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肆乱之时
长圣歌谣还是在京城传开了,小皇帝也愿意出宫去听孩子们念,渐渐地他也发现这歌谣真的是从谢家孩子的嘴里传出来的,顿时更高兴了,那谢家一定是知道朕就是个明君,因为献上马具后无法表达自己的开心,这才将感恩之心写作歌谣。
曲阳,谢家。
洛氏的小少爷洛淞出面作保,给谢家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也就是洛氏神医家族,若是旁人,哪怕是胡氏过来都未必能直接争取一个月。谢家老爷子谢来也松了一口气,一个月显然是三郎的斡旋时间,他同样要在曲阳准备,这次之后无论如何,曲阳是不能待了。
就连谢子辰都没想到,自家老爷子有这个魄力,而谢来其实从谢子辰在外没有回来就有所察觉,毕竟人只要回来,能够毁了他的方法就太多了,而在外反而是个牵制,也就是说这群人背后另有指使之人,不是单纯还钱就可以解决的。
然而一个月还没到,皇帝的圣旨就由一队兵士护送着送来了曲阳,看着眼前的三个高头大马和戎装将军,谢来老爷子连以死谢罪的心思都有了,要不是还要护着家里的孩子,恐怕他就直接晕过去了。
惹了祸的谢大郎更是不堪,在知道有兵来家里之后就躲在了妻子的樟木箱子里不敢出来,生怕是来抄家抓人的。
曲阳郡守和本地的两个氏族也跟在身边,看见他们笑眯眯的样子,谢来心里有了点底气,“郡守大人,敢问这是?”
“谢老翁,你家的福气。”郡守笑呵呵的看着谢来,心里有些遗憾,这一遭竟然就这样让谢家躲过去了。旁边名义上还是姻亲的何氏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快点带家里人出来接赏吧。”一介商户,竟然和胡氏搭上了关系,竟然不知道先将东西献给他们,“这是皇上给你们的赏赐。”
何氏的人说完就退到了一边,因为胡氏的几位将军已经过来了,郡守也笑眯眯的退到一边不说话,等着谢家翁出丑,他好接手马具的生意。
“可是谢家老爷当面?”三位将军下马,先朝着谢来拱手,谢来可不敢受:“小老儿谢来,拜见三位将军!”说着谢来就要跪下,而后面的一位年轻将军上前来扶住谢来,“谢家老爷不必多礼,我等是奉皇帝旨意,给你家恩赏的,快把家人都叫出来吧。”
说着来了两个亲兵,扶着谢来跟着三位将军进门,门口的郡守和何家人都傻眼了,这,怎么可能,这么客气的吗?
他们却不知道,在三位来的路上,京城的赏赐就追了过来。而这一路听下去,那个长圣歌也确有其事,对于拍皇帝马屁的,他们要是高高在上,难免被人攻讦,给家里惹麻烦。
家里,谢家二郎带着家里的孩子们站在前厅,大夫人也在,但她叫不来惹祸躲起来的夫君。谢来看了一眼,直接道:“将军,小老儿家在曲阳的人,都在这里了。”
三位将军也不管这些,让众人跪下接旨,同时把皇帝赐下的笔筒交给谢来。谢来和谢二郎都浑浑噩噩的,旨意里说的什么马具,长圣歌,他们都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一次家里的劫难有救了。
三位将军不会屈尊住在谢家,而跟了一路没出声的蔺氏家老适时出现,以好友的身份给谢家恭喜,然后顺势邀请三位将军去他们家稍歇,谢来也反应过来,这次的事郡守和何氏都别有心思,蔺氏既然愿意,那就给他们搭个话就是了。
如此一来,三位将军顺水推舟,去了蔺氏的族院,门口的郡守和何氏的人也不敢直接拦截,只能甩袖离去。
回到厅堂,谢来看着托盘上的笔筒,想着之前的一幕幕,足足缓了两刻钟,才在大夫人忐忑的眼神中开口,“去把那不成器的叫来。”
大夫人立刻转身,刚才都要把她吓死了。谢来看了眼二儿子,“让孩子们先回去吧。”谢二郎身后跟着的都是大郎的三个孙子辈,谢家四房这两天被谢来先送了出去,等躲过这一劫再回来。不得不说,大郎是谢家传宗接代的中坚力量。
“这次,多亏了你三弟。”谢来缓过神来,想着圣旨中夸耀的是谢家三郎谢嵘,这是胡氏的大人给三郎取的名,当真成了谢家的荣耀所在。谢二郎也心有余悸,“三弟在外,着实辛苦,只是不知道这次的事是否和姑父家有关。”之前谢子辰写信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在陈家相见,若是为了就自己家而将陈家的功劳抢了过来,这可是无法偿还的人情。
“先前洛氏的小少爷过来得时候,没有提及这些事,想来陈家也没有参与其中。”在圣旨下来之前,他们家是破家之祸,所以就没有告诉陈家,想来谢子辰也不会告诉他们,谢来想着的和二郎想的根本不一样,他老经世故,自然知道圣旨说的是什么,那就必然是什么,胡氏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商户而排除陈家的功绩。
“有了这一遭,咱们家这次,想来无事了吧?”谢二郎知道等下父亲肯定要训斥大哥,所以先问一问寻一个心安。
“只要清偿了货款,就无事了。”不管如何,他们错了就是错了,如果这次借势不赔偿货款,对他们家的信誉是一种抹杀。
谢二郎也恍然,然后道:“只怕又要让三弟清算家中产业了。”
“其实,我本想着,若是家里几个孩子学业有成,即便是倾尽家业,也要让孩子们得到举官的资格,现在看来,难如登天。”谢来家里几代的商人,改换门庭的想法仅次于安稳求生,但事与愿违,这次赔偿货款之后,他们家光恢复元气就要几年,这之后他们的生意可想而知的困难。
谢二郎倒是心态好,“爹,只要人在就好。”谢来点点头,从门口看见了大郎两口子,“你去写封信,让你四爷爷家的都回来吧,家里这遭,过去了。”
“是,爹,您别太生气。”谢二郎叮嘱一句然后退下,还没出门,就听见他家老爷子一声怒喝,跪下!谢二郎膝盖一软,赶紧扶墙离开。
当天晚上,谢来找到谢二郎,开头一句就把谢二郎吓到了。
“我想让熙然姓谢。”谢来冷声道,“何家怎么才能同意?”
何熙然可以除族,但得是何家主动,要是何熙然主动放弃何姓,那就是对何氏的侮辱。谢二郎茫然的摇摇头,“除非咱们家会犯下牵连何氏的大罪……”
“我还想把你大哥分出去。”分家,但单独把大哥分出去,那就是逐出家门了吧?谢二郎赶紧拦下,“爹,大哥还有孩子。”他家的孙子辈现在都是大哥的骨血,要是分出去了,孩子们怎么办?
“把孩子过继到你和三郎的名下,以后给你们当儿子。”谢来看着谢二郎,“就这么定了。”
说完谢来就离开了,谢二郎茫然的扶着门口,“爹您慢点。”这叫什么事啊。
“我得给三郎写封信。”谢二郎点头,随后他又想起,“爹啊,大哥呢?”
远远地传来声音,“柴房里!”谢二郎哦了一声,现在是夏天,柴房里冻不死……
这一晚上,曲阳郡内有喜有悲,有愁有笑,端是一幅人间百态。
在距离曲阳不远的阜安,穆珀一清早就起了,趁着薄雾还没散去的时候进了山,这次洛氏帮了忙,总要有点报酬才是。
阜安附近的山上野生草药不少,穆珀挑选着,加上空间里的何首乌和野山参,这份礼物可不薄了,药材再其次,穆珀准备了一份人参养荣丸的方子,嗯,名字就是林妹妹吃的那个,不过这份药丸是专补女子气虚贫血,产后虚弱的,这年头女子十三四岁就会嫁人,十五六岁怀胎产子的不在少数,产后血虚,经年不好伤了身子的,也是头等大事。
薄雾渐散,穆珀拎着药篓下山,径自去了华明堂。葛洛正在扶着一个四方的竹编凳子慢慢走,也是穆珀送给他的,这时候还让老先生拄拐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葛老,恢复的好啊?”穆珀已经不用通报了。葛洛见是他,笑着道:“今天可是难得早起见你。”
“其实我每天都早起。”穆珀随手将药篓放在一边,让葛洛坐在凳子上,直接查看他的伤腿,“还是不要太用力,不过您老的药膏真的神奇。”穆珀看着笑呵呵的老爷子,“知道您这俩月都没法上山,我去山上采了点药,以解您的相思之苦。”
葛洛看了眼穆珀的小药篓,“你啊,眼界太高,这是把山上的好药搜刮了一遍吧?”
穆珀笑道:“是不是好药,还得您老鉴定,我眼里,只要用得上的都是好药。”葛洛闻言朗笑,穆珀扶着他回屋,“您老慢慢看,我还得回去上课呢。”
“嗯,不忘初心,做得好。”葛洛也知道穆珀最近的名声又上了一个高度,毕竟金叶寺的广明禅师主动邀请他谈了一下午,这可是少有人得到的荣耀。
“我一直没忘我现在是个蒙学先生。”穆珀微笑,名声他要,但不能影响自己本职不是吗。
穆珀走后,葛洛拿过药篓,看见了其中的人参和何首乌,笑着点点头,这孩子是真的用心了,而在下面就是写着药方的绢布,葛洛拿起来细观,半响后惊叹一口气,“当什么老师啊,你跟我学医多好!”
知道这是穆珀给的谢礼,葛洛将药方仔细收好,这方子虽然写的详细,但他也不能拿来就用,要谨慎才行。
晚上的时候,谢子辰回到自家货栈,满身的疲惫。为了保密,他没动阜安的产业,但其他的产业都被他孤注一掷的转到了凉茶生意上,至于马具的事,在知道曲阳那边的事后,他就没想过了,或许可以用马具生意交换熙然那孩子。
现在钱送回了曲阳,足以清偿货款了,谢子辰也就回到了阜安,不是他不想回曲阳,而是在知道老爹有意过继大哥家孩子给自己之后,他就决定要和老爹坦白自己和穆珀的事,只是现在还不是好时候。
“伯犀。”半夜,迷茫中谢子辰好像看见了穆珀的身影,一声呼唤让他清醒过来,房间里明明空无一人,谢子辰一阵苦笑,他都回来了,还等不及去想他吗?
转天清晨,谢子辰脸色通红的起身,叫来伙计备水沐浴。伙计虽然有点疑惑,但想着是主家的吩咐,也就没多问,等把自己收拾妥当,谢子辰直接去了陈府。
陈智澂这才知道这段时间谢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有惊无险,但也着实让人担心,“这件事可千万别让你姑姑知道,也好在,她今天不在。”
谢子辰也如此认为,姑姑对他们一家是情深恩重,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能再让她担心,只是,想到二哥送来的信,谢子辰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姑父商量一下。
“如今我爹气急了,想将大哥单独分出去,连孩子都分给我和二哥。”谢子辰有些难言的样子,陈智澂闻言也怔愣了片刻。
“当年,也是你大哥惹祸,让何氏趁虚而入,将你二哥招赘,如今,又是他。”陈智澂没有直说,而是缓缓道:“子辰,你要知道,要是没有人帮忙,你家这次即便没有全家下狱,也要倾家荡产,再无转圜之力。”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你是下一任的家主,需要有所决断。”陈智澂对谢家大郎的事也有耳闻,这还只是两次大祸,之前年节,谢家大郎过来送年礼的时候,还借着陈家的名头在外赌钱,要不是有人立刻去找了陈家二老爷,只怕还要惹出祸来。
自那以后陈智澂就不让谢大郎再来辛苦,想来谢来也知道原因。
“我是支持父亲决定的。”谢子辰长叹一口气,“有一次两次,就有三次四次,我大哥出生的时候,父亲在外行商,家里只有母亲和两个姑姑,大哥是家里第一个男孩,备受宠爱。”
“以前还有我母亲帮他,五年前母亲去世,但大哥也再也改不了了。”谢子辰轻声道,“如果我是父亲,也会这样决定。”
陈智澂点头,“不必觉得愧疚,子辰,你要为更多的人负责。我倒是觉得,你大哥的长子长女,可以跟着他,无论如何也是老了的一个依靠。”陈智澂没明说,但意思也很明显,谢家大郎一共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在陈家跟着穆珀上课,表现的还算不错,另外两个谢家孩子是四房的,他不做评判。小孩子好教养,但已经十几岁的就不一样了,既然谢家老爹决定过继,那也要防着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小的可以养,大的就不必了,陈智澂的意思谢子辰也明白,他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我会给父亲写信的。”陈智澂知道妻侄有了决定,很赞赏的点点头,这个孩子若是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此时未必不如穆伯犀啊。
第112章 肆乱之时
等谢子辰离开正厅,去书房找穆珀的时候才得知今天金叶寺的广明禅师邀请穆珀和孩子们去做客,他姑姑也带着府里的女眷去金叶寺上香了。
原想着和姑父说完话之后很快就能见到穆珀,此时一种夹杂着思念和依赖的失望情绪涌上心头,谢子辰抚着心口,试图压下这股让他有些麻木的感觉,但还是失败了,无力的挥退了陈府的下人,谢子辰去了穆珀的书房。
等到晚上,穆珀带着孩子们回来,看见自己书房亮着灯,心有所感,把兴致勃勃还想说着什么的两个徒弟打发走,就悄悄去开了书房的门。
穆珀开门,就看见谢子辰趴在条案上睡着了,嘴角勾起,悄声走了过去。
“伯犀。”谢子辰睁着眼,看着弯腰的穆珀,笑着起身,“你回来了。”
“装睡啊。”穆珀将人揽住,靠在书房的扶背上,“回来多久了?”
“昨晚回来的,太累了就没过来,本想着早上过来能找到你,结果你不在。”谢子辰含糊的靠着穆珀,呼吸着穆珀身上沾染到的檀香气。
“你在这儿等了我一天?”穆珀伸手压了压谢子辰的腹部,“吃东西了吗?”
谢子辰摇头,“姑父以为我走了。”
痴儿,穆珀多少能猜到谢子辰的心思,情绪积累着,让谢子辰无法承受第二次的失望,索性就等在这儿,他肯定不会在金叶寺过夜的。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今晚就在我这儿休息。”穆珀没问谢子辰怎么没回他在陈府的房间,安抚的亲了亲谢子辰的唇角,又轻笑道:“多亏了我这书房里有水。”谢子辰也自觉失态,对穆珀的调笑只能躲避,没法反驳。
“等我。”穆珀离开书房,到前院的茶水房找了个炭炉,然后从空间里拿出材料和砂锅,点燃炭炉,取出风机加温,做了一个砂锅鸡汤。
等穆珀把炭炉端来的时候,谢子辰都吓到了,赶紧给他找地方放好,“老天爷,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我厉害嘛。”穆珀拿出碗筷,碗里有几个烤过的寻常做点心的米果,平淡无味,穆珀平常是切丝当做米线的平替吃,但烤制过后也别有风味,而且更为吸汤,“我陪着大师过午不食,白天就吃了一顿斋,本来是准备过了子时再偷偷吃的。”穆珀的理由让谢子辰信服,“这是你自己做的?”
打开砂锅,金黄的鸡肉散发着香气,热汤还在炭炉的作用下咕嘟咕嘟冒泡,两人的肚子都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穆珀笑着将碗递给谢子辰,又拿出勺子,将汤浇在米果上。米果也是米浆制品,和年糕不同,没有糯劲,但嚼起来米香浓郁,时间久了自然口舌生甘,故而制作之后多为阴干储存,少加调味。鸡肉是穆珀空间里存的优良种,口感鲜香清甜,鸡皮久煮不腻,瘦肉肌理细嫩,汤汁饱满,加上穆珀的调味,炭火慢煨之下味道迭次而出,美味异常。
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加上快四斤的鸡肉下肚,基本上都是饿了一天的两人获得了最简单的幸福。
“广明大师邀请我们,主要是确定那长圣歌的来历,”吃完东西,穆珀收拾到一边,借着炭炉烧起茶水,“我没有提前嘱咐他们,这群孩子也说的大差不离,加上有陈家人佐证,所以并无差错。”
“我发现,你在爷爷一辈儿的面前,额外得力。”谢子辰靠在穆珀肩上,带着些许调笑之意,“葛老喜欢你,西乌先生喜欢你,广明大师也喜欢你,我姑父也喜欢你。”
穆珀想了想,还真是如此,“我这叫上人见喜,再说,我身边有讨厌我的人吗?”这个世界原身也没有什么原生的仇恨,唯一可能出现冲突的穆氏还没反应过来呢。
谢子辰仔细想了下,确实一直到现在都没听说什么人明确表示不喜欢穆珀,随即一股欣喜在心间徘徊,不知所起,不明所终。
“确实没有。”谢子辰翻身面对着穆珀,手指伸出,轻轻描摹着穆珀的五官,“我给你画一副像吧?”
