要友好的多。”谢子辰揉揉侄子的脑袋,“以后你就堂堂正正的姓谢了,你想改名字吗?”


    谢熙然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三叔,我不想改,这名字是外祖父给我取的,我爹说,以前外祖父还在的时候对他很是照顾的。”


    穆珀对着谢子辰挑眉,谢子辰也笑道:“那好,不改了,咱们叫谢熙然。”


    “谢谢三叔!”


    “臭孩子,跟三叔见外。”谢子辰心里也是有些欣慰,侄子对何氏没有偏执的仇恨,心性没有变化。


    等他们回到谢家,谢二郎早早就等在门口了,谢熙然下马,在门口给谢二郎跪下:“儿子谢熙然拜见父亲!”


    谢二郎浑身一震,愣在原地。穆珀上前笑道:“二哥,还不让孩子起来?”谢二郎这才反应过来,直接蹲下将谢熙然抱住,“好儿子,好儿子,走,回家了。”


    谢子辰看着慌张张直接把儿子抱起来就跑的二哥,摇头:“这就不管我了。”穆珀将柯绪扶下来,转身“走吧,谢东家?”


    “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谢子辰搓了搓胳膊,拉过柯绪的另一只手,与穆珀一起进门。


    今天穆珀还见到了谢家四房的人,让他没想到的是,四房的当家比谢来还大一辈,是谢子辰几人的爷爷,而穆珀也再次发挥了老人缘,几句话谢家爷爷就把他当自家后辈看了,一点都没发现身后自己那几个儿女纠结的神色。


    “伯犀脾气很好的。”谢二郎见状解释道。


    “这也,太好了点吧?”四房的三子低声道,“我还想问问我家那两个,这他跟老爷子聊天,我都不敢张嘴。”有时候气氛太和谐了,打扰的人就是罪过。


    “要不,三叔你去问问熙然?”谢二郎想着自己见到穆珀的时候也是发憷,很是能理解对方心情。


    “诶对对,今天是为了贺熙然来的。”有了带头的,四房的几个儿女一溜烟儿的就离开了,穆珀看见了只当不知道,继续和谢老爷子聊地方风俗,谢老爷子也是阅历丰富,少有小辈能跟他说得来的,此时自然欢喜。


    晚上谢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饭,穆珀被谢子辰直接安排在自己身边,谢老爷子对两人的关系也有所察觉,不过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现在谢家的当家人是谢子辰,他一个旁支的长辈自然也不能对人家指点什么。


    接下来谢子辰还要安排一大家子,加上送回谢家过年的孩子们也在路上了,一时间谢子辰又开始忙的脚不沾地。


    穆珀和闻壑则带着谢熙然和柯绪在后院不知道鼓捣着什么。


    闻壑将自己邙山七难的身份说了出来,原来他们这七难每人都有来历,除了之前说过的农医文三个,还有武道牧织四人,可以说是当下最全的求生组合,而当下能学通学精这几项的,非氏族出身不能达到。


    其中四个也曾有过利用所学入朝为官的想法,但姜朝的朝廷与他们格格不入,一身抱负难以施展反而屡遭打压,失望之下将自己放归山野,落脚邙山,渐渐聚集了志同道合的七人。兄妹七人都有生存的手段,但生存不代表生活,所以他来找穆珀的原因也是简单粗暴,山上没钱了,穆珀特别会赚钱,想要拉穆珀上山赚钱。


    “山上都是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家产,他们连成为村民都没资格。”闻壑看着两个小的,也知道穆珀的意思,给谢熙然两人讲起了山上的事,而柯绪这个本来就是低层出身的孩子心里其实更为震撼,他没想到除了长工百姓,还有一群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在艰难求生。


    “为什么姜朝不接纳他们?”柯绪看向闻壑,他们收揽流民在山上,就没有想过其他办法吗?


    “如果接纳了,就是对他国宣战。”闻壑长叹一口气,“他们没钱没人,氏族不会为了他们冒险的。”


    一个氏族逃了,还可以掩盖一二,更有无数的人顶上去,而百姓跑了,氏族没有干活的人,这个国就被掏空了。


    “如果他们做点生意,就会被赶走。”闻壑看向还在组装着手里东西的穆珀,心里有些犯苦,都说商户最低,但流民连商户都不能做,没有人会给他们的财产撑腰作保,自然就没人敢跟他们做生意。


    “其实也有好的。”闻壑看两个小的情绪有点低落,赶紧换了话题,开始讲起了各国流民的风俗和习惯,各国的山歌他也信手拈来,连穆珀都没想到这闻壑还有一把好嗓子。


    等穆珀把手上的东西做好,闻壑也不讲故事了,带着两个小的直勾勾的看,穆珀手上是一个曲辕犁,在这个连铁器都少有的时代,穆珀做的这个也是木犁头,不过这是谢家准备好的,这种用来做犁头的木头多选硬木,单凭穆珀一个人要修两天才能修整成型。


    “闻兄,耕过地吗?”穆珀看见闻壑的眼睛已经亮了,笑着扔给闻壑,“试一试?”


    “试试!”闻壑说着直接把绳子牵在自己身上,穆珀愣了一下,这家伙还是个老手啊。


    闻壑看两个小的自觉让开地方,和穆珀走到了一边的花坛旁,隆冬腊月,曲阳比阜安要冷得多,花坛里的花都移到了暖房里过冬,现在是光秃秃的一片。


    穆珀一脚将犁头踩下,闻壑微微用力,犁头就破开了花坛的土顺利向前,闻壑即便有所准备也吃了一惊,待等须臾之间就转回来,他愣了一会儿,“我让两个孩子试试?”


    “完全可以。”穆珀招手,让谢熙然和柯绪过来,教两人怎么背绳子用力,要怎么走,至于闻壑,还震惊着呢。


    拉犁的换成两个小孩,闻壑走上扶犁的位置,和刚才穆珀一样一脚踩下去,然后就看着犁头被两个孩子轻易拉动,翻的又深又好。


    “哈哈哈!”闻壑一个转身抱住穆珀高高举起,一边狂笑一边转圈,“穆伯犀,你是个人才!你太聪明了哈哈哈!太好了!”


    穆珀也是属实没想到会有这一遭,一怔之下没跑掉,等闻壑开转,立刻手挣开他的肩膀脱身,“有话好说,别动手!”


    闻壑哈哈大笑:“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哈哈哈哈!”


    “穆兄,穆伯犀,你一定跟我上山,不然我就把你捆上山!”花坛里两个孩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这句话立刻跑到穆珀身边,一脸戒备的看着闻壑。


    谢子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对峙的一幕,愣了一下道:“这是怎么了?”


    “三叔,闻大叔要抢夫子上山!”


    第126章 肆乱之时


    “没没没,我就是一说。”闻壑赶紧摆手,“伯犀说的话我还能不信吗,没有的事。”他怕谢子辰信了。


    “像什么样子。”谢子辰看了眼谢熙然,然后道:“你同学们都来了,带着师弟去前面接待一下。”


    “都来了?”穆珀疑惑的看过去,“其他几个也来了?”


    “可不是,好在没大张旗鼓。”谢子辰看了眼有点不敢相信的穆珀,“不光是孩子,还各自带了两个小厮两个侍女。”


    “他们家就让他们这么胡闹?”穆珀哭笑不得,“快过年了,不在家,算什么事。”


    “这证明伯犀你的价值更高了。”闻壑咧嘴笑道,“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有地位更高的人去陈家找寻你了。”


    穆珀坦然一笑:“他们没找到,证明是有缘无分啊。”闻壑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去找穆珀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后吴氏一族的旁支,即便是旁支,也出自当朝顶级氏族,连郡守都只能小心伺候着的存在,而且对方竟然没有强求,在得知穆珀已经离开之后,放下礼物就走了,再也没多说什么。


    这让习惯了氏族跋扈,要什么就必须有什么的普通人连连震惊,而陈信昇又闹着要去找夫子,陈智澂和林家柯家商量了一下,干脆将孩子们都送过去过年,穆珀在谢家过年,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呢。


    “吴氏?”谢子辰从陈家管家嘴里得到消息,扭头看穆珀,“他们脾气这么好?”


    “出门在外罢了。”穆珀对吴氏的到访并没什么意外,其一有归釜山,其二有邢氏进京后的消息,其三,对方抢在穆氏之前,就是为了打脸,只不过因缘巧合,穆珀当时不在。


    他们自然不会对穆珀施加什么强压,毕竟还要给穆氏那边看嘛。


    “陈管家,这次你可是一起留下?”穆珀看着颇得陈智澂信重的管家,心里有了计较。


    “回穆先生的话,正是,老爷要小的跟着信昇少爷,也好帮着穆先生照看。”管家躬身回话。


    “如今过年事多,我也不愿你过于劳累,我来给你找两个帮手跑腿如何?”穆珀微笑着,说的话是问询,不过他可没打算让陈管家拒绝。


    “如此再好不过了,小的多谢穆先生体恤。”陈管家笑着,腰弯的更低了。谢子辰知道穆珀这是准备将贺斐两人安排给陈管家,这两人现在被穆珀安排着全城乱跑,或许跟着陈管家还安生点。


    果然,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两人知道这安排后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弄得穆珀被谢子辰一阵调笑。


    下午的时候,安置好的一群学生们都来给穆珀请安,陈信昇这个颜控更是直接扑向穆珀,小.嘴叭叭的开始诉苦,说那蒙学先生说话喷口水,上课打瞌睡,读书跟念经一样,还打人,虽然他们没被打,但也属实被吓到了。


    穆珀看了眼一样心有余悸的几个,“夫子以前是对你们太好了是吧?”


    这话一出,林箤眼前仿佛晃过了穆珀拿着巨大的戒尺在他眼前挥下,顿时一个激灵,“夫子要跟好的学!”


    穆珀伸手把小胖子拎过来,“你说什么?”这孩子是把家里人说他的话给秃噜出来了吧?


