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肆乱之时
清晨,因为无力所以在穆珀房间休息一.夜的谢子辰从温暖中回神,一睁眼就看见穆珀在帐子外整理衣服的样子,恍惚觉得这场景自己好像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晃晃脑袋清醒一下,胳膊腿儿都还是木的。
“醒了?”穆珀拿起一个瓷瓶,“这里的药膏,自己擦一擦,热水也给你备好了,你这筋骨还要再开两回才行。”
“两回?”谢子辰哑声道,“好吧。”要是现在后悔,昨天那一遭不就白受罪了。
“我先去上课了。”穆珀低头,在谢子辰唇角轻吻,谢子辰整个怔住了,直到穆珀关门才反应过来,“他怎么那么自然?!”
今天一早,柯家福儿和林家的润儿都改了名字,是穆珀给他们起的,显然两家也颇为认可,连带着书童的名字也改了,还赐了主家的姓氏。穆珀额外注意了一下柯家的书童,略有些失望的是他眼里也闪烁着喜悦和亢奋,显然,他很满意自己被赐与了主家的姓氏。
文学的课程依旧是木牌,穆珀把自己做好的识字木牌发给几个孩子,附带了一个可以打出碳粉的小布包,只要往木牌上叩几下,就能显现出图案和字形,而其中没有明白体现的字,比如,忠义理智信,德教善恶等等的字眼,由他专门讲解。
三天后,穆珀找人做了毛笔和大块压制好的竹片,开始教他们写字,三个小少爷看不出什么,但两个书童明显因为额外珍惜而不敢动笔,穆珀不想在课堂上区分出这些孩子的身份,但如果课后无法练习,书童们也会渐渐跟不上进度。
下午的时候,穆珀做了两副沙盘和磨圆的树枝笔,在上完武课后交给两个书童,“你们寻常便用这个练习。”沙盘上有滑盖可以封住碎沙,穆珀还将每天练习的木牌交给两人,美其名曰是帮着少爷课后习字,也是给两人一个参照。
林家的书童笑的憨厚,接过后像穆珀道谢,而柯家的书童则犹豫了一下,将东西交还回去,“多谢夫子,这礼物太贵重,学生不能接受。”
“如果将这个还回来,你的学业要保证跟得上,明白吗?”穆珀不想勉强,这孩子明显知道的更多,而柯家显然对培养孩子也有一定的方法。
“学生明白。”书童躬身拜别,追上自家少爷,林家书童再次谢过穆珀,抱着礼物转身离开。
“他为什么还给你?”谢子辰晃荡着走过来,这两天他走路都比较没形象,不过多亏了穆珀的药膏,不然他都未必能动。
“觉得自己足够聪明,课下不用练习。”穆珀耸肩,然后道:“要不要骑马?”
谢子辰惊悚的看着穆珀,为什么他答应了之后反倒没好日子过了?穆珀低笑道:“让青漓颠一下,松松骨,明天教你功夫。”
当天晚些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谢子辰骑马被扯到筋……
入夜,谢子辰看着从窗户进来的人,趴在床上眼神幽幽。穆珀凑近后看见谢子辰瞪着眼,“醒着呢?”
下一秒,穆珀的耳朵就落在谢子辰手里,“我跟你是有仇吗?”谢子辰低语,哪有这么坑人的。
“诶呀呀。”穆珀怪模怪样的凑近,伸手把谢子辰的手摘下来,“我说的是真的……”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方法不止这一个。
谢子辰撇嘴,支起身子来看着穆珀,“你来干什么?”穆珀手腕一转,一个绿色的瓷瓶,“帮你上药。”
谢子辰认真的看着穆珀,“上药?我自己也可以吧?”虽然,但是,毕竟,主要还是这两天被穆珀坑惨了。
“你又没内劲。”穆珀一本正经,他是真的过来帮忙的,前两天给谢子辰的药膏是根据上个世界老太医的方子改良来的,打基础拓宽经脉是最好的,这次是温养肌肉以及舒筋活血,为了谢子辰能练出内劲,穆珀还会在他丹田用内劲帮他通窍,所以谢子辰自己是肯定完不成。
好吧,他确实没有,“需要我做什么?”谢子辰问出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想到会发生什么。
两刻钟后,穆珀看着眼前的盛宴,可惜的摇摇头,“闭气。”谢子辰把头埋进枕头,不呼吸。
内劲透掌而出,顺着已经按摩发红的脊背向下,穆珀将谢子辰周身经脉理顺,自己也面色苍白起来。
“等明天我教你运气。”穆珀收敛气息,转身的时候被拽住。
“你休息一下。”谢子辰闷闷道,即便他不懂,也知道这绝非易事,尤其是之前的药效一直在发挥着作用,至于宽衣之事,反正他都动不了的时候,穆珀也没做什么。
“我给你盖上。”穆珀顺势拿起刚才谢子辰的薄被,一下子给他盖到后脑勺。弄得谢子辰直接喷笑出声,嗔了一句,“你干什么?”
“我怕我干点什么。”穆珀笑着道,靠坐在床边,做出一副调息的样子,谢子辰脸色却越来越红,他觉得自己错怪穆珀了,殊不知这是穆珀准备好的一个圈儿,慢慢的把谢子辰套住。
等穆珀睁眼,看见谢子辰还只裹着被子没动,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认真道,“我走了,别着凉。”谢子辰刚才的愧疚烟消云散,要不是打不过,非要把跳窗的混蛋拽住。
等谢子辰起身穿衣服的时候,窗口又传来声音,“对了,明天寅时三刻,我来找你,早点休息。”
“穆伯犀,你真是满肚子的心眼儿。”谢子辰跑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穆珀瞪眼。穆珀抬头,直接揽过人吻上,刚才费了半天力气,总要收点报酬不是吗。
银河流转,星夜如坠,牵我入相思。
等把迷糊糊的谢子辰送回去,穆珀确实用了不小的毅力才离开,谢子辰身上的线条让人想要不自觉的用力,单薄却不孱弱。
转天清早,穆珀叫上刚出门的谢子辰,在前院的假山前开始演练,这是一套脱胎于太极的拳法,动作都很慢,但对敌的时候只要耍起来基本上就打不到你,是一套对筋骨要求很高的防守为主的拳法。
谢子辰看着穆珀一板一眼的教学,再想到昨天之前的捉弄,心里有些感触,似乎穆珀在做了什么安排,他不能完全领会,但心里对穆珀这个状态接受了不少。
直到多年后,谢子辰看到另外一对氏族和商人的恋人爱而不得,才知道穆珀为了打消他最初的距离感和隔阂费了多大劲。这样的穆珀不光打消了他最初的不安,还给以后他们之间的互相信任打下了极强的基础。
又过了两天,谢家人把孩子送过来了,谢子辰是长房三子,却也是最聪明的一个,谢家祖辈一共五个兄妹,现在只剩下长房和四房,好在他们没有分离,不然人员更少。
现在谢子辰的四个侄子,两个是四爷爷家的,两个是他家的。
“学生见过夫子!”四个小豆丁,六岁上下不满七岁,穆珀扭头看看谢子辰,你家生孩子挺齐整啊?这家里添丁进口凑一起可不容易。“诸生免礼!”谢家的拜师礼奉上,比陈家的都要贵重一些,弄得谢子辰有点无措,也就是穆珀了,不然让陈家知道了少不得有些计较。
“在家可有识字?”穆珀趁着休息的功夫进行考较,发现这几个孩子识字略有参差,其中一个都已经开始背《启蒙训》了,这是正经上学拜了夫子之后才会教的东西,剩下的只是认识一些基础的字,但不会写。
“你过来。”穆珀把背书的招到近前,“叫什么名字?”已经拜师了,应当有名字才是。
“何熙然,是外祖父给我起的名字。”小孩儿有些紧张,穆珀不由得看向谢子辰,“你家的?”
“嗯。”谢子辰点头道:“我二哥的孩子。”穆珀没做声,又问何熙然,“这《启蒙训》是谁教你的?”
“是我爹……”何熙然不由自主的看向谢子辰,“是用我三叔的书卷。”
“很好,你有好学之心,之后也一定要保持住。”穆珀微笑道:“先去坐好,我的课堂与他人不同,但学到的东西不会差。”
“多谢夫子!”几人落座,陈信昇几人也得到了消息,所以对新同学并没有好奇,而是乖乖等着穆珀接着讲故事。
蒙学的课,一般讲三个方面,识字,知礼,明史,而穆珀的课堂没有无边无尽的抄写,内容也不多,足够大家吸收。上午学完,由谢子辰带着他们去接受陈家的接风宴,没错,他们上课前是不吃早饭的,现在普遍认为饱食会使得头脑混沌,不利于学习。
穆珀趁着午休将谢家三个孩子的名字起好,交给谢子辰。
“那个何熙然?”穆珀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
“我二哥之前是洛斌何氏的赘婿。后来何氏女早亡,何家给出条件,族谱上只留一人,若是我二哥留下,然儿就要除族,若是然儿留下,作为族外之人,我二哥就不能带着孩子留在何家。为了然儿的安全,二哥只能将孩子带回来。”谢子辰如是解释,“熙然这孩子很聪明,也从未将何家视为祖家。”
“你父亲有大智慧。”穆珀叹道,何熙然,谢熙然,赘婿子,除族之人,对上了。几十年后,这位谢熙然可是给谢家光宗耀祖了,一统天下之帝。
“总归是自己家人。”何况当年让二哥入赘,父亲心里也有愧在,谢子辰长兄不堪造就,惹下祸端,何氏借机要挟二哥入赘,不然谢家就如覆巢之卵一般再无生存之息。这些谢子辰没有说,毕竟已经过去了。
武课上,穆珀看着已经和前面的孩子打成一片的谢家子,点点头,“今天不练习站桩,我带着大家出去玩,如何?”
到底是孩子,听到能出去玩也是兴奋起来,穆珀安排大的牵着小的,让身边的小厮和陈老爷说一声,自己这边就直接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另一边,谢子辰得到消息比陈老爷还快一步,“这是干嘛?”
旁边过来交接的管家也愣住了,那么多孩子呢!自家几个小少爷人生地不熟的,这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
“三少爷,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管家有点急了,这都不是问谢子辰怎么办了。谢子辰笑笑,“走吧,跟着过去也让家里的人放放心。”若是其他人他肯定也急,但穆珀就是有那种让人信任的直觉呢。
穆珀没找车,而是自己带着一群孩子步行出门,对于这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这么自由的外出。
今天不是什么大集的日子,但阜安的街道上也是人来人往,一群孩子的出现还是颇为吸引注意力的,尤其是路边的小贩,一眼就看出这群孩子身着富贵,叫卖吆喝的声音都更大了。
“夫子,夫子那个是什么?”陈信昇指着街上推过的一个巨型物件,穆珀也有点惊讶,这东西怎么不是当地组装?“那是水车,是耕田浇水的时候用的。”
“哇!好大啊!”剩下的孩子也开始惊呼,或许他们不知道耕田浇水,但他们对圆滚滚的水车都有一个感觉,好像很有趣!
等水车过去,穆珀用手臂护着外侧的几个,带着他们去了华明堂,葛老太医不是说要享受天真吗。
穆珀这边刚出现就有药童去找掌柜的,这次掌柜的态度可就亲切多了,“穆恩公!”
“不敢不敢,叫我伯犀就好。”穆珀也不在意,“葛老可在?”
“在在,就在后院。”掌柜的随即看向这群孩子,“这些孩子?”
“我现在给他们做蒙学先生,今日带他们出来拜见葛老,顺便也给他们放松一下。”到了华明堂,这些小孩儿的家教就显出来了,规规矩矩的站在穆珀身边,没有乱跑也没有随便动什么东西。
“哈哈叔祖肯定高兴,他最喜欢小孩子了。”掌柜的心道这穆珀也是不负叔祖挂念,前天叔祖还说这两日穆珀应该安定下来了,还念叨怎么不见他来,这不人就来了。
第102章 肆乱之时
后院,洛淞正在被检查课业,无论什么年代,扎实的基础永远是必须。正在背诵的洛淞听见药童的通报声,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窜出去问询。
“老祖儿,穆先生来了!”穆先生来了,不用背药方了!洛淞对着进门的穆珀和一众小豆丁格外热情。
葛洛还不能起身,毕竟上了年岁,即便是神医也要好好修养至少两个月。
“葛老。”穆珀带着孩子们进门,看见一群孩子,葛洛的面容都慈祥了很多。
“前些日子事忙,如今安定,特来拜访。”穆珀对着葛洛行晚辈礼,然后介绍到:“这几个孩子现在是我的学生,这位是葛郎中,你们便尊称葛太爷爷便是。”
穆珀还考虑着毕竟是洛家的老祖儿一辈,却看到葛洛自己摆摆手,“叫什么太爷爷,叫葛爷爷就行,我这个岁数,当他们的爷爷也是可以的。”
一群小豆丁立刻拜见,葛洛身上可能自带神医老爷爷光环,对他们有实力压制,所以葛洛一招手,几个孩子就跑过去了,穆珀在葛洛这儿瞬间失宠。
等葛洛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蜜丸的时候,他在孩子们眼里整个形象都高大了许多。华明堂自制的润喉丸,用的都是温和的药材,不刺激,不寒凉,里面多加了野蜂蜜,看着晶莹剔透,闻着蜜香萦绕,平常洛家的后辈小孩儿也是当糖豆吃的,尤其是十几岁变声期的时候,更是抓住最后的机会有借口吃糖。
葛洛从这群孩子嘴里倒是得到了穆珀最真实的情报,虽然只是蒙学先生,但葛洛看着旁边自在惬意的人,这不过是他的一个开始罢了。
洛淞也很少有这么多小弟弟一起玩闹,十三四岁本就是好动的时候,没一会儿就成了孩子王,被葛洛笑着轰出去在外面玩,院子里还有药童跟着,也没有药材和水井,所以基本是安全的。
“你今天过来,可不只是为了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葛洛看向穆珀,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确实,有几个方子想请老先生看看,给点意见。”穆珀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简,这个时代造纸还仅限于皇族特供,而且质量委实一般。
穆珀拿出来的是凉茶方子,姜朝定都偏南,多数氏族也跟着搬到了南边,阜安还是靠北一些,都时常闷热难捱,而除湿败火,材料易得的凉茶现在还没有研制出来,大家还只是到了发病之后才寻医问药。
“这是,这些东西都有一定药效,这个配方,嗯,味道比药汤子好多了。”葛洛来回看着,“成本也低,你想做什么?”