“好。”穆珀微笑,“我架子上有绢布。”
“不是现在。”谢子辰笑着道,穆珀累了一天,他怎么舍得。“等过几日的。”
“也好。”穆珀笑容不改,从善如流。谢子辰都怔了一下,“这么好说话啊?”他以为穆珀还要说他几句才同意。
“想你啊。”穆珀无比自然的说道:“所以只要你在我面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转天清晨,谢子辰从穆珀身边醒来,昨天怎么睡着的?他怎么过来的?昨天从穆珀说了那句之后他就忘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了……伯犀还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他要不要再问一下?伯犀应该不会笑吧……他有没有说什么?昨天做梦的事不会被他说出去了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谢子辰偷眼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伯犀在笑什么?是发现了,还是他晚上说梦话了?
旁边穆珀早就醒了,结果谢子辰醒来后根本没发现自己睁着眼,索性眯着眼装睡,看谢子辰从迷茫到慌乱,然后整个人就越来越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五官都纠结起来,实在是有趣。
“噗,咳咳。”眼见着谢子辰眼珠子都转起来了,穆珀着实没忍住,虽然用咳嗽掩饰,但还是暴露了出来。
“那个,要我帮忙吗?”穆珀揉了揉缩进薄毯里的人,面上含笑。谢子辰晃着脖子摇头,才不行,怎么可能。
“那我先起来,你收拾一下。”穆珀说着起来,却没动弹,谢子辰气到咬牙却也拿他没办法。
穆珀低笑,等谢子辰平复下来才翻身坐起。
“伯犀。”穆珀开门,没想到正看见过来的陈智澂,谢子辰听见声音,嗖的一下拉下幔帐钻回被子。
“东翁,这么早?”穆珀反手关门,现在还不到上课的时间呢。
“哈哈,”陈智澂笑道:“我可是特意来堵你的。” 陈智澂对穆珀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很快,穆珀就后悔了边走边说这个事儿,却是昨天在金叶寺,陈夫人遇到了京城来的孙氏夫人。孙氏夫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正看见穆珀带着一群孩子被广明禅师接走,穆珀的样貌自不必提,加上有广明禅师这个大招牌,孙氏夫人就起了心思,与陈夫人打听了一下。
这些许的暗示被陈夫人准确捕捉,所以晚上回来后对陈智澂也说了一下,所以陈智澂就来问问穆珀的意思。
穆珀只好坦诚自己不喜女色,而且心有所属,毕竟介绍亲事这种事,开了头就不会轻易结束,现在氏族之间的联络又多以联姻为主,即便氏族旁支庶女可以接受与人为妾,却必不会接受做一个正室为男妻的妾,而氏族男子嫁与他人为正室,虽有,却也极少,所以穆珀这样一推,基本上把容易结仇的氏族直接排除在外了。
陈智澂直道自己莽撞,好在双方都没有明说,于是便赶紧去找夫人,可别耽搁了时间再生出什么误会。
晌午的时候,陈智澂又找来谢子辰。
“姑父,您找我?”谢子辰从后门绕了一道,也多亏了有穆珀教他的身手,不然翻墙就被发现了。
“子辰,你平时与伯犀相处的如何?”陈智澂问道,毕竟他那几个儿子和穆珀都只能算点头之交,想来也就是谢子辰平日里多与他接触。
“自然很好,姑父为何问这个?”心里有鬼自然心虚,谢子辰反问道。
陈智澂笑着将早上的事说了,然后道:“我平常也少了这方面的关注,却不知伯犀看上了哪家的孩子,阜安的氏族没几个,想来也是那些年轻文士,他们之前就时常一起出去。”
“或许,洛家与伯犀也不错,只是常来的那个小少爷才十四岁,想来不是他。”陈智澂左猜右猜,就是没把怀疑放在自家妻侄身上,而谢子辰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等带着学生吃完饭的穆珀过来找谢子辰的时候看见他面前还摆着饭菜,顿时笑道:“你找我来吃饭吗?那怎么还叫我吃完饭过来?”
谢子辰抬头,“诶?我没找你……哦,我知道了,是姑父。”谢子辰想到陈智澂的嘱咐,幽幽道,“姑父想我找你问一下,你心上人是谁。”
“东翁确实厉害,这个问题问你是最清楚的。”穆珀坐在谢子辰身边,伸手揽住他,“为什么没跟东翁说?”
谢子辰听见穆珀的话,心里委屈,“姑父猜了七八个人,他根本没把我考虑进去。”
“那这就不应该了,等下,我去找东翁,让他考虑一下你。”说着穆珀就要起身,然后被谢子辰死死拽住,“你敢去!”
穆珀站着,扭过来看着谢子辰,“那你先吃饭?”
谢子辰点头,然后拽着穆珀坐下,“我不是不吃饭,就是在想……怎么成为姑父嘴里的唯一人选。”
“你本就是唯一人选。”穆珀安抚道,“还有,不要觉得我是在帮你,我也是想我的生活能更好一点。”
“所以我家子辰,要努力赚钱啊。”穆珀的声音让谢子辰低笑,“我会很努力的。”
“那你现在需要很努力的吃饭。”
等谢子辰填饱肚子,把谢家的事跟穆珀说了,知道现在因为家里的产业有七成去赔偿货款,剩下的都转到了凉茶行业,至于店铺选址等事情,谢子辰是专业的根本不用穆珀担心,穆珀则是想着,现在有什么适合谢家的生意。
这个时代能赚钱的长久生意,无论是合法的还是不合的,都被氏族瓜分,所以谢家和大多数商户一样主营的是收货卖货的运输生意,现在突然关闭大量货栈,转移产业重点也可以是保留谢家信用的一个方法。
所以谢子辰的孤注一掷,几乎获得了所有管事的认可,至少保证了他们的工作和能够继续运行下去的资本。
“现在,我在想,能够有什么方法,不引人注目的,偷偷发财。”此时谢子辰和穆珀的想法是一样的,“伯犀,你说,做饭庄的生意怎么样?”
“现在的百姓哪有钱去饭庄,做的还不是氏族生意,没有靠山很难开起来的。”穆珀摇头,还有两年乱军就会起义,现在置办起来的红火生意,很容易出事。
“你之前说,那些猛兽会转头向牛羊马鹿下手,所以牛羊马鹿的氏族,也靠不住。”谢子辰很相信穆珀的分析,“如果,我们把走丢的牛羊聚拢在一起呢?”
“继续。”穆珀饶有兴趣的看着谢子辰,他现在有点相信何熙然上次是谢子辰带出来的了。谢子辰挑眉,起身拿出一块地图,毕竟是时常要走货的人,“你看,这些氏族聚集地,有土地,有百姓,有聚集而来的文士,还有商贩,这些东西只有土地,文士,属于财富,而剩下的都属于不被野兽喜欢的骨头。”
“我就喜欢骨头,有了骨头才能慢慢长肉。”谢子辰眼睛放光,“一旦这些羊群鹿群被驱散,我就可以……”
“可以如何?”穆珀看着忽然顿下来的人,眨眨眼。
“好像很危险。”谢子辰摇了摇头,“直觉,我好像在做很危险的事……”恍惚里他好像有这样做过,并且有一套完整的想法,但是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只是觉得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不过挂上一个其他的名号就不危险了。”穆珀想到了一个法子,劳动密集型产业,就很安全。
“其他的名号……”谢子辰眯着眼,“有什么好名头呢?”
“养济院。”穆珀盯着谢子辰,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谢子辰睁眼,“养济院?是做什么的?”
这个时代还不存在这种养老济幼的地方,很多人自己都活不起呢。穆珀将养济院的模式跟谢子辰说清楚,谢子辰看着他,“明明是在做好事,为什么你说的像是找了一群不花钱的工人一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来跟你争。”穆珀耸肩:“而且你是真的帮他们养家,又不是什么都不付出。”现在的人,只要安顿了家中老小,一条命都可以卖给你。
“而且很多东西也可以隐藏在养济院的名头之下。”穆珀想着前次他那个封号为睿的老岳父,真的是花钱还不落好,当然,时代不一样,情况也不一样。
“比如,孩童的学堂,养济院的护卫队,一些手工作坊,开垦荒田。”穆珀一点点给谢子辰介绍着,而接受了这个设定的谢子辰也能加上补充,一时间竟然没感觉穆珀做的安排比之前自己的想法还要危险。
“等等,你下午还有课。”谢子辰深吸一口气,从讨论中回过神来,“而且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好多钱。”
“姜朝千年的积淀,找点赚钱的东西出来还是很容易的。”穆珀也清醒过来,“别忘了咱们周边还有邻居,他们也需要货物。”
周边的几个国家,除了少数两三个是原住民掌握的政权剩下的都是几百年来风云变幻,从中原分出去的氏族掌握的政权。姜朝占据了南部中原,其中丝绸,香料,以及北地难得一见的蔬菜水果,都是十分有价值的产品。
“至于现在,有凉茶铺子占据官道卡口,但是你也不要放弃老本行。”穆珀想到交通枢纽所在的地方必有的特产店,嘴角勾起。
第113章 肆乱之时
半个月后,谢家的凉茶铺子旁边摆上了货架,这才是他们更熟悉的生意,而且也不用担心压货,或者进的货不够好,因为就是当地的货物。
这样一摆,只要是愿意在这里歇歇脚的人都会顺手买些东西,凉茶降暑消火,而路上总吃干粮也没滋味,用几个小钱买点新鲜吃食,或者给家里人带点小东西,或者路上需要用的雨伞蓑衣,斗笠,还有竹编的大小背篓,一个月下来赚的钱比凉茶生意都要多。
当然所有管事都知道,要是没有凉茶吸引客人,这些东西也未必能卖出去,而东家源源不断的提供新的方子,加上药材原料都是洛氏提供,这凉茶在文士和百姓间逐渐风靡起来。虽然有些方子的味道也苦涩怪异,但对于百姓来说,比纯药汤子好喝多了,也比茶汤要便宜多了。
阜安,穆珀还在上课,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大吵大闹的声音,安抚了一下正在诵读的学生们,穆珀起身将小书院的门关上,外面要是热闹起来,不能让孩子出事。
“穆先生。”陈家的管家在穆珀关门最后一刻赶过来,低声道:“是谢家的大少爷过来,要带孩子走,您受累千万别让孩子们出去。”至于谢家大郎,肯定有人收拾。穆珀也不想收拾一个快四十岁的熊,点点头关上了门。
“继续读书,等下夫子教给你们一个新的游戏。”穆珀微笑着坐回最前面。他是知道谢家分家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个谢家大少会如此混账,跑来姑父家胡闹。
等管家来敲门的时候,面带忧色,“穆先生,嵘少爷把他大哥给打了,午休这段时间孩子们也得让您照看了。”
“好。”穆珀挑眉,谢子辰把人打了,下手轻点啊。穆珀想到之前谢子辰拍碎的那个桌子,现在他的力气可不小。
谢家大郎对儿子过继给弟弟没什么意见,但是父亲要把他逐出家门,他不干,既然父亲不想留他,那也不要想着把他的孩子过继了。他从曲阳到阜安来,目的很简单,要不然给他该有的那份家产,要不然就不能把他分出去,两个都不答应,那他就不让孩子过继。
而谢大郎对于拒绝过继的法子,就是把孩子带走,让他们找不到。不得不说,早年间的教育一定不能缺失,谢家大郎在母亲姑姑的照看下长大,等谢来接手教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谢子辰听着大哥叫嚣的话,这段时间积压的愤怒一时上头,直接把他哥的肩膀打断了。
“要不要送到华明堂?”陈家的几个少爷看着自己表弟,原来你这么厉害!亏得以前没欺负你……
“他不配。”谢子辰狠狠道,“随便找个郎中正骨就行了。”刚才一拳下去,谢家大郎就疼晕了过去。“劳烦表哥跟姑父赔罪,我去安顿了大哥再回来。”谢子辰是从曲阳追过来的,他跟谢来说了先从特产商店的布置然后招揽流民开设养济院的事,然后说着不能过继十岁以上孩子的事。
谢来对大郎的安排早已定下,而他对那个养济院的事很上心,养老济幼,这是个可以转移资产,维护名声的好去处。
然而父子俩还没商量清楚,谢家二郎就说发现大郎上午留书出门去阜安了。
随即慌慌张张的大夫人就跑进来,说大郎可能去阜安抢孩子去了……谢来当即怒上心头,一边让谢子辰出发追上他,一边带着谢家二郎去郡守那边更改户籍。这时候谢来竟然有些庆幸自己家没有族老祠堂,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谢家大郎三个小儿女,一儿一女过继给了谢子辰,余下一子过继给了谢二郎,在郡守的户籍册上也把谢家大郎给分了出去,为此,谢家把仅存的马具生意部分都让给了郡守,这件事他们只要名,不要利。当然这也是谢子辰之前和谢来商量的,毕竟这东西很可能被归为军器,到时候要是战事忽起,把他们家都给归到军匠之中也是祸事。
也就是说,谢家大郎在阜安如何胡闹,都无法改变事实,当然他现在不知道,还晕着呢。
找来一个正骨的郎中给谢大郎把肩膀固定住,在他骨头愈合之前,至少要在床上躺十五天,郎中也说了,华明堂有最好的骨伤药,但谢子辰拒绝了,给了诊费后又找了两个伙计照顾,把谢大郎留在货栈的客房就走了。
“一日两顿汤饭,其他的不许给他,要出去也随意。”谢子辰是很了解自己这个大哥的,何况又听说了圣旨到的那天大哥出的丢人事儿,他更确定这位大哥不会在伤口恢复之前离开。
当天晚上,穆珀回房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气鼓鼓的谢三少,拿着书卷时不时握紧要撅断的样子。
“书卷可是宝贝,你要是想撅,我去给你洗干净。”穆珀笑呵呵的从后面把人抱住,“不气不气,气大伤身。”
谢子辰吭哧两声,把手里的书卷放下,“这是我之前收集的各郡特有的名贵商品,想跟你商量一下的。”
“嗯,那现在还商量吗?”穆珀笑着轻吻谢子辰的耳垂,这家伙气的呼哧呼哧的。谢子辰摇头,“现在什么都商量不了。”
“嗯,那就陪我。”穆珀忽然笑道:“我给你舞剑看好不好?”
谢子辰摇头,“我看他们给你备上热水了,你去沐浴吧。”这个天气在外面上一天课,想来也是累坏了吧。
“原来你是在等这个。”穆珀轻笑着道:“那你要在这儿等我,还是陪我进去?”
谢子辰晃了一下才明白穆珀是什么意思,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索性直接翻身,把穆珀推到内间去,“谁想看你了!”
“诶呀,诶呀,好好好。”穆珀顺着谢子辰的力道怪叫,闪到门内开始换洗。
先舀了温水把身上冲一冲,穆珀才泡进浴桶里,外面谢子辰说着他爹谢来的安排,膝下多了一儿一女,谢子辰心里多少有些感触,那个儿子就是谢家在这儿跟着穆珀学的儿子,而女孩还在曲阳,现在给家里姑姑们照管。
“伯犀,你喜欢孩子吗?”谢子辰是知道寻常人结契,要是收养后代,或是归于强势的一方,或是均衡对待,他现在膝下多了孩子,后面穆珀要是想过继,次序上还是要注意。
“我喜欢和我没关系的孩子。”穆珀悠悠道,他在任务世界没少养孩子,经验和经历一点都不缺,各种各样的孩子都养过,养的时候感情是真的,但抽离任务世界之后给他的印象可能还不如那个世界的狗狗深刻。
“为什么?”谢子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答案。就听穆珀笑出声道:“这样教好了是我的功劳,教不好是家里的问题。”
“……这不是欺负人。”谢子辰却也没信穆珀的这话,平时看他带几个孩子都是上心的很,这话自然当不得真。
“你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氏族之中无财无后的人多了,若是我以后留有余财,族里自然会给我安排一个操持后事,继承家产的后人。”穆珀的声音带着水声,他说出的话和谢子辰认知中的氏族相差甚远。
“你若是想让他们姓穆,我便给他们换个玉字的名。”穆珀继续道,这年头能用玉为名的都是氏族嫡系,至少也是嫡亲五服里面的孩子,寻常百姓,商户都是不许的,当然寻常的也不认识那么多字。
“便是想找一二个随你姓穆的孩子,也不能从我家中找。”谢子辰摇头,在他家中找,以后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于你我和孩子的名声都不利。”
“给我安排这些,子辰是想不管我了吗?”穆珀刻意用委屈巴巴的声线,谢子辰最是受不得这个,汗毛都炸起来了。
“谁不管你了!”谢子辰气呼呼的走到里间,看着穆珀靠在浴桶里对他嬉皮笑脸掉头就走。穆珀伸手出来拽住谢子辰,“反正都进来了,帮我擦背?”