    “我是说,学生的意思是,夫子年轻气盛,不能甘于陈规旧矩,要保持自己的态度。”林箤苦着脸,“夫子不要打手板,会肿的好高好高,不能写字的。”


    “年后我教你们说文解字,你,我会天天查你课业,记住了?”穆珀捏捏林箤的脸蛋,什么叫年轻气盛,这孩子该学学用词。


    “记住了记住了。”林箤被掐还乐呵呵的,不就是查课业吗,自己多用功就是了,反正比打手板强。


    旁边刚被柯铭和陈信昇科普了夫子打手板罚站顶茶杯,武课夫子还拿着细藤条打小腿的何熙然两人也目瞪口呆,几人蒙学跟着穆珀,即便是练武都没被动过一根手指头的,忽然发现原来夫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两个书童也是连连点头,他们跟着穆夫子,不用替少爷受罚,这是其他书童羡慕不来的。


    这边师徒相聚,而另一边,谢子辰则看着眼前还拿着银子的谢大嫂,再看看一脸无措的谢二郎,微笑道。


    “今天是除夕,大嫂还要走吗?”谢子辰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意,但大嫂根本不敢直视他。谢子辰提前盘账,上次出手了几乎所有的店铺,曲阳郡内更是大换血,谢大嫂找那些管事从柜上支钱成为妄想,就只能把主意打到谢二郎的身上。


    “三弟,大嫂家里没个主事的,你,就让她回去吧?”谢二郎小心的说道。


    “大嫂不是来看孩子的吗?”谢子辰点破大嫂用的借口,“怎么也不看看孩子们就走?”


    “孩子们有两位叔叔照顾,我放心的很。”谢大嫂讨好的笑着,手上还把包裹往里面揣了揣,“三弟,家里还一大堆事,我就不叨扰你们了。”


    “别啊,我大侄女定了亲,大嫂给她取名了吗?这总不好一直不让我们这俩做叔叔的知道吧?”谢子辰也是没想到,这个对外一直怯懦的,连大哥都不敢管的嫂子,现在不光是欺负妾侍,都把心思打到家里身上了,先把老爷子哄去救人,还哄走了二哥的私房。


    “起了起了,我娘家舅舅给起的,叫香桂,说大妮是六月的生日,正合适。”谢大嫂笑着说,“明天让大妮过来给叔叔们拜年磕头。”


    “顺便再取点压岁钱?”谢子辰冷冷道,“大嫂以为你不把那包裹放下,今天能走出这个家门?”


    “他三叔,这是给大妮办婚事用的……”谢大嫂看小叔子一点情面都不给,赶紧摆出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大妮的嫁妆从她出生起父亲就给她备上了。准备了少说十年的东西,还嫌不够吗?”谢子辰对侄女没意见,但是他不能让大房这样来回借着孩子的借口来坑家里。


    “就是前几次家里危机,父亲都没动用女孩子的嫁妆。”谢子辰看着要开口的大嫂,“你不会是想说,那些嫁妆被大哥拿走做生意了吧?”


    谢大嫂愣住了,“三叔咋知道?”


    谢子辰和谢二郎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爹拿着大妮的嫁妆走了!还有胡家送来的聘礼都被他给卖了!”谢大嫂说着,哇的一声哭出来,一下子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谢子辰看着谢二郎,两人虽然一时难辨真假,但这事儿好像真的是大哥能做出来的事。


    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地上的谢大嫂一个骨碌起身,转身就往外跑,这下子不管真假,至少谢二郎的钱是要不回来了。


    “别,”谢二郎出声,随即一把拦住谢子辰,“伯犀还在家里呢。”


    谢二郎想的是别让穆珀知道自家丑事,而谢子辰则是想到了,不能让谢大嫂拿穆珀的名声在外面胡说什么,倒不如放了她这一次。


    “过年。”谢子辰咬牙,“谁也不许去他家!”谢子辰也不是绝情冷血之人,但凡谢大嫂对家里多问一句,他也不会如此。祸不及妻儿,谢子辰还托人在东菱国忙活大哥的事,这边大嫂行事也太不稳妥。


    “好好,好。”谢二郎也是连声应下,然后道,“她说胡家的聘礼和嫁妆都被大哥拿走了……这是真的假的?”


    “他去东菱国的路费,做生意的本钱,他儿子和氏族小姐的花销,即便没有都拿走,肯定也是动了。”谢子辰算了一笔账,谢大郎分出去的时候手上有多少钱,这段时日大房的花销,“剩下的,若是真没了,也是大嫂花用了。”


    “她怎能花女儿的嫁妆?!”谢二郎都愣住了,“这她也是嫁过人的……”怎能不知道嫁妆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或许是信了大哥,信他会拿钱回来。”谢子辰气极反笑,想着今天是除夕,却怎么也止不住气火。


    “当真是不该费心思去救他。”谢子辰说罢甩袖离去,谢二郎沉吟片刻也赶紧追了上去,可别激起老三做出什么事来。


    出了大门,谢子辰如今的脚力哪是谢二郎追得上的,几下就没了踪影,谢二郎前思后想,还是去找穆珀吧。


    原本带着学生们制作颜料绘制泥俑套娃的穆珀看见了谢二郎,将这边的事交给谢熙然,自己走了过去。


    等知道谢家大嫂的一阵操作之后,穆珀也愣了一下……“子辰是去大哥那边,看看嫁妆情况吧?”


    谢二郎也反应过来,“可家里哪还有钱?”谢二郎是知道自家流水的,进的快出得快,这才刚年下,胡家定的日子是二月里,最多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三弟去哪里准备?


    “这个,想来子辰自己清楚吧。”穆珀笑着道,心里有点含糊,他猜谢子辰要是知道了,恐怕大房这边更麻烦。


    谢二郎总觉得那里不对,“子辰去问,不会更生气吗?”


    “会。”穆珀脱口而出,然后看着谢二郎道:“子辰的钱也要给值得的人,二哥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二郎不说话了,良久长叹一口气,“本来子辰想初一的时候借着给压岁钱的机会让孩子们和亲娘见一面,然后给大妮添妆,刚才子辰还告诉我,初一的时候不许让孩子们过去。”


    “是谁也不许过去。”谢子辰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穆珀把旁边的暖手炉递给他,这气呼呼的,“怎么出去也不穿个外套?”


    “着急。”谢子辰顺势接过暖手炉,看向谢二郎道:“大妮的嫁妆就剩下两抬了。胡家的聘礼已经不见了。”


    谢二郎闻言什么都没说,穆珀则是微笑道:“胡家可愿出人照料?”


    “这如何使得。”谢子辰先是反对,而后又明白过来,“如何使不得,这样正合了他们的意思才对。”一个全心在婆家,断了那些懊糟事的媳妇,而且还能得有助力的二房三房人情。


    “别着急去找,初三不是要走亲戚吗,到时候和胡家老太太说一声就好。”穆珀补充道。谢二郎看着莫名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的两人,暗暗摇头,自己确实不如两人许多。


    正说着,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痛哭,单听声音确定不了是谁,三人同时往院子里跑去。


    院子里,一脸无措的闻壑正蹲下起来,手足并用的哄着谢昀,穆珀一眼就看见那个被闻壑捏裂的套娃玩.偶,这东西是穆珀空间里的,但在这里也不难做,不过是陶坯挂着晾干然后烘烤定型,没有烧窑的那一步所以它也十分脆弱,小孩子只要不摔到地上就没事,但大人,尤其是闻壑这种武人,需要轻拿轻放。


    穆珀懒得带着孩子们复习功课,所以拿出一堆素胚,找管家要了颜料和毛笔,给孩子们上手工课,这一个个能上下分开还可以套起来的玩具,小家伙们都是第一次见,玩得不亦乐乎。


    “伯犀,你们来了。”闻壑看见三人,整张脸垮下来,他在邙山上可以说是很得孩子喜欢的,但那些招数在这里跟本没得用。


    “昀儿过来。”谢子辰招手,哭的稀里哗啦的谢昀啪的一声抱住谢子辰,“阿爹。”小孩子嘛,有了靠山就更委屈了。


    “熙然,怎么回事?”谢二郎当先问儿子,他知道穆珀是把这里交给熙然的。


    “闻先生好奇,我们这里只有昀儿画好了……”谢熙然说完又道:“是熙然的错,忘了提醒闻先生要轻一些。”


    “昀儿,要是再哭,夫子可就不给你修了啊。”穆珀说着,声音不大,但谢昀立刻就不哭了。


    “伯犀能修?”闻壑当先问道。穆珀却让他稍等,“昀儿,熙然,绪儿,都过来。”


    “夫子之前教过你们什么?”穆珀看着眼前的两大一小,一脸的严肃,陈信昇几个也悄悄站了过去,夫子要训人,肯定是一起训的。


    “哭闹,慌乱,置身事外,能解决问题吗?”一边说,三个娃挨个低头。穆珀拿出手帕,给谢昀把眼泪擦干净,“绪儿,熙然没有提醒,你也没有提醒对吗?”


    柯绪应是,他确实没有提醒。


    “夫子要你们一起帮着夫子把昀儿的泥俑修好,作为你们的惩罚,愿意吗?”


    “谨遵夫子命!”三个孩子赶紧一起抬头,身后的几个也举手,“我们也要!”


    “一个都跑不了。”穆珀站起来,按着大小个分班,一批去找锔瓷的工具,一批去做渍泥。


    “我呢?我呢,伯犀,我是犯错的。”闻壑好奇心起,但见穆珀跟本没有安排自己,赶紧彰显存在。


    “熙然,你告诉闻先生。”穆珀手搭在谢昀的肩膀上,对着谢熙然努努嘴。


    “先生长大了,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需要夫子安排。”谢熙然是经常被穆珀耳提面命的,长大了就要懂得什么,让谢熙然无数次庆幸自己还小。


    “我去帮你们做东西,走走。”小孩儿和泥不必操心,这群去找稀奇古怪东西的才是他应该做的。


    谢子辰拽了拽谢二郎,“二哥要去帮忙吗?”


    “我能帮他们什么?”谢二郎第一次看见穆珀这么管孩子,更神奇的是,这群孩子这么听话的?谢子辰挑眉:“伯犀要的东西,二哥不觉得耳熟吗?”