“只是觉得,现在的茶汤比这个难喝多了。”穆珀微笑,“葛老觉得这生意能做?”
“能,只是,以你的身份去做商贾之事?”葛洛看着穆珀,这生意和开医馆可不同,这是摆明的茶汤生意。
“自然不是我做。”穆珀顿了顿,笑道:“做这个生意的人应该来了。”
话落,前面药童来报,陈家老爷和谢家三爷来了。
“哈哈哈,你个促狭的,合着是想让我们合作。”葛洛大笑,“也罢,这东西确实有疗效,我便用一用这张老脸又如何。”葛洛老而成精,如何不知道穆珀的打算。
穆珀随即笑着出门迎人,院子里一群小豆丁站的板板正,穆珀出来将他们挡在身后,洛淞眼瞧着几个小家伙松了口气,心里一阵好笑。
陈智澂和谢子辰一进来,就看见穆珀跟老母鸡一样罩着后面的一群小豆丁,陈智澂自然是没脾气的,谢子辰也不会把他如何,两人还是先去拜访葛洛老先生,穆珀嘿嘿一笑,带着一群孩子和洛淞就直接出门了。
外面自然有两家的管家和小厮跟着,导致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很多,穆珀没带着他们去茶楼一带,也没走去城外,只是单纯的带着孩子们体验市井民情。
逛了大概半个时辰,在两边管家的隐晦提醒下,穆珀只能带着人回返,等回到家一问,才知道陈智澂和谢子辰还没回来,这两边谈的也太久了吧?
一直到晚上,穆珀看见了窗前的人影,伸手打开门,把正要敲门的人揽进怀里,“才回来?”
“倒也不算,只是谈成了,我们和洛氏以后的合作。”谢子辰搂着穆珀的腰,闷声道:“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难道你还能少了我那一份?”穆珀转个身关门,让谢子辰松开。
“当然没有少了你那份。”谢子辰笑着道:“用我们谢家的渠道,和你一起分五成,你拿三成。”
“你们就赚个吆喝?”穆珀看看谢子辰,这个方案能得到谢家人支持?
“你不要装傻,这里面我们赚很多了。”光是和洛氏的正式合作,就已经足够谢家消化的了,以后谢家还可以收揽药材的生意,要知道这才是只要细心认真不惹事,百年都不会变的基业。
“我又不懂做生意。”穆珀睁着眼说瞎话,谢子辰愣了一下,“你不懂?”
“我是个文人……”穆珀看着有点恍惚的人,挥挥手让他回神,“我怎么觉得你很懂啊?”谢子辰呢喃道:“对啊,你是个文人。”
“可能是我太厉害了,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懂。”穆珀轻笑,看见谢子辰肯定的点点头,心里有些异样,“你说你们赚了很多,那你想怎么感谢我?”
“……”谢子辰看见穆珀的视线,脸色微红,却见穆珀挥袖一抖,屋里瞬间陷入黑暗,而后便是一阵熟悉的触感,谢子辰在黑暗中只能扒着眼前人,光芒的消失似乎把周围的声音都给带走了一样。
“你,就会欺负我。”谢子辰气息不稳,哑着声音抗议,连续两次都有种灵魂逸散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无法踏实下来。
“你想我去欺负别人?”穆珀压低声音在谢子辰耳边轻笑,寂静中他甚至能听见谢子辰汗毛乍起的声音。
“想都别想。”谢子辰立刻提声,又被穆珀在耳边嘘了一下,不知为何好像回到昨天穆珀给他活络筋脉的时候。
“嗯,有你在我不想。”穆珀也是千方百计的防着人跑了。
最终这房门也没再打开,穆珀听谢子辰转述他们的合作细则,心里有点感慨,这件事当下来看,不可否认做事最多的是谢家,赚的最少的也是谢家。
如果换算到未来他们能够得到的支持和洛氏的特殊地位,这件事谢家赚的很。
“有我在,不会让你亏的。”穆珀对着困迷糊的谢子辰道,谢子辰眨了眨眼,随即陷入沉睡。
转天,穿着穆珀的练功服回房的谢子辰看着换下来的衣服,“他是有东菱国血统吗?”东菱在姜朝东边海湾一带,几百年前也是中原之地,现在早已被占领,那里的人身材高大,样貌俊美,谢子辰这样想着就低笑出声,穆珀样貌精致,姿容迤逦,比起东陵国的样貌还是大有不同的。
时光如流水,一个月后,陈智澂找来刚下课的穆珀。
“伯犀,三天后濯青阁有一场文会,你有没有兴趣啊?”文会是这个时期文人达官沟通有无的重要方式之一,除了鸿雁传书之外,文会是大家能够互相交流的最好场所。
参加文会,也是扬名传道的必要手段,穆珀虽无意为官,但名声还是要的,毕竟这个时代名声越响,身份就越高。
“劳东翁记挂,伯犀感念!不知此文会是何人主持?”穆珀当然应下,濯青阁是山上的一座道观,传闻,是六百多年前,中原混战时期,正统朝中一位丞相,遥感回天乏力,出家为道,在山上所建一道观。后来不少对朝中斗争失望的官员亦都选择此处出家归隐,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和追随者自然不能委屈怠慢,慢慢的这道观也就变成楼阁,待到混乱刚结束,门阀骤起,其中一个氏族推翻君主自立为帝,这濯青观也就彻底改名濯青阁,再也没人提此地以前的事。至后来,外族趁乱而入,割裂大好江山,朝代更替频繁,这濯青阁又成了文士寄托愁绪,与先人共鸣之地。
“是京城胡氏的西乌先生,他在京中辞官了,一路向北,到此处瞻仰。”陈智澂如此道,这个西乌先生不是名也不是字,而是文人在野的号,如果没被认出来,那就是马甲,如果被认出来了,那就是艺名。
像陈智澂这种在一个圈子里,又跟人家不太熟,没什么私交的,介绍的时候说号,既表示了尊敬,也没有把自己放的太低。
“原来是西乌先生,年前他在朝上与郑氏争论归釜山一带的安置问题,那里紧邻官道,山上多有土匪,西乌先生主张诏安,郑氏主张剿匪。”穆珀了然道,陈智澂也没想到穆珀还有这个作用,这段内幕不在朝内可是不知道的,顿时惊喜不已。
“归釜山近北,多有逃民藏在山上,不处理是不行的。”穆珀看陈智澂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朝廷并没有拿定主意,这次西乌先生若是能找到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想来回归朝堂也并非难事。”
这个时代辞官,多数是不想干了,想要纵.情山水,抒发心志的,也有少数是避开官场纷争,想要去真正的解决问题,从另一个角度为朝廷办点事,这些人是依然将自己的志向放在朝中发展的一群,西乌先生并非郁郁不得志之辈,也不是常受罚贬之身,他对朝廷还没有失望,所以他属于后者。
陈家想要改换门庭,光靠一个文士的名声是不行的,要想在顶门立族,就要在朝中有人,可以敕建祠堂,陈智澂沉吟了片刻,看向穆珀:“伯犀,我与你当一个亲近的后辈,我想问一句,这归釜山,你可有办法?”若能得到胡氏的支持,是一个上好的机会,朝中他们只比太后的吴氏差些,但亦不远矣。
归釜山的事情,上次还是穆珀解决的,只不过现在的情况跟十几年后并不一样。其实归釜山再怎么样也是一群匪患,剿匪,劳民伤财,最重要的是收获一群穷匪,得不偿失,不符合氏族的利益,他们不允许朝廷把属于他们的库银这般浪费。而且这些土匪和氏族也是有合作的,打压对方商队,劫持,甚至抢劫村子以便氏族低价收购农田,将村民变成佃户,这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由此可见,归釜山不能剿,但为什么主持剿匪的郑氏留在朝堂,主持诏安的西乌先生却被逼辞官?因为和归釜山有联系的氏族里面,没有西乌先生所在胡氏的份额,胡氏和穆氏一样,是从南地跟过来的从龙之族,和太后的吴氏所代表的权力派别不同,吴氏和郑氏是从北边过来的,自带兵马的氏族,虽然后来这些兵马都归拢给了姜朝皇室,但也给了他们不少补偿。
所以说,归釜山的事,无非是胡氏想要扩张地盘,但是被打压了,西乌先生如果能够独身跟归釜山取得联系,给胡氏插手的机会,那这些事就不由得郑氏做主了。
穆珀当初是联合了胡氏和穆氏,对归釜山进行封锁逼其投降,同时划分山下所在给了手握兵权的氏族驻守,名义上是防备北方,其实归釜山一带没有关防,无非是以兵换匪,给那边休养生息,毕竟十几年后,归釜山土匪做大,将那片地方祸害的不成样子了,不说百里无人,也是人迹罕至。归釜山甚至几次打劫官道上的氏族大户,有了猖狂之色,郑氏和吴氏也不好护着他们了。
“伯犀一时没有良策,这事只怕还要先知道西乌先生是如何想法才行。”穆珀没有直说,确实他需要知道这位西乌先生是怎么想的,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西乌先生好像死在去归釜山的路上了……
第103章 肆乱之时
陈智澂面露憾色,“是我心急了,竟然为难你一个小辈,当真是不该。”穆珀也了解陈智澂的想法,眼神转了转,“东翁,听说聿怀的事已经有了交代?”
陈家小姐两天前已经回来了,穆珀一个外男,上次出招还可以借口受邀,现在人家没有主动说他也不好主动问,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没错。”陈智澂想到这件事也喜笑颜开,就是因为这件事,陈智澂才想到要带穆珀参加文会,“伯犀,这一次莺儿不仅解决了她自己的婚约而且名声无损,还把四房的那个女儿送给了郡守之子做妾,这门关系也没断。”
“聿怀郡守并不知道儿子钟情的是庶出四房的女儿,以为是同样十六岁的长房嫡女,这次莺儿主动上门,聿怀郡守深明大义,对两家婚约变更并无异议。”陈智澂其实很庆幸自己二哥也跟了过去,不然只靠两个孩子,恐怕还无法完成的这么好,至少也会得罪郡守一家。有二哥跟聿怀郡守说明利害,现在事情解决的颇为圆满,虽然以后可能要小心经营,但比直接得罪他们要好得多。
“如此,陈家儿女忠孝仁义之名,想来阜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穆珀顺势捧了一句,而后又道:“东翁不妨带上从聿怀回来的大少,想来西乌先生也会对此感兴趣的。”
“对此感兴趣?”西乌先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陈智澂猛然清醒过来,“此事有吴氏参与其中?”在这里,没有地名前缀的吴氏只有太后的母家一个。
“东翁玩笑了。”穆珀顾左右而言他,这事儿跟谁都不能明说,不然话已出口便是把柄,即便陈智澂对他很不错也是一样,其实现在朝堂上的事那件没有氏族插手,小皇帝才十二岁,十五岁就会在太后的操持下大婚,二十岁及冠亲政,转年乱军攻城,小皇帝身死,两岁太子被拥立为帝,吴氏继续把持朝政,但仅半年,姜朝灭亡。
“是啊,是我说笑。”陈智澂笑了笑,长叹口气,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即便拼尽全力踏上朝堂,也不会得到什么重用,莫说古时候姜尚八十岁入朝,那是天下何等灵秀之人,陈智澂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认知的。
“既如此,三天后,你与宏信一起随我前去。”陈智澂想着,自己儿子比穆珀大上十来岁,行事却比不过穆珀思虑周全,如此人才,偏偏不喜朝堂。
这三天时间还要让陈智澂多打听一下归釜山的事,穆珀谢过,也不多嘴,不是西席先生不越俎代庖做人家的事,他可不是来混朝堂的。
穆珀回去吃饭,却看见谢子辰带着何熙然等在门口,“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穆珀看何熙然明显是被训斥过的样子,伸手揉揉何熙然的脑袋,聊作安抚。
“出什么事了?”穆珀看向谢子辰,对方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谢子辰无奈的看了眼何熙然,“他跟林家的小少爷打架,结果被柯家的书童解了围,他拉着人家后院假山结义……”
穆珀震惊的看着何熙然,乖乖,你真会挑人,就是这个时机是不是不大对?“然后呢?”