“我可是刚把我大哥肩膀打断。”谢子辰眼神闪烁,刚才进门他就后悔了。穆珀才不会轻易放过谢子辰,“我比你大哥结实多了。”
谢子辰心道这倒是事实,他大哥是个胖子,而穆珀身材一点都没书生文士的文弱样子,他还会打铁。
挽起袖子,谢子辰从旁边拿过胰子涂在手上,顺着穆珀的后颈往下搓洗。
“这味道有点怪怪的,你从哪里弄来的?”胰子里多加香粉,谢子辰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做过胰子的生意,只是穆珀弄来的这块,味道从未闻过。
“广明禅师给的。”穆珀趴在对面道,“京城里的新味道,想来是孙氏送来给他的。”这东西是猪胰腺碾碎冲汁,加豆粉,皂荚粉,香粉等物凝固成型,清洁效果很好,而且是氏族皇室才有的用,毕竟用料贵重。只是广明禅师真心修佛,并不是那些假面和尚,怎么会用这腥物做清洁。
“唔。”谢子辰搓洗着穆珀的背脊,“如此贵礼,你回礼准备什么?”
“我前两天寻了一些茶油,想给广明禅师做一些皂膏,只是最近天气太热,难以成型,我在想着,要不要寻一个冰窖。”穆珀说着,就觉得一双手顺着腰间往前,谢子辰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会的真多。”
然而还没等穆珀反应过来,借着胰子的油滑,谢子辰嗖的一下收手,随即来不及清洗就转身出门了,穆珀转回身来连个衣角都没看见。
“喂!”穆珀气笑,本以为有意外收获。简单冲洗一下,穆珀离开浴桶擦干,披上寝衣。
这时候谢子辰才进来,用旁边的温水洗手,嘴角带着偷笑,却直接被还带着水汽的怀抱包围。
“越来越坏了你。”穆珀手掌掐住谢子辰的腰肢,谢子辰立刻不敢动了,“我没……”
必须不能认,谢子辰的直觉再次发挥作用,然而穆珀这次不准备多问,直接将人翻过来,嘴硬,变软就好了。
等谢子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穆珀安置在被子里裹了个严实,“热。”
“先热会儿吧。”穆珀深深呼吸,在谢子辰眼角轻吻,“放心,我去换个衣服。”
放心……我放心你,但不放心我自己,谢子辰如是想到。
两天后,穆珀的茶油皂在陈家友情提供冰鉴后成功成型,陈家的人自然也得了分享,颇有家族天赋的陈夫人立刻想要做这个茶油皂的生意,穆珀表示最好不要做生意来用,先送礼用可以,毕竟女子对胰子的存在更是必须,这也有大多数氏族女子根本不知道胰子原材料的原因,不然澡豆在氏族的市场绝不会缩减……
不能主动去做生意,要等合伙人上门,而且最好是等陈信宏那边传来消息后再借由庆贺的名义送上去。陈夫人也恍然想到胰子是多贵重的存在,而穆珀做出来的茶油皂更是精贵,氏族只要巧立名目就可以从自己手上夺过去,所以没有大儿子在朝中,这生意他们就做不得。
广明禅师倒是对穆珀的回礼很感兴趣,毕竟他也是个爱动手的人,穆珀也是不藏私,将一应步骤告诉广明,而他想不到的是,金叶寺还有一个巨大的冰窖,所以等穆珀从金叶寺拉回一车冰的时候,整个阜安都震惊了。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陈家二老爷一进门,就看见自家人在拿着盆缸的分冰……“这是哪里来的?郡守送的?”
“回二老爷,是广明禅师给穆先生的,穆先生让家中各处分了取用。”管家赶紧上前,他看见这一车冰也是震惊,家里没有冰窖,寻常只有酷暑难耐的时候才去高价买冰,这有了一车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咱们可是亏了穆先生。”陈二老爷连连感慨,然后快步走向书房。陈智澂正和穆珀对弈,身边还摆着一个冰盆,显然这也是凉爽带来的兴致。
“汶斋,汶斋,伯犀也在啊!正好,启博来信,他已经成了!”陈二老爷一句话,陈智澂手里的棋子落下,然后就愣在那儿了,穆珀起身来还说要看信,却见陈智澂这状态不对,“坏了,迷住了。”说着走到陈智澂身后,而陈二老爷也眼瞧着三弟的脸色涨红后又立刻变为苍白,穆珀在后面按穴推拿,叩击背部,让陈智澂把这口气顺了过来。
刚才本就是跪坐的姿态,气血不通,陈智澂又太过激动,要是没被发现恐怕有中风的危险,现在有穆珀发现在前,属实万幸。
“我……”陈智澂清醒过来,刚才他只觉得脑袋一震,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手脚都控制不了了,但他还记得自己之前是要干什么,陈智澂的声音嘶哑的很,刚说了一个字就不能在出声了。
“我给你念!”二老爷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担心又是高兴的,将陈信宏的信念了出来。原来陈信宏考上了举官,加上有西乌先生的举荐,成功入朝,做了朝中博士!岁禄比六百石。
五经博士之位是自几百年前中原一统时就存在的官职,姜朝自诩中原正统,自然要承继这个位置,而其主要职务是著书讲学,编撰五经注解,让其有更好的服务于皇权的解释。
然而无论怎么说,这是个无比显贵的文官起步,正和陈家文士之家的底蕴,而且这个官职名声太好了,只要不惹怒天下人,基本上一生的清贵名声都有了保证。陈智澂听着,险些又抽过去。
第114章 肆乱之时
陈智澂暂时是不能受刺激了,穆珀和二老爷一致同意他静养,为了明天告祭祖先做准备,至于晚上的事由大老爷和二老爷安排。
穆珀看着陈智澂嚎啕大哭,一边听着一边准备抢救,现在可没有实时监控的机器,只能靠他肉眼观察,但不让陈智澂发泄一下,没准半夜憋得梗过去那就更是罪过了。
陈家大老爷赶过来后看着陈智澂大哭,以为出了什么事,好在二老爷先拦住,缓和着告诉他,然后三兄弟抱一起哭。穆珀在旁边尽量缩小存在感,但应该是没什么用,因为三兄弟缓和过来,都清楚这其中穆珀的作用有多大,开始对穆珀道谢。
穆珀好说歹说拒绝了陈智澂把他写到家族史上的要求,而且他又不会在陈家待一辈子,等乱军起他要换地方的。
陈家这边庆贺的时候,京城的争夺也愈发显眼,就在陈信宏成为博士的三天后,京城闷热,皇帝按照惯例赐冰,而这次赐冰,太后吴氏连面子都没做,凡是近期忽然强势起来的皇族一派的氏族,一个都不在赏赐的名单内。
京城里的寻常人不知道朝上的风云,只看得到一辆辆装满冰的马车从宫里出来,送到京中大臣的家里,这些大臣一定是朝上受信任,有势力的大臣,必定是朝中柱梁之人。如此也给那些初来京城寻求门路的人释放了一个信号,来投奔吧,这里有门路!
胡氏等人也不生气,他们所掌握的资源根本不必在意这一时的得失,而他们的蔑视,也让吴氏等北地氏族越发愤怒。
入秋之时,归釜山的事再次被提上日程,而胡氏所收到的,关于招抚安民的诗作,告文,也已经形成了规模,毕竟上一个这么写的已经成了五经博士,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谁都想成为下一个陈信宏。
太后看形势如此,也不得不同意先派个人去查看归釜山的情况,而这次的人也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在半路上被土匪所劫掠致死。
就在太后准备借机抨击胡氏这等天真想法的时候,早有准备的胡氏朝官拿出了郑氏联络土匪下手的证据,并且找到了差点被灭口的土匪。人证物证确凿,太后也只能退步,只咬死了是土匪诬陷,绝不让郑氏领罪,然后将归釜山的事交由胡氏主领,郑氏出局,那就由太后的母家补上,吴氏辅佐,还下了旨意要立冬之前解决。
从陈信宏的信里知道这些事的陈智澂也是一阵感慨,朝上的事,当真是动辄丧命。那个胡氏的官员就这样在所有人都准备好的情况下走向了死路。
“伯犀,之前你与西乌先生?”陈智澂刚开口,穆珀就示意噤声,“东翁,此事咱们是受益的一方,如今陈大哥在朝中不会出事的。”陈信宏是一个标杆,胡氏自然不会让陈信宏出事,至于之后怎么做,就是朝廷自己的事了。
“是了,是了。”陈智澂点点头,而后道,“如今启博已经在朝中,咱们家里也有了送孩子入官学的名额,我想着你在官学进学,熟悉其中规矩,想听听你的意见。”
穆珀算着时间,自然是陈信宏的幼子最有机会,但陈家改换门庭,长房的陈莺儿又嫁给了郡守的嫡幼子,从陈莺儿这里也可以拥有一个名额,那最合适的就是陈家二老爷的嫡孙。
陈家不过新贵,要想塞两个孩子进官学,其中资源和支持自然就要比一个孩子少,但同样的原因,陈家初入氏族门槛,官册都是刚刚到手,官学之中若是只有一个孩子,又毫无根基,势必会受到排挤和欺压。穆珀当初是出身穆氏大族,又得了夫子青眼,还有陵氏子弟的照看,所以一路顺遂,若是单纯凭借林夫子的照顾,说不得也会牵累夫子。
“东翁,官学规定,收录十岁以上接受过蒙学的孩子,东翁家中符合条件的其实不在少数。”除了已经成亲立业的孙子辈,陈家里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孙子呢。“而官学也并没有规定只有毕业才能考中正选官。”官学考的属于内部考试,和陈信宏考的举官不一样,虽然难度和题目是一样的,但你身在官学,学的就是这些,和外界人对举官考核的认知自然不同。
“官学子弟,只要考上了中正选官入朝,就可以结业。”这是官学没有写在明面上的规定,为的是给那些考上之后一时官职不合的人一个缓和替换的机会,毕竟只要官学没毕业就可以参加中正选官的考试。
穆珀这话说的也很明显了,不要去纠结小的,把大的送进去,即便能力不足,也能少几年及冠毕业不是吗。
陈智澂和大多数新贵一个想法,把小孩子送进去,多学几年,多交朋友,但穆珀却告诉他,完全可以把官学当做踏板,毕业一个再送一个,反正规定只是同期一人而已,而官学里同族的也不在少数,对方可以是从姑姑,从姨夫,从表姐夫那边拿过来的名额,毕竟氏族之间联姻,很正常。
听了穆珀的说法,陈智澂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能考上吗?穆珀说的好像也太容易了点吧?
要知道虽然氏族操纵选官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但你得先表现出能力和价值让他们值得为你作弊。而考试更重要的事,是筛除那些考官们不需要的人,除非你得到了所有考官的一致排除,否则面临的就是难度加倍的考题。
当时玫夫人的弟弟考试的时候,也没法得到所有考官的认可,而且玫夫人的母家能力欠缺,为了一次就过,原身在后面小声念他的答案,对方在前面大声回答,而且原身还事前打听到了各位考官的主张,投其所好,所以说玫夫人弟弟是原身举上去的,一点问题没有。
穆珀可不想再举几个上来,而是想了想道,“东翁若有意,我可以写一份资料,供府内西席参考。”
陈智澂摸摸胡子,心里也知道自家这个情况也留不久穆珀,所以对穆珀的态度也很看得开,“如此又要麻烦伯犀了。”
就像林夫子所介绍的那样,陈智澂不是个耍心眼儿的性子,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努力,但却从不会利用什么去勉强别人,这点对于性子温和憨厚的原身额外重要。
“对了伯犀,这是我从库房里找到的空白名帖。”陈智澂从条案下拿出一个包裹,“之前给孩子们制作识字牌,用了你的名帖吧,现在你也可以提前写一些名帖,一些正常交际还是需要的。”
穆珀笑着接过包裹,也没打开,“多谢东翁。”穆珀心里其实想着等离开了这个蒙学先生的身份再准备名帖,不过合理的礼物,没必要拒绝。
等穆珀回到书房,打开包裹,被陈智澂的手笔惊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库房里找出来的名帖,而是洒金紫檀封边的名帖,紫檀木封皮散落金箔,四边封有丝绸,展开后内衬白色暗纹绣莲花的锦缎,合起来也仅有竹筹三分之一的厚度,做工不可谓不精致,这样的名帖,陈智澂给了穆珀三百张。
“子辰,出来帮我研墨。”收了礼要办事啊。穆珀早就听见了藏在他书架后面的声音,虽然谢子辰已经刻意收敛,但穆珀的五感和内力比他高的多,自然能听见。
“你怎么发现的?”谢子辰从书架后面闪出来,他在外面的时候试过,很少有人能发现他。
“我熟悉你啊。”穆珀将人拉到怀里抱住,上次之后谢子辰就继续出门了,已经三个月了没见了。“屋子里有你的味道,我就知道了。”
“我回来已经泡过汤了,一点都不臭……”谢子辰说着看见穆珀无奈又宠溺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穆珀伸手弹了个脑崩,“不解风.情。”
谢子辰脸色微红,直起身坐在穆珀前面,“我帮你研墨。”
穆珀也不管他,将那一大摞名帖放在书案下,拿出一个空白的竹简。
“那个名帖是给你的啊。”谢子辰看见,嘴角悄悄勾起,“我还以为姑父是想要换名帖呢。”
“嗯?”穆珀从思绪中回神,“什么意思?”
“那些名帖,是我找人做的。”谢子辰得意道:“今天刚送到姑父手上的。”
“原来是给东翁做的,怪不得。”穆珀才不信陈智澂说的时候没说是给谁做的,他就说这名帖精细的过分。
“哪里不好?”谢子辰神色一变,以为穆珀不喜欢,赶紧问道。穆珀笑着道:“怪不得东翁给了我,分明是按着我的喜好准备的东西。”
谢子辰用手指沾墨,给笑嘻嘻的穆珀画上了两撇胡子,“你就坏吧。”这家伙画上胡子更显狡诈,谢子辰尤嫌不够,又给他在下巴上勾了一圈,顿时滑稽起来。
“你这是有辱斯文。”穆珀揽住想跑的人,给谢子辰也印上了一个同款,然后圈着人不让走:“不许擦,继续研墨。”
“你要写什么?”谢子辰也不舍这般亲近,任由穆珀的手掌贴着自己,靠着他询问。
“给陈家写一份氏族资料。”穆珀在谢子辰耳边轻笑,“我这个蒙学先生,是不是该涨工钱啊?”
谢子辰耳朵抖了抖,倒是没闪开,只是笑道:“你现在不需要那点工钱了,你已经很富有了。”有穆珀帮忙的生意,谢子辰都给他留了一份,随时都可以给他。
“那也是我家子辰,持家有道。”穆珀夸赞道,看见墨已经差不多了,伸手拿过毛笔,就这么直接揽着谢子辰展开竹简。
“你让我起来。”这个姿势不方便书写,谢子辰便想着到侧边去。穆珀微笑,把笔放到谢子辰手里,自己握着他的手,“这样就好了。”
穆珀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谢子辰的手指也指节修长,被这样握着,就好像是穆珀手指的延伸一般,看着毛笔下面一个个熟悉的字体浮现,谢子辰有一种两人融为一体的错觉。
因着不是正式文稿,穆珀使用的是更为方便的楷体,唯有写到一些氏族密辛的时候,穆珀转换了文字,用的是近千年前的象山篆,这个名字还是因为百年前在象山发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洞穴书库,上面所记载的经文和历史信息,都是用这种文字书写,这个篆体也被认为是中原迄今为止写法最优美的篆体,部首结构比例完美,笔画曲线丝滑,如棉裹铁,文字写出来便透着一股古韵优雅之气。
谢子辰感受着穆珀不同的用笔力度,他却不认识这种字,只觉得看上去很美,“这是什么字体?”
“篆书的一种,叫象山篆。”穆珀一边解释一边继续,间或还亲亲谢子辰的耳垂,“以前的碑文,圣旨,都要用篆书书写,现在则少用了。”
“这些东西寻常人不知道,不能让人看了去,要是这里的西席先生也不认识,那就只能可惜了。”穆珀表示即便是别人送到嘴里的东西,没有本事也是不知道的。其实一些改进后包括现在依旧在使用的篆书字体和楷书隶书的字是有相似之处的,不过是一些笔画的延伸变化和多少罢了,但象山篆是千年前的字体,没有多少传承,连穆珀都是上次做到丞相之后收到了象山山洞古卷真迹才一点点练习出来的。
所以这些仿佛被加密过的文字密辛,穆珀只写在了部分氏族介绍的末尾处,至于前面,写的是各家在朝官员,官职,主张,姻亲,以及着力培养的后辈,辅佐后辈人的关系,还有最重要的,和谁家不睦,和谁家貌合神离,至于原因,穆珀是不会写的,有必要写的都在后面。
即便已经忽略很多,穆珀还是足足写了四卷,而最后他补充上的,是一些不足为虑的时常被充当氏族交战炮灰的小家族,这些家族平时嚣张跋扈,是氏族培养出来的替罪羊,以及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发泄对象。
写到后面两卷,都是穆珀口述而谢子辰手写,他已经学会了穆珀的楷书笔迹,写出来的样子和他如出一辙,而更难些的篆体,还是要穆珀来写,但这已经给穆珀省下了很多事。
“太细致了,你不必如此。”谢子辰都不由得感慨,他觉得自家姑父还当不起这份回报。穆珀看出谢子辰的心思,在他唇角咬了一下,“我这是为了谁啊,小没良心的。”
“我比你年长。”谢子辰放下毛笔,方才的墨迹还没擦掉,这话说的还真有几分威慑力。“要叫我兄长!”