    “啊?”谢二郎没反应过来,谢子辰继续道:“之前石匠修河底石坪的时候,用的石榫啊。”


    谢二郎蒙了,“这是一样的?!”谢子辰不再多说,转头准备穆珀要的碎水晶去了。


    套娃的素胚虽然是烧制过的,但穆珀完全可以当做没有烧制过的处理,带着几个小孩筛陶土,掺水和渍泥,拿竹签子将渍泥抹在断口的地方,小心粘连在一起,然后放在一边晾干。谢昀看着恢复后一点都看不出的痕迹,乐得拍手,溅了周围人一脸的泥。


    晚上,谢家的厨子大显身手,一道道美味迭次送上,在这个时代商人受到了太多的限制,唯有在饮食上动心思,何况谢家经营的是货栈生意,天南海北各地的食材都能寻到,所以这一顿年夜饭吃的是宾主尽欢。


    子时,几个大人带着孩子们往火堆里扔爆竹除岁,谢老太爷作为大家长接受晚辈的拜年,对于谢来和谢大郎,大家都默契的闭口不谈。


    第127章 肆乱之时


    之后的几天,谢家人迎来送往,穆珀也得到了郡守等曲阳文士的欢迎,他没想到此地郡守对谢家好感远胜于何氏,这里面不难发现有谢子辰的作用。


    一直到了初八,谢来也没从东菱国回来,而闻壑不能再等了,他从穆珀手里学到锔瓷的手艺之后更是急切的想着将穆珀带上山,去看看山上的情况。


    “我先带着孩子们过去。”穆珀也察觉到了闻壑急切的心情,等出了正月就要开始春耕准备了,无论是穆珀手上的农具还是他刚教授闻壑的锔瓷手艺,都是让闻壑恨不能立时飞过去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走。”谢子辰也收到了好友的来信,他知道对方至少还要再关谢大郎一个月,而谢来也在好友的照料下,他便回信让好友不要管谢大郎,让谢来一个人折腾去好了,这次多有麻烦好友,谢子辰自然少不得一番报偿。


    “别赌气。”穆珀看着谢子辰道:“你等到十五,带着还愿意回去跟我上课的一起去阜安,不也要给陈家送年礼吗?”


    谢子辰抿着嘴,终究还是没有拒绝穆珀的提议,“你路上小心。”


    “带着熙然和绪儿呢,不会冒险的。”穆珀安慰道。


    闻壑得知穆珀愿意提前离开,对着穆珀长躬一礼,深表感念。穆珀与谢家人告别,带着谢熙然和柯绪与闻壑一道离开。


    谢二郎看看三弟,心知原本穆珀肯定也要带着他去的,但现在谢子辰只能留下。


    “走吧,年还没过完呢。”谢子辰笑了笑,何止是年没过完,因为没被带走的一群小孩儿还要谢子辰安慰呢。


    邙山在曲阳西北,紧邻越西,越西国占据了邙山以北的平原地带,但那个地方不大,不足以氏族聚集,而且更北边是一片高原土坡,难以种植,即便是氏族都不喜,所以少有人烟。


    邙山绵延千里,山地嶙峋,穆珀和闻壑没有选择马车,而是带着两个小的骑马,或背负的行走。


    “乐谷县就在西边。”几人走在路上,闻壑给穆珀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危险,咱们绕过去。”他们没有走乐谷县那条路,“也不知道我二哥离开了没。”


    “咱们这一路上没有看见蔓延之色,可见即便没有解决,也已经控制住了。”穆珀安慰道,随即给两个小的解惑,之前还说过想学医的柯绪现在还没忘,但他没有想着在毫无准备,更没有学过基础知识的时候仅凭一个好奇就要求进乐谷县看。


    在十五之前,四人走到了邙山地界,“子辰跟我说,小时候跟着人逃难,还曾经受到过邙山七难的救济。”


    “以前,按着子辰兄弟的岁数,应当是大哥二哥,他们以前在平阳县有地产,那可是难得的好地,后来越西和姜朝的关系愈发严峻,他们的地也被强行买了回去。”平阳县是邙山前面的平原地界,是种粮食的好地,现在里面每一分都是越西氏族的田产。


    忽然山上传来呼哨的声音,闻壑咧嘴一笑:“是我妹子来接我了。”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哨吹了起来,声音缥缈于山林之间,传得很远。


    很快,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青衫女子就从山上纵跃而下,身法上明显和闻壑出自一家,而轻灵飘逸更胜闻壑许多。


    “闻兄,令妹好功夫啊。”穆珀赞了一句,两个小的都看呆了,当初闻壑过来得时候他们没看见,现在可是看的个清楚,这女子,是飞过来的吗?


    “那是,我教的!”闻壑显然也自豪的很,对着飞近的人影招呼,“妹子!”


    “哥!”青衫女子在近前落地,穆珀和闻壑先后下马,把两小也接下来。


    “这是穆珀,穆先生,这是他的两个弟子。我不负使命,把穆先生请来了!”闻壑给青衫女子介绍,笑声爽朗。


    “穆先生,久仰大名,小女子闻青萼拜见!”闻青萼没用女子的掩面福身,而是大方的拱手拜礼,穆珀还礼,然后道:“闻姑娘英姿飒爽,也是穆某仅见。”


    “哈哈,那是我亲妹子。”闻壑拍着胸口道。穆珀愣了一下,“亲兄妹?”


    “是啊,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子,也是我们的七妹,最善织造一业。”闻壑介绍道。穆珀看看英气逼人五官明朗,虽少有细致柔美之色但长相明艳大方的闻青萼,再看看勉强算是中人之姿的闻壑,“闻兄,你是个好哥哥啊。”把好样貌都留给了妹妹,自己是一点没要


    “是啊!”闻壑咧嘴笑道:“伯犀你也这么认为哈哈哈。”


    “噗,哈哈。”闻青萼却是听出了穆珀话中的调笑,“我也如此觉得。”


    穆珀看见闻青萼的眼神,朗笑出声。


    “穆先生,两位小先生,跟我们一起上山吧!”笑闹过后,闻青萼当先邀请。穆珀几人再次上马,闻青萼又用轻功回去给山上报信。


    马进了山道,青漓还自如的很,但身边的那个就不成了,不断地打着寒颤,这可是姜朝少有会下雪的地方,何况还是山里,比曲阳等地方要冷得多。


    “夫子,前面是不是有人?”谢熙然指着不远处,还有人在山上捡柴。穆珀点头,“看他背着柴担,是来捡柴的,不过这都腊月里了,家里柴火不够吗?”


    “不是家里柴火不够,是孤老院子里的柴火不够。”闻壑解释道:“那些老人冬日里就没法动弹了,所以大家轮流照顾着。”


    “等谢家的养济院弄成了,我们还能给提供点前车之鉴。”闻壑说着有些唏嘘,要是养济院能不限制流民进入多好,但想来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干脆不要问,免得让朋友为难。


    “嗯。”穆珀沉吟片刻,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七难的住所都在一起,是木头和稻草搭建的房子,冬日里外面涂上了泥墙做保暖,不过看他们的穿着就知道效果聊胜于无。


    “外面的山地是流民的住所,今天就先不带你们去看了。”闻壑指了指远处,“我大哥他们下来了。”


    说话间,山路尽头出现了几个身影,穆珀凝神细看,足足的六个人,“闻兄,看来你二哥已经回来了。”


    “哈哈哈,我也看到了,太好了,大家一起过十五!”闻壑乐开怀,带着穆珀迎上前去。


    邙山七难年岁最大的大哥今年已经七十五了,在这个年代是少有的高寿,非但如此,还身子骨健朗,精神头很好,而刚从乐谷县治疗瘟疫回来的二哥也六十上下,三哥五十来岁,这一排下来,基本都是十几岁的年龄差,等到了七妹闻青萼,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而已。


    其中老五是个文士,对穆珀也是尤为佩服,他之前下山遇到北戎逃亡的氏族,几句话说的不对付,被人家给打了一顿,养了半个月伤才回到山上。


    穆珀带着两个小的在其他人中间寒暄,闻壑给大哥汇报穆珀的情况,尤其是那些改良后的农具以及穆珀身上的手艺,农大哥听了忍不住细细问询,而闻壑也是一个个亲自操作过的,说起来头头是道,这边越说越兴奋,一时间声音就压不住了。


    那边还在寒暄的几个听着这边越来越不掩饰的声音,也都安静下来,就听着闻壑和农大哥发挥。


    等过了有半刻钟,那俩人才反应过来,看着安静微笑的弟妹一众,开怀大笑。


    穆珀在邙山待了一月有余,是哪天也没闲着,与他一直以来的闲散自在相悖,但奈何连身边的弟子都被拉拢了过去,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不停提问,让穆珀想偷懒的心思不能执行。


    山上流民一共两千零七十二户,其中有一千八百户农民,两百户匠人,剩下的都是各式杂人,有货郎,有伶人,有乐师,有文士还有奴隶,大部分是越西人,少数是北戎人,大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原国活不下去了,不得已逃亡成为流民。


    穆珀和被聚拢来的匠人加工农具,这些人对邙山七难的感恩不是假的,所以也不存在学会了之后再逃回去的可能,他们所求无非是活下去罢了。


    “穆先生。”七难中的六弟出现,他是个道士,原本在邙山的另一处山峰上有一个道观,后来佛门发展,道观的土地不被承认,他也只能落魄而来。


    “韩道长。”穆珀起身,“韩道长寻我何事?”


    “穆先生请坐,请坐。”韩道长微笑道:“先生这一月来,不仅给我们山上寻出了生路,还不吝赐教,实乃大善。”


    “诶,穆某说句实话,若非你们兄妹几人将山上经营妥当,我即便是到了这里,也不会多说一字的。”这是真话,若是山上有那些不念感恩,不识好歹的人,穆珀绝不会倾囊相授,最多是把山上耕地的收成提一提,至于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完全看他们自己了。


    “若如此,我们兄弟也是绝对理解的。”韩道长又客气了一句,然后道:“这段时日以来,我想到了一个让他们能够下山谋生的方法,特来与穆先生讨教一下。”


    “哦,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想用他们现在手上的本事,当做匠人下山?”山上不是养不起这些人,相反,穆珀这一个月查看下来,邙山资源丰富,即便是再翻一倍都能养得起,但危险也是随之存在的,在有限能够保持安全的地方养活这些人就不可能了。


    “穆先生果然也想过,不知这样可否能行?”韩道长有些振奋,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穆珀却笑道:“韩道长是否觉得,我没有提出来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派人下山的法子?”