“然后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谢子辰有点头疼,这要是寻常他也能解决,只是这几个孩子终归是穆珀的学生,要是闹得人尽皆知,对他名声不利。
穆珀看了眼噘着嘴的何熙然,乐道:“得,先生我还想收个徒弟呢,到先让你给收了弟弟了。”
何熙然眨眼,“夫子不怪罪?”
“怪你们做什么?”穆珀笑笑,“不过这事儿确实需要解决,子辰,你先带孩子吃饭,吃完后把林箤叫来,还有你的义弟。”
林箤,是穆珀给林家润儿取得大名,这孩子五行多金火而少水土,性子也霸道,缺少温厚宽和的脾性,所以取易经箤卦之意,希望能够有所补益,显然林家能够答应,也是念穆珀这个好心的。
饭后,何熙然一溜烟儿的跑走,不多时就把柯家书童柯绪带来了。
“还有一个呢?”穆珀没有直接说什么,但柯绪看着有些挣扎。
“他在后面跟着呢,要是我叫他,他肯定不来。”何熙然倒是颇为了解这位同学,穆珀起身,只见门板晃动了一下,穆珀就拎着林箤出现在屋里。
“夫子。”林箤倒是还不笨,知道肯定是为了上午的事来,赶紧先行礼。
“嗯,上午为什么打架?”穆珀看着林箤,六岁孩童,你也不能指望他听懂什么暗示,直接问最简单。
“我不喜欢他。”林箤直接道。穆珀倒是笑了,“可有缘由?”
“……”林箤低着头,沉吟了片刻道:“就是不喜欢,学习好,做得多,可他是个氏族子弟,不留在何氏,偏要跑到这里来显摆。”
确实,赘婿子一般是继承家业的唯一选择,毕竟姑娘不嫁出去不就是为了保住家业吗,现在何熙然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份早就被族中给瓜分了,他只能保留一个族谱上的氏族身份,但旁人不知道啊。
尤其是,林箤这小子,还知道的挺清楚,穆珀看了眼谢子辰,再看看脸色变得僵硬的何熙然,“何熙然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们几个都是夫子给的名字,就他和昇儿不是。学生便问了一下……”林箤其实对何熙然的感受很复杂,虽然他才六岁,未必懂得。林箤他是商家子,虽然霸道但平时和陈家柯家的孩子相处的也不错,现在何熙然用一个氏族子弟的身份出现在他们中间,学文又好,学武又认真,从羡慕到嫉妒,再到发现他赘婿子的身份来给予抨击,其实也不过是十几天的事,虽然小孩子未必能分明其中缘由,但事情确实按照这个流程来的。
“来,熙然,绪儿,你们都过来。”穆珀将三个孩子拉到身前,“润儿,你告诉我,你是不喜欢熙然的氏族身份,还是不喜欢他学习好?”其实穆珀一直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明白什么氏族阶级,但即便他们不在这里明白,家里人也会耳提面命,尤其是何熙然在谢家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林箤回去一说,家里人不自觉的就会将何熙然和其他孩子分出来。就像穆珀刚过来的时候,陈智澂也是直接告诉他,另两家的孩子都是陈信昇的学伴儿,不必在意。
“我爹娘总夸他。”林箤说着泪珠子就掉下来了,这孩子在家里也是横行霸道的,和陈信昇也没有身份差距,上课蒙学也一直被家里人夸学得好,结果来了个何熙然,什么都变了。
“为什么不夸你呢?”这时候跟林箤讲什么氏族条件是没用的。
“哇!!我学不过他!!”
何熙然和柯绪诧异的看着林箤,怎么哭了?
穆珀却是知道这种小霸王一般的孩子只要说了真话基本上就没问题了,毕竟陈家选择的玩伴也不熊。
“柯绪,你为什么帮何熙然呢?”穆珀把哭鼻子的放到一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柯绪。
“熙然帮过我……他学的好。”柯绪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几岁的孩子,稳重的不像话。“而且林少爷说他学得再好也没用。”这话才是柯绪爆发的原因,因为他一直想用学识来改变命运的。
“夫子教过,只要学到了知识就是有用的。”柯绪心思重,放在学业上的心也重,自然对林箤的话不满。“绪儿说得对。”穆珀先肯定了柯绪的话,然后把林箤拉过来:“润儿觉得学的好没用?那为什么不喜欢熙然学得好?”
“我没有,可是,他学的太好了。我爹娘都夸他不夸我!”林箤一边哭着一边说,旁边谢子辰好悬没笑出声来,穆珀赶紧道:“润儿也是想学好的对不对?学好多好多东西,变得好厉害!是不是?”林箤抽噎着点头,鼻涕泡缓缓吹起来,嘙的一声破掉。
“熙然以后也帮帮润儿可好?”穆珀笑着看何熙然,还是个小孩儿,被林箤哇哇大哭弄得有点紧张,这时候见穆珀问话,赶忙点头,“我会的,夫子放心。”
“润儿该说什么?”穆珀拿出手帕给林箤擦干眼泪和鼻涕,别说,这小娃一哭,以前的霸道都弱了几分。
“接受帮助,要说,谢谢。”林箤抽噎着回答,看着何熙然,“谢谢,我,我也很聪明的。”小霸王委屈巴巴,何熙然和柯绪都笑了,穆珀悠悠道:“还应该说什么?”
“我错了,不该,不该打架。”林箤瘪着嘴。何熙然也道:“我也不该跟你打架,要不是柯绪帮忙,我也打不过你。”
柯绪挠挠头,这事儿他实属于冒犯,可和氏族子弟结拜,好像更冒犯。
“以后还打不打架?”穆珀背着手看向仨小孩。
“我们以后不打架了。”三个小孩儿异口同声。穆珀乐道:“还行,去休息吧,下午教你们一套拳法。”
打架,纯属闲的,累到哭就不想着打架的事了。
“就这样?”仨孩子跑出去,谢子辰诧异的看着穆珀,“解决了?”
“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儿,还能闹成啥?”穆珀笑道,“难不成还要把各自家族的家主叫来,大家坐在一起谈判?”
“那倒也是不必。”谢子辰一个激灵,然后道:“只是觉得这样未必能解决问题吧?”
“等林箤的成绩好了,他们是朋友了,林家自然不会再因为别的孩子而忽略自家儿子。”穆珀摇头,“再说了,终归是孩子,难道因为小时候不合,往后十几年都要记仇吗?”
“只是见多了生怕事情闹不大的。”谢子辰摇头笑,“你是真的很好。”孩子嘛,根本就不记仇,唯有大人不断地在孩子耳边提醒才能记得住。
“你今天才知道?”穆珀挑眉,然后趁着谢子辰想话反驳的时候正色道:“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怎么了?”谢子辰立刻正色。穆珀摸摸下巴,“柯绪那边,你家侄子都跟他结拜了,总不好还当别人的书童吧?”
“说的是。”谢子辰犹豫道:“我跟柯家关系一般,要是直接要人似乎不大合适吧?”
“我准备收个徒弟,”穆珀挑眉看着谢子辰,“你觉得,我收你侄子怎么样?”
“熙然?他合适吗?”谢子辰愣了一下,“你不会是为了收柯绪吧?”
“诶呀,被你看出来了。”穆珀微笑,他是真看好柯绪,但也不至于到收徒的份上,他想着收了何熙然,这样以后谢家遇上什么事,他也有个名正言顺插手的理由。
“我回去问问熙然,这孩子要是不想给你添麻烦的话,是不会答应的。”谢子辰先给穆珀打了个预防。
“诶,现在不要,你先问问家里,三天后,我去参加一个文会,回来之后再问他愿不愿意拜我为师。”穆珀话说一半,不说了,谢子辰咬牙,他就不问!
“不问我去哪?”半刻之后,穆珀靠在藤编扶背上扭头,谢子辰还真是耐得住。谢子辰撇嘴,“不问,我又不是没有消息来源,三天后濯青阁。”
谢子辰在阜安也是要安排生意的,濯青阁采购的东西和酒水都是他安排的。
“这么厉害呢~”穆珀笑着凑到谢子辰面前,仔细的打量,谢子辰直发毛,“你想带我去?”
“正有此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穆珀虽然不想谢家参与进来,但让谢子辰看看热闹还是不错的。
“不去。”谢子辰拒绝的十分干脆,穆珀眉梢微垂,眉峰拱起,然后被谢子辰心狠手辣的把他眼睛给捂住了。“不去就是不去,我又不是文士。”他过去万一惹来什么轻视嘲笑,他受得住,穆珀却是未必。
其实他可以用货商的身份进场,不过,到时候偷偷去看也可以。穆珀眼前一片黑暗,但是不妨碍他起身将人抱在怀里,“这可是你第一次拒绝我。”
“我不想有第二次。”穆珀低声道,谢子辰只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你这是不讲道理!”哪有不能拒绝的人。
“对。”穆珀暗笑,继续保持着声线,谢子辰哭笑不得,“那你下次要我抛家弃业,我也要答应?”
“原来你都想好跟我私奔了?”穆珀挪开眼睛上的手,偏过头看他。谢子辰耳朵都红了,但是他也没有否认。穆珀微笑,“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要相信你。”谢子辰深吸一口气,“不会有第二次了。”穆珀笑的肆意,看着谢子辰有点犹豫的神情,他会慢慢让谢子辰相信的。
第104章 肆乱之时
孩子们打架的事没有告诉各家大人,这之后何熙然和大家的学习进度也趋于同步,因为穆珀不仅仅教导书本上的知识,更是让他们更明确的认识这个世界,明白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但万物生长也不是不能互相兼容。
当然在这个玄学当道的时代,各家对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甚至朝堂上都不复几百年前唯一的声音,而是多个学派的声音交迭,只可惜这些声音都被门阀压制在下面,朝堂上更多的声音是争权夺利。
穆珀讲的课外的东西并没有直接给予定义,当然,为了他们的未来和三观,穆珀对书本上的知识也是尽言尽善的。
三天后,孩子们休沐,穆珀一早便和陈信宏一起在门口等着陈智澂,陈信宏对穆珀也是很佩服的,这份认知从他去处理那群土匪的时候知道的,衙门里的捕头也是有些身手的,他说那些人几乎是没有反抗的被打晕,震醒,然后控制,那可不是三五个人,那是二十多个活蹦乱跳的壮汉。陈信宏没把捕头这话跟父亲说,毕竟父亲是个文士,对这种事情的感触可能还不如穆珀制作的那几个识字牌,他是真的服了的。
“启博兄。”穆珀对陈信宏行礼,陈信宏赶紧还礼,说实在的,穆珀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有点尴尬,毕竟这是他兄弟的夫子,按说他也是该行师礼的……现在穆珀当先行了同辈礼,陈信宏十分受用。
“伯犀兄。”这个兄不是对年龄的称呼,而是一种客套的称呼,他不能大大咧咧的跟他爹一样直接称呼伯犀,那样就太不礼貌了。
两人在门口寒暄一阵,陈智澂就过来了,与此同时马车也赶到了门口,青漓和陈信宏的马也在旁边候着,这时候的马车可不怎么舒服,穆珀和陈信宏都没跟陈智澂挤,此时不过初夏,外面的空气还算凉爽,骑马上路也舒服的很。
“出发。”陈信宏下令,马夫一鞭子打上,马车后跟着四个步行的随从,一行人出发。
“伯犀兄今日倒是仔细装扮了一番啊?”陈信宏和穆珀打马在前,看穆珀一身新衣从未见过,便问了一句。
“启博兄倒是细心,这是谢家管家在离开时给我送的两身衣服,用料是极好的,这次才穿出来。”其实是谢子辰给他准备的,其上的装饰和封边,用的是曲阳特产的玉蚕丝,是一种出丝为米色,成衣如玉色的丝绸,其特点是在阳光下如浅金一般,因为颜色天然无法复刻,加上产量稀少,所以根本不能用做整身衣物,多数用以搭配绣片,外袍封边装饰来用,配的也都是上好的布料,总不能让人看着不搭配不是。
“这衣服你穿着极好,显出氏族的贵气。”陈信宏再次赞了一句,想来是谢家对穆珀教导所给的谢礼。
“启博兄这一身也显得十分英武,其上绣竹又不失文雅,眼光亦是不俗啊。”
“哈哈哈,这是我家拙荆的眼光。”陈信宏显然十分自豪,他娶的是阜阳郡守一族的氏族女,虽然是个旁支,但也是陈家二爷还在郡守府做事的时候处下的关系。
话匣子打开了,穆珀就看着陈信宏变身炫妻狂魔,心里对陈家的教养也是有了很大的了解,别的不说,这份对妻子的爱护之心,就足以让陈家男子在高门第女子间有了更好的评价。
濯青阁在青岩山上,青岩山因其特有的青黑色岩石山体而得名,缓坡上山,而另一面就是近乎刀切一般陡峭的岩体悬崖,这确实是个避世修身的好地方。
出了阜安城门,一路上遇上了不少同路的人,陈智澂也打开车帘与大家打招呼,一边介绍自家的两个后辈,陈信宏在阜安也是有名号的人,而穆珀则是因其京城官学生的身份让众人不敢小觑。
还有人向穆珀问起了京城林夫子的近况,好在穆珀已经收到了林夫子的回信,得知他一切都好。