穆珀挑眉,用喉咙挤出来的声音沙哑道,“哥哥。”谢子辰浑身一麻,危机感上头的他立刻起身,对着坏笑的穆珀挥了挥袖子,“我去打水洗一下。”
等穆珀收拾好写完的书卷,谢子辰已经拿着一盆热水和毛巾进来,沾湿了毛巾给穆珀把已经干掉的墨迹擦干净,弄得嘴边都有点红红的。
“下次不要让我胡闹了。”穆珀生的白皙,这红印子就额外明显,谢子辰有点愧疚。穆珀摇头,“我乐意你跟我胡闹。”而不是遇到什么事就小心翼翼,目前为止,穆珀的前期工作做的不错。
谢子辰凑上去亲了亲穆珀的唇,“你说的我就信。”
等收揽好一切,两人和之前一样躺在一处,穆珀听着谢子辰这段时间的布置和安排,点头,就适应这个时代而言,谢子辰绝对是商人中最聪明的一档,如果谢家能够完全交给他发展,没有谢大郎惹祸,谢家或者早就进了京城……成为京城氏族的枕下鱼肉。
第115章 肆乱之时
另一边,陈智澂去到妾侍蔡氏的住处,正看见小儿子陈信昇在拆解穆珀给他们做的木制九连环。
恍然想到了什么,陈智澂招来陈信昇,“昇儿,你们夫子给你们每个人都是九连环吗?”
陈信昇摇头“熙然哥哥和绪哥哥已经练习过九连环了,他们用的是夫子给的勤王救驾。”其实是穆珀加了规则之后的华容道。
“勤王救驾?”陈智澂挑眉,这东西不是九连环那么常见,他没听过,但这个名头够大的。“你是说,何熙然他们两个比你们学的快?”
“嗯嗯,熙然哥哥两个每天要背好多书,还有写文章,夫子还叫他们收集身边的草药,粮食,分辨树叶,夫子说等过一段时间也会让我们做,所以要跟着熙然哥哥他们学。”
陈智澂摸摸儿子的脑袋,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寻常蒙学孩童的厌学和疲惫,“你们最近在学什么文章?”
“夫子教的《秦传·尚学篇》,父亲,历阳公好厉害,他教会了王上要对自然报以敬畏之心,要学会探究事情发生的原因,知道花为什么会开,为什么会败,要懂得感恩,要弘扬仁孝,而最重要的是,王上学会了,并且没有完全听从他的话,而是同样重用了维护法制,重视律法的官员。即便如此,历阳公也没有再行劝诫,相比于一个全然听从他所说的王上,他更欣赏王上学以致用之心。”陈信昇一段话噼里啪啦的把陈智澂给说蒙了。
他也是饱学之士,古书经传里的各种尚学劝学的文章也是信手拈来,但是,《秦传·尚学篇》讲了这么多?陈智澂径自在脑袋里回顾了一下原文,确定原文只说了要善于学习,善于发现,弘扬仁孝之道……哪有后面这一堆?
“这都是夫子教的?”陈智澂笑呵呵的看着自家宝贝儿子。
“是啊,夫子在我们默写全文之后,把秦传之后所记载的历阳公和襄王的故事都告诉我们了,就像历阳公说的,看事情不能只看一点点,要尽可能的学会看的更多。”这话就更像一个孩子说的了,之前那一大套显然是从课上听得。“夫子说,治学之心要志诚,不能抱着利己之心去学习,这样学不到圣人想表达的意思。”
陈智澂听着有些惭愧,这样志诚之心,他们长大后就少有人能保持了。“夫子还说什么了?”
“夫子还说,还说,要练字……”陈信昇低着头,他下课后一直在玩,还没写课业。
“你这皮猴儿。”对小儿子什么毛病心知肚明的陈智澂轻轻拍了一下陈信昇的脑袋,“等下去写课业,阿爹问你一件事。”
“恩恩。”陈信昇咧嘴笑。
“要是让你拜穆夫子为师,就像熙然和绪儿一样,你可愿意?”陈智澂也是心有所感,谁料陈信昇扑棱棱摇头。
“不要。”陈信昇满是抗拒。
“为何?你不是很喜欢穆夫子?”陈智澂完全没想到这个反应,他甚至都想到了没准昇儿会跟着穆珀离开。
“熙然哥哥他们好多好多课业……”想到每次文课之后穆夫子对前面两个学生长长的嘱咐,还有下午武课时候还要一边站桩一边背诵拳法口诀,每天还要额外早起绕着花园跑步,以及武课下课还要出去收集什么粮食或者一条街上有多少乞丐,有什么新开的店铺等等他们会在武课时间去做的事情,陈信昇就夸张的摇头,当穆夫子的弟子太辛苦了。
陈智澂又气又无奈,到底还是小孩子,而且穆珀都没有主动说,显然也是知道昇儿怕苦,“你啊,先去写课业!”陈信昇一溜烟就跑了,好像生怕父亲一定要他拜师。
“这孩子。”陈智澂看向身边的蔡氏,“以后可要盯着他完成课业,我听说伯犀虽然不打手板,但也会有惩罚的。”
蔡氏温顺应是,然后道:“老爷,您真的想让穆夫子收昇儿为徒?”
“我愿意没用,伯犀和昇儿都没有这个意思,我也不想昇儿太辛苦。”陈智澂笑着道:“只要昇儿开心就行了。”
蔡氏有些沉默,若是以前她自然愿意听到这话,现在陈信宏入朝为官,家里也开始筹建祠堂,她也不免意动,现在她儿子才五岁,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难道真的要看着那些孙子侄子都入朝为官,然后自己儿子作为旁支分出去吗?
“而且昇儿心思单纯,以后要是专心治学,有他大哥照看,总不会委屈了他。”陈智澂想着是如此,而蔡氏此时却是想到,陈信宏已经三十,自己儿子才六岁,等昇儿成人,陈信宏还能在那风云诡秘的朝堂上留着吗?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的危险,蔡氏一个激灵,赶紧笑道:“老爷说的是。”蔡氏心里暗暗警醒,家里刚刚改换门庭,现在考虑这些未免太早,她不该这么想的。
转天,收到穆珀送来的四卷沉甸甸的书卷,陈智澂没有自己看,而是叫来了二哥和府上的西席先生。
当书卷缓缓打开,其上的两种文字当先如画一般映入眼帘,而后三人就惊讶起穆珀所写的东西是如此细致,再看看穆珀介绍完一个氏族用的体量,以及还未打开的三个百筹书卷,陈智滏当先感慨,“氏族体量,官学体量,即便是一个学生都不简单。”
“伯犀是其中最优者,”陈智澂看着展开的书卷,“启博给我的信上说,伯犀之前和西乌先生有过分析,而朝上的进展正和伯犀分析的一样……这是西乌先生在一次闲聊中说漏了嘴,要不是对面是启博,与伯犀相熟,只怕西乌先生也不会顺口说出来。”
“这是……!”西席忽然惊讶出声,然后又立刻噤声,他是府上西席,自然要谨慎小心,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连累东主,想至此,西席先将书卷卷起来,“东翁,此文必不可为外人所观。”
陈智澂和陈智滏四目迷茫,“先生何意?”
西席抚须而笑,“东翁不如先说说,之前这位穆夫子对官学名额,有何建议?”陈智澂要问穆珀的事他们是知道的,而西席也想不到,自己以前跟着夫子只当爱好习练的象山篆,如今给了自己一个偌大的惊喜。
陈智澂随即将昨天穆珀所说告知二人,陈智滏也有些闪烁,如果像穆珀所说,当真是极好的。
西席先生重新打开书卷,细细看过之后才道:“有此卷,穆夫子所言可行。”
兄弟俩看西席先生如此笃定,点点头,三人再次打开所剩书卷逐一研究,至于其中夹杂的篆体文字,陈智澂和陈智滏仅仅是能认出这是篆体的一种,但西席说其上所书,非紧迫之时不必知晓,两人也只能选择相信。
当天中午,穆珀意外的收到了西席先生传来的绢书,上面正是象山篆所写的问候,知道对方看得懂,穆珀到起了惜才之心,起笔回信。
西席先生可没有穆珀那么闲,不仅要盯着几个大孩子的学业,逐一辅导,还要时刻了解形势,不光是阜安一郡之地,还有各地的传闻,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信息,但饭前饭后一般都有休息时间,这段时间自然不够两人跨越整个陈府交谈,所以就只能劳累陈家的小厮了。
谢子辰在三天后就知道穆珀多了一个一样写象山篆的同府笔友,虽然他知道穆珀和西席先生聊得都是关于课程和教育,但心里还是有些异样。谢子辰很明白自己不应该不满,却也压不住心里那种感觉。
穆珀写完回信,就看见谢子辰在旁边神游天外,脸上还时不时闪过懊恼之色,一会儿脸色羞红,一会儿黯淡神伤的,不过两刻功夫,这情绪变化也端的多姿多彩。
“在想什么?”穆珀忽然出声。
“在想你。”谢子辰恍惚出声,然后看着面前的穆珀瞪眼。
“我不问了,你继续想。”穆珀说着作势要走,谢子辰咬牙,“你还能再混蛋一点吗?”纯属恼羞成怒,穆珀看着谢子辰毫无杀伤力的表情,凑近他笑道,“子辰这番情状,诱.人的很。”
他错了,谢子辰鼻息咻咻,他就不该挑衅这混蛋,“子辰是太在意我了。”穆珀伸手描绘着谢子辰的五官,“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我自是对自己有信心。”谢子辰反手捏住穆珀的脸颊,“但我对你更有信心,但凡放你出去就是个招蜂引蝶。”
穆珀对此无法反驳,握住谢子辰的手轻吻,“那我也只对你盛开。”
一个惑人心神的微笑,谢子辰彻底将刚才的复杂心绪都扔掉了,“我会让你姿容更胜,然后只给我看。”他不认识象山篆,但他可以把穆珀养的很好很好!
“好。”穆珀欣然应允,反正他现在一应生活所需都是谢子辰筹备,连工钱都没有花销,本就是被他养着。
下午是武课,穆珀准备带着几个孩子去华明堂,练功总要有药膏免得损伤筋骨,华明堂有葛洛和穆珀两个神医帮着拿捏用药,调配的都是最合适他们的。临出门的时候陈智澂让穆珀将家里新制备的茶油皂给葛洛老先生送过去,是他特特要的,里面加了一些消炎祛风的药材,只是还不知道效果如何。穆珀就让几个孩子先在门口等,这些孩子这几个月经常出门,在大门外玩耍也不胆怯。
陈家的几个小少爷,穆伯犀的学生,周围人看见他们来回跳房子,打推掌,也在街对面看起热闹来。
“这哪是陈家的孩子,那是我儿子。”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却是肩膀已经养好的谢大郎。他这话一出,周围人不自觉的就看向他,这人是想干什么?
“小石头!”谢大郎喊自家孩子,这三个多月他一直在阜安,即便家里的子女和夫人都分了出去,他也没回曲阳,在阜安还有货栈给他提供吃食,在曲阳他怕是连碗粥都喝不上。虽然谢子辰临走的时候嘱咐了不许给他钱和好东西,但谢大郎毕竟是伤员,要有营养养身体,而他能行动了之后,货栈里的东西经常不问自拿,账房也只能把钱箱藏好不让他看见,至于厨房里刚做好的饭菜和肉食,人家都塞嘴里了,难道还让大少吐出来?
谢昀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大伯。”小孩儿已经知道了自己过继给三叔的事,按着规矩要称呼大伯。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叔伯爹这个概念并不明确,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谢家一家子住在一处,但男子多出门在外,所以见爹的频率和见叔伯差不多,甚至有些不受宠的庶子可能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大伯?我是你爹!你喊我大伯?”谢大郎已经打听到了谢子辰回来的事,有谢子辰在他才能闹起来。
“三伯!”谢家四房的两个孩子也认出来,谢大郎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比在曲阳的时候是一点也没瘦。
“嗯。”谢大郎背着手上前,走到门口,看见何熙然还嗤笑了一声,何熙然也知道自己不被这个大伯喜欢,他也不在意就是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姓何有用。也是谢家仁厚,没人跟何熙然说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大伯惹事,才让谢二郎被迫入赘何氏。
“小石头,跟爹走。”谢大郎说着上前就要拉走谢昀,他的目的就是领着孩子和他爹谈条件,不养他就也别养孙子,他堂堂长子,家业让三郎继承就已经是他宽和了,现在还要被赶出家门,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大伯,你干什么?”何熙然见谢大郎要拉人,立刻挡在谢昀前面,从公他是穆珀的弟子,遵师命要看护好其他人,从私,穆珀对谢大郎这次做的事和引发的后果对他也没隐瞒,他也知道谢家过继除名之事,他担心谢大郎会对谢昀不利。
“有你什么事儿,滚开。”谢大郎被一个孩子拦住,还瞪他,顿时恼怒,之前被弟弟一拳头打断肩膀就够丢人了,现在一个赘婿子敢拦他:“这是我谢家的事,你个姓何的滚蛋。”说着他一扒拉就把何熙然摔了个踉跄,要不是林箤和柯绪在后面扶了一下就摔倒了。
“三伯,你这样不合规矩。”四房的两个孩子也上前,而此时谢昀已经站在所有人身后了。
“你们跟我讲规矩,不知道长辈说的就是规矩吗!”谢大郎面子上挂不住了,他要趁着谢子辰出来之前把孩子带走,说着就往孩子堆儿里冲来要拉谢昀。
一下,两下,三下,谢大郎看着自己面前连成一串儿的几个孩子,竟然一时抓不到!
“蛇摆!”年岁最大的柯铭一声令下,其余几个小孩儿立刻站在他身后顺着奔跑的力道来回扭曲,似波浪,似游蛇,端是滑不留手。
“诶!小石头你站住!”谢大郎几次扑空,只觉得气恼,而谢家的几个孩子看着他也有些难堪,只是现在要是站住了不光自己,小伙伴也要摔跤,所以几个孩子继续和谢大郎周旋,时而首尾相连把谢大郎绕在里面,又或是一字长蛇一致对外。
“站那!混账!我是你爹!还有你们俩,都是这么对长辈的是吗!”谢大郎没想到自己连几个孩子都奈何不得,气急败坏,竟是不顾孩子安危,纵身一扑,想着随便扑倒一个是一个,然而在他起跃的时候刚才还牵着衣摆腰带紧紧相连的地方立刻松开,谢大郎直接扑倒在地上,脸着地。
此时陈家的门房也赶紧上前,刚才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如今这可是一番闹剧了,一个去通知院里的老爷,剩下的三个赶紧把孩子都收拢回来。
门房分出一个去扶谢大郎,但怒气上头的谢大郎一把将人推开,这成年人比小孩儿目标可大,但他用的力气也大,推到门房的同时也把自己给带到了台阶下面,摔成了一个滚地葫芦。
第116章 肆乱之时
“姑姑,姑姑,消消气。”谢子辰一溜小跑的跟着前面行走如风的陈家夫人,也就是陈信宏的亲娘,谢子辰的亲姑姑,“别气坏了身子,您把他交给我处置可好?”