    邙山经营了多年,再想到这些人的本事和后台,加上金叶寺那个消息灵通到跟接了信号塔一样的老和尚,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未来乱局起,金叶寺的和尚们一朝之间消失不见,想来也有这些人的帮衬。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一个两个的慢慢来,在山下找合适的郡更改户籍,只是最近几个月,山下郡守要的钱越来越多。”韩道长猜到穆珀肯定知道了,索性直接说出来。


    “不仅最近,以后也会。”穆珀叹了口气,“你们把他们的胃口养肥了。”


    “如果用你新教的技艺,就好像锔瓷锔缸的事一直也没有人做,他们赚的钱会更多不是吗?”


    “这份钱要是郡守要呢?”


    “我们可以给他分成。”


    “为何不自己赚更好?何况你是清楚的,像锔瓷,完全可以发展为金银错一般的上品工艺。”


    韩道长沉默了,半响后道:“我去解决了这个郡守。”


    “还有下一个。”穆珀微笑,韩道长咬着牙道:“就没有个……平庸一些的人。”他不求清廉,不求与他们同心,只要不那么贪婪,不涨价就好。


    “你们现在做的,只会助长他们的贪心,要让他们能主动为你们保密才行。”穆珀说着又笑道:“当然,这样做违背你们的初心,你们可不会这么用。”


    这些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动掌握人心之道,只是不屑于用罢了。而且人心利用的多了,自己还能有多少真心呢?


    韩道长有些讪讪,但还是没有否认“先生说得对。”


    “众位都是姜朝人,不知有没有想法,在越西国赚钱?”不仅是为了当下,更是为了今年秋天的起义,姜朝混乱,越西国作壁上观,正好可以提供一些资金。


    “这些人大多是越西国流民,要是被认出来……”韩道长说的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大多数流民对故国都有胆怯的心里,他们不敢回去,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如果只出东西,不出人呢?”穆珀眨眼道:“我觉得大哥的样子,很适合做一个老神仙嘛。”


    “谢家可以帮忙,但终究要怎么做,还需要你们细想。”穆珀对山上的处境自有了解,“这邙山,应该是越神秘越好。”


    “而且这么多年了,当年的孩子也都长大了。”穆珀缓缓说了最后一句,韩道长闻言沉思,放弃姜朝,转向越西,他们需要好好想想。


    没过两天,闻壑就带来了好消息,他们同意穆珀的计划,并且整个邙山都听穆珀的安排。


    “这份信任很大啊。”穆珀看着屋外才一个月就把过年养出来的肉肉跑下去的两个弟子,“再大两岁就好了。”在外面跟着流民学习育种的谢熙然和柯绪忽然打了个冷颤,旁边的人赶忙把一个缝缝补补但还算厚实的毯子给两人披上,这才开春,山上冷着嘞。


    等在阜安的谢子辰收到穆珀的信,立刻拿着信去了金叶寺,这家伙步子跨的太大了,在越西的生意还没展开,他也不能立刻做决定。


    金叶寺的老和尚广明在知道穆珀的计划后沉默了许久,“为什么要放弃姜朝呢?”


    “他没有放弃,只是放弃了朝廷。”谢子辰想着这段时间他因为养济院的是与各大氏族接触,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感觉,对方的贪婪和得意洋洋等待摘桃子的意图简直不加隐瞒,他更相信了伯犀的话,这些氏族就是吞噬姜朝的野兽。


    或者说姜朝本身就是一头野兽,谢子辰第一次如此明确的发现了穆珀要做什么,但,以这家伙懒散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啊!!


    又过了两个月,入夏的时候穆珀才带着邙山七难的赠礼回到阜安,然后自然是接到了一众学生的怨念,一群身高不足五尺的小豆丁,穆珀表示杀伤力不亚于一群小狗崽子。


    “等等,有礼物!”穆珀把山上的工匠做出来的精巧玩具拿出来,有小巧的把件,有穆珀让做的鲁班锁和鲁班椅,以及各种折叠套索的书箱,邙山的画册,先让他们玩去吧,然后再说检查课业的事。


    “夫子,熙然和绪儿呢?”林箤在人群里往后看了看,没找到。


    “他俩还在山上学东西。”第一次参与种地,加上山上还有采桑养蚕,采蘑菇抓鱼,打猎采药等等手段,这俩算是开了眼界,更有本事卓绝的邙山七难对他们毫无藏私的解答,穆珀要走的时候谢熙然他们动员邙山七难帮着说话,死活要多留一年,穆珀哪里放心,最后妥协等入秋收获的时候去接人,不能留他们在乱局里。穆珀离开之前,还让谢家把哑狗两人给送上山了,跟着俩小主子跑去吧,顺便也让他们改了名字。哑狗被改为谢明,贺斐改名柯栗,为沧海一粟之意。


    “山上很好玩吗?”林箤和谢熙然他们打过架之后关系一直很好,小伙伴没回来,他心里还有些失落。


    “山上,可以让他们学到很多东西。”穆珀笑笑,揉揉林箤的脑袋:“等入秋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他们,好吗?”


    “好!”林箤心里只有要见到小伙伴的高兴,却也没想到这一应下,之后好几年都没有分开。


    “夫子夫子,这个套娃被母亲找人做出来了。”陈信昇这几个月也没见长个子,穆珀估计他以后可能会长得快一点,现在一群学生里他身高最低,连穆珀都无可奈何。从人堆儿里把陈信昇抱起来,看着他手上的瓷罐套娃,“好精致的手艺,是哪家的师傅烧的?”


    “井岸镇的老师傅,阿爹说京中的贵人很喜欢。”陈信昇咧嘴一笑,一口洁白的小牙,让穆珀想起在山上开始掉牙的两个崽,唔,有必要跟小家伙提前打个招呼,不然掉牙后连自己都嫌弃了可不成。


    “不错。”穆珀揉揉陈信昇的脑袋,“先去分礼物,给你的小侄子们也送一点。”


    “好的夫子。”陈信昇只要穆珀回来上课就很开心了。


    穆珀借着陈家的位置整理计划,他想在之后的乱局里找到一个隐世之所,其实邙山就很合适,但邙山七难的那个性子,也不是个能安生静待发展的性子。


    第128章 肆乱之时


    酷夏,穆珀即便有金叶寺支援的冰车也觉得闷热异常,多地已经开始少雨,但看情况完全可以撑到秋收之后,也仅限于此,不会干旱无收而已。


    “伯犀。”陈智澂迈步进来,手上拿着一份绢帛,“伯犀啊,朝廷想要打仗,打北戎。”


    陈智澂脸色有些白,他不是那种战功卓绝的人家,对于开战总是抱着悲观的态度,所以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他就过来找穆珀了。


    开始了啊,穆珀接过绢帛,是飞鸽传书,上面只是写了朝廷的决定,“东翁不必担心。”


    “伯犀,我怎么能不担心啊!”陈智澂急急道:“姜朝自打立国之后,几十年没打过仗了,朝上只说养精蓄锐,哪有养几十年的兵,蓄几十年的锐啊。”


    姜朝与边境不是没有摩.擦,但也仅限于摩.擦而已,多数时候国书往来,大家互相交易,这摩.擦也就消失了,这次传来的消息却是要大战一场的架势。


    穆珀知道这是典型的文士思维,这个时代还真的没有服役超过三十年的兵,一来军营不管养老,二来,各大营中的兵士,除了撑面子的,基本上都会被调拨到各地氏族做苦役,这一趟折腾下来,能活下来的不足六成,就会有民夫的劳役变成丁役,明面上是补充各营,实际上还是会被氏族暗暗调走做劳工。


    “东翁,朝廷开始征丁了吧?”穆珀提醒了一句,陈智澂想着点头道:“月前郡守告诉我,要开始征丁了,我家在朝为官可以免征,开始征丁是不是会补充兵员?”显然他也知道这里面的龌龊。


    “大战要是开始筹备,必然会补充兵员,然后就是各地的粮草。”穆珀看着陈智澂道:“东翁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穆珀说过的事情很多,陈智澂沉稳下来,“你说姜朝不会战?”


    “几年之内不会,启博兄只要不做欺凌百姓之事,维持好官声,自可无忧。”穆珀微笑着道:“这也算是一场锤炼不是吗?”新一次的征丁开始了,那上次的资料也就好查了,或许还能在这之前找到谢明他爹,穆珀敲着桌面打算。


    陈智澂长长的出了口气,又自嘲的摇头转身出门:“老了,老了。”拼尽全力送儿子入朝堂,这一年多的生活远不如之前几十年舒适。独自离开的陈智澂走到自家新建起来的祠堂,他已经是阜安陈氏的家主了,至少,对得起祖宗了!


    朝上的消息愈发扩散开来,广明都找了两趟穆珀,他没有穆珀经历过两次的经验,但也看得出此时风向不对,尤其是孙氏对他们金叶寺的财物愈发看重,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入秋,穆珀先与陈智澂辞行,然后带上要跟着去玩的林箤一起去邙山接两个弟子,嗯,还有探望一下怨念满满的谢子辰。


    之前穆珀把商路的事推给谢家,谢子辰亲自上阵,把手上其他事都分给了谢二郎和谢家四房,自己只把握整体方向,也顺带着让谢来直接退休了。代价就是,无论穆珀过来阜安还是回到邙山,都没见到谢子辰。这次也不例外……穆珀已经能感受到谢子辰远隔千里的怨念了。


    邙山往南七百里,一个自带天然盐井的地方,樊宁,不大的地方,分为两个城郭郡守,一个叫樊郡,一个叫宁郡,原因自然在于这地下的盐井。


    “别看现在有南边供上来的大粒粗盐,这皇族老爷们用的还是咱樊宁的盐!”这是穆珀师徒四人刚入樊宁就听见的话。


    “那是,咱的盐好啊!”旁人立刻应和,这里的风气和外面似乎截然不同。


    从邙山一路回来,见多了挣扎求生的百姓,谢熙然对这恍如世外桃源般的欢笑声都有些接受不能。


    “樊宁,一地交两税。”柯绪翻看着地方志怪,自千年前就如此,樊宁王收一道,君主收一道,现在是两边郡守各收一道,而这里的百姓好像从来没有反对过?