得知穆珀是来给陈家孩子做蒙学先生的,几个陈智澂的老友纷纷打趣,这老来子就是不一样,可见平日也是一同饮酒作乐的同伴。
陈信宏也遇到了几个同窗好友,但毕竟还在路上,所以一群后辈只是打了个招呼,等到了濯青阁再相聚。
出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一行人就陆续到了青岩山脚下,让穆珀比较惊奇的是,西乌先生没有提前上山,而是在山脚下等待。
“汶斋来了!”早有阜安人士在旁介绍,陈智澂在阜安也是有名的文士,此时他过来自然又是一番招呼,以及和同批的人去拜见西乌先生。
西乌先生年仅半百,比之在场的一部分人来说并不算年长,但他是幼帝的少府丞,这个官职虽然权位不多,但岁禄千石,而且可以说是幼帝亲信的位置,当然要想前途无量的话得幼帝足够强势。当初穆珀受陵氏照顾,陵甫这个武官的岁禄才六百石。
“可是陈家的智澂先生?”西乌先生对陈智澂显然也有些了解,上前两步当先问好,陈智澂还礼,口称不敢。
“诶,老夫如今一介白身,智澂先生若待我如友,吾心慰以。”西乌先生笑着拉过陈智澂的手,以示亲近。
“这是犬子信宏,字启博,如今我在家中颐养天年,外事多由他来处置。”陈智澂随即介绍陈信宏,穆珀在旁看着,发现西乌先生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立刻亲切了许多。“陈氏子女品德之名,我来阜安之后便有所耳闻,智澂先生教导有方,可喜可贺。”
“西乌先生过誉了,孩子们能顶门立户,我也不求其他了。”陈智澂笑着,对之前穆珀所说的事有了底,西乌先生以氏相称,陈智澂可是死死压住了飘忽的心情,“若说年少有才,这位穆伯犀,当属其一。”
“晚生穆珀,拜见西乌先生。”穆珀行晚辈礼,虽然他在京中少有名声,但这位西乌先生未必听过。
“伯犀是闵培穆氏子弟,京中官学结业之后,被我私心招揽,暂做我家幼子的先生。在京中时,文谦对他可是爱重的很。”陈智澂给西乌先生如是介绍道。
“可是穆谦参之子?”西乌先生却是一口说出了穆珀父亲的字,穆珀抬头,“正是先父。”
西乌先生眼眶微红,伸手拍着穆珀的肩膀,“好孩子,若你父看到你今日成材,也会欣慰的。”
“你这孩子,倒和你父亲一个脾气,不愿进朝堂招惹风云。”西乌先生笑的亲切,穆珀却是知道这份亲切来源于穆氏和胡氏站在一个阵营,与朝中掌权的吴氏不睦。
“先生是了解先父为人的。”穆珀谦虚一句,原身的父亲哪里是不愿意进朝堂,是进了之后挣不出路,被贬官之后郁郁而亡。
“好孩子,智澂先生也是识才之人,这阜安的人,还要请智澂先生与我介绍。”西乌先生知道阜安少氏族,所以想把穆珀留在身边待着,他没直说,而是把陈智澂留在身边,可见其思虑周全。一行人又候了一刻,晨雾初散,这才在西乌先生的带领下开始登山。
“伯犀,离京许久,可有想念京城?”西乌先生对穆珀询问,话里平静的很。穆珀微笑道:“小子自幼在京中久住,先前倒是自在,后来与老师写信,还是有了挂念。”
“京中陵甫大人对晚辈多有照顾,在阜安也写了两封信,许是大人事忙,并未回信。”穆珀说完陵甫,西乌先生的神色有了变化,与他叹道:“陵甫家里不安。”
“先生,不知可是荣康小兄弟?”穆珀看西乌先生点头,知道陵荣康这回是被他爹给抓回来了,但私放军马,陵荣康可不能轻易被放出来。
“陵甫一生刚正,这次他儿子的事,也让他心烦不已。”西乌先生摇了摇头,显然对陵甫的处置有点不满意,但穆珀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毕竟在旁人眼里,他受陵氏多年照料之恩。
“相信陵甫大人会找到最好的方法。”穆珀对陵甫比较有信心,他虽然对儿子的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涉及到他自己的官途名声,陵甫还是上心的。
西乌先生并不再提,转而问起了陈信宏,他之前去聿怀的见闻。陈信宏已经被父亲提点,对于西乌先生会问些什么也有了准备,自然对答如流,而穆珀也没退后,在西乌先生身边都是阜安有名的文士,一起聊天听故事不好吗?
濯青阁在半山靠上的位置,但因为几百年来的修葺和布置,所以即便是这群人中年纪最长者也能保持体力的登山。
“吾等如南山斜阳,而他们才是东出之光啊。”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大声的感慨,在前面的人听着不无尴尬,毕竟在这个场合带来自家后辈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这么迫不及待的推荐之意,尤其是今天本就是西乌先生主动相邀,他们这群人严格来讲都算是陪客,这样的大声提醒,让前面的几个年轻人都面露难堪。
西乌先生扭头看向几个年轻人,包括陈信宏都有些眼神闪烁,而最坦然的正是无意为官的穆珀。
“南山斜阳尚有余温,可若无朝阳东升,霞光可不能透过万里层云。”穆珀对着西乌先生微笑道,他无意为官,但给大家解围的事,何乐而不为,借由对方没有明说的朝阳之光改为早霞之光,穆珀改的十分自然。
陈智澂摸摸胡子,笑道:“这霞光聚拢到一处,才能给朝阳引路。”
后面那人的感慨很明显,是说西乌先生已经日薄西山,与其空耗时光,不如把路铺给这些后辈,而穆珀和陈智澂的话则是在告诉西乌先生,他们这群人无意挑衅朝上氏族的地位,以现下的境况来看,非氏族的官位即便被举荐成功,也不可能看透朝上的风起云涌,准确站队。所以这群人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西乌先生选中的,或者说是氏族选中的后辈在朝堂上铺路引路,成为其脚下基石,而无自己登顶之心。
“哈哈哈,听说濯青阁有一高台,如今夏日,正是观日出之日,不若明日我们临台观景?”西乌先生自然不会抓住这话不放,这也太没气度了,顺势以观景为借口,与众人讨论着濯青阁的各处景致。
穆珀看见有两个中年男子悄悄后退,显然,那位出言感慨的仁兄要被提醒了。
陈智澂是视若未闻的,毕竟刚才西乌先生是在跟自己儿子聊天,而这一声感慨,让他们的话题无法继续。
等到了濯青阁,自然有人接待诸位,等到众人都收拾妥当,整理了衣冠之后才重新出现在楼阁庭院里。
“西乌先生安排了流水曲觞,请先生往前面落座。”仆人上前引路。
“好。”穆珀随着仆人往前走,走到了一处凉亭,里面正是陈智澂,西乌先生和陈信宏。仆人将穆珀带到后就离开了,穆珀心中了然,流水曲觞,自然有所距离,而西乌先生暂时没出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只以为他在另一处地方罢了。
凉亭内并无坐席,也没有换鞋的地方,所以几人都在亭中站着,穆珀看见西乌先生招手,便走了过去。
“实不相瞒,我此次辞官离京,实则另有他务。”一阵寒暄之后,西乌先生便开门见山,他的眼神看向穆珀,“不知伯犀在京之时,可曾听闻归釜山之事?”
“先生是说,归釜山匪患?”穆珀正色道:“略有耳闻,听说朝廷对是剿是诏,有所争论。”
“伯犀以为,应该剿,还是应该诏?”西乌先生对穆珀的答案似乎有所期待,想来是在陈家父子那里看出了什么。
“晚辈浅见,无论是剿还是诏,都不应当。”穆珀微笑道:“先生亦在京中,应知归釜山半民半匪,所以一概而论,终归是会有人不满而后给朝廷的举措找麻烦,不如,分而治之。”
郑氏所代表的氏族利益,对土匪只是利用,他们做的都是脏事,身份也永远是戴罪之人,他们给不了的,你们给,总归会有人动心的。
“分而治之,确实是书生之见啊。”西乌先生摇摇头道:“你只道有民有匪,却不知归釜山多为北戎逃民,非我姜朝人士。”
“心向姜朝,如何不是姜朝人士?这些人在北戎未必为匪,入了姜朝却为匪,岂非给了他人口舌?”穆珀微笑,这个理由是朝上最有力的借口。
西乌先生转头看着穆珀,忽然道:“你当真不愿为官?”
“晚辈愿为一书生。”穆珀诚恳道。西乌先生又看了看陈家父子,陈智澂装作听不懂,而稍显听懂的陈信宏脸上还有掩饰的痕迹,笑了笑,“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书生的本事。”
第105章 肆乱之时
西乌先生带着三人去了流水曲觞的真正地址,陈家的仆从立刻出现,跟在主家身后。
“启博,伯犀,你们年轻人去那边,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在前面。”西乌先生亲切的将两人赶去后面,濯青阁的仆从也过来引路,陈智澂让自己身后的其中一个仆从去跟着穆珀伺候。
“晚辈遵命。”两人躬身行礼,转向另一边。
陈信宏走近穆珀,“伯犀兄,适才西乌先生是同意了你的建议吗?”陈信宏感觉像是同意了,但两人都没明说,他有些拿不定。
“启博兄误会了,西乌先生随口考较,朝中之事,与我等无关。”穆珀表示说是说了但在结果出来前不能认,陈信宏若有所思,等到在水边落座,才回过神来。
流水曲觞,这水道多是山泉水人工引流下来,下面也不是一片平坦而是有所起伏,也好在座位前让木托盘稍停,方便拿取酒杯和诗题。
陈信宏和穆珀落座,自是一番引荐,众人多少听过穆珀的名字,加上他上山的时候一直跟在西乌先生身边,所以旁人对他也十分客气。
身后濯青阁的仆人给众人奉上新鲜瓜果,流水前开始,一道乐声响起,丝竹之声萦绕在周身,这里真不愧是文会聚集的好地方。
一排木盘顺水而下,众人纷纷自取,上面是一樽薄酒,取酒之后与身边人相敬自饮即可,在诗题下来之前,大家自在闲聊。
西乌先生也没让大家等太久,不多时,写好诗题的竹片和润好的毛笔就顺流而下。
陈信宏取来一看,便转向穆珀。
穆珀也取了一盘,看见上面的题目,嘴角含笑。陈信宏也笑道:“伯犀,可是有所预料?”
“百年戍北望中原,国色天光唯梦回。”穆珀感慨一句,然后道:“不足两百年前,北戎所占亦是我中原故土,西乌先生出题北关,也有呼应之心。”
陈信宏知道穆珀那句感慨是提醒自己,拱手道:“先生心忧天下,为吾辈楷模。”
“正是此理。”穆珀微笑,随即提笔沉思,不得不说,这个年代五言绝句发展如风云骤起,是不是也有竹片上写不下的原因?
身边听见穆珀两人对话的人也恍惚明白了此题深意,互相看了一眼,便低头沉吟。
‘四月度岐山,戍民夜不眠。背月浅蹄声,若闻越人歌。’穆珀写完落笔伯犀,将竹片和毛笔交给身后的仆从,自有人去给西乌先生去看。
之前说过,朝上一半的氏族是南地氏族,而越人歌是古时南地多传唱的民歌格式,多为劳作时所唱,穆珀这意思也很简单的单纯从一个衣食无忧的文士角度出发,看那北戎的民众多辛苦,彻夜不眠的劳作,而他没有用北戎国人为代,而是用边关戍民的意义,可度过了岐山本就是北戎国境,这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西乌先生看见穆珀的诗作,笑着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这孩子还真是,不想入朝为官啊。
旁边自有人来记录这次西乌先生选中的诗作,并且记录下诸位文士的评价,而这个时候,西乌先生也将下一个题目和中选人的酒水一起送了下去。
第二次的酒水就有所不同,这木盘上多了个写着名字的小木牌,看见名字的人自然是一阵欢呼恭喜,不论如何,这代表着你的诗作得到了西乌先生和诸位文士的欣赏。
陈信宏和穆珀自然拿到了酒,与周围三人互敬之后饮下,这才拿起第二道题目。
“先生这题目……”陈信宏还在之前的豪情之中,再看下一题,上面只有一个字,苔。
青苔,苔藓,这些东西他们都熟悉,而无论是什么苔,都无法避免的渺小,细微,甚至在一些地方不被人所喜欢,尤其是深宅院墙里时常被清除的对象。
“很有意思的生命,我一直以为这是天地间的一份造化,无论时间流转,山河变换,它们依旧存在,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身份存在。”穆珀缓缓道,“即便低微渺小,却又顽强坚韧,其实它们就像是,在天地之间,最懂得感恩的存在。”
看着略显迷茫的众人,穆珀其实不想漏题,但是,好吧,“不忘初心。”
其实就是要求他们想要入朝的人要坚定的站在举荐人,也就是胡氏的阵营里,不论是什么官职,不论得不得到重用,都要保持坚定。
穆珀未必这么了解西乌先生,但他了解姜朝的朝廷,或者说他很了解门阀权力时代的朝廷。
陈信宏恍然大悟,然后其他人也面带谢意,大家默然动笔,穆珀只得低笑,该怎么说呢,各自的目的都达到了不是吗?