谢子辰刚凑近就被桦木手杖给挡了回去,脚尖点地的退走,“姑姑。”
这还是穆珀第二次见到陈夫人,他也是着实没想到,这位跟着哥哥们重振家业的夫人,如此雷厉风行,上次见的时候明明笑眯眯的很慈祥来着。
“信栗,信诚,信启!给我打!”陈夫人到达前厅,直接下令,叫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儿子辈儿上手开揍。她叫的几个都不是她儿子,和谢大郎没有血缘伦理关系,不存在弟杖兄的问题。
刚才谢大郎在陈家门口打着滚撒泼,叫喊着什么要他儿子,把儿子还给他,陈家莫说已经为官立族,就是还没改换门庭的时候也不能容许这种事,偏偏闹出这等无赖事的还是家主夫人的侄子,于是陈智澂明智的先去后院请夫人过来。
谢子辰得到消息的时候他是直接折返,他太清楚姑姑的脾气了,大哥不当人子,可千万别让姑姑亲自动手。
穆珀到门口的时候也只来得及把孩子们送到陈家二房那,正厅那边肯定热闹,就不让孩子们看了。
他们刚走,几个粗壮的仆从就拿着碗口粗的棍子把地上正喊叫着儿子不孝老子的谢大郎夹起来送进了正厅。
随着陈夫人一声令下,被叫到的三个小辈儿拎起凳子让谢大郎趴下,拿过棍子就直接打在后腚上。
“打后背!”陈夫人手里的桦木松鹤杖重重捶地,穆珀暗自咋舌,这老夫人要是能出身将门,绝对是一代女将。
谢大郎是姑姑和娘亲带大的,虽然娇惯,但平生最怕的也是他这个姑姑,这次要不是被赶出家门,也不会糊了心智的过来闹事,他也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姑姑脾气是一点都没改,当下痛嚎起来。“姑母!姑母饶命!姑母饶命!”姑母,姑妈,都是对姑姑的亲近称呼,谢子辰出生的时候陈夫人已经嫁过来了,自然就不如这个从小带大的熊孩子亲近,要知道之前给陈府送年礼的是可都是谢大郎负责,要不是他自甘堕落险些带坏陈家名声,还轮不到谢子辰与陈府亲近。
棍棒落在后背上和臀上那肉多的地方可不一样,陈家的几兄弟都下意识的轻了些手。
“给我打到他叫不出来!”陈夫人又是一声喝,穆珀看了眼谢子辰,他此时才觉得,陈老爷不是一般人。
足足打了有四五十棒,谢大郎凳子都趴不住了,陈夫人才叫停。陈夫人是事情平息后才知道谢大郎又惹了祸,也不知道谢大郎跑到了阜安,此时旧事怒气和今天的事叠加在一处,她也懒得与这个大侄子多废话,先打一顿再说。
若说谢家最娇惯当初这个大儿子的就是谢母,但从未动过谢大郎一根手指头的就是谢来,早年他和四房的兄弟一直在外,留孤寡母子在家,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住这个大儿子,一直到他惹来大祸才认清,那时候已经教不回来了。
穆珀看了眼还在地上瘫着的谢大郎,拽了拽谢子辰,“我这儿有药。”
“不要。”谢子辰摇头,小声道:“你小心他赖上你,嘘。”
好么,你还真是了解你大哥,穆珀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一边看戏,而陈夫人显然更了解谢大郎,缓了他半柱香的功夫,才出声道:“说,你来做什么?”
谢大郎可不敢说,只在地上哼唧,穆珀想着上次那个直到四十岁还不务正业到处惹祸的陵荣康,被他爹打了也是这个德行,大龄熊是这个世界特产吗?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抢了孩子回去,好让你爹继续养着你是吧?”陈夫人不愧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一直到出嫁前她都惦念着这个侄子。“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给你爹送信。”陈夫人看见谢大郎挣扎了一下,冷笑一声,“当年没教好你,是我这做姑姑的不是,我支持你爹做的一切决定,绝无异议。”
“姑母,姑母救命啊,我爹要把我赶出去,我手里没生意也没地,怎么过日子啊!”谢大郎听见陈夫人的话,愣是支起了上身趴着,谢子辰见怪不怪了,他大哥的抗揍程度远超他想象,小时候从山上追着磨盘一起滚下来,磨盘裂了,他大哥没事。
“你祸害了多少家业?养活一百个你都绰绰有余!不把你分出去,你就是祸家之源!”陈夫人手杖戳地,狠狠道:“而且你今天做的事,就可以看出你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你还想让我救命,哈,我老太婆才要求求你大少爷,饶了我们一家吧!”
说着,陈夫人想到那个乖巧的二侄子也是因为谢大郎而被迫入赘,弄得儿子都被人嘲笑,气极反笑,“你今天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我儿子。”谢大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话羞臊道,反倒是又说起了之前的借口,他要带走他儿子。
“这里没你儿子,谢昀以后的爹是我。”谢子辰冷声道,他是最看不惯大哥的。
“哼,我不信你会对小石头好,我不放心,我要带走我儿子。”谢大郎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十分强硬。穆珀看着这场面,忽然有一种看见低配版陵荣康的感觉,不得不说,看大龄熊挨揍,确实是爽。谢子辰扭头,正看见穆珀两眼冒精光,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谢子辰只当没看见。
“子辰你不必多说。”陈夫人担心小侄子说不过这个混蛋,再给气到,“不走是吧?”
“不走。”谢大郎硬气得很。
“捆起来,压车上送回去!”陈夫人话落,周围就出现了拿着绳子的仆从,显然是后面陈智澂的默契。
果然,跟多大年龄的熊都是没法讲道理的,穆珀看着被抬起来堵住嘴的谢大郎,扭头看了眼谢子辰,发现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反手将身边的手掌握住,有点凉呢。
谢子辰一个激灵,捏了捏穆珀的手掌安抚,然后恢复原状,“姑姑,我去看下小石头。”
“嗯,伯犀也同去吧,今天怕是把孩子们吓到了。”陈夫人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后面,家里闹出这种事来,他们还要商量怎么消除影响。
“我没事。”走在外面,谢子辰微笑道:“姑姑现在不光是谢家的女儿,还是陈家的主母,正妻之位,必然要公私分明,何况大哥这次做的事确实过分了。”但凡陈家已经立稳脚跟,这种事都不算什么,但陈信宏还没经过年终的第一次考评,家里决不能给他拖后腿。
“你能想通就好。”在这个某种程度上氏族还高于王权的时代,亲族之间如果不能互相照拂,大义灭亲,可不是什么长久之道,当然,穆珀觉得大义灭熊不在其内,“至于后面的影响,你姑父他们会解决的。”
等两人走到二房住处,看着院子里玩起老鹰抓小鸡的大小孩子,穆珀嘴角抽了抽,好像完全没有被吓到呢。
穆珀示意谢子辰先走,等他们玩够了再说吧,反正周围有仆从盯着,一群小少爷也出不了事,于是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翘班了。坐在廊下隐蔽处,穆珀听着谢子辰不断讲述以前他大哥怎么胡闹,除了两次破家之祸,还有大大小小各种麻烦,自视甚高,但能力不够,总想着别人都是傻子,就他聪明,而对此谢子辰很愤愤的表示他十岁的时候认识的字就比他大哥多了。
他是家中老三,三岁的时候亲娘就病逝了,后娘在逃难中跑了,他可以说是自小跟着谢来长大的,所以也是大郎不堪造就后谢来的第一选择。
穆珀听着谢子辰半发泄一般的念叨,总觉得谢家这套模板有点熟悉,相比于后面成为明主的何熙然,好像,现在谢子辰更命运多舛,而且心性坚定啊。
“呼!”谢子辰念叨完,忽然想起自己在穆珀面前的形象,刚想找补一下,就看见穆珀明目张胆的走神。
走神了,所以,没听见,嗯,谢子辰安抚了自己一下,然后靠在穆珀身边透过假山缝隙看着院子里疯玩的几个。
“精力旺盛,今天可以给他们多留点功课了。”穆珀幽幽的传来一句,谢子辰不自觉的搓搓肩膀,一直以来属于流水的问师铁打的自学,谢子辰还真没有经历过功课的折磨。
晚上,谢子辰把包括何熙然在内的谢家孩子都叫到一起,详细解释了一下之前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包括谢昀等人被过继的原因,这是谢子辰下午跟穆珀确定过,这几个都能听懂后才决定的。
谢家的四个孩子都愣住了,他们确实听懂了,而且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他们还是会害怕。谢来决定把谢大郎的孩子过继,既是免得以后孩子们被牵连,也是对这个不负责任的大儿子一种帮助。
何熙然更明白一些,他看着谢子辰道:“三叔,我能不能姓谢?”
谢子辰眨眼,他有点不确定何熙然的意思,“熙然,你说什么?”
“我想跟着爹姓,我想,陪着哥哥。”过继给谢二郎的孩子比何熙然年纪大一点,如今在谢二郎名下,就是他哥哥。“这样下次大伯过来,就不会说我是何家的。”
“三叔帮你想办法,但你要知道,离开了何氏,你以后上不了官学,也会少很多很多东西。”谢子辰还是觉得跟何熙然说清楚的好。
“三叔,何氏没有我的亲人,我的亲人都在谢家,我的家就是谢家。”何熙然年纪虽小,说出这番话倒是掷地有声,“而且我有夫子,夫子很厉害很厉害,比官学的夫子还要厉害的!”
谢子辰听着后面那句,这个他倒是知道的比较清楚,“那好,我们熙然也是男子汉了,等三叔想到办法就告诉熙然好吗?”
“好。”何熙然眼神晶亮的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谢昀看向谢子辰,之前他以为过继后还是大家生活在一起,但现在,“爷爷一定要,要把大伯,分出去吗?”谢昀说着带上了点哭腔,分家离开,哥哥姐姐跟着大伯一起离开,他们被分到了二叔和三叔家……现在是他的爹。
“一定。”谢子辰也不想骗孩子,留下个不好的印象没准以后孩子记住了,再加上他爹现在已经彻底办好了户籍,骗也骗不住。
“那,爹爹一定不要扔掉小石头。”谢昀说完哇的一声哭出来,谢子辰赶紧抱住安抚,“放心,昀儿会一直是爹的儿子。”谢子辰想了想,“爹爹不会离开你和妹妹的。”
后面四房的两个孩子心有余悸,被何熙然拉走回房,至于谢昀……
“你怎么抱回来了?”穆珀在房里没等到人,只能再行夜袭之事,结果就看见在谢子辰床上躺着一个呼呼睡的小鬼。
“这孩子好生哭了一通,我之前还以为他……”谢子辰也有些愧疚,他接触的更多的孩子是何熙然,这孩子心思沉稳细腻,又聪明。弄得他以为谢昀也一样能够很好的理解过继的意思,片面的认定这孩子生性凉薄,所以之前在这孩子改口后他还心大的出门。
“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还没那么明显的亲缘意识。”也是时代所限,现在又有几个亲自陪着孩子长大的父母,穆珀拍拍谢子辰,“今天说清楚,以后好好陪他就好了。”
“咳咳,那个,也不要天天陪着睡。”穆珀表示自己也需要陪。谢子辰脸色微红,“我就带他这一晚。”
穆珀得到了答案,笑着在谢子辰眼角轻吻,“那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转天,穆珀带着孩子们继续昨天未尽的行程,他没有把谢家的事到处说,但昨天陈家门口的热闹也传进了葛洛的耳朵里,好在阜安是陈家经营已久的地方,消息并没有对陈家有什么不利,毕竟谁还没见过几个混不吝不是,而且昨天还有穆珀这个隐形角色存在,阜安百姓对穆夫子的学生基础好感很高,一点也不相信谢大郎口中的孩子不孝不听话。
至于葛洛要的药皂,其实在经过碱性溶液之后,草本药材的作用很微小,穆珀则劝葛洛将思路放在矿石类药材身上,两人一边给孩子们揉捏筋骨一边讨论,听得一群小鬼两眼迷茫。洛淞在旁边咯咯咯的笑,隔行如隔山,他不乐意听那些经史子集,孩子们也听不懂药材药效。
随后穆珀又和葛洛讨论以后给他们熬练筋骨的药方,渐渐地连洛淞都听不懂了,但是舍不得走,以前可是很少有人能跟老祖儿讨论这么久。
“夫子,我也想学医。”柯绪被穆珀拉着回陈府的时候忽然道。这还是柯绪少有的主动提出他想要什么。
“学医很辛苦,比你们现在都辛苦。”穆珀笑着道:“等你再长大些,十岁吧,如果你还想学,夫子就教你。”
柯绪算了算,他离十岁还有三年,好多好多天……“可是淞哥哥说,他三岁就开始认药材了。”
“你淞哥哥那是家传的祖业,必须要学。”穆珀心道要是没有洛氏这个环境,别说三岁,七岁记住的药材到了十一二岁也忘得差不多了。
“熙然想不想学医?”穆珀往旁边看正跟柯铭嘀嘀咕的何熙然,“让你们照看弟弟,做什么呢?”
柯铭立刻缩脖,然后就听身后两个耳报神一起出声:“夫子!他们晚上要和孙家哥哥去捉水蛇!”陈信昇和林箤等因为年龄不够七岁被排除在行动之外了。
“何熙然!”穆珀叫大名的时候一般问题就严重了。
第117章 肆乱之时
晚上,阜安城内的一个果林里,一条穿过阜安城的小溪正水流叮咚,而经过果林的溪水比较缓慢,两侧的培土也造就了一个完美的环境。
“穆伯犀,你竟然带着孩子们抓水蛇……”谢子辰给这一群‘孩子’分着特质的小灯笼,这种就一个蜡烛头缓慢燃烧的三.角形纸灯笼是穆珀下午和谢子辰手工现做的。
“什么事都要体验一下嘛。”穆珀分着下午烧出来的大竹夹子,孙家的三个孩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装备齐全的抓水蛇,对着何熙然和柯铭一阵嘀嘀咕咕。
“要是让姑父知道。”谢子辰顺手敲了一下小堂弟的脑门,“你也跟来胡闹。”陈信昇嘿嘿笑着,打着赤脚跑到小溪里,学着哥哥们的样子用小灯笼照着溪水。
这里的水蛇其实就是黄鳝,也叫蛇鱼,是大人为了吓唬孩子不让他们下水胡闹才说是水里的蛇,但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等孩子们发现这水蛇好抓又好吃之后,大人的吓唬就不起作用了。
“昀儿过来。”谢子辰给便宜儿子挽起裤腿,对已经下水的某个为人师表误人子弟的夫子心里一阵腹诽。
“我抓到了!”特质的夹子头让鳝鱼的扭动几乎失效,抓到后就塞进长长的草篓里,当然这群孩子的主要目的也都是玩,有了开始就有第二第三,不断地欢呼声激起了孩子们的好胜心,或许不止孩子们。
穆珀看着不服气开始低头找鱼的谢子辰,嘴角轻勾,这不是玩的挺开心。
玩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穆珀开始招呼着往上走,旁边有准备好的赶紧毛巾,孩子们自己把脚擦干净穿上鞋袜,除了那已经封上口的四个长草篓,谁也看不出这几个孩子刚疯玩了一场。
就在穆珀点清人数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听声音至少五匹,而且正冲着溪水的方向来。
穆珀眯眼,“咱们从另一边走。”谢子辰扭头,看见穆珀神情严肃,点点头带着正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走了另一条路,比他们过来的时候稍微绕远一点。
走到一半,谢子辰也听见了马蹄声,下意识的他想要让孩子们安静,穆珀却拉住他摇摇头,他们能听见,不代表对方也能听见,尤其是孩子们的声音未必传的过去。
谢子辰想到之前穆珀要他们换一条路的事,心有所感,穆珀押后,谢子辰在前面带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穆珀和谢子辰都松了口气,随即相视一笑,只是这笑容中多少有点勉强,这个世道,大晚上骑马出来得人都要防备着。
“上车吧。”在果林不远处的小巷里,穆珀准备好的三辆牛车出现,孙家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庞然大物,而大水牛额外温顺的脾气也不在意孩子们的上蹿下跳,年纪小的坐牛背,年纪大的坐车,终究是在宵禁前各自回家了。
孩子们排成两队藏着中间的草篓,年纪大的故作镇静,年纪小的还是不是偷笑一下,等把两个鱼篓的渔获整理到盆里,穆珀看着还不打算睡觉的学生们,开始给他们讲水蛇的作用和吃法。
“你要是当正经夫子,也是这样吗?”谢子辰摆弄着手里的头发,看着在浴桶里闭眼的穆珀。
“当然不是。”穆珀继续闭眼,他浴桶里被谢子辰洒满了花瓣……红的黄的蓝的,这家伙故意的。“但总要有个放松的时候啊。”
“我以前在官学,还偷偷去树上掏鸟窝,逗松鼠。”穆珀轻笑,“喂,你不要往我头发上抹花瓣啊。”
“没有。”谢子辰伸向花瓣篮的手缩回来,转到了一边的发油,因为被澡豆清洗的头发会干枯发涩,所以要抹上发油,这样好打理好束发。
“你说,今晚那些人,是什么人?”谢子辰有些好奇,穆珀抬眼,自下而上的看着他,“如果是不能打听的事,你就不要知道好了,如果是大事,明天兴许就知道了。”
谢子辰让穆珀闭眼,这水汽蒸腾的时候,穆珀的这双大眼睛晶亮水润,带着勾魂摄魄的本事。
“希望不是大事才好。”谢子辰笑了笑,却又看见穆珀的手指在水面模仿着游鱼一般来回舞动,把水面的花瓣都播散开了,立刻给他补上一捧,“你老实点!”