    “夫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林箤有点蒙,不回家吗?


    “我收到消息,谢明的父亲在这里做盐工。”穆珀说着,马车旁跟着的谢明眼睛陡然亮起。“虽然还不确定,但至少有了个线索。”


    “先生……”谢明,也就是哑狗,从没想到自己的话被先生记住了,而且真的一直在关注。


    “你要是哭出来,我就掉头。”穆珀打断了谢明的感激,然后对着好奇的几个小的道:“你们老实点,这里到处抓童工。”这可不是假话,樊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除了盐这等重要的物资,樊宁所处山坳之地,易守难攻,攻下樊宁,再向东南便一片平川,更能做后方大基地转运物资,所以,常年打仗的地方,人少。


    “恩恩!”林箤最是怕这个,之前跟着夫子一路就跟出门游玩一样,但在路上他也是半点没少见那些在路上步履瞒珊的人,一直到穆珀转上了官道才好一些。


    “穆大哥!”一声清脆的招呼,穆珀转头,却看见一身黑衣的闻青萼,“闻家妹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盐啊。”闻青萼自己背着一个大筐,身后的盐工也背着一个大筐,“山上的小孩和老人不能总吃粗盐,会得病,所以要买精盐来,在樊宁买还省了一笔运费,要便宜不少呢。”


    “闻姐姐!”几个小孩子笑嘻嘻的在车上打招呼,穆珀则是看着闻青萼身后的盐工,他是不是把子辰的气运给夺过来了?


    “谢明,你去把筐接过来,咱们送闻家妹子一程。”穆珀特意提高了声音,刚改了名的谢明也没什么不适应,脆生的应道:“好的先生。”


    柯栗在旁边要去帮忙,却被穆珀一把拦下,紧接着柯栗就看见那个高大瘦削满脸胡子的脏盐工看着谢明神情激动,背着那个少说二百斤的筐就往前扑,口中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闻青萼担心盐工暴起伤人,一把拎住那个大筐将往前扑的盐工拽到在地。穆珀心里腹诽,这姑娘武力值真强,她这时候还背着那个大筐呢。


    “谢明,你上前看看,认不认识。”倒不是穆珀有什么鉴别血缘的本领,只是这俩人太像了,那盐工去掉胡子就是个成熟版的谢明,现在谢明训练出来,也是棱角分明的样子。


    “先生,他,他是我阿爹?”谢明不敢上前,他怕自己真的认出来,又怕自己认不出来。


    “只是可能,去看看吧。”盐工现在被闻青萼单手控制着,哭的涕泗横流,闻青萼觉得,这儿子未必认出来,但这个当爹的可能是认出来了。


    谢明上前辨认,然后猛地抱住盐工:“阿爹!”离别三年,当初高大壮实的父亲现在身形瘦削,但他的样貌没有变化,或者说在心里的样貌,没有变化。


    “啊啊,啊,嗷!啊。”盐工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被割了舌.头。”闻青萼给几人解惑。穆珀点点头,能防止这些人报官又不影响劳力的有效手段。剩下第一次知道的小孩们都傻了,林箤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怎么会有如此残忍之事。


    那边哭嚎的两父子已经引起了路人的注意,穆珀让柯栗把两人拉到一边,自己赶车拐弯。


    谢明把自己的情况跟他爹说了,盐工放下背后的大筐,跪在地上对着穆珀磕头,然后又拉过谢明,让他对着谢熙然磕头,双手比划着什么,倒是不难看出他是有托付之意。


    不愧是能一个人在山上把儿子养大的猎户,这脑瓜子一点也不笨,他没有求穆珀将他也带走,只是希望这个好心的主家能善待自己儿子。


    “我身边缺一个长随,你可愿意?”其实穆珀没打算把一对父子放自己身边,毕竟人心难测,要是有人用对方做威胁怎么办,但既然发现了人还活着,继续把盐工放在这里受苦显然不大合适。


    却见盐工摆手,指了指自己嘴.巴,然后又比划着自己老了,不敢受恩。


    “你可不老,这百多斤的盐都能背得动。”穆珀笑道:“就帮我们背行李如何?”


    谢明也恳求的看着父亲,他是万不能让父亲继续在这里受苦的。盐工沉默了片刻,又对着穆珀狠狠的磕了三个头,算是应下了。


    穆珀叫柯栗拿着自己的玉佩和二两银子去找那个盐工把头,把这个盐工买下了,至于其他交代,穆珀的氏族身份可以解决很多麻烦,至于这个盐工,就上报说是累死了,这二两银子还能落在把头自己手里。


    闻青萼给柯栗指路,顺便把租借的盐工号牌给还回去,回来后跟穆珀夸赞:“穆大哥,这小子做事豪横的很呢,还给你省了一两银子。”豪奴做事什么样子,柯栗是很了解的。


    柯栗挠头,将银子和玉佩交还给穆珀,“我若是不贪,那把头未必信。”哪有亲近奴仆办事不拿回扣的。“行了,银子你自己留着,帮着你们闻姐姐把盐运出城。”


    “诶诶,免了免了,我们还是要背出去的。”闻青萼和盐工重新背上大筐,“人背出去只收人的出城税,要是用车运出去,要收人车货三道税呢。”


    而且城里盐工只要两文钱,租车最少十文,闻青萼表示能省则省,出了城再雇车更便宜,或者买一个板车也很合适。


    盐工此时一直在旁边傻笑,谢明在他侧后边托着那个大筐,穆珀也没管他们,驾车掉头。


    临出门的时候,穆珀还买了一罐上好的青盐,这一罐不过一斤六两,要了穆珀三十两银子。


    “穆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单单青盐质量再好也不要三十两啊,穆珀则是指着青盐竹罐道:“做对比啊。”


    闻青萼满脸不解,但穆珀不说,她也不多问,出城门交了税,穆珀因为买了盐,即便只有一罐,也要交三道税。


    “夫子为何不表明身份?”氏族是不必缴税的,谢熙然看穆珀毫无异议的交了税,露出了和闻青萼一样的表情。


    “你看我这个税单。”穆珀拿过刚才扣税的证明,再找闻青萼要过她的,“上面的印记是两家的。”


    闻青萼的税单上只有樊郡的半块官印,穆珀手上的却是三个完整的印记,一个完整的樊宁印,一个吴氏印,剩下的那个却是和穆珀身上玉佩一般无二的穆氏印。


    “他们,私收税款!”闻青萼从没注意过这个,因为他们来樊宁买盐也不会走那个三道税。


    “诶,不算。”穆珀笑着解释道:“这可是朝廷承认的,我现在去宁郡买了盐出来,就不用缴税了。从宁郡缴了三道税再过来是一样的,不过宁郡那边的印记会变成胡氏和皇族的祀章。”皇族祭祀所掌,也就是皇族的宗族印章,相当于皇族亲收,只是多了一层遮羞布。


    “即便不要税,这三道税也比出城税贵多了。”闻青萼念叨着,却也知道这些税不是收他们这种平头百姓的,都是收的商户税。


    “所以往外面卖的盐那么贵。”谢熙然出声道,他以前是不知道,有些人连盐都吃不起,甚至在邙山上看到的那些脏兮兮的盐都已经算是好的了。


    “先前我听父亲说,给驻军大营的长官捐了盐……可普通士兵吃的还是醋布。”柯栗也想到了以前的事,他们家为了给大哥准备这个举官,自然也是四处打点,给军营捐盐就是其中之一。


    “给长官捐盐,一颗都落不到士兵身上。”闻青萼笑着摇头,柯栗也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出了城门不远就有车马行在两座城郭之间拉生意,闻青萼眼看着穆珀利落的买了个骡子车,“我现在要担心路上会不会被打劫了。”


    “我相信妹子的身手,绝对没问题。”穆珀笑着拍拍骡子,这个时候骡子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毕竟不是每个车马行都配得起马。


    盐工找来草席给盐筐牢牢捆上,又从筐里拿出毡布盖严实,四下检查没问题了才笑着比划着可以出发了。“穆大哥,我走了,再会!”闻青萼也不拖拉,坐上车辕扬鞭向北而去。


    “谢明,你爹有大名吗?”穆珀看盐工跟在马车身边,仿佛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知道他还没找回自己的身份。


    “镇上的人叫他猎户……不过以前有个大娘叫他门栓。”还真是很有时代特色的名字,这个年头无名无姓的人很多,穆珀点头,“那以后还叫门栓,姓谢。”


    谢熙然看向穆珀,“夫子?”


    “我现在都靠你三叔养的,跟你家姓自然没事。”穆珀说着看向盐工,也就是门栓,“你以后,把你身上的本事都教给你儿子,然后留在谢家当护卫,明白吗?”


    “啊啊”虽然说不出话,但脑袋点的很快,穆珀笑了笑:“谢明,到下个镇子给你爹好好打理一下,别舍不得月钱啊。”这小子为了找他爹一直悄悄攒钱,连谢熙然都知道的事。


    “嘿嘿,那不能的先生。”谢明挠挠头,立刻应下,他跟他爹还有的要沟通。


    等谢明他爹收拾利索,可以看出也是个昂藏汉子,只是身上还有着做劳役时受打骂折磨的痕迹,想来以前他挺直腰杆,带着儿子在山野中狩猎的时候才是最精神的时候。


    “看你样貌,不似姜朝人。”穆珀这个身高在姜朝人中都少见,谢明他爹站直了比他还高半头,这身子骨要是养回来,啧啧,“东菱国人?”