‘自在野林中,餐风饮清露。时探凡尘里,倦归天地间。’
西乌先生看到后胡子差点没翘起来,知道你不想去朝堂,不用这么明显吧?陈智澂也看了,只能赔笑,他也不是看不出他儿子写的诗有穆珀的指导在,自然不能让穆珀得罪了西乌先生。
结果第二次穆珀就得到了一盏清水,你不是要饮清露吗,喝吧。穆珀喝着水低笑,旁边陈信宏不知所以,凑近他问了一声,穆珀与他低语,陈信宏也是哭笑不得,心里也不乏对穆珀的羡慕。
第三道,祚。
拿到这个字,周围至少十几双眼睛都看向了穆珀,这个字可不好解,如果说之前的苔是太小,这个字就是太大了。
在古书中,祚字的释义可以代指君王国运,福运,赐福等虚拟又高贵的字眼。
穆珀扭头看了一圈周围,“祝姜朝国运昌隆!”
这也是陷入其中,被自己的功利心和西乌先生出题的跳跃给乱了心境,穆珀一声轻喝,大家都清醒过来,是了,这么大的一个字,和他们本身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道题之后,穆珀周围的人就更多了起来,在等下一道题目的时候,大家也互相了解了一下,穆珀对阜安的文人水平并不苛求,加上大家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所以相处起来也算是自如。
等四五道之后,一直跟着西乌先生的仆从过来,看到穆珀身边的盛况,都不用去问了,自去回禀西乌先生。
“叫他过来。”西乌先生气笑,自己虽然没有刻意想要在阜安选人,但你在后面帮着作弊也很不合适了。
穆珀被叫到西乌先生身边,但是他之前帮着漏题的那几道也没有作废,这让不少人都放下心来。
“罚你在吃饭前给这次的文会写一个序,下午再加上整理诗集,要写上做诗人的生平和来历,你可认?”西乌先生给穆珀一个繁琐但称得上首功的任务,穆珀欣然接受。
旁边有仆从摆上条案,坐席和杌子,条案上摆的竟不是竹简,而是一卷宣纸,这可金贵的很,穆珀抬头看向西乌先生确认,“先生,就在此处写吗?”
“当然,这可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还要带回京城去呢。”西乌先生看着穆珀笑道:“你可不要写错字啊。”
穆珀笑着应下,在旁边净了手,选了一杆中细毛笔,此时日光正好,穆珀端坐书案前,腰背挺拔如松,手指正握,竹枝笔杆映衬下指节如玉般莹白,
“若是在梁朝,伯犀单凭这相貌,就跑不出朝堂的高官之位。”陈智澂有些感慨,梁朝距今不过百年,盖因梁朝皇帝好美色,氏族举荐的朝官就多美男子,而地方掌握实权的人是谁,皇帝根本不知道,每日只与那些京官相处,便是离开了梁朝皇宫的事,皇帝都未必清楚。
“哈哈哈,汶斋此言说的片面,前朝只顾样貌而不论才干德行,这才让奸佞操纵朝政。”西乌先生也表示赞成,“所以咱们姜朝不光要求样貌端正,更要有才有德,缺一不可啊。”
“西乌先生说的是,是我一时恍惚了。”陈智澂点头,周围人也是一阵附和,更看穆珀在夸耀之中不骄不躁,气定神闲的继续落笔,对他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等到了下一波诗作送到穆珀身边,送竹片的仆从惊讶了一声,西乌先生闻言转头,看穆珀停笔,对出声的仆从皱眉道:“何事惊慌?”
“先生恕罪,只是,穆先生的字,好漂亮。”仆从识字,却也没有鉴赏书法的本事,只是觉得穆珀写出来的字,怎么看都好看的很。
西乌先生闻言起身,走到穆珀身后,看着浅黄的宣纸上端正的字体,不是现在正时兴的楷体,而是带着古意的隶书,其上字体略横扁,但结构得体,笔锋凌厉,笔画蚕头燕尾,字体一波三折,整齐的如碑文一般书写在纸上,不看内容都足以有欣赏价值。
“好,好,如此字体方不算辱没了这卷纸。”西乌先生夸完,拦住了想要过来看的其他人,让穆珀继续安心写作,他可是很期待这一卷诗册带回京城会是什么样子了。
一篇序写完不过三百字,穆珀放下笔活动活动手腕,估摸着快要上宴席了,下午就不是这般严肃,而是讨论居多了,下午他整理诗集,倒是不会离开话题中心。
正想着,穆珀身边出现一个脚步声,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谢子辰拿着烫好的手巾出现,递给穆珀敷手腕,自己将写好的纸张展开晾干。
“不是说不来?”穆珀低声与他说话,这里的人未必听得到,而谢子辰穿的还是濯青阁的衣服,他就没有大声招呼。
“不来就看不到你了。”谢子辰低笑,从穆珀手里拿过手巾又匆匆离开,弄得穆珀心里无奈,不过知道谢子辰在附近,他心情确实好了不少,等下宴席上来,穆珀看着条案上单独准备的两碟小菜,笑的很好看。
“看来这濯青阁的菜色很合伯犀的胃口啊。”陈智澂笑道,他没看见刚才谢子辰过来了,但是看见穆珀条案上有特殊照顾。
“想来是这里的主人看我写字辛苦?”穆珀对濯青阁的事并不清楚,所以他这么一说,大家便笑起来。
“这濯青阁寻常只有各家安排修缮,此处并无主人,一应的东西都是要用的时候才采购整理,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此处做一些私利的勾当。”陈智澂解释道,然后又道:“说起来,这次修整濯青阁并且负责采买饮食的,正是我那妻侄,想来是他做了嘱咐。”
“哦?汶斋的妻子可是曲阳谢家?”西乌先生之前已经了解过,陈智澂点头道:“正是。”言语中温和带笑,这不是能演出来的情绪。
“大商之家,行事最为周全。”西乌先生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给谢家夸赞了。
下午整理诗作,西乌先生首肯,让穆珀将他的作品写在第一位,其他人自然也没意见,即便穆珀没有这个才气,没有这般人缘和品行,他也是这群人中唯一的氏族出身,闵培穆氏,京城穆氏,可不是他们那几个祖上有个什么小官,勉强做族的人能够比拟的。
穆珀将被西乌先生选中的诗作整理到纸上,至于这些人的生平和来历,除了他们在前面的长辈给他补充,在刚才聊天的时候自然也有一番了解,这样一来,西乌先生对穆珀做事的妥当也很有好感。
除了上午的题目,接下来便是闲聊之时,即兴之作,少有精品出现,但大家也聊得畅快,西乌先生更是以梅花为题作了一首托物言志的诗,被穆珀补在了最后,特意注明了年月以及地点,让西乌先生直说他促狭,却也没让他取下来。毕竟初夏嘛,哪来的梅花呢,所以这咏梅咏的是什么不重要,态度很重要。
等到众人下山,西乌先生提出希望到陈智澂家里做客,陈智澂喜出望外,自然连连应下,穆珀却发现了西乌先生是看见青漓之后才做的决定,看来这趟还要顺便解决陵氏的事才行。
第106章 肆乱之时
西乌先生造访,陈家上下都很兴奋,陈信宏先行回去准备,穆珀也借口离开,西乌先生看着穆珀马上的装备,笑容更大了些。
回到陈府,穆珀没有把马放归马棚,而是直接拴在了他住处的廊下,正在他屋里看书的谢子辰听见动静,出门来看,“这是怎么了?”
“被老先生发现了。”穆珀顺势将人揽住带进屋,“回来的还挺快。”
“我又没必要等到结束。”谢子辰被穆珀一抱就僵住了,直到穆珀关门才反应过来,“西乌先生发现你什么了?”
“发现我可能不是个好人。”穆珀笑着说道,还从袖子里顺了个果子出来,其实是空间里拿出来的,“哝,给你摘得。”
“你是个好人?”从被穆珀套路表白开始,谢子辰就没觉得他是个广义上的好人,至少,他心眼儿贼多。
“哇,你这样好像我很坏。”穆珀笑笑,还是把之前跟陵氏的事与谢子辰说了,当然没说原身暗恋的事……反正也没人知道,他还说了自己怎么找到的青漓。
“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谢子辰挑眉道。穆珀眨眼:“青漓是预备的军马,明白吗?”陵荣康私放军马,如果都找回来了那罪过可能还小点,现在多丢一匹就是多一匹的罪过。
“那你又不……你知道?”谢子辰瞪眼,果然坏透了。穆珀晃晃头:“我可什么都没说。”
“青漓那么大一个证据摆在那儿呢。”谢子辰都开始急了,“你不会想糊弄西乌先生吧?”
“听我说,我对于西乌先生的作用要远大于青漓的价值。”穆珀安抚着谢子辰,微笑道:“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
“你准备怎么办?实话实说?”谢子辰对穆珀的话是信的,但长久以来和氏族不讲道理的打交道以及那些巧立名目的罪名让他们倾家荡产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所以一时半会儿他还宁静不下来。
“自然不能实话实说,我只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我是在山上捡到的青漓,就这么简单,至于它是不是北边卖过来的军马,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穆珀知道如果他不是在阜安,如果他不是氏族,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在京城恰巧牵着一匹具有北戎马特征的马走在路上,一定会被急于交差的马场官员以及陵甫给解决掉,罪名就是盗窃军马。
在这个时代,一匹军马就是比普通百姓的命值钱。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谢子辰觉得穆珀的理由实在有些薄弱,而且这军马是事实,但遇上这种事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主意来。
“一些材料。”穆珀在竹简上写好需要的材料名称,“最好再找一个趁手的铁匠师傅。”这个时代木匠多铁匠少,毕竟距离所有铜铁匠都属军籍的年头还不远,“西乌先生就在我后面不远回来,你现在就去,回来后要是遇上了,这份东西和铁匠师傅,就是谢家的人。”
谢子辰微笑,“放心吧,我保密。”说完立刻起身,看了一眼穆珀列出来的单子,迈步就出了门。
穆珀看着他行走间隐有风云之声,摸摸下巴,这家伙练功真勤奋。谢子辰练功很自觉,自打从穆珀这儿学到了整套拳法后就不打扰穆珀晨起犯懒,自己在小院里练习。
西乌先生等人确实没有间隔太久,甚至是和谢子辰前后脚回来的。
谢子辰回来看见穆珀的小院里站着几个仆从,心里便有些着急,带着身后的壮汉快速进门。
“什么人?”仆从看谢子辰没什么威胁,但他身后跟着的壮汉,七尺不到的身高,胳膊愣是比他们大.腿都粗,主家都是文人,哪个能打过。
“是谢家少爷。”陈家的仆从自然认识谢子辰,上前询问:“谢少爷有什么事?”
“正说着你呢。”穆珀从屋里打开门,对谢子辰道:“快进来,你可赶得及。”
穆珀说话了,门口的仆从自然让开,谢子辰带着那铁匠进门。正当中主座上正是坐着西乌先生。
“先生明鉴,穆先生的马原是山间野马,其上马具是我感念其救命之恩所赠。”谢子辰当头就是一句,西乌先生和陈智澂都愣了一下。
“哦?”西乌先生看着身边笑意嫣然的穆珀,再看看一脸急切之意的谢子辰,“那马具甚为精致,真当你谢家所造?”
“正是。”谢子辰笃定道,“此乃所需材料的清单,这位是我们专职此事的铁匠师傅,若先生不信,一试便知。”
“他那马,当真是野马?”西乌先生不接东西,也不看谢子辰,只缓缓开口。
“是野马。”谢子辰双手奉举着清单,笃定的回答。
“那套马具,是你送他的?”西乌先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之意。
“正是。”谢子辰声音依旧坚定,陈智澂和穆珀相视一笑,西乌先生看见了,也不再板着脸。“私盗军马尚可饶恕,私备军器,罪无可恕,你可知道?”
可惜谢子辰低着头,没看见西乌先生的表情,“此乃谢子辰一人所为,穆珀并不知其中作用。”
“如此,你是知道此为军器的了?”西乌先生脸上带着笑,声音却还是不急不迫。
“姜朝军器制备名录,并没有收录马具装备,窃以为此物不算军器。”谢子辰可不能认私备军器之罪,但东西都是他做的要认。
“哈哈哈!现在是没有,但马上就是了。”西乌先生摸着胡子,起身将谢子辰手上的清单拿过,“你不错,当得起伯犀一句挚友之托。”
“既然你们说是野马,那便是野马,这马具,你们说是谢家所献,那就是谢家所献。”西乌先生看着陈智澂,其中意思明显。
陈智澂自然对此无异议,应声道:“一切正如先生所说。”
“谢子辰,是你姑父取得字?”西乌先生笑着看向谢子辰,他脸上的紧张之色还没消退下去,旁边陈智澂便替他开口:“子辰年后及冠,这字便是我给他取得,家中只唤他三郎。”
“没有大名,以后受封赏的时候都显得不正式。”西乌先生说完,陈智澂立刻给谢子辰使眼色,谢子辰此时也反应过来,撩袍下跪道,“子辰请先生赐名。”
西乌先生知道自家胡氏得了好处,也乐得做这个人情,当即应下,问询了谢子辰的生辰八字,他找名字比穆珀熟练多了,“谢本有谦逊之意,但你一身才气,不可菲薄己身。看你生辰五行具备,然四方强而中土微弱,我便给你取一个单字嵘,山峻为嵘,其高其远也,嘱你才高而志远。如何?”