穆珀噗嗤噗嗤的闷笑,乖乖的放下手不再逗他,今天让谢子辰帮他洗头就被浇了一篮子花瓣,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还没等谢子辰给穆珀梳好头,穆珀就忽然起身,“有人来了。”谢子辰一个恍惚,就见穆珀迈出浴桶,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收拾好了自己,还把头发束上了。
“没看够啊?”穆珀离开内间之前在谢子辰嘴上偷了个吻,“下次让你看。”
谢子辰咬牙,“有本事你别穿!”等穆珀出了内间,很快谢子辰就听见了脚步声,想到穆珀比自己强得多的耳力,谢子辰更确定了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伯犀,你还没休息太好了。”陈智澂年纪不小了,这一路快步而来,气喘吁吁的。想着之前他还差点中了风,穆珀倒好安神茶给陈智澂,“东翁莫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智澂喝下茶水,只觉心神渐渐缓和下来,“陛下遇刺,刺客留下了带着蹄铁的蹄印,太后大怒,要追查一干人等。”
看来在果林遇见的人,就是京城来报信的,穆珀闻言微笑:“东翁缓一缓,不必心急。”这件事,有的是人比他们急,何况蹄铁之事尚未普及军中,就说那么多铁块铜钉也一时难以配齐的,更别说还有人刻意阻拦。
“伯犀,此事于氏族大家自然无事,难保会把这罪名栽到你我身上。”陈智澂长叹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条案上,“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陈智澂一辈子念着的改换门庭,现在改了,却也踏入诡秘朝堂。
“东翁,他们若是想要栽到我头上,又怎么会提前告知你呢?”穆珀夸了陈智澂一句,“他们若是如此做,怎会不提前打探东翁为人。”
“伯犀的意思是?” 陈智澂也是一时被吓住了,慌了心神。
“东翁可知,如今已经几个月了,也没有将马具列入军器名录,而他们动手的时间,又刻意选在了胡氏安排人带着装配了马具的军队离京的时候。”
“这次的刺杀,无非是他们想要让马具尽快列入军器之列,普及开来。”穆珀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道:“或许连皇族一派的人,都不是全部知道这个事儿。”
一旦马具列入军器,私造就是犯法的,即便事情不是你做的,在你这查到私造军器,就可以把你抓走。尤其是马鞍马镫这东西是可以成品售卖的,私贩军器,那也是抄家灭族之罪。
“可是,这,为什么要刺杀陛下?”
“因为没有证据,却能搜到铁证,他们想要合理的解释自己为什么私造马具,就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当无法安窗的时候,那就掀房顶好了,而后大家都会觉得,开窗是可以接受的了。如果私造马具无罪,那么你家为何能找到?是不是准备刺杀陛下?如果私造马具有罪,那么,你偷摸的打造就有情可原了。
陈智澂还有些茫然,他是个文士,不是氏族朝官,穆珀见状又笑道。“传闻上古时期,有一武人得到了一把绝世宝剑,他欣喜若狂,每日在外与人说话,必言,‘我有宝剑,可断石,可削发,可须臾之内取人首级!’一日武人上当时的王侯府中请当门客,却遭到拒绝,王侯直言,‘你有利刃在怀,吾不喜也。’武人怒之,然还没动手,就被早有提防的护卫斩首,那宝剑也掉落在外,不知所踪。”
“那刺客留下带着蹄铁的蹄印,这就是一个足以被反杀的证据,他们若要以此成事,当藏刃于怀,不示人,而不是招摇过市,此等明显的栽赃,他们自然会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容易,但找到做事的是谁不容易,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在他们的怀疑之中,相反,那些确实家中有证据的怀疑对象,想要如何自证清白可是难上加难。”
“所以,为了证明他们的无辜,保大弃小,是最好的方法。”
“就像东翁所担心的那样,他们找不到刺客,总要有个替罪羊,谁也不想做这个替罪羊,又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那么,让这个刺客消失,并且明令禁止民间私造马具,将马具生意彻底揽入怀中,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们做了什么并不重要,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才是真正重要的。”穆珀说完,看着恍然的陈智澂,“所以我才说,东翁不必担心,我等在西乌先生离开后再也没有装配新的马匹,而且每个蹄铁其实大同小异,尤其此处的马与京城的马有所差别,只要咱们没做,能够自证清白的证据应有尽有。”这就是之前他说连皇族一派都未必全清楚的原因,只有调查这件事的人毫不知情,才能做到天衣无缝,毫无痕迹。
“东翁只要保证,在京城来人面前咬死了,早就知道朝中会收录马具为军器,一片恭敬谨呈之心不敢丝毫冒犯就好。”
“想来启博兄在京,也得了一番嘱咐的。”知道陈智澂还在担心什么,穆珀又补充了一句,还是那句话,陈信宏是胡氏在京中立起来的招牌,至少在归釜山有结果之前,他不会有事的,而只要胡氏不倒,他还会平步青云。
“伯犀,我真是白活了这许久啊。”陈智澂想着自己刚才的慌乱,摇头苦笑。“想来,就算是陛下,都不会出尔反尔,这可是他亲自夸赞过的东西。”
“得了伯犀这话,我也安了心,我去把这件事告诉子辰,毕竟马具之事借的是他家的名头,总不能让他担心。”陈智澂说着,起身就走,穆珀赶紧道:“东翁不必劳动了,我与子辰约好了晚间对弈,这事等下我告知他就好了。”
“也好,我也万一说不清楚。”陈智澂想了一下便答应下来,这边穆珀将陈智澂送回了正院,路上自然有所安抚,总而言之这还是朝中大氏族利益的事,与陈智澂并无关系,相反利用好了还能让陈家名声更上一层。
穆珀无心领西席那一份工资,所以也只是安慰几句就自行回了房间。
屋里,谢子辰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就去嘱咐他们。”
“明早吧,别把你家工匠吓到,而且,你本就没有再做什么东西,即便今晚有人去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如此才更加真实。”穆珀关上门,然后道:“朝中军器制备之事都敢如此怠慢,当真是可笑。”
“朝中之事,你我不在其位,还是少说的好。”谢子辰也有所感,但他终究没有对朝廷表达什么意见。
“没错。”穆珀说着伸了个懒腰,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溜了个弯。
“倒是你……只凭一句留有蹄印,你就分析出这么多?”谢子辰凑近穆珀道:“你好像亲眼看见他们计划一样。”
穆珀顺势将人揽住,方才谢子辰躲在内间,身上还带着花瓣的香气和沐浴的水汽,穆珀笑着问道,“我厉害吧?”
“幼稚不幼稚!”虽然心里很认可,又厉害又聪明,而且刚才穆珀跟陈智澂说话之时,声音清越,语句不见慌乱急.促,将一切娓娓道来,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姿态从声音中透体而出,现在这股子仙人气质被这一句给破坏了,谢子辰有点抓狂。
恍惚又看见了下午穆珀拎着何熙然的耳朵说他不带弟弟就算了,竟然不带夫子的时候,突然很理解自己侄子那个眼神了。
“有吗?”穆珀凑近谢子辰,把在内间熏得香喷喷的人吻住,谢子辰挣扎了一下,这里终究是待客的正厅,而且还没灭灯……不过,这个点儿了应该也没人再过来了。
早就看出谢子辰眼中的悸动,穆珀怎么会放过机会,所以等再次被裹死的谢子辰抗议闷热的时候,穆珀只是笑,谢子辰也不敢开口挑衅,他有种直觉,他要是开口,这家伙可不会再给他反悔的机会。
两天后,正在给学生们讲礼之意义的穆珀看见了个熟人,但没有中断上课,而是笑着点了点头,对面的楚瑞升也没强行过去,反倒坐在廊下饶有趣味的看着穆珀上课。
等穆珀下课,楚瑞升下来,“原以为咱们这些人只有符然做了夫子,没想到伯犀你也来做夫子啊。”
“我可没有符然那般正式,只是暂做蒙学先生而已。”穆珀笑着看这个原身好友,玫夫人的弟弟,楚家楚璃,字瑞升,他这个字是楚家老人给起的,还未及冠的时候便取了,可见是受宠的孩子,“你怎么过来了?”
“我借调在姐夫那边,跟着家里长辈过来的,这不是听说你在这儿名声鹊起,想来看看你。”楚瑞升是真的为好友开心,他与穆珀不存在什么利益争夺,而在经历了官场之后,对以前这个事事帮衬着自己,甚至举官的时候放弃名额全心帮自己作弊的好友,对这份纯真的友谊更是添了一层滤镜。
“你在朝中安稳,我也为你高兴。”穆珀和楚瑞升挽着胳膊聊天,知道他这次是跟着长辈来镀金的,这就是氏族子弟的好处之一,而且楚瑞升过来,也代表穆珀昨天的推断十分正确,这次过来的人是来安抚的,而不是来找替罪羊的。
“熙然,绪儿,过来。”穆珀招呼自己两个弟子,两人身板挺直着走过来,仪态颇有风度。穆珀给楚瑞升介绍道,“这是我在这里收的两个弟子,天资不错。这位,是夫子在官学的同袍好友楚大人。”
“学生见过楚大人!”何熙然和柯绪对着楚瑞升行礼,楚瑞升也没什么架子,何况这还是自己好友的弟子,“不错不错,刚才我在后面看着,他们就很不错。”楚瑞升说着,从袖中拿出两份名帖,“我在京城,以后你们到了京城,来楚家找我啊。”
虽然楚瑞升在当官前基本都住陵甫家,但当官入朝后自然要回家住。第一次被递名帖,何熙然和柯绪都有些犹豫,立刻向穆珀请示。
“拿着吧。”穆珀点头道,“以后去京城若是肚子饿了,就去找他请你们吃饭。”
“哈哈哈,之前在京城是我请你,如今可是到了你的地盘,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了。”见两个孩子收了,楚瑞升笑着道。穆珀明白他肯定还需要找自己了解情况,便道:“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熙然,你去告诉管家,我请好友去外面吃,不必备我的饭食了。”穆珀没说这俩孩子姓什么,楚瑞升也没问,他看重的是穆珀承认的弟子。
第118章 肆乱之时
在外面找了一家饭庄,是阜安郡守的二弟开的,有他这个身份在,基本就是奠定了这是阜安最大的饭庄了,也是个二层楼呢。
二楼的单间,穆珀和楚瑞升对面而坐。
“伯犀自来阜安,一直在陈家吗?”饭菜还没上来,楚瑞升就按耐不住了。
“正是,偶尔我也去金叶寺与广明禅师饮茶。”穆珀说话间十分自如,好像之前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毕竟,他知道,而楚瑞升未必知道他知道,他的官衔还太低。
“伯犀远在阜安,倒是逍遥自在。”楚瑞升摇头道:“伯犀可知谢家上供的马具一事?”
“自然知道,谢家与西乌先生相识,还有我一份参与在呢。”穆珀笑着道,颇有些自得之意,确实,这件事如果不是被人利用,当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听说陛下还给谢家下了封赏的旨意。”
“要不是这道旨意,谢家这次就惨了。”楚瑞升嗤笑一声,“陛下遇刺,那刺客使用的马,就是带有蹄铁的马。”
“马具一套,能让一个身手平平的士兵短短训练两个月就能成为骑射手,这样的刺客培养起来就要隐蔽和快速的多。”楚瑞升叹口气,“这次的事,摆明了是有人想针对马具之事。”
穆珀眼神闪烁,沉吟片刻后问道:“陛下可安?”
“骑射不过十石弓,陛下只是惊到了,并无大碍。”楚瑞升如实回答。
“无人受伤?”穆珀再问。
“护卫受伤,是离轺车近的两人。”楚瑞升忽然想到自家好友虽然性子温厚,但是脑子好使啊,“你怀疑什么?”
“没有,只是好奇,对方刺杀失败,难道不知道会留下痕迹?”穆珀估算着楚家的位置,他肯定是不知情的那波,想来胡氏办事也牢靠,不会让人看出虚假来。
楚瑞升挑眉:“姐夫说,这刺客十有八.九是冲着马具来的,刺杀陛下不过是以图栽赃。”
“陵大人所料不错。”穆珀微笑,然后什么都没说,他的意思是,要有如此信心,就一定要找一个绝不会真的对陛下下手的人,楚瑞升有所怀疑,但很快被伙计上菜打断了思路。
两个人,四盘菜,穆珀还要了壶酒,楚瑞升也不顾公务在身,与穆珀共饮。
这个世界的酒还仅限于杂粮酒和野果酒一类,而且为了彰显富贵,压低发酵的酸味,越贵的酒越甜腻,这时候的糖盐都是金贵调料,尤其是糖,现在多用麦芽糖,又耗费粮食,又费时间,产量还低的可怜。
“这酒味甘醇,味道不错啊。”楚瑞升喝的好,也不用穆珀劝,而是自斟自饮起来,一壶酒也不多,楚瑞升使劲喝,穆珀好好吃,待到两人酒足饭饱,穆珀结了账,楚瑞升又买了两壶酒带走。
走到陈府门口,楚瑞升才恍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把酒壶的绳子塞进穆珀手里,然后哈了两口气,一股子酒味儿,“伯犀,伯犀救我。”
即便在记忆里听了无数次,穆珀再听还是一阵无奈,从荷包里拿出两粒华明堂的喉糖递给他,算是免了楚瑞升一顿打。
“还是你好,可惜你不愿做官,不然咱们兄弟在一处,所向披靡!”楚瑞升将胳膊拍在穆珀肩膀上,穆珀翻了个白眼,你个跟不上队的拖后腿,要不是不敢草菅人命,上次就该把你踹到西南当郡守。
“伯犀,伯犀,诶我说的没错啊。”看穆珀抬腿就走,楚瑞升也不在意的追了上去,现在穆珀的身份就相当于高中铁哥们,在楚瑞升的心里有滤镜。
这一幕正好被楚瑞升的领导看见了,一个冷哼,楚瑞升立刻走过去站好,心里还在念着他的酒……被穆珀拿走了。
楚家的人离开,陈智澂过来找穆珀。他现在对穆珀在朝堂的判断力是十分认可,这次穆珀又说对了,他咬死了再无制备之事,顺利过关。
“伯犀,”楚瑞升直接推门进来,还反身关上了门,竟是没看见陈智澂……穆珀赶紧示意帷幔之后,楚瑞升转身,陈智澂也藏好了。“酒呢?”
“在这。”穆珀拎起书案上的酒,“你公务在外,不宜饮酒,此酒送与你们这次的随从为好。”
楚瑞升想了想,“好,我听伯犀的。”楚瑞升又道:“到时候我与他们共饮,哈哈。”
穆珀摇摇头,“随你。”楚瑞升氏族出身,能共饮也是分壶,他也只是一劝,又不是他家的家老。
“若有机会,叫上符然他们一同来才好。”在朝上混迹了一段,楚瑞升确实有点怀念当初的同学之情,“籽岷他们,都变了。”楚瑞升所说的就是当初一起入朝为官的同学,朝中不同学堂,派系之别更加严重,同袍之间打压下手,并非罕事。
“符然所在的学堂是跑不掉的,剩下的人,总要等到有消息才行。”穆珀不想说朝堂之事,与楚瑞升闲聊几句,又把人送走了。
陈智澂从柱边的帷幔后出来,捻捻胡子,“这位小楚大人,也确实是个妙人。”穆珀笑道:“随着家中长辈来长见识,他自然没心没肺。”
陈智澂笑了笑,点头,喝了穆珀两杯茶才离开,离开前穆珀总觉得陈智澂笑的怪怪的。
等到晚上的时候,穆珀就得到了答案。
“这东翁也是没心没肺……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琢磨这个。”穆珀一脸哭笑不得,看着一脸赞同但是不好直说的谢子辰,笑着道:“不如,我与东翁坦白?”
“……”谢子辰拿不准主意,但今天陈智澂都猜到了之前穆珀在官学的同学身上,都没有怀疑他……谢子辰自觉与穆珀难道还不够亲近?还是因为在外面穆珀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可是在外面亲近岂不是无异于坦白?
穆珀看谢子辰眼神闪烁不宁,“我让东翁不要再思忖此事?或者,我辞了这个蒙学先生的身份?”
“我去跟姑父说。”谢子辰伸手挡住穆珀的嘴,“我只说是我倾慕你,但是你还不知道。这样,姑父也就不会再让我查了。”
“你不怕东翁不让你来?”以谢子辰的身份单方面追穆珀,那就是飞蛾扑火,陈智澂可未必会同意。
“不怕。”谢子辰微笑道:“我还可以正大光明的照顾你的衣食住行。”
穆珀随即笑,“好,只要你在就好。”声音带着纵容和可惜,谢子辰觉得心疼,明明是他的原因,“你与我一起去,就当是我给你表决心。”说着就拉着穆珀往外,穆珀一个用力把人拽回来,笑着道“你要不要给我下个军令状啊?”