    “啊啊,”先点头后摇头,眼神中有着慌乱,穆珀点头道:“东菱人,不是流民,其实你跟流民也没差了,等回曲阳的时候给你办一个户籍。”


    谢明怔愣的看着穆珀,这是怎么理解的?先生好厉害。旁边谢熙然小大人一样的拍拍谢明,在邙山上他就习惯了,你还是年轻啊。


    柯绪和柯栗在旁边也是低语频频,眼神中不时闪现光芒,可见这两个也是有秘密了,唯独剩下林箤很开心的在吃饭,什么流民,他才不想。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行人赶在秋收前到了曲阳,然而下一刻,曲阳的城门就关上了,穆珀看着迎面而来的谢子辰,眨眨眼,出事了。


    第129章 肆乱之时


    “你们赶回来太好了,外面起了乱军,曲阳要守城。”谢子辰带着众人往谢家走,“阜安也已经关门了,我去求了郡守想去接你们,好在你们赶上了。”


    “关门了?”穆珀挑眉:“怎么会这么快?”阜安离京城不过三五天的路程,可以说是很近了,急行军的话两天就可以打过去。


    “还没有影响到阜安,但未雨绸缪。”谢子辰看看穆珀,“和你预料的怎样?”


    “比我以为的还要早了些。”穆珀叹口气,“总归还是出现了。”谢子辰没说什么,默默带路。


    马车里的几个小孩第一次听到乱军的名字,他们现在还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从两个大人的严肃对待上察觉了些许危险,乖乖的在马车里。


    到了谢家,穆珀让谢熙然带着几人先去后面休息,他跟着谢子辰来到正厅,刚进门还没说话,就听见一声质问,“我回来的路上还没有消息,郡里的消息怎么这么快?”


    “大哥是在质疑郡守的决定吗?”谢子辰皱眉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怀疑自己的消息准确性。谢来坐在主位上,也没理会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晃荡回来的大儿子,“子辰,人接到了?”


    “爹,这位就是穆珀,穆伯犀。”谢子辰介绍,穆珀行礼,谢来赶紧起身,“不敢不敢,先生能看顾熙然,是我谢家的恩人。”


    谢大郎猛然抬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谢子辰挽起袖子,想到上次这个弟弟一拳把自己肩膀打到骨折,他就一句话不敢说了。或许是觉得被弟弟吓到有点没面子,或许是怕往事重演,谢大郎撂下一句我回家看看,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让他滚。”谢来立刻表态,“世道乱起来了,不能让他牵累大家。”


    穆珀暗暗挑眉,这老爷子又受刺激了?“穆先生。”谢来沉吟片刻后开口,穆珀先是看了眼谢子辰,你没跟你爹说?谢子辰抬头看天,消失那么久,忘了。


    “老爷子叫我伯犀就好。”穆珀表态。谢来还待说什么,谢子辰就打断道:“爹,先说正事。”


    “郡守说,三天后如果乱军不撤,可以让我们在西门离开,我的意思是去旁边建好的养济院先暂做躲避,不知道你怎么看?”谢子辰看着穆珀,又道,“郡守可信吗?”


    “西门。”穆珀从旁边的茶水盘描绘出城郭,“往西是一片山,虽然利于伏击,但只要出去很快就是官道,可以绕开之后的郡城直接进京城。”


    “进京城,确实是一条道。”谢来说着却摇了摇头,“商户进京,他们要的不是人,是钱。”


    谢子辰闻言轻笑,看来老爹还没被之前的事花了眼,“只是从西门走,咱们就不能轻易脱身了。”谢家虽然有护卫,但面对被抢了粮的乱军,他们也没有底。


    确实,他们跟着曲阳的氏族一起走很可能是外围炮灰的角色,要想上了路再走可能性不大,穆珀沉吟道:“咱们不从西门走,从南门走,出去后往阜安走,正可以接上陈家,然后绕过京城去闵培。”不管怎么说,作为姜朝的龙兴之地,闵培除了氏族本家多之外,最大的好处就是粮食多,即便在京城都最多一年半两熟的稻米,在闵培一年两熟,而且田地肥沃,水米之乡,而且之前谢家的养济院也开到了闵培,这里建造的还是相当阔气的,毕竟钱多。


    谢子辰想着穆珀的准备,点点头:“闵培很好。”


    “闵培是不是太远了点?”谢来经历过两次乱军,一群手无寸铁攻城都拿着粪叉的农民,闹不起什么大乱子,他们不至于躲那么远吧?


    “这里还有我一点私心。”穆珀歉然一笑,“闵培是我穆氏的老家,根基牢固些。”谢子辰则想到了什么,当即点头道:“咱们去闵培。”怎么也是比京城还要靠南的地方。


    谢来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呼喊声,谢子辰和穆珀自然也听到了,但奈何喊的太乱,他们也听不清楚。


    不过片刻,一个人从外面直接摔了进来,正是刚离开的谢大郎。


    “爹,爹,胡家人被抢了!牲口都没了!家里人都跑来了!咱不能让她们进来啊!”谢大郎仿佛看到救星一般一边说一边往谢来身后躲,结果被谢子辰一把拎住脖领子往外面甩了出去。


    “诶呦!摔着了我了。”谢大郎跟一个滚地葫芦一样被扔了出去,倒是正好拦住了快步往屋里走的谢二郎和胡家的女眷。


    “谢家老爷子。”胡家老夫人手上还有个手杖,脸色不大好看,显然刚才谢大郎拦路和他们吵架的时候说话不怎么好听。


    “亲家老夫人,您放心,咱们是姻亲一家子,合该同甘共苦。”谢来当先一句,把胡家人的情绪稳定下来。


    “有您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胡老夫人叹了口气,谢二郎也松了口气,“诸位先随我到后院休息,咱们再做安排。”


    谢大郎夫妇俩在谢大郎从东菱国放回来之后死赖着住进了家里,那个外面的小房子留给了其他几个妾侍让他们自生自灭,谢二郎在得知封城的消息后就是出去接她们的,不管怎样也是过继过来孩子的亲娘,要是真的乱军入城糟了不测,以后难免冲突。谢二郎回来的时候,正好被胡家人堵上,这才一并接了进来。


    “老夫人,你家的牲口,是被乱军抢的,还是被守军抢的?”穆珀忽然出声,其他两人也安静下来,等着老夫人的答案。


    “这位小先生颇有心思,没错,是守军抢的,以,护城军需的名义,除了牲口,还有我家的男丁,除了征丁的名额之外,还有照料牲口的名额,所以老身不得已,求寻亲家相助。”这位老夫人说话倒是稳重,而且听着语气像是礼教之家出来的,穆珀微笑,得到答案之后便不再作声,任由谢胡两家交流消息。


    胡家自然不是什么都没准备的过来求助,她们一家子女眷,在曲阳郡内也不是只有谢家一个亲家,但能够帮上忙的只有谢家最合适。


    胡家的家产换来了一个出门令,但是只她们自己一群女眷哪敢出城,等外面被乱军围住的时候岂非更来不及。


    “子辰,你刚才的出门令我看看。”穆珀想到后来被抢空的曲阳,总觉得有些不对。


    “胡老夫人,麻烦您将出门令拿出来。”穆珀说的严肃,胡老夫人也没多问,从袖中拿出包裹好的出门令,与刚才谢子辰还没来得及用的出门令放在一处。


    穆珀看着,将两个令牌拎起来给三人展示,这下子大家都发现了不对。胡老夫人的出门令,不光字迹不对,还少了郡守府的印章,仔细看还有一个交字的痕迹被出城二字掩盖住了。


    谢子辰的令牌上面字迹清晰,还有一个代表着北门的印刻纹在左上角,右下角是郡守府的印章,两个令牌背面和系带都一模一样,但显然一真一假。加上胡家的这块要围城之后才能用,其作用就不必明说了。


    胡老夫人也是经过世面的人,饶是如此也难免眼前一黑,这是要他们全家的命啊!出门令关系出城安危,老夫人从不轻易示人,就是今天,若不是先拿出了谢家的,她也不会轻易拿出来,如此这假牌一事,等闲不会被发现。


    “老夫人!”只是想着,胡老夫人脸色惨白,谢子辰赶紧给送了一杯热茶上去微扶着喝了,才让人缓过来。


    “围城之时,你们若是拿着这个令牌强闯。”谢来也想到了结果,不仅会激怒守军,更会让乱军以为城里的人都跑了,更加愤怒。


    “现在,咱们要打听打听,还有谁家拿的假的出门令。”谢子辰说着,犹豫了一下,对胡老夫人说:“老夫人,为了以防万一,恐怕您还得回家中等待消息。”


    胡家人一直在这儿住着,这消息是拦不住的,“老身明白,我,只求你们出城的时候,带上老身的几个媳妇,她们都身怀有孕……”穆珀听着有点头大,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老夫人,这是专门给孕妇压惊安胎用的丸药,您拿回去,放心,我们出城的时候定然一个都不落下。”


    “他很善医的。”谢子辰解释道。胡老夫人缓缓起身,对着三人鞠躬,“救命之恩,永世难报!”


    “亲家快请起,咱们姻亲之家,不必如此。”谢来亲自带着胡老夫人去后院,处理胡家女眷之事。


    谢子辰看左右没人,一把抱住穆珀,脑袋在他颈窝处贴的死紧,“好在你赶回来了。”


    “是啊,好在,不然你这个傻乎乎的要出城,咱们可就又见不到面了。”穆珀伸手拍拍谢子辰的后背,谢子辰哭笑不得,抬起头道,“别拿我当你学生,还有,我不傻,我有自保之力。乱军也没过来呢。”


    “嗯嗯。”穆珀也不反驳,一副你说得对的架势宠溺的看着谢子辰,自打过年后就没单独相处过的两人总算以慰相思,而后谢子辰又道:“方才我只是一说,如何让其他人将出门令拿给我们看啊?”