“谢嵘,多谢先生赐名。”谢子辰恭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是对长者爱护的尊敬和谢意。西乌先生伸手将谢子辰扶起来,“好,我今次来阜安,收获颇丰啊。”
谢子辰看了眼笑着的穆珀,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腹诽,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先生,我那套马具,还需要这位铁匠师傅帮忙修正一下,不若,我先带他们去马棚?”穆珀也顺势请辞,西乌先生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手里却没还给穆珀那份清单,穆珀也没敢要,在和陈智澂告辞后,两人带着还大气都不敢喘的铁匠离开。
刚一出屋子,谢子辰还没怎样,铁匠一屁.股就坐到地上了,只见豆大的汗珠就从脑门上滚滚而下,“东,东家,咱是不是没事儿了?”
穆珀笑着将铁匠拉起来,“你很忠心,所以你们东家送你一道大运气。”
铁匠诧异的看着穆珀一个书生就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他可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份量的。“大,运气?”
谢子辰看着铁匠,又看了眼穆珀,“你要的材料在后面,现在送到哪?”
“送到马棚。”穆珀转身牵过青漓,拍了拍它的马脖子,“行了,你以后就是跟定我了。”谢子辰在旁听着,只觉得穆珀这话里有话,笑着摇摇头,转身门口把等下过来的车接到马棚。
穆珀带着人一起到马棚,旁边就是陈家修整家具农具的工棚,里面有铁匠用的大高炉。
等谢子辰带着东西到了马棚,立刻被里面的高温给熏红了脸,下意识的转身向外,“东西我放哪里?”
打着赤膊的穆珀从火炉旁走过来,“给我吧。”谢子辰点头,等转身的时候脸色再次上升一个度,急忙把车上装着铁条和铜钉的包裹交给穆珀。
“里面热,你在外面站着。”穆珀看周围没人,上手掐了掐谢子辰的脸颊,手上的热度还差点比不上谢子辰脸上的热度。
铁条拿进去,拉风箱的声音和敲打声很快出现,间或还有穆珀的指导声,这东西会者不难,铁匠水平可以,又明白这是自己的大运道,自然分外认真。
等穆珀将技术教完,便带着铁匠和一个小炭炉到马棚,给青漓换蹄铁,再讲解怎么在马鞍上固定马镫,还有关于配套的控制笼头。
青漓经历过一次,知道这东西伤不到自己,所以表现的很淡定,穆珀还是把它其他三个腿固定住,毕竟别的马可未必有青漓这个好脾气。
看着穆珀用一把匕首就能完成操作,铁匠羡慕的不行,可他也知道这以后给马修蹄子的事还是要交给修马蹄的师傅,这可不是他能弄好的,他只要知道需要弄到什么程度就好。
一切弄好,穆珀差点拿出护蹄油,好在他记起来这里还有人。
马棚里还萦绕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这是给马烫蹄子杀菌定型的时候弄的,但铁匠和凑过来的谢子辰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铁匠两眼发光的看着试鞋的青漓,谢子辰看着穆珀。
“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穆珀擦擦汗,将毛巾搭在身上。铁匠回过神来,猛地点头,然后利落跪下,“二壮给恩人磕头,给东家磕头。”随即就是邦邦有声的六个响头磕在地上,自称二壮的铁匠再抬头的时候脑门上肉眼可见的一片乌青。
“以后恩人但凡有命,二壮随叫随到绝不含糊!”铁匠说完,又给穆珀磕了三个头,然后才起身,对着两人傻笑。穆珀看着他,“很好,我可记住了,去把棚里收拾收拾,等着进京吧。”
谢子辰也笑着看二壮,“跟着大人物,记住,少说多做,不知道怎么说就傻笑,不许倔。”最后一句才是最重要的,“让你过去就是带徒弟的,不许藏私。”虽然西乌先生还没明说,但这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二壮连连点头,他都听东家的。
“东家,俺先去把货栈的马都上了蹄铁。”二壮说着就要走,穆珀先将他拦下,“你不急着干活,先去问问你师父,这东西要会更要精,你师父有经验。”
“听他的没错。”谢子辰也就是慢了一句,不然二壮这傻乎乎的回去干活,非得把货栈掌柜的吓着。
“诶,俺听。”二壮挠挠头,拿过外面的罩衫披上就跑,去找他师父去了。
谢子辰看向穆珀,然后眼神飘忽,“你衣服呢?”
“就是,我怎么给忘了。”穆珀故作懊恼的拍拍头,谢子辰气笑,“在工棚吗?我给你拿。”
“只能麻烦你了,我把里面的人都支走了。”穆珀说着却没放人走,谢子辰深吸一口气,嗔怒道,“不穿你就一直光着。”
穆珀没继续惹毛谢子辰,连忙笑着让开路放人离开。谢子辰拿着穆珀挂在工棚外的外衫过来,看不是自己给的那件,嘴角不自觉扬起。
套上外衫,穆珀至少看上去又是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而不是某个森林部落的猎人一样打扮。谢子辰眼神闪烁,“那些人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出去他们不回来。”穆珀用西乌先生的名头让他们回避,那些陈家的仆从是万不敢进来的。
话刚落,穆珀就收到了谢子辰的感谢,等穆珀享受投怀送抱的时候,身后腰眼上被狠狠的戳了一下,不由得松开了谢子辰,“再吓我,我就咬死你。”谢子辰想着之前自己差点准备好给老爹写信自陈不孝,结果,又是他送给自己的一个大功劳。
“我直说你会接受?即便你接受,西乌先生也不会对谢家有好感。”穆珀说的义正言辞,谢子辰自知说不过他,便把头闷在穆珀的肩窝处,刚刚打铁还透着淡淡汗味儿的怀抱,让他感觉如此真实。
“不嫌弃啊?”穆珀笑着将人拉起来,笑着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四个月,我还一直以为你比我小许多。”
谢子辰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脸色扭曲,“你个京城人,长这么高做什么。”姜朝人身高普遍七尺上下,穆珀则将近八尺,原先也自认比旁人高挑的谢子辰在他面前也差了半个头。
“或许是,比较方便亲你?”穆珀笑了一句,谢子辰不理他,他现在对穆珀时不时的浑话都习惯了。
第107章 肆乱之时
等穆珀回去沐浴更衣,谢子辰就去处理自家货栈的事情,将这边的事告诉曲阳的父亲,原本他们就不催自己回去,现在只怕更不催了。
转天,西乌先生带着穆珀去了驿站,这时候的驿站只为氏族服务,连朝廷的令旨都要从氏族大臣的手里传递,所以只要氏族想,黄令就不会出京城,甚至可能不会出皇宫。
谢子辰收到谢家回信的时候,和京城的消息是一起到的,驿站的速度可见一斑。
“伯犀啊,我要回京了。”西乌先生看着回信,似笑非笑,却是自己将穆珀的法子送回去,家里就不想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了。
西乌先生也是无可奈何,他从幼帝是皇子的时候便站了队,本想着能够庇佑自己这一脉,没想到幼帝年幼登基,无法亲政,在皇族一派中,唯有自己和几位同僚的位置最为尴尬,幼帝无势他们也就难有出头之日。
“先生切莫烦心。”穆珀笑着道:“马具一事,足以先生和将军们打交道,而后归釜山若要派兵驻扎,诏抚安民,先生也需要人随身保护不是?”
“伯犀倒是心性豁达。”西乌先生也是老朝官了,知道穆珀话里的意思是这次派过来的人未必能有明显收获,到时候有将军们支持的自己,自然会成为最佳人选。
有些话不必说明,西乌先生想着,或许这次派过来的人,还可能是自己探路的诱饵呢。想至此,西乌先生摸摸胡子,“也罢,趁我还有些面子,我现下便将举荐的信写了。”
这算是变相回馈给穆珀的建议,陈家大少有这一封信,至少就有了进京城举官的底气,而如果陈智澂再活动活动,让阜安郡守以及此地名士再举荐一把,陈信宏入朝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西乌先生现在就着族中对他的些许愧疚,先把好处要到手,而且身边有个阜安人跟着,这马具的事也被别人偷拿不走。
“先生妙手,自然落笔成神。”穆珀笑着道。刚说完就听见陈智澂的声音,“西乌先生自是落笔成神,伯犀,你也当得一句落笔生花啊。”
“汶斋兄,何事这么高兴啊?”西乌先生一边写着,一边与陈智澂打趣,“自从伯犀文会出彩之后,你是见面必夸,伯犀怕是听烦了吧?啊?”
穆珀笑道:“岂敢岂敢,能得东翁一喜,伯犀甚幸。”穆珀起身给陈智澂见礼,陈智澂走近两步道:“你是不知,昨日里郡守请你写的碑文,被郡守硬是从石匠那里抢走拿回家了。”
“那石匠还说,在印拓的时候,有蝴蝶落在你的底稿上。”陈智澂说着,就跟西乌先生笑道:“这岂不是落笔生花,引来蝴蝶?”
西乌先生也抚须大笑,穆珀故作羞臊的行礼拱手,才让两位老者放过他。自打文会上的事情传出,穆珀在阜安的名声可以说是一时鼎沸,毕竟之前文会上对穆珀真心倾佩的文士不在少数。要知道自古文人相轻,那不是随便说说的,能让整个阜安超过一多半的文士给穆珀说好话,就足以证明他是真的有本事,而且人品非凡了。
加上穆珀写的序文和诗作也流传出来,在才情之上更添品行,更是书法造诣极深,连郡守都邀请他写今年的水文十年祭碑,能把自己的字体,文句刻在碑上,此时穆珀的字已经在外面鼓吹成了百金难求。
最简单的表现,现在穆珀教的几个孩子,都被家里人提醒不许把识字牌借出去了,因为这些穆珀亲手做的东西,借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其实这个时代书法的体现也多在于碑上,毕竟不是后来纸张普及的时候,现在画画还在绢布上,所以郡守能找穆珀写碑文,从很大程度上是对穆珀书法的推崇。
至于那个只传出文字而没几个人见过真容的文会记录,早就被西乌先生收好装进了箱子里,准备带走的。
文会出名的自然不止穆珀一个,诗集上记录的作者都不同程度的扬了名,而单以目前来看,获得了最大好处的,便是陈家的大少陈信宏了。若论长远,诗会上的诗作流出尤其是对北关,归釜山,岐山等地的态度,就是文士们为了氏族表态的根基,那些好处现在是看不见的,还要西乌先生回京操作一番。
陈智澂过来自然不是单纯的来夸夸穆珀,而是谢家传来消息,对穆珀的收徒之意十分赞成,即便谢家得到信的时候还不知道穆珀的声名,但有了谢子辰的保证和两次给谢家的好处,别说是收徒了,估计现在穆珀说想从谢家过继一个孩子都没问题。
“可惜我要立刻回京,不然还能看着你收徒立业。”这里虽然没有江湖上开山大弟子的说法,但能收徒,证明有了立业的本事,更是承担了一个人生计的责任,所以无论是官家还是江湖,无论是文士还是游侠,正式收徒都是一件大事。
别看穆珀在官学被林夫子关照有加,他也不是林夫子的弟子,原因倒是蛮简单,官学林夫子出身寒门,远比不上穆氏的显赫门庭。在姜朝以前的中原,寒门并非穷苦人家,而是落魄的氏族,毕竟百年征战,成王败寇,像林夫子家里这样单纯被牵连后落魄的已经算是有好结果了。
西乌先生对穆珀收一个氏族赘婿子也没什么兴趣,何况他现在还养在谢家,但只要何氏的族谱上有何熙然的名字,他始终都是何家人。
写好信,陈智澂再次谢过西乌先生,而后叫上准备好的二壮,一起跟西乌先生出发。自然这一路的安置,都由谢家提供。陈信宏还需要再缓一缓,由地方郡守举荐才能入京。
本来这地方郡守之上还有一个州刺史的长官,奈何自姜朝立国,地域缩小,州郡之间不好分割,设立多了,两个郡便是一个州,属实职权混乱,若是全国只有三两个州,保不齐又会是一个三分天下的局面,索性取消了州刺史的官职,郡守便是地方最高长官。
这几天谢子辰都一直在忙这件事,无论西乌先生是往北去归釜山还是往南回京城,谢家自有一路安排,现在不过是确定了路线。
二壮这几天一直跟着师父学手艺,不仅是锻造上,更有师父那边的传承,也就是铜铁匠熔炼合金的配方。学东西的间隙,谢子辰让二壮还把路上要用的马都上了蹄铁,毕竟这效果还是要亲眼看见才更震撼。
“总算是走了。”送走西乌先生,林箤童言无忌,一句感慨脱口而出,穆珀赶紧一把捂住林箤的嘴送到后面给何熙然看着。
好在陈智澂他们还心潮澎湃没听见,穆珀看被何熙然管住的林箤,点了点他脑门,“回去上课!”
柯家少爷柯铭略落后了一步,看向穆珀,“夫子,我父亲说想把柯绪收作义子。”
穆珀之前就跟柯家透露过对收徒柯绪的想法,想不到柯家还很有眼色。柯绪听到这句话也站住了,这对他来说有点突然,却好像并不意外。
“这是好事。”穆珀微笑道:“你舍不得?”毕竟柯绪是柯铭的书童。
“不是,父亲说会给我另寻一个书童。”柯铭摇摇头,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几日之间,柯绪从一个书童变成了父亲口中的如果不被收做义子就会离开他家。“只是夫子,以后柯绪还会跟我们一起念书吗?”