“也行。”谢子辰眼睛一亮,“我给你写。”穆珀看着谢子辰从他怀里钻出去,跪坐在条案前展开空白书简,提笔沉思,却是穆珀与他初遇至今还不到一年,他们实际相处的时间尚不足四个月,却幕幕清晰,句句在心,仿佛相处了一辈子一般。
“时天人地三和之遇,唯曲阳谢嵘与君珀矣。如君踏玉,不见风鸣,持德而行,若虎低势。君之如幻尤真,……此令嵘心意缱绻,铭心如刻,仅借白首不及,唯念告知天地,两心不离,长命不决。”
看着谢子辰写完,穆珀老脸皮厚的都觉得脸红,明明是自己先出手,谢子辰却将他夸得不似凡人,而后自陈心意,白首共行都不够,将两人的心留在天地间只要在一起,便与天地同寿,而另一个意思,自然是离心则亡。
最后落下自己的名字,谢子辰再看一遍,脸色越来越红,自己写的是不是太露骨了……这竟是自己写出来的词,之前完全沉浸于与穆珀的相处里,心怀激荡,此时抽离情绪再看,他不敢给穆珀看了怎么办……
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谢子辰嗖的一下把竹简抱在怀里,让穆珀拿了个空。
“子辰是不想给我?”穆珀低头,手指按着竹简的端头慢慢用力,压迫感十足的动作让谢子辰放弃了反抗。
“子辰心意,我必然好生收藏,不会有丝毫损伤。”穆珀箍着谢子辰,指尖描绘着那尚未干透的字迹,然后拿起毛笔,添上一句,也把自己的名字落上,“此心与君同生,此生唯与君知。”两个截然不同的笔迹,明明在留有缝隙的竹筹上写着,笔锋之间却是交织缠.绵,让人看不出分别。
谢子辰靠在穆珀耳边,低语窃窃。
穆珀眼睛一亮,侧头深吻,而后说了句什么,起身将条案上的竹简卷起来,选了一个绸带绑起来,从身后书架上腾出一个木盒将其放进去。转身,谢子辰早就没了踪影。
谢子辰没有离开,而是进了里间,他先开了口,可是不敢临阵脱逃的,要不然穆珀能追到曲阳把他给办了。
转天,枕边,圆盒里残月状的膏体残余还散发着香气,无声的诉说着这一晚的辛劳,以及怀念它那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盖子。
谢子辰睁眼的时候,身边早已空荡荡,不过还来不及想些什么,就继续陷入沉睡。一直到被饭香味唤醒,谢子辰才再次清醒过来,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换好衣服了。
“喝点水。”穆珀端着茶杯送到谢子辰嘴边,“温的,慢一点。”
“嗯。”谢子辰耍赖不伸手,靠着穆珀肩膀,半阖着眼喝水,甜滋滋的,是野蜂蜜的味道。大半杯喝下去,谢子辰才回过神来,“你下课了?”
“今天我休沐。”他这个蒙学先生什么时候休假是自己说了算的,“早上我去找东翁,想告诉他,你我已定白首之约。”
“然后为何没说?”谢子辰听清穆珀的话,浅浅微笑。
穆珀自然是不想没跟谢子辰商量就自作决定,不过他话上不会这么说:“我想着,若是说了,东翁肯定要找你询问,总不能让你趴在床上见东翁。”
谢子辰白了穆珀一眼,“然后?”
“然后东翁也觉得,趁着京城来人还没走,多让孩子们表现一下也不错。”穆珀今天可是给孩子们安排了活动才给自己放假的。
“你就坏吧……”谢子辰起身,发现自己昨天跟要没了一样的腰杆如今只有一点麻痒感,就知道是穆珀在后面照料过。
“我准备了鸡茸粥,来垫垫肚子。”
此时方过午时,早饭已过,晚饭未到,穆珀将无法跪坐的谢子辰安置在软椅上,在谢子辰看来,穆珀怕是一时未歇的准备这些,心里对穆珀的爱重层层四溢。
两人一直在屋内,读书习字,亦或者拿穆珀做给学生的小玩具也玩的开心。
晚上,穆珀秉承着持俭之意,将那空了的脂膏盒体与其盖子一起放归自由,而谢子辰对这般节俭之法嗤之以鼻,却也抽不出空来反驳。
“不能荒唐了。”清晨,穆珀略带遗憾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子辰从里面打开幔帐,对穆珀那可惜的语气一点都不心疼,十分坚定的下来打水洗漱。
“好无情啊。”穆珀带着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子辰没回头,之前两夜没少被他骗。看谢子辰无声抗议,穆珀也不逗他了,自顾起身。
“最近若是有人想送孩子做我弟子,找到你这里的话,就一并推过来。”穆珀环着人叮嘱,之前楚瑞升给的名帖,对于两个孩子可能还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但对于心向往京城之地的人,这就是登天路开了门,只等着孩子往前走了。
“嗯?”谢子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等穆珀说完,自然明白。“为了你的人脉来拜师,心思不纯,我自有办法,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好。”穆珀微笑,“其实我当着他们的面上一课,或许他们就不会出现了。”
“……”谢子辰想着穆珀带着孩子们下河抓鱼,出城上树,还借着金叶寺的后山玩泥打滚。“倒也不至于这么自毁名声。”
穆珀本来还在点头,听见谢子辰的评价后认真道;“我是说文课!”
谢子辰闷笑,睁大眼睛努力表达着自己的信任。穆珀气绝,戳了戳谢子辰的脑门。
事实上,不光外面的人,最受影响的其实是现在已经跟着穆珀上课,却没有被收徒的几家,在知道何熙然和柯绪都拿到了京城贵人的名帖后,林家的家主也就是林箤的亲爹就找到了陈智澂。
“汶斋兄,你说我家那犬子,昨日我问他可愿拜师,他说不要!”林家主在陈智澂面前转圈,他比陈智澂年轻个十来岁,但林箤也是他目前最小的儿子,本以为林箤现在已经算上进,但谁还不希望自家孩子更上一步呢。
“诶,莫慌莫慌。”陈智澂心道,我比你还早一步问,可我家那孩子也一样不愿意。
“便是林箤愿意,伯犀也未必会接受。”陈智澂微笑道:“你看他所收的弟子,都是心性坚定之辈,而且是可以跟着他日后离开,游历天下的孩子。”
“你若舍得,我便帮你去劝。”陈智澂摸摸胡子,他自然知道小老弟过来是为了什么。
“离开?”林家主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智澂,“你就让他离开?”
“我又不是他爹,自然不能管着他。”陈智澂心情不错的开了个玩笑,“何况,这等人才,难道你觉得他会安于这阜安一地?”
林家主自然不觉得,所以才会以为陈智澂会想方设法的把人困住,陈智澂摇摇头,“昇儿他们能得伯犀一场师生,已经是幸事。”
“你不常来,不知道伯犀给他们上课之前,经常让熙然和绪儿在大家面前考较功课,回答的好,就可以奖励带着他们出城游玩,这地方还是熙然两个孩子定的。咱们的孩子,没有这个争先主事之心,这是好事。”
陈智澂提醒的颇为隐晦,林家主也不转圈了,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合该如此。”陈智澂伸手倒茶,“来尝尝,这可是广明禅师特制的茶粉,伯犀分了我一半呢。”
林家主一口茶水下肚,苦的顿时四大皆空了。
第119章 肆乱之时
就像陈智澂所说,在明里暗里拒绝了许多人之后,大家也都知道了穆珀不会在阜安长留,若说对这个消息最高兴的,是阜安的郡守,毕竟阜安少氏族,而穆珀的背景和名声都在他之上,要是在阜安久留,说不得他这个郡守的权威也会受到威胁。
深秋九月,郡守之子迎娶陈莺儿,穆珀虽然是陈家的蒙学先生,但他私人收到了郡守家的请柬,穆珀索性先带着两个徒弟去了郡守家,毕竟出嫁女一方不便外人参与。
此时郡守家中宾客云集,穆珀却看到了几个与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的角色。
“博明兄,那边几位仿佛从未见过,是北方的人吗?”穆珀问身边的一个文士。
“伯犀兄好眼力,正是北戎人,不过现在他们邢氏一族从北戎逃出来,想要归顺我朝。”博明兄十分自豪,而穆珀却是知道,已经开始了。
先前已经说了,姜朝此时只剩下一些肉渣渣,根本不够吃,现在却又从北戎逃过来的人,这所谓一族,可不是三五十口人。
“这些可不是简单的北戎人。”身边另一个文士开口道:“人家在北戎官居要职,深得北戎皇帝信任,如今也落得一个仓皇逃离的结果。”
“相传北戎十分重视正统,重视中原官员,如何要逼逃他们?”
“这事我倒是听说了,北戎皇帝要邢家修书,修一部北戎国史,可北戎建国依附于中原正统,若说他们的胡史,除了打仗征伐,就是互相殴斗,如何能写出东西来。”说话的是郡守家的门客,穆珀他们这一桌六人,由他负责接待。“国史写不出来,北戎皇帝恼羞成怒,下令屠灭邢氏整族,邢家被斩者过了千余,如今逃出来的不过半数。”
穆珀眼神微动,“除了邢氏,只怕还有人。”
“不错,是北戎朝中中原氏族的特使,如今想来已经入朝。”门客点头,他也是知道穆珀的本事的,之前郡守在家中,少不得对穆珀有些忌讳。
“朝中此时诸家交杂,如今外来者入朝,想来还会有一番风波。”旁边人轻轻嘲讽,他们苦求官路,还不如一个前来投效的他国人入朝容易。
闻言周围人也是一阵轻笑,穆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看了,遥遥相敬,北戎邢氏,北戎流民,这些人给朝上的某些氏族一个错觉,北戎现在不得人心,可以攻之,而这个机会自然也被那些想要借机兴风作浪的人给抓住了。
自百多年前,姜朝的前身,前前身,前前前身,都以北伐为誓,然而几百年来步步南退,敌人已经从真正的边北蛮夷,变成了联合胡族八部一起自立的北戎,又变成了脱离中原自立的六家小国。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以前他们南北两边的边境,所相接的地方其实不仅三百里,而是自东向西,到寒原为止。
姜朝收粮,征丁入伍,加设劳役,在朝廷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打下北戎再收复国土的时候,被夺走最后一颗粮食的百姓揭竿而起。
这场起事,在开始的几年确实是由氏族操控的,但乱军渐渐接轨融合在一起各地首领之间开始争权夺利,形势就已经逐渐不受氏族控制了,最终让事情失控的,是京城的大族烧毁京城前方百姓房屋,逼迫百姓上前线驻守。没了退路,没了家财,还要被推到前面给大人物挡刀,这群百姓战场倒戈,京城加速破城。
在京城被破之后,之前在乱军中做手脚的氏族也不得不暴露出来,意图再次操纵乱军,但谁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当时抱着两岁小皇帝的太皇太后吴氏,在带着朝廷大员逃亡半年后,在一家妓.院的浣衣房被发现,得赐自绝。
北戎都傻了,之前他们没把姜朝乱军当回事,因为修史之事溃逃了几个中原氏族,朝中原胡族八部的贵族大臣趁机夺权,然北戎皇帝很清楚这群人是什么德行,论起不当人子,比中原氏族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立刻又站在中原氏族这边进行镇压。
本来想着等自己收拾清楚再对乱七八糟的姜朝下手,但他们还没动手,姜朝自己把自己给玩崩了,之前在姜朝两边的六个小国立刻补上了那三百里的缺口,弄得北戎一时无法下手,毕竟以一打六,虽然对方体量都不大,但朝上被收买的人太多了,阻力比打姜朝还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穆珀只是看着这场婚礼,时不时跟学生解释这等礼节的规矩,说是要让他们以后成婚的时候不至于只能当个被摆弄的木偶,把俩小孩儿说的脸色红扑扑的,但听得额外认真。
等谢子辰终于从娘家人阵营脱身,穆珀已经和众多文士一起共聚廊下饮酒,这时候的文士,互相之间可以因一句话而引为知己,也可以因为一句话而老死不相往来,可以说,只要不已求官为任,活的都肆意张狂。
穆珀不为求官,阜安之中与他同好者不在少数,所以求官的还在席中交际,不求官的,在郡守府中随便找个地方,让人奉上酒食,自在饮酒。
“伯犀。”谢子辰悄悄到穆珀旁边,“还好吗?”他怕穆珀喝多了。
“子辰来了。”穆珀笑着道:“我无事,这两个小鬼,偷喝我的酒,睡着了。”穆珀脸色不变,只是眼角和双唇有些红艳,指了指旁边坐席上靠着酣睡的两个小子,“等下还要劳烦子辰,把他们送回去。”
“我先把他们送回去再来接你。”谢子辰伸手把两个小醉猴抱起来,穆珀看他小心翼翼,探头在那唇上轻吻,“我等你。”
谢子辰差点跳起来,瞪了穆珀一眼之后又快步离开。
把孩子交给谢家人,谢子辰没耽误多久就回到穆珀他们饮酒的廊下,就见其上三人击剑而歌,唱的是古诗雅韵,姿态却随性潇洒。
穆珀在下拍手应和,间或敲打酒壶或陶盆,与他们一起奏乐。
谢子辰想着在课上跟孩子们讲尊天时以合农节的人,和眼前这副景象,端是天壤之别,但谁又规定了人只能终生行一事而终呢,就像穆珀那双手,可以雕刻,可以握笔,可以端酒杯,可以拿来赏玩,还可以切菜做羹。
谢子辰靠在廊柱上看着穆珀,一时都没有发觉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还是穆珀将视线转过来的时候,谢子辰身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原来软肋在这儿。”下意识的,谢子辰反手攻击,这是他练的拳法之中的招数,行云流水的闪躲和各种关节术让谢子辰的招数诡异的很,对方一时只能防守。
“我没有恶意。”来人仓促解释,而此时耳边传来风声,只觉双手一麻,下一秒,和自己交手的谢子辰已经被穆珀拉到了身后。
“阁下有事?”穆珀刚才看见这位邢氏族人走过来,就知道他身怀武艺,而他站在谢子辰身后,让穆珀立刻警觉。
“在下邢氏乌杨。”刑乌杨拱手,刚才那一下他就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人。“我过来是为了寻穆兄。”
“寻我何事?”穆珀可不觉得自己的名声会跑到北戎去。
“请穆兄为我引荐穆氏家主。”他从郡守那里打探到穆珀的身份,知道想顺利进京,眼前人是最合适的中间人。
“尊驾在北戎,也是如此办事的?”穆珀冷笑一声,与刑乌杨对视。
“穆兄误会,时方才是乌杨一时技痒,惊扰到了谢兄,还请见谅。”刑乌杨笃定谢子辰不会戳穿他,所以说的理所当然。
“你方才分明是故意的。”谢子辰才不会帮着一个陌生人隐瞒什么,“他说找到了你的软肋。”
“哦?那是在下说错了?”刑乌杨脸上带着玩味,这就是他们的行事方式,在接触之前要先掌握住对方的弱点。原本他没注意到谢子辰,但他发现谢子辰抱着穆珀的两个弟子离开,不论如何,显然他是穆珀信任的人,而谢子辰的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刑乌杨倒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谢家,曲阳人士,四十五年前,北戎临安郡有一桩案子,一位谢姓商人出庭作证,导致被告狄人获罪。”
“三天后,原告家破人亡,而谢家从此在北戎消声灭迹。”
“谢嵘,你觉得那个部落的人,还想不想找到那个谢姓商人?”