    “这件事大人做不成,但小孩子没关系。”穆珀想着,这个时代的熊,那真是家破人亡的熊。


    “小孩子喜欢炫耀嘛。”穆珀微笑道。


    下午,何熙然和柯绪领命出征,带着家里所有小豆丁和谢明柯栗两个大孩子大摇大摆的出门。穆珀在背后跟着他们保证安全,现在城里看似紧张,实则大家都没有把乱军放在心上,所以城里还是有不少孩子出来的,尤其是像家里聚在一起商讨对策,孩子们自然没人管了。


    谢子辰本来也要跟着,但谢大郎一看胡家的人要出去,就像趁着自己得势,把那几个妾侍也赶出去,没她们给自己看家,要是房子被人抢了怎么办。谢大嫂也是一样的意思,她和谢大郎在老宅躲着,家里总要留个人,现在儿女都不在,那三个妾侍凭什么不留。


    穆珀让谢子辰去处理家事,至少给谢二郎撑腰,自己独自跟着谢熙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那出门令被孩子们偷拿出来后,根本不用过手,只要他远远地看一眼就明白了。


    说起来,带着林箤还真是带对了,谢家这几个孩子都不是跋扈的性子,要让他们炫耀什么瞧不起别人确实演都演不出来,现在有林箤这个小霸王带着,他们只要跟着做就好了。


    谢明两个负责报信,谢熙然提供情报,柯绪做补充,别看是第一次合作,但行动力相当不错,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城里有资格拿到出门令的商家弄了个清楚。


    “现在拿到假出门令的是七家,真出门令的是三家,算上咱家也才四个。”谢子辰没避讳这群小的,将计划说了出来,有郡守作保,三天后至少西门是能走的,但路上是有惊无险还是有死无生就看天命了,谢子辰是比较倾向于三天后从南门走,但穆珀觉得应该看准时机,只要南门没有乱军,当机立断就要离开。


    谢熙然同意穆珀的看法,柯绪则赞成谢子辰的说法,谢昀也赞成他爹,又觉得夫子说的也对,被穆珀好一阵揉头,这小娃纠结到咬手指。


    “咱们如何得知南门的消息?”谢子辰看说服不了穆珀,揉揉脑袋,他还真说不过他。


    “有邙山的人在城里,他们会随时过来报信的。”穆珀微笑道,“我不会自己冒险的。”谢子辰侧头,“谁担心你这个了。”到底当着孩子的面,穆珀也没多说,而且,他听见跑步的声音了。


    “乱军来了!”慌乱的声音在城里响起,打更的梆子声和铜锣声杂乱的响着,“刚入夜,他们就过来了。”


    乱军是农民,基本没有抵御弓箭的甲胄,连藤甲都只有少数几个人有,所以他们不会明火执仗,也不会在大白天的攻城,而是趁夜偷袭为上。城门处早早的关闭了,但因为守城兵士的反应不够快,等乱军开始撞城门的时候他们才匆匆上城墙,抵城门,一时间城里愈发慌乱。


    谢家,正厅里,没有点很多蜡烛,只有桌子上一盏纱罩灯发着昏黄的光芒,乱军攻城,连谢大郎都没躲起来,因为他担心老爹直接带着家里跑了不管他。


    谢家四房老太爷也在,四房的几个儿子也在,大家都没说话,也不知是在等着安静下来,还是等着再乱一点。


    “老爷,有消息了,乱军只在东门和北门,西门南门都没有人。”一道禀报声似乎打破了寂静,谢来站起来,“大家先收拾整理细软,即便咱们走,也不能搬家似的,宅子里有地窖,将带不走的贵重东西都放在地窖里,趁着晚上,准备吧。”


    谢老太爷也是逃过难的,甚至还不止一次,他更有经验,指挥着四房的人帮忙,毕竟现在谢家还有好几个孩子,他们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孕妇……不过胡家有孕妇,谢来想到这儿,看着随身搀扶伺候他的大儿子,冷冷道:“你若是还在我眼前,我就让子辰把你扔出去。”


    谢大郎一怔,老老实实的退后,不敢言语,他三弟是真动手啊。


    谢来看着怂了的谢大郎,心里没有欣慰,而是更坚定了不能让他以后祸害自家小孙子们……


    此时,穆珀跟在后面正要出去,就被谢子辰拉住,“你的东西我都准备上了,你去看看郡守那边。”


    “那好,你自己也细致点。”穆珀说完,趁着夜色闪身离开,而他的动作正好被转头回来想跟三弟念叨念叨的谢大郎看到,他看到的就是穆珀跟个鬼影一样一下子就没了,顿时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谢子辰,“你,你,那个穆先生,飞了?”


    谢子辰笑道:“对啊,飞了,厉害吧?”


    “你还是快去找大嫂吧,不然爹就不要你了。”谢子辰笑眯眯的对着谢大郎说道,说完也不看他就走了,他们这趟可是要走远路的。


    郡守府,穆珀从空间里换了一套夜行衣,上了房顶,他发现在后门处有一辆灰色篷布的马车在等着,索性也不必进去,就跟着这马车走就是。


    皇天不负有心人,穆珀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一个黑袍郡守悄悄上了马车,马车看方向是往城门走,到了城门口,一个等在那的人偷偷上了马车,倒是警惕,没出城,这地方也隐蔽。


    要知道隐蔽的地方往往具有另一个特性,安静。所以穆珀躺在巷子的围墙上就能听清马车里在商量什么,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七家假的留给乱军,四家真的留给郡守和曲阳另两个氏族,乱军只杀人不夺财。曲阳的氏族确实没支持乱军,不然这郡里的钱财都是他们的。为了保险,三天后他们还会再见一面,不过这个情报对于穆珀来说就已经不重要了。


    谢子辰知道穆珀出去一趟就弄来这么关键的消息,直呼走运。穆珀却觉得要不是谢子辰提议,他今晚还未必会去看情况,当然,他带来的消息也让谢子辰放弃了之前的计划,显然三天后再走就已经很危险了。


    外面乱军还在进攻,城墙上火把和呼喊的铜锣声就没停下来过,下面漆黑一片,只有乱军乌压压的喊声,谁也不知情况,也不敢贸然射箭攻击。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


    第130章 肆乱之时


    此时,京城,各地乱军乍起的消息已经送到了朝堂之上,或者说他们在刚刚出现的时候,乱军围城的消息就送到了朝上。


    “守城将士功劳甚重,当赏!”


    “乱军不念皇恩,实乃叛国之举,此等谋逆,不可轻饶!”


    小皇帝和以前一样看着下面争论赏罚的朝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等下了朝,小皇帝才叫住要去处理奏折的太后,“母后,那些人真的是因为征粮征丁,所以才交农造反的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太后转头,凤目圆睁的看着小皇帝。


    “宫外的人,都这么说。”小皇帝自打上次出宫听旁人怎么赞颂自己之后,时不时就会偷跑出去,这次京城早早就造势,但百姓们所说的话和朝上说的可不会一样,毕竟他们也是征丁的受害者。


    “宫外,那些贱民眼光短浅,如何能看到乱军的真实缘由,那不过是乱军找来的借口罢了。”太后冷冷道:“皇帝,你已经快要大婚的年纪了,别再说这种愚蠢的话。别让母后失望。”


    “是,母后,儿臣知错了。”小皇帝乖乖应是,然后跟着宫人去书房念书,他现在还没完成学业,至于乱军,有朝中大臣在呢。


    太后的寝殿,一众宫人分列两边,刚才在朝上的一半以上官员都聚集在此,太后缓步而来,坐在主位的书案后,“究竟是什么情况,说清楚。”


    “娘娘放心,不过是一些一时被愚弄了的贱民。”这话的意思就是一切可以控制,但是什么时候控制,会损失到什么程度,就不是他们现在说的了。


    “嗯,无论如何,要保证姜朝平安。”太后对他们的打算也清楚一点,只要吴氏获利,她就有利。


    接下来太后一派继续商议正事,至于乱军,还不到清算的时候。


    京城这边不急,被围住的城池可急啊。


    阜安,此时阜安的情景看上去比曲阳还要严重许多,曲阳只被围了两道门,阜安被围了三道门。


    陈智澂接到了胡氏派来的人,对方要接他们进京城。


    “难道就至此了?”陈智澂三兄弟在书房内商议,最后决定宁信其有,这一大家子肯定是不能都带走,加上郡守还在此地,他们家也算是朝中新贵了,哪能这么一下子都走干净呢。所以想着先让年轻人走,三个老兄弟留下看家。


    然而胡氏派人主要就是接陈智澂走,老兄弟仨不走是不可能,让陈家带走地契和细软,这个宅子留仆从们看着,要是没事等回来也容易,要是有事,有那么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智澂还待坚持,却收到了金叶寺广明大师传来的信,金叶寺已经撤了,广明大师在信中直言此乃他们预料中事,留在京城比阜安要安全的多。别看京城离阜安就几天的路程,但乱军敢攻阜安,现下根本不敢碰京城。有了广明大师的话,陈智澂也衡量取舍,最终选择跟着胡氏的人离开。


    “给伯犀留一封信,咱们带着柯家和林家一起走。”陈智澂将这件事也告诉了两家人,本来只是一般的附庸,但现在陈智澂也明白,他们孤身入京根本站不稳脚跟,不能全靠胡氏帮衬,所以拉上林家和柯家一起,三家财力合一,至少能在京城立足。


    林柯两家没打磕巴,陈家有人从京城出来接,能带上他们就是大善,保不齐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离开的机会呢。柯家人还多想了一步,带走了柯绪的亲生父母,要是柯绪那孩子还记着回来,看见父母被留下,保不齐会离开柯家庇护。


    就这样,陈智澂带着另两家一起离开阜安,踏上进京的路。他们不知道的是,围困阜安的乱军只围不打,偶尔进城捣乱,抢掠财物,维持乱军的威胁,但真正的攻打,甚至远比不上曲阳激烈。


    姜朝六个郡,乱军初起就被围了三个,一时间乱军声势浩大,成为百姓口中止小儿夜啼之物。


    “时机到了。”穆珀送走来报信的人,“从南门出,约走个半天功夫就到了长文镇,长文镇已经被乱军占领了,但镇上的二总长是邙山的人,咱们进去无碍。”谢家从昨天送出胡家人之后就闭门谢客,一时间即便主家都走了也不会被发现,所以他们要尽快行动。