“当然。”穆珀微笑,揉揉柯铭的头,这孩子性子温和,再搭上柯绪这个心思重的,未必是好事。闻言柯铭笑开,对着不远处的柯绪招手,“绪儿快来!”
穆珀转头,这才看见柯绪就在后面。
“以后你就要叫我哥哥了。”柯铭只是为了小伙伴不必离开开心,柯绪也咧嘴笑,倒是没立刻叫出来,穆珀将俩小孩儿送回去,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对于柯绪来说,即便是西乌先生的到来也不能拉平他心里天翻地覆的另一件事,一切从他和何熙然结拜之后就变得失去控制了一样,先是夫子要收他们两个做徒弟,然后是自己被从平民拉到了主家的义子,他竟然成了少爷的兄弟……
“这孩子没问题吧?”谢子辰也觉得穆珀操作有点急,柯家的决定好像更急。
“只要他能摆清自己的位置,那就没问题。”穆珀知道柯绪最难得的是他的清醒,只要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不会失了分寸。
“才六岁啊。”
“他学的东西可不止六岁。”穆珀对柯绪还是很看好,何熙然和他结拜,倒是给了他一个转变身份的机会。
转天清晨的吉时,穆珀端坐在主位,接受何熙然和柯绪的弟子礼,随即奉上两盏清茶,这是穆珀提前给谢子辰透题的,他实在是喝不惯卤水茶汤。
“弟子拜见夫子!”何熙然和柯绪两人磕头,之后是柯绪这个师弟跟师兄行礼,穆珀自是一番勉励,他也不能出格,倒是穆珀另写了一份启蒙训给两人,前面是正常的,后面是穆珀自己写给他们的,在旁人看来,这份书卷本身就已经很值钱了。
两人准备的拜师礼都是一块上好的墨条,而且是桐油烟墨,上面还有雕花印刻的痕迹,显然是精品。显然送出这份礼是谢子辰和柯家商量过的,穆珀还发现两个孩子腰间都多了一块木制的压袍坠子,是他们兄弟的信物。
西乌先生离开两天后,郡守派来的官媒上门,替郡守的嫡幼子跟长房嫡女陈莺儿提亲,陈智澂叫来长兄陈智泩,把他高兴坏了,别看是嫡幼子,但姑娘不远嫁,是多少老父亲的念想,但这一点就是万幸之事。
陈智澂心里难免羡慕,他的两个女儿尽皆远嫁,只有逢年过节的书信礼物来往,已经多年不曾见面了。
这一下,郡守的举荐信也顺理成章,陈信宏还想着替陈莺儿操持婚事,却被老父亲踹走,他尽快入朝为官,比留在这儿操持婚事的作用大,连陈信宏的妻儿都是如此想法。
这边,穆珀把他收徒的事情写信送到京城告诉林夫子,还有陈家最近的事情,如果陈信宏到了京城,也少不了一番拜见的。
“怎么这么晚过来?”刚写完信的穆珀看着从门口闪进来的谢子辰,愣了一下。谢子辰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点喜忧参半的样子。
“我父亲后面又给我送了封信,说我大哥又惹了事,然后,我一拍桌子,桌子碎了……”谢子辰强颜欢笑的轻松道,“你教我那个,这么厉害?”
穆珀摸摸鼻子,一套攻击力不强的拳法,让谢子辰练出了铁砂掌的感觉,这才不到两个月吧,“你这是生了多大的气?”
“也,没。”谢子辰想要含糊过去,但穆珀肯定比他更了解。
“这套拳法并非强攻之路,用劲需调势,强调运气。所以,你家出了什么大事?”
谢子辰避重就轻,只道“等这次军器的事成行,便也算不上祸事。”他不想麻烦穆珀,只是刚才过来得时候实在慌乱,现在又被穆珀看穿,让他属实难堪。
穆珀皱眉,“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谢子辰也不信,军器之事固然能给他们带来势力,但银钱方面其实根本赚不到什么,甚至家里出了事,军器之事也可能保不住。
“你不想我帮忙,是把我当做外人?”穆珀略带黯然的看着谢子辰,而后又冷冷道:“既然你不想我参与,何必过来告诉我?”穆珀故意曲解谢子辰的心思,不说这么久的相处,就单指他对这位灵魂深处的了解,也知道他不是对爱人耍弄心眼儿的存在。
谢子辰愣住了,我一句话没说,你都想了些什么?“你可以不说,我也只当这件事我不知情,等以后你拉来什么人寻求庇护的话,我自会接纳。”穆珀说完,就一副神伤之态,旁边纱灯照耀下,谢子辰只觉得自己犯了无赦之罪,他,竟然把穆珀伤到了!
“我大哥与人做生意,被蛊惑着收了劣质货物,却想着合伙他人以高档货卖出,但对面才是一伙儿的,现在他拿不出货,也抵不出货款,对面要我谢家的祖产做抵押。”谢子辰急切的说着,怒气回归,声音也气愤起来,“钱都被他拿去买了人家根本不要的荒山野地!用良田的价格买荒山,用人参的价格卖山药,这就是我的好大哥。”
“这是有人给你家设的局。”穆珀神色立刻恢复正常,看着谢子辰,“是哪家做的事?”
“父亲那边查不出。”氏族直接打压商家,面子上终究不好看,而且容易被商家找到求助的氏族来脱身,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很难找到幕后的人是谁,想到这里,谢子辰一阵难堪。
青黄不接,下一代谢子辰刚刚及冠,上一代的谢家主已经老态龙钟,穆珀要是得势的氏族,也想咬一口这块肥肉。
“我想回去处理一下。”谢子辰说完,看着沉思的穆珀,似乎有哪里不对。
“你刚才是故意的?”谢子辰看着好像刚才那副鬼样子根本不存在的穆珀,走到他面前恨恨道“你又吓我!”
正在想着曲阳那边可能会是哪家动手的穆珀顺手将人拉进怀里,揉了揉脑袋,像对自己学生一样,“别吵。”
第108章 肆乱之时
谢子辰被穆珀箍在身前,之前的慌乱和无措好像随着头上温暖的手掌被吸走了一般,莫名的安心。当时收到信件,除了愤怒之外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穆珀,却又不愿自己如此难堪,进而后悔所以临时找了个借口,想到此处谢子辰心里一阵好笑,其实就算直接跟伯犀求助也是一样的吧。这个人自从他出现开始,就是敏锐又细致的人,总会让人产生信任的感觉。因为自己的窘迫,还让伯犀演了一遭,谢子辰从安心中撤出思绪,家中的事需要大笔的银钱,若是不抵押祖宅,他需要舍弃很多,总归现在有西乌先生那条线在,艰难总会过去的,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坎坷了。
然而过了约一刻钟,穆珀忽然出声,“我总觉得,这件事会拖累很深。”
在穆珀的记忆里,曲阳所属的氏族,没有在两年后揭竿而起的乱军中做支持的,但曲阳是乱军抢夺最厉害的郡之一。这也是穆珀前后给谢子辰铺垫,以求在乱军之前离开曲阳这个是非之地,或者说在乱军之中能够有势力护住自己的财产。
只是曲阳境内的两个氏族,都没有支持乱军,那么必然存在一个吸引乱军的点,或者有人告诉他们,曲阳很有钱。那么是谁在曲阳大肆敛财?
“你是说,很严重,会灭门?”谢子辰看着穆珀,明明脸色苍白,语气却强装出一副最惨不过如此的样子让穆珀心里很难受,“相信我,我有办法的。”
大势不可挡,穆珀也很清楚,他这个身份足够他走到何熙然稳定中原的时候,但谢子辰和谢家,是不是会成为何熙然成长路上的绊脚石?穆珀揉揉谢子辰的发顶,前两次又是重生又是武林盟主的,怎么这次搞了个如此受限制的身份。
“我不会放弃的,在我看来,只要家里人都在,就有希望。”谢子辰感受到穆珀的担心,反过来安抚他。穆珀微笑,如果是这样的想法,谢子辰能带着何熙然走过未来最困难的一段路,是他可以想见的。
穆珀不能直接告诉他两年后会有乱军起义,但可以提醒他一下,“眼下的姜朝,就像是一块被啃食殆尽的鲜肉,不会反抗的已经被啃干净了,这群猛兽就会扭头去看那些听话的牛羊马鹿。只是好东西都在牛羊马鹿的肚子里,又一直以来十分听话,猛兽不好直接对他们下手。”
“所以,需要有人主动去做这件事,让那些牛马变成新的肉食。”谢子辰也不傻,相反他的眼光很长远,也很聪明,“你是说,有人需要把自己吃成猛兽,是吗?”
“就怕他们还来不及吃进去。”穆珀安抚着谢子辰,感受着怀里人拉长的呼吸,以及渐渐平复下来的僵硬肌肉,这可真是个冷静的人。
“离开曲阳,你们家可以接受吗?”穆珀知道这件事不能单纯用钱来解决,而且乱军是必然之势,虽然他们为氏族所利用,但终究是百姓的一次觉醒,他不能贸然阻拦,接下来的乱局还需要时间发酵。
“我可以接受,但我父亲未必。”为了祖宅,地契,谢子辰不敢保证这次父亲又会放弃什么。
“那就不放弃。”穆珀眼神闪烁,“曲阳的何氏与你们未必会施以援手,只要他们不捣乱就行了。”
这大实话说的,谢子辰都无力反驳。
“我跟你回曲阳?”穆珀再次提议,但他还是尊重谢子辰的意见,毕竟他直接参与进去,京城穆氏恐怕就有话说了。
“不,你我都不要回去。”谢子辰此时头脑异常清醒,“我想如果能远离曲阳将这件事解决,是最好不过的。”之前穆珀的话已经给了他提醒,这里面的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那么,他们回去曲阳其实是将自己投入网中,相反如果在外面,斡旋的余地会更大一些。
“远离曲阳,那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们忌惮。”重宝不可为,借势不可为,谢子辰眼神闪烁,“若是,赞颂圣恩?”
嚯,你可真是个小机灵,穆珀看着谢子辰的眼神,笃定的点头,“交给我了。”姜朝虽然皇帝没什么权力,但站在皇帝身后的氏族还是需要这个正统名分的,在京城捧皇帝没用,反倒是距离越远,越能让氏族满意,毕竟这是彰显他们辅国有功,大公无私的好名声。
说着,穆珀就拉起谢子辰,转身打开一个空白的书简,下笔就是煌煌之言,而且简明易懂,颇有些童谣的味道。
谢子辰在旁边帮他研墨,几句话看下来,谢子辰就知道这份长圣歌是给谁准备的。
“让孩子们传唱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传到京城,还需要花费一大笔钱。”穆珀写完,提醒谢子辰,需要尽快将京城的消息带回曲阳,这里面的宣传费用可不在少数。
谢子辰抿嘴,“我能解决。”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去做。穆珀点点头,“有需要的话,一定找我。”
谢子辰闻言一笑,点点头,“我会的。”说完,谢子辰看着穆珀,只觉得有些虚幻,一时间都好奇这是真的存在的吗?
“知道你想谢我,不过,等解决完你家的事再说,如何?”穆珀故作轻松,将谢子辰送出去,关门后,两人隔着一扇门各自叹息,谢子辰是难测前途,穆珀则是想着这世间的确没有一时而起的颠覆。
只是不知道何氏将何熙然除族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转天,穆珀上课的时候把长圣童谣教给孩子们,还配了一套来回推掌的动作,这下都不用穆珀教,他们自己就想着飞出去给小伙伴传去了。
上午的课程讲完,一群野小子就想着去给玩伴显摆新学的东西,也就是何熙然和柯绪两个,老实的尽弟子本分给穆珀收拾书案。
“过来,为师查查你们的课业。”收了徒弟自然不能当寻常学生教,蒙学之上的经传史书也成了穆珀的授课范围,何熙然和柯绪两个脑子都好使,而且性格稳重乖巧,穆珀也不拘着他们一定按照前人注解所理解,但大概意思不能偏颇。
“夫子,昨日我在外面见到了一个光头的家伙,旁边的百姓对他恭敬的很,学生看他为什么非官非爵,却让人那么恭敬?”何熙然在吃饭时与穆珀一起,说起了他在外面的见闻。
“你说的是佛教的大师,想来是附近寺庙里的。”穆珀心知此时佛教盛行,百姓们求生无门,便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上,而即便是这点希望,也被氏族利用起来。
此时节的鼎盛庙门,不但大肆收拢流民,化捐农田,还帮助氏族安抚民心,让领地内的百姓老实的接受压迫和剥削,以求的来世的福报。相反那些真心修行,宣扬佛法的庙门,则多数庙破佛秃,僧人也多有流失。不过这都不妨碍百姓们的称许和信任,他们宁愿将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交给寺庙的香火,求得来世的富贵平安。
“夫子,我们都没去过寺庙呢。”何熙然眼珠子一转,拉上柯绪一起看着穆珀,眼中的期待十分明显。
穆珀挑眉,“想去长长见识?”眼前的两颗小脑袋一起点头。
“吃完饭在上课前把上次教的《十贤论》背下来,我就带你们去。”单独带着俩肯定不行,如今已经入夏,阜安这地方也闷热的上头,与其在院子里练到中暑,不如带出门去长长见识。
十贤论是三百年前的当朝丞相所做,与己是勉励劝诫之言,与人是选才纳才之言,是这两天穆珀给他们主讲的一篇文章。
何熙然和柯绪都已经通读过了,如今是慢慢跟着穆珀学习释义,听到如此要求,两人连磕巴都没打就应了下来。
午休结束跑回来上课的小伙伴儿们当先看到的就是背着手在穆珀面前背诵的两人,柯家新送来的书童都愣住了,这是学的一样的课程吗?