穆珀挑眉,随即对谢子辰笑道:“看见了?这就是氏族的本事,只要知道你存在,那你包括你家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本事不错,就是有点过时。”谢子辰本来还有些惊慌,但看见穆珀,不知为何心情就稳定下来,别看他年轻,但他也知道,当年祖父的兄弟,除了四爷爷一家,其他人家都死在了那场逃亡之中。
“对,谢家最近献上马具,风头一时无两。”刑乌杨说着谢家,却在看穆珀,显然,他可没闲着。
“尊驾误会了,子辰的意思是说,你们北戎的消息。”穆珀微笑,“尊驾离开北戎有一段时间了吧?朝上的事,想来并不清楚。”
“如果他们还能腾出手来翻旧账,我也不介意再让他们重蹈老一辈的覆辙,”谢子辰嘴角露出和穆珀一模一样的微笑,缓缓道:“只是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感谢你们家这个重回中原的顺民。”
刑乌杨心里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但面上丝毫没有显露,“他们会如何,与我何干?此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诚然,如果邢氏抽身而去,不过就是一个顺口告诉对方的几句话,整件事就与他们无关了。
“倒要多谢你给我家报仇的机会。”谢子辰说着,眼神幽深起来,他倒不是真想趁这个时候报仇,只是憎恨对方的威胁。
刑乌杨看了眼穆珀,“穆兄也是如此想的吗?”虽然没说,但他那副,一介商贾,我不屑与你多说的样子已经很明显了。
“我常年在外,不与本家相熟。”穆珀这话一出,对面刑乌杨就微笑起来,等着穆珀的下文。
“我只有书信一封,不知尊驾可愿替我送到京城孙氏。”穆珀说着,看向刑乌杨。北边过来的氏族,找穆氏这种皇族亲信,无非是想提升自家筹码,等着对面主动伸出友谊之手,而且,先啃一口皇族亲信,总比直接跟吴氏等人争利的好。
孙氏,刑乌杨微微皱眉,孙氏虽是皇族一派,但价值不高,“倒是我一叶障目,不知穆兄与孙氏之关系。”
“倒也算不上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知道,当初北戎跑出来的和尚,都被孙氏收留了去,想来一样是从北戎出来的你们,孙氏也会不吝惜一点地方的。”穆珀的话里不算客气,但刑乌杨却若有所思。
北戎灭佛之行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这些看似狼狈其实裹挟了大量北戎氏族财富的僧人在姜朝谋得一席之地,基本上就是银钱开路了。
“如此,多谢穆兄了。”刑乌杨知道自己刚才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所以说完后随意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去京城会乱说吗?”谢子辰担心这件事真的成了穆珀的把柄。
“不会。”穆珀摇摇头,而且就算说他也有办法应付,这些就不需要谢子辰知道了。
“那便好。”谢子辰出了一口气,而后道:“你刚才过来,那些人是不是也看到了?”谢子辰还记得穆珀刚才是在和文士们一起喝酒来着。
“啊呀呀,走走,一道喝酒去。”穆珀恍然的拍拍头,“就说我忘了什么。”
在对面廊下喝酒的文士们可不会在意谢子辰是什么人,饮到兴处,就算是郡守家的仆从小厮都能被拉来共饮。
谢子辰不像穆珀他们惯常饮酒,现在还没有做生意在酒桌上应酬的说法,但是两杯酒下肚,他也把刚才的惊慌彻底压下了,开始随着大家一起欢笑互敬。
郡守家的美酒自然不会不甜,但文士们要的都是果酒,一来不算贵重,二来相对于甜酒,果酒的劲道更强。
于是,穆珀看着身边开始犯迷糊的人,悄悄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果汁。
酒席宴散,穆珀带着谢子辰和郡守告辞,郡守倒是没问邢氏的事,他其实有些好奇,但是刑乌杨归席后也只字不提,他深谙为官之道,自然不会多问。
“郡守家的果子酒也好喝。”马车上,谢子辰喃喃道,比他早饮多饮的穆珀笑着看他,“前面的好喝,还是后来的好喝?”
“嗯?”谢子辰茫然的看着穆珀,“不知道。”
得,还是醉着呢,穆珀发现喝醉的谢子辰整个人迷糊糊的,但是十分听话,逗着人不断的跟自己表白,穆珀忽然有了一种坏蜀黍的快感。
晚上,穆珀自然是将人带回自己房间,而等把人送进浴桶,穆珀忽然看见刚才一路迷糊糊的人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穆伯犀,你很坏。”谢子辰呢喃道:“你教我的拳法,就是为了,折腾我。”
穆珀哭笑不得,这最多算附带的福利,跟他本意可没什么关系,当然不管本意还是附带他都不会承认的,所以穆珀在谢子辰鼻尖上捏了捏,“我记住了,等你酒醒再跟你算账。”
转天清醒过来的谢子辰,趁着清晨还没展开的晨光,悄悄撤离,并且决定至少两天,不,一天,不跟穆珀单独相处。
第120章 肆乱之时
华明堂。
穆珀知道葛洛让人送给郡守儿子的新婚礼物是人参养荣丸,所以特来问问情况。
“你自己的药方,你还不放心吗?”葛洛颇为乐道,“放心吧,第一批成药已经送到宫里去了。”
“宫里?陛下明年才十四吧?”此时后宫里只有太后和一些无子又不愿离宫的先帝妃子,穆珀略显疑惑。
“太后操劳国事,也要调养身体的。”葛洛眨眼道:“太后今年也才不到三十。”
穆珀笑了笑:“太后就是太后。”太后如何,在他们皇族一派的人心里,不值一提。葛洛点点头,这小子,滴水不漏。
以前穆珀也不在意和葛洛讨论点宫廷秘闻,这不是现在阜安还有一个盯着他的邢氏吗。
“现在城里不安稳,你要早做准备。”葛洛是老神医,不是什么都不管的老神仙,面对自己看好的小友,自然是该提醒就提醒。
穆珀闻言放下茶杯,“何止这里,说不得,说不得。”
葛洛挑眉,“若是没地方去,就来我这做个大夫,反正单你这样貌,在这儿坐堂都能拉来生意。”
“那我就提前多谢葛老收留了。”穆珀倒是一点都没有反对,反而顺着葛洛的话往下说,葛洛愣了一下,他不过是个玩笑,但看穆珀这个意思,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文士们说话都小心,狂士倒是不小心,但他们说的话除了自己相信,大多数人是不信的,葛洛知道穆珀的性子虽然洒脱,但不是那种狂言妄语的狂肆之人。
“只是想起上次过去金叶寺,无悔师傅说的话,前些年北戎灭佛的时候,金叶寺也收留了大批的僧人,这些人带来的经卷直到上个月才点算清楚。”穆珀耸肩,他说的是实话,而且金叶寺收留的和尚所携带的财富被孙氏收了,经卷留给他们了也是事实。
葛洛再次想起刚才的评价,滴水不漏。“听说谢家在各地筹建了养济院?”
“嗯,谢家久沐皇恩,总要为朝廷做点什么。”穆珀微笑道:“圣人云,老吾老,幼吾幼,这养济院就是如此。”
“谢家如此觉悟,当为典范。”葛洛摸了摸胡子,“筹备的如何了?等开始的时候,让我这老头子也进去住几天?”
“想来还有一年多就收拾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您愿意来住,我们可求之不得。”这话不该说,洛氏无论如何也是医学世家,葛洛又是当世神医,如何要住在养济院了。
葛洛皱着眉,不说话,穆珀也慢慢喝着茶,不开口,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走过去,穆珀当先道:“我下午还要给他们上课,葛老,我先告辞了。”葛洛点了点头,似乎还在想着什么,没有像以往一样起身相送。
回到陈府,穆珀就看见了在门口晃荡的谢子辰,笑着将人拉走,“不躲我了?”
谢子辰嘴角一抽,早上是他躲,但中午是谁躲?奈何自己先着了道,只能哼哼道:“我是怕你耽误了孩子上课。”
“昨天那俩小醉鬼,巴不得我今天不出现。”穆珀意有所指,谢子辰气到咬牙,他就不该说话。
谢子辰其实更舍不得与穆珀相处的时间,但他还需要出去做事,而且即便他就在阜安,总是在姑父家住着也不合适,所以在阜安停留的时候还要在货栈住几天。
尤其过了九九重阳,大家就开始为年节准备,这个时候交通信息都不发达,无论是年底清算还是出货备货,包括谢家今年流水金流水出,忙的连轴转却又没赚什么钱。
“我想趁着年前,把熙然从何氏迁出来。”时间已经进入腊月,穆珀的书房里,谢子辰说到:“我上个月回曲阳的时候已经跟何氏的人见过面了。”
“他们提出什么条件了?”穆珀倒是没想到,以后背在何熙然身上最大的除族之人的名声现在好像发生了改变。
“他们知道熙然拜了你为师,只以为我们目光短浅,加上谢家现在有名无财,倒是好说话。”谢子辰说的轻松,但穆珀代进去就知道他之前肯定不轻松。
“现在把孩子还给我们,还能落个好名声,也免得我们支撑不下去了,找他们借钱。”谢子辰微笑,“你说,熙然要不要改个名字?”
“改姓就好了。”穆珀应声,“熙然的名字怎么也是他外祖给起的。”何氏确实趁虚而入,但那个一心想看见孙子的何氏外祖还算对他们好。
“免得以后让人拿住话柄,说他不孝。”穆珀拿着一个小布锤在一片砸薄的铜板上敲敲打打,他还侧着身子不让谢子辰看见。
“说的也是。”谢子辰靠在一边,听着穆珀敲打也不觉得烦,只觉得跟听敲木鱼一样,心情十分沉静。“何氏里面其实巴不得把熙然赶出去,但当年留族赶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没有个借口是不会把熙然除族的,现在我家主动要求,迁族之后还要签断绝书……”
“我爹说他们就是为了熙然母亲手里染布的方子,当年她还在的时候卖给谢家的布也没见便宜多少,她走的时候熙然才两岁多,那方子早就成了何氏本家赚钱的门路。”
“这次我能把熙然接回来,我爹说我是大功一件。”腊月二十五是何氏开祠堂的时候,谢子辰这次就是要带着何熙然从何氏的族谱中迁出来,也算是了了谢来的一桩心愿。
“大哥那边闹得不太好,他把姑娘定了城里贩牲口的胡家,大嫂不乐意,来家里哭闹了一场,我爹倒是觉得胡家的生意挺稳当,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总归旱涝保收,而且胡家也不涉及人牙子的行当,是贩牲口那些人里还算有良心的。”
“我那大哥知道大嫂来闹,就连夜带着儿子出去走货,家里就留着三个妾侍给姑娘绣陪嫁,大嫂回去后都气疯了。”谢子辰念叨着这些家长里短,又看看穆珀,“我跟你说这些,你不喜欢吧?”
“真没有。”穆珀表示你高估我的底线了,对于八卦,他的乐趣不亚于村口兜里有瓜子的老太太,“我要是不耐烦,早把你嘴堵上了。”
谢子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知道他不是那些不食烟火气的天上客,但这也太踏实了点?不过这样真的很像个家,只有他们两人的家。
“你没问问那你那侄女是怎么想的?今年已经十四了吧?还未及笄,若是要拖一拖还是可以的。”穆珀用胳膊杵了杵谢子辰,让他继续。
“她不想在家里待,家里三个姨娘的孩子都过继出去了,大嫂整日里指使着姨娘干活,大哥心疼姨娘,就让她做事,早点嫁过去,至少还能当个少夫人,而且胡家贩牲口,一年有八个月在外面,家里都是些妯娌和姑娘,也有个伴儿。”谢子辰是真问了,毕竟大哥是不管了,大侄女不能不闻不问,“我也看了胡家的那个三儿子,是个利落人,见面带着笑,做事也有条理。”
“一屋子的女子……”穆珀话说了一半,这个时代的女子倒也未必会局限于家宅之中,“家里肯定很热闹。”
谢子辰想着有几次自己回家发现二哥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唔,“肯定的。”
“说起来,我想给二哥再成个家。”谢子辰说完,就见穆珀扭过头来盯着自己,“怎,怎么了?”
“你是三弟,不是三爷……”谢子辰对大家长这个身份接受的是真快,穆珀顺手拿小锤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你二哥的婚事也归你管?”
“这不是他的婚事不好找吗。”谢子辰嘿嘿一笑,翻身过来靠着穆珀,“再说我爹做生意还好,涉及到家里总是好心办坏事。”他爹在生意上是个好手,但涉及到家里,最开始觉得愧疚大哥,把二哥害了,现在又觉得愧疚二哥,把大哥赶了出去,上次他回家,他爹说把家里的掌家都交给他,可又觉得对不住他,自己去拉拢以前的老朋友,说是要帮着他张罗养济院的事。
“我倒觉得,你二哥也不急。”现在找了,过两年就见人心了,说不得还要闹出什么事来。“现在孩子们还小,等以后懂事了,能接受了,再商量,不然你二哥家也有的热闹。”一个过继的孩子,一个做赘婿时期的儿子,还帮家里大哥三弟带着孩子。
“你是不相信你的弟子?”谢子辰觉得熙然很懂事了。
“我是不相信人性。”穆珀笑笑:“不过你可以先帮忙相看着。”
“好。”谢子辰说着,猛地翻身,趴在穆珀背上笑道,“哈,让我看到了!”然后,谢子辰就愣住了,穆珀手下敲打的是一块尺余见方的铜片,上面还有无数的捶打痕迹,但与之相对更为明亮的,是穆珀手下敲打摩.擦出来的字迹。
“婚书。”谢子辰喃喃出声,整个人立时提不起力气来。
穆珀笑的有点憨憨的,“上次你说在竹简上那份权做婚书,我总觉得亏了你,所以想弄一份铜镌的,下面的瓷板用的是我与你一同写的字,我合在一起了,本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你,这不是你要回去,就只能赶赶工了。”
谢子辰眼眶红了,铜板上已经完成的字体有他的,有穆珀的,词句华丽,字字缱绻,仿佛间他真的看见了自己和穆珀一起完成这道婚书的样子,但这场景却是没有存在过,这些都是穆珀一人完成的。
穆珀感觉到谢子辰呼吸带上了水声,反手在后面拍了拍,像哄孩子一样,“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没有。”谢子辰抵着穆珀的后背,“没有,我很喜欢,太喜欢了。”谢子辰吸吸鼻子,笑道:“我当真觉得,配不上你的用心。”
“那以后是不是要对我更好一点~”穆珀半玩笑的说道,他知道谢子辰最大的担心是什么,但这个只有等到乱军起,姜朝破才有可能解决,而上次记忆里谢熙然成功的时候,虽然因为他的存在而让姜朝苟延残喘了几十年,但谢熙然依旧是拉拢了氏族的力量,包括北戎那些胡人贵族的力量才完成的大一统。
这个时代还没有将财富投向民间,无论是真金白银,还是知识技术,所以要想统治一个国家,只能依靠掌握着这些资源的人。
“过年的时候,你跟我回家吧,我不想委屈你。”谢子辰这段时间对穆珀也是相当了解的,他从未在任何事情上做过让步,没有妥协过什么,只除了与他有关的事,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前两次,明明是自己怯懦,却还要将不满传递给穆珀,让他哄着自己,谢子辰心里酸涩又温暖。
“你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目的达成,穆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语气里半点也听不出,反而显出了刻意压制的期待。谢子辰点头,“我绝不会反悔。”
穆珀微笑,将人从身后拉到身前,“和我一起弄?”谢子辰点头,他似乎又可以跟穆珀学一门手艺了……
铜片被打磨的很薄,下面垫着烧好的瓷板,随着小锤子落下,瓷板上的字迹慢慢在铜片上浮现,穆珀在锤子侧边绑上了锉草,所以一边敲打一边打磨,字迹很快就有了光泽。谢子辰眼前一花,光泽变成了桌上闪烁着的烛火,再然后,变成了窗外晨起的微光……
“你把孩子们带走,你还要把老师带走?”陈智澂佯怒的看着谢子辰,“你到底什么原因,跟姑父说实话。”
谢子辰低着头,“侄儿与伯犀心相悦之,岁余来聚少离多,实在难忍相思,还望姑父成全。”
陈智澂沉默了片刻,他还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所以,“岁余?你们……伯犀之前所说的心有所属?”
“正是侄儿。”谢子辰头又低了点。陈智澂想着自己两次让谢子辰去打探……怪不得当时谢子辰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本来以为是他不好意思,现在看来,别是心里闹了别扭,不过,伯犀那个脾性,加上现在的情景,他应该是解决的很好了。“伯犀怎么不直说啊!”
“姑父见谅,是侄儿有所担心,所以请伯犀隐瞒。”谢子辰知道他一直放不下心的是什么,但现在穆珀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你知道昇儿他们的课业,讲到了什么地方吗?”陈智澂沉默了半响,他有些不放心,毕竟穆珀的本事他是见过的,那他对自家妻侄,即便有三分用心,谢子辰也会被他拿捏住。陈智澂估摸着这个时机都是伯犀找好的,即便没有熙然迁族的借口,他也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所以想给妻侄提个醒,却又担心自己猜错了伤了孩子的感情,所以只能转了个问题。陈智澂估摸错了,穆珀打算在这儿窝到乱军起呢。
“姑父不必担心,年后伯犀还会回来完成蒙学课业。”谢子辰听出陈智澂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没讲完?”陈智澂愣了一下,谢子辰抬头,“讲完了?”
毕竟谢子辰没有接受过蒙学,他是先识字,所读到的书也是他能够尽力找到的所有,哪有什么顺序和讲解,完全是自学成才的家伙。
“蒙学的课文和要求他都已经做到了。”陈智澂摸摸胡子,笑道:“不过伯犀觉得没讲完,那就没讲完。”
谢子辰心道其实也可以讲完,但他可不敢说,不然姑父能把他踹出去。
“我本以为这时机是伯犀掐算好的,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陈智澂笑了笑,心想伯犀也是性情中人,随心而行,重信重诺,确为良配。“你们二人都是主意正的,我也不好多规劝什么,不过子辰,你二人一处,遇事三思而行,总不会错的。”
商家和氏族,陈智澂看了看谢子辰,再想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瞒了这么久的俩人,想来他们也有准备吧。
“是,姑父。”谢子辰应诺。
“你与我告别,伯犀怎么不来?”方才还不觉得什么,现在陈智澂忽然觉得穆珀不过来有点不对劲。
“本是要一起来的,但半路被邢氏的人来拜访,伯犀不得已,先去招呼他们了。”谢子辰说着,沉声道:“姑父,邢氏的人做事阴毒,姑父若与其打交道,还望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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