    “好,咱们事不宜迟。”谢子辰说着出去让人准备,一行人都换上了粗布短打,一来掩人耳目,二来方便行动。


    “他为什么不换?”许久没穿过粗布的谢大郎看着依旧一身文士服的穆珀,心生埋怨。


    “我换上了也不像平头百姓。”穆珀笑眯眯的刺激谢大郎,这不是实话,他可以,但没必要。谢子辰嗔了穆珀一眼,要不是之前见过他光着膀子打铁,他就信了。


    “你要是不愿意穿,就换上锦袍。”谢来语气平静,谁也不知道在东菱国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谢来是对谢大郎一点怜惜之情都没有了。


    谢大郎不敢说话了,他不是傻到家,一点溜儿都没,他知道现在锦袍就是夺命符。


    谢子辰懒得理会他们,跟穆珀一道在前面带路,刚才出城门的时候穆珀这个文士身份是可以直接出城的,就像几百年前一样,即便两国交战,文士也是畅通无阻的。


    “出发吧。”老人和小孩坐牛车,有孕的女眷坐马车,不坐车的一律步行,胡家一共六个孕妇,连刚嫁过去才及笄不久的谢家大妮都有孕在身,看的穆珀直呼造孽。


    “牲口都被守军抢去了,倒是辛苦你拉车了。”穆珀拍拍青漓的脑袋,这家伙不是没拉过车,只是得穆珀亲自驾驭,别的人不敢对它挥鞭子。


    “拉车比驮货强。”谢子辰坐在穆珀旁边,身后是三个孕妇,一共两辆马车,另一辆是谢二郎驾着。


    “你要是让青漓驮货,它能给你尥蹶子。”穆珀笑着道,单从这两人的表情上是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是准备逃难去的。


    谢大郎蔫头耷脑的走在马车旁边,他不敢守着三弟,就跑到后面的马车上,车上还有他闺女,谢大郎就一个劲的念叨着姑娘坐车当爹的走路,不孝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亲家,香桂现在是我胡家人,怀的是我胡家的骨血,你在这儿指桑骂槐的,是说我胡家不会教训媳妇?”胡家婆婆也跟在马车边,听见谢大郎的念叨,嘴里可是一点都不客气,别的不说,单谢家大妮嫁过来的时候那急急凑出来的八抬嫁妆和一点都没见到影儿的聘礼,就足够她不认这个爹了。


    “亲家,亲家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最不好。”谢大嫂赶紧凑上来赔礼,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眼瞟那三个跟在后面的妾侍,好像这样能彰显自己地位一样。


    其实她不知道,谢来在决定带几人出城的时候就跟她们说了,安全带出城可以,但以后的身份就不是大房妾侍,只是谢家的仆妇,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出现,别看这几个是亲娘,以前孩子也是都交给谢二郎张罗照顾的,所以这个条件对她们来说可以接受,再说不接受又能如何,孩子已经过继,难道为了这个就不跟谢家走,留在城里等死吗?


    比起一心要她们留下看房子的夫君,谢来的这个决定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仁慈了。


    长文镇离得确实不远,而还没到城门口,谢家人就看见了土城墙上站着的杂兵,没有甲胄,手上拿着的兵器还是锄头和铲子,却没由来的让人胆颤。


    “穆先生?可是穆先生?”城门头上一个人看见谢家的车队,两个马车,三个牛车,这队伍可不算小,便赶紧招呼。


    “是程二哥在上吗?”穆珀起身招呼,走到阳光下让城门上的人看清楚,那人虽然没见过穆珀,但也听山上下来的人描述,只见确实是少有的俊品人物,便招呼道:“先生稍等,我这就下来。”


    过不多时,城门打开,程二壮带着个头巾下来,“穆先生安好,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歇歇。”


    程二壮脸上带着典型的细眉朗目,是越西人的特征,不过姜朝官话说的也流畅。“叨扰程二哥了。”穆珀拱手道,他可没打算跟乱军拿先生架子,且不说这算半个自己人,就是寻常乱军,让他们服可以,让他们怕,呵,他们现在可没什么怕的了。


    “不敢不敢,这位是谢家?”在这边自然不好直接说破什么东家老爷的称呼,程二壮也是知道谢家给山上帮了许多忙,故而有一问。


    “谢三郎。”谢子辰抱拳。程二壮哈哈一笑:“我叫二壮,跟着老夫子姓程。前面有个大院,正好空出来。”其实是乱军进了镇子,那家县丞老爷慌忙着跑,宅子空了,程二壮和这边领军的总长都不想住,里面没人没粮,厨房离睡觉的地方要走好半天,住着不方便,索性就空了下来。


    “程二哥放心,我们不会久留,一切食用也自行负担。”穆珀看出程二壮是想着招待好大家,但他们这可不是粗茶淡饭能解决的,有老有小还有孕妇,就差个病弱残了,清汤寡水的吃几天,马上就能有。


    程二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也行,先生但凡有什么事,就去城门那找我,我不在,我兄弟也在,我跟他们都交代了。”


    穆珀再次拜谢。等到了地方,程二壮开门后,把钥匙给了穆珀就自行离开了。院子里还算干净,毕竟乱军才起来没多久,要不是下面的官儿跑得太快没人把守,估计现在这个镇子也跟曲阳的状态差不多。


    “老太爷和孩子先下,等屋里收拾一下马车上的再下来。”谢子辰赶紧着安排,谢二郎也过来帮忙,一行人大件的行李不解,但是铺盖什么的都要拿下来,胡家的女眷帮着整理家务,谢熙然带着一群小孩儿去书房念书,穆珀不指着他们干活,自己老实点就行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穆珀给胡家的几个孕妇诊脉,确定只是些许劳累就交给胡家人安置去了。


    “我出去买些吃食,刚才看后院还有不少柴火,水井也盖着呢,还能用。”谢子辰走过来看着伸懒腰的穆珀笑道:“你要不要先午休一下?”


    “不用,你给我抱抱就好。”穆珀抱着人蹭了蹭,低笑道:“比睡一觉都精神。”谢子辰明知他是胡说也受用的很,揽着人拍了拍道:“不休息准备找程二哥?”


    “嗯,找他问问情况,这些人总要有个领头的,而且咱们从曲阳这么出来了,郡守没准要调查一下,我骑马回去的快,估计不到晚上我就能回来。”穆珀微笑,“别忘了还有那些拿着假出门令的人呢。”


    “别着急着赶路,家里还有仆人留着,你回去住一晚也没事。”谢子辰知道他赶不上穆珀的脚程,加上这边还有一大家子人,所以只能让穆珀路上少些辛苦。


    “那可不行,我现在离了你睡不着。”穆珀调笑一句,谢子辰咬牙,信你才有鬼,在路上悠哉那么久也不见你着急。没看见面红耳赤,到看见谢子辰压制着不翻白眼,穆珀好笑的敲了他一下,“我走了。”


    “不吃饭吗?”谢子辰一愣,“我给你拿点干粮。”


    “我有好吃的。”穆珀说着凑近,在那双唇上反复压榨,成功把人亲迷糊了才离开。


    长文镇这里暂时的头儿就是程二壮,所以穆珀找他了解情况也很是顺利,可惜连总长都不知道他们这一趟义军里有谁是领头的,大家好像都是听了旁边起义的消息才决定的。穆珀没有再多问,而是从旁边的小门出了城,他得回曲阳去给那些人一个提醒。


    把青漓拴在城外,穆珀可没打算举着马翻城墙,太惊世骇俗了,“你可千万别被坏人抓了去。”青漓打了个响鼻,对穆珀的话很不赞成。


    穆珀翻墙进城,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先是去了谢家门口,看见风平浪静,知道至少郡守还没发现,随即去了手拿假出门令的几家。


    嗖啪,竹片投击的声音,堂屋里坐着的人受惊起身,看见一个方块竹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出门令有假,可去某府验证’。


    六个假出门令,穆珀给他们两两划分,他倒也不全是好心,他想看看这些人是都被郡守给骗了,还是有郡守的眼线。


    显然,曲阳郡守没想那么复杂,出门验证的几人面色灰败的回到各自府邸,穆珀笑了笑,患难与共,多难得的品质啊。


    又过了没多久,拿着真出门令的几家开始准备了,显然也不想等郡守那个西门的约定,而是想着趁消息没传开赶紧离开,免得那些被自己拒绝的人把这消息散出去。


    这一举动正和穆珀的心思,他可不想普通百姓也受兵祸,不多时,西城正在准备晚饭的百姓们都听见了一阵私语,其他的还没什么,但‘西门,快走’四个字是听得真切,一时间不少家里已经飘起的炊烟又灭了下去。


    而之前被拒绝的几家也不是傻子,在发现对方要跑的时候,径自跟了上前去,随身仅仅携带了一些细软甚至有几个人半路掉头又回去了,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的穆珀摇了摇头,他能救一次,不能救一辈子不是。


    西门那边看见出门令没有怀疑,直接打开了关着的城门,然而随着城门渐渐开启,守城的官兵发现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脚步匆匆,有不少都跑起来了,显然是要趁乱出城。


    “关门!快关门!”城门守兵对着外面呼喊,然而为时已晚,城门口挤满了人,在旁边转动轮轴关门的士兵根本合不上门。


    “不行,不能让他们逃。”千夫长快速出门,带着一队兵士拿着长矛开始拦截要跑出城的百姓,他这么一拦,那些本就是临时起意跟着人群跑的立刻站住了脚,此时城门也缓缓关上,出了城的和留在城里的,恍惚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看着城门关上,城外的百姓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就是坚定的开跑,哪怕混进乱军里面,也不能等着被掠夺。而最前面带着出门令的那家子则是气绝,如此声势浩大,他们以后再想回曲阳怕是不能了,家里一定会被郡守问责的。


    如今天色开始昏沉,曲阳逃出来的人完全没有目的的跟着人群往前,至少前面还有一条生路。


    穆珀也回到城外,把给自己绕了两圈的青漓解下来,打马扬蹄,他还记得要在入夜前回长文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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