十贤论足有三千余字,何熙然和柯绪从头到尾背的顺利流畅,穆珀也找不出毛病来,随即宣布,由两人作保,给他们争取到了一下午的休假出游时间,目的地就是阜安最大的寺庙金叶寺,听名字就很有钱。
这是中午的时候穆珀从陈家老管家那里打听来的,这金叶寺的背后还不是阜安的氏族,而是京城的孙氏,乃是南地有名的老氏族,是先帝的母家,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姥姥家。金叶寺在阜安占了数百亩的良田,雇用佃农给他们耕种,但不光收租,还要佃农们捐献香火,来回收了两回钱粮。
孙氏和其他氏族略有不同,他们是真心护卫皇室正统,并且教出了一个重视人才,力图发展的明君,也就是先帝,然而这位先帝仅仅在位七年,先帝去世后,孙氏随即隐于人后。
其实从三百年前混乱开始,朝代更迭频繁,但有一个规律是可循的,那就是越白痴的君主在位时间越长,而越明智的君主,想要真心做点什么的,在位时间往往不超过十年,而那些在位仅仅几年就弄得治下民不聊生的昏君,也不会多过五年。
就像隔壁越西国,君主少时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懦弱不堪,被氏族推举上位后突然觉醒,变得暴虐,每日持剑上朝,遇到不喜欢或者说话不好听的臣子便直接一剑杀了,宫人们也三天两头的被莫名斩首,更甚至在宫中研究刑罚,弄得满宫上下人心惶惶,最终在位一年半,被侍卫刺杀。
孙氏隐于人后,却没有保持安静,而是拉拢了一批文士,更是利用佛教传播,大肆敛财,数年后姜朝已灭,孙氏被乱军征讨,孙氏一族被文士们接力救出,但他们藏下的大批财物也震惊世人。
现在而言,孙氏在外面的声名是比大部分氏族都要好很多的,这点连穆珀都要承认。
知道金叶寺背后是孙氏,穆珀立刻就确定下来他们的目的地,别的不说,那赞颂的歌谣,从孙氏这边或许也能传过去。
孩子们不知其中缘由,但能出去玩就是最好的事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现在穆珀要带着他们出去可比之前方便多了,林家和柯家也半点不会有意见,毕竟穆珀出门,慕名跟着的人比他们派去的护卫都多。
因为孩子多,所以穆珀把个子小的放在马车上,年纪大稳重些的四个跟着他骑马,因着有马镫马鞍,加上柯铭几人两人一骑,也不担心掉下去,何况还有穆珀跟着,眼神中全然是兴奋之意。
“要是累了,一定要说,知道吗?”到底还是小孩儿,要是一路颠簸过去,估计就下不来马了。
“知道了夫子!”此时回答的爽快,等到出了城一刻钟左右,几个小崽子就上了旁边同行人的马,比自己骑马舒服多了。
穆珀让空下的两匹马去马车旁边,自己一边盯着孩子,一边跟身旁的文士聊天,现在文士中亦有推崇佛法之人,但少有人信那转世托生之说,一来现在转世之说被民间传颂的过于缥缈,二来,他们更推崇真修智慧高德的佛法,而非捐献香油就可以获得下一世福报的说法。
“夫子,好高的草!”入夏时节,道路两边的良田种下的粮食都郁郁葱葱,还未抽穗拔高,一时被认作青草也不为过。
“这可不是草,是黍田。”穆珀给马车上惊呼的小家伙解惑,黍既黄米,阜安以及其北边多有种植,比起稻子产量更高,更为饱腹,而且还可以酿酒,是南地多用的酿酒材料,再往南京城一带,多种植的就是稻田了。黄米虽然饱腹,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不好消化,也就是现在的百姓也吃不起纯黄米饭,多是拌了野菜,榆钱或者其他粗粮一起食用。
“这阜安城外,最大的田亩就是金叶寺的,外面种黍,等到靠近寺庙的地方,种的就是稻米,专供寺里的和尚吃。”这些文士虽然尊重佛法,但也看不惯金叶寺行事。
穆珀闻言一笑:“僧尼与菩萨沟通,所食皆洁物,这黄米终究是没有白米洁白。”
“但是这金子,可比银子招人喜欢,哈哈哈哈!”听出穆珀话里讽刺,众人大笑。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金叶寺的山门下,出来长见识的几个小孩儿看着高高的山门,不由自主的抬头张口,“好高啊!”
第109章 肆乱之时
确实高,这山门是巨大的杉木做支撑,可以说比一般的牌坊都要高,站在山脚下,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前面都是些香客,大家拉着点,不要走散。”穆珀嘱咐了一句,几个小孩儿赶紧互相拉起来,其实周围的文士和陈家跟过来的护卫也把他们围在中间,毕竟安全最重要。
“听说泸县旱灾严重,我方才多上了两炷香,希望佛祖保佑。”
“你是有大功德的,还在记挂沪县,我就只求佛祖,能让我家儿媳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你这般虔诚,日日来上香,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
“我还捐了一旬的香火呢,有寺里的大师傅给我儿媳念经,一定能成的。”
行走在山路上,众人便听到了两位香客的对话,文士里有年轻的,立刻变了脸色,但奈何说话的是两个寻常妇人,他们也不能直接驳斥。
“夫子。”柯绪最善察言观色,周围气氛的变化他自然发觉了,他想问些什么,穆珀却摇了摇头,“等回去再说。”
今天就是要他们看的,而不是闹事。
“方兄今次举官可是成了?此来拜佛还愿的?”
“虽未成,亦不远矣,想来是我求佛之心不够诚恳,所以特来寻广明禅师教诲的。”
“广明禅师佛法高深,上次听禅师讲课,愚兄也是获益匪浅啊,如此不如同去?”
“孙兄佛缘深厚,还能得广明禅师面授机宜,愚弟不可及也,尚需修炼。”说完这位方兄就笑着不说话了,两人先后从穆珀他们一行身边经过,旁边就有人给穆珀解释,广明禅师只接待给庙里供一年香油的香客和有缘人,虽然这么多年,金叶寺的有缘人也没几个。
“那个方兄,就是上次西乌先生过来的时候,在半路大言不惭的那位徐夫子高足。”上次在半山一句话喊破众人求官求荐之心,以至于后程根本没参与的师徒俩,穆珀闻言点头,怪不得都求到大和尚这儿来了。
倒是那广明禅师,穆珀想着,如何能借一把他的名声,捐献香油他肯定不会做,即便有钱也不干,至于这有缘人,穆珀眯眼想着,是有缘人还是踢场子,就看这位禅师怎么决定了。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大殿,佛门特有的檀香气也没能压住这大殿的金碧辉煌,尤其是那正中央供奉的镀金大佛,虽然是秀骨清像,但也法相庄严,比之一般的粗犷多了几分精致,双手结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下面是盘坐莲花台,看样貌为慈悲诸佛。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有礼了。”一行五六个大人,带着一群小孩儿,自是醒目,所以迎客僧立刻上前见礼。
“小师傅有礼。”穆珀领头,自然他来招呼,“在下闵培穆伯犀,此来是与伙伴带学生拜访寺中,如有打扰不当之处,还望小师傅告知。”先说明,不是来上香许愿或者找禅师解惑的,就是来转转。
迎客僧躬身,“施主自便就是,佛门广纳天下,没有禁.忌之所在。”迎客僧说话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周围几人,确定都是阜安的文士,躬身告辞后便将他们一行告诉了寺里的师兄。
大殿里的师兄是知道穆伯犀这个名字的,而且之前从未听说他于佛法有研究,恐怕别有目的,于是立刻向后殿行去。
这边穆珀已经开始给孩子们小声讲解着佛教的来历,他是没工夫现查这里的资料,但不是还有03这个资料库吗,何况这里的佛门六名,与他所熟悉的并无差别,所以解释教导起来更为自然。
旁边的文士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系统的解释,不由得也听得入神。
这殿中佛陀,穆珀比寺里的僧人还明白,弄得旁边想要插嘴的僧人半点都插不上话。前殿看完便走向后面,而刚出殿门,就见五六个袈裟僧人簇拥着一个白须僧人缓步而出。
那白须僧人走近,忽然停步,一脸慈祥的看着穆珀道:“这位施主有礼,贫僧广明。”
“原是广明禅师当面,晚生穆伯犀见过。”穆珀微笑点头,并没有躬身行礼,一来一僧一俗,二来,他对这个来和他偶遇的广明很有兴趣,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广明身后的僧人里,有一个刚才就在大殿中。此时,穆珀身后的人也依次见过广明禅师,毕竟是金叶寺的主持。
穆珀会观面相,这广明禅师面相方正,无论是长相还是因表情而形成的肌肉痕迹都表示出他寻常是个爱笑不易怒的人,手掌合十,指尖带着捻佛珠的痕迹,并不是懒散之辈,而且神情眉眼间一派宽和之气,确有几分高门大师的样子,与之前所闻的名声似乎有些差距。
重财之人,难掩贪婪算计之色,尤其是在这佛门之中,即便再辉煌也不能改变佛陀法相本意,佛看众生皆苦,而僧人待客如贵,那面相上更是会有显露。
最重要的是,广明禅师难得一见,而他过来的时候自称贫僧,更是没有自持身份,由旁边僧人代为介绍,这让穆珀对广明的形象有所改观,不管人家是为了什么,至少态度好。
“阿弥陀佛。”广明回礼,而后又道,“穆施主少年智才,贫僧亦有耳闻。”广明表示对穆珀有所了解,“贫僧于烹茶一道亦有所得,不知穆施主可否赏脸?”
周围人惊住了,这是广明禅师少有的主动邀请人,而更惊讶的还有刚才在路上就想着求见广明禅师的方文士……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求官之路。
“大师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穆某与同行还带着诸多弟子,此行亦是为他们开阔眼界而来。”穆珀表示不是我不想去,这还带着一群孩子呢。
广明禅师闻言笑道:“这有何难,烹茶讲禅本为众乐之事,穆施主与同行诸位一同来就是,而这些孩子,本寺亦有收留剃发的小童,不若让他们一处玩闹?”穆珀见此,又看看诸位同行确实有意动者,便点点头,“如此叨扰大师了。”
“哈哈,平生难得与众才相交,怎么能说叨扰。”广明开怀大笑,一派慈悲的脸上多了几分洒脱之意,让穆珀更觉有趣,而穆珀身后的人也对广明有了新的认识,这位大师似乎和传闻中不一样。
“清山,你与清河带着几位小施主去问经阁安置。”广明身后的两个僧人立刻出列应是。穆珀也蹲下来嘱咐何熙然和柯绪,要照顾好其他人,若有事立刻找人来报他,不要乱跑。
何熙然两人应是,两人都是稳妥之辈,这群孩子里稍显熊态的林箤也被教育的很好了,所以穆珀一直很放心。
广明看了眼穆珀叮嘱的两个孩子,神情若有所思,不过还是先请众人进到禅房。
出家人不打诳语,广明于烹茶之上确有一道,尤其是穆珀发现他竟然用蒸制揉压的方式取出茶汁,烘干后研磨成粉,再放于碗中冲开,烟气飘渺,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禅意。
将碗中茶汤反复拉打,待颜色均匀之后分装在小杯子里,广明禅师对着几人示意,“诸位施主请。”
“好苦。”众人中性子直爽的一位在喝了一口之后咋舌,这比茶汤还苦。
“知苦识苦,才能体味苍生之苦?”穆珀意有所指的看着广明禅师,这茶他倒是喜欢,至少没有加其他什么诡异的佐料。
“施主谬赞了,不过是出家人要守荤戒,而茶汤佐料多以荤物,贫僧这才想了个法子,以得茶中清苦本味。”广明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面色不改,显然十分习惯。
“大师高才,只是此茶制备繁琐,而且,多有结余,只怕与出家人持俭的戒律不符吧?”穆珀皱着眉,这位广明似乎话里有话。
“这些结余,尽可化作肥料养护山间花草。”广明禅师眼神清明,微笑道:“贫僧取得,都是寻常茶庄都喝不到的好茶,所以也并不算浪费。”
“大师擅长物尽其用之理。”穆珀明白了,广明有点意思,颇有种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之意。
“佛讲普度众生,贫僧却觉得,万事万物,皆有其根。”广明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文士的眼神都亮了,万物相生相灭之理,是现在各家学派的讨论热点,而佛学最开始被统治阶层所接受,也不是因为它能被氏族所用,而是因为佛学对众生的理念已经大致成型,要比他们的思想更为成熟具体。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佛玄相辅相成,当然现在两边有点分道扬镳。
“大师以为,是根重要,还是果重要?”穆珀想知道这位广明到底是怎么想的,尤其是这个金叶寺,在乱军之中寺庙焚毁,但其中僧人似乎并没有消息,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上次穆珀将精力放在朝堂,而原身把精力都放在给熊孩子收拾烂摊子上面,对于乱军的事只能说大事清楚,细节并不清楚,而关于乱军,原身的记忆也只在于他们的粮草大营从来没有粮食短缺的时候,这也是穆珀在当丞相的那次能够精准把握乱军动态的原因,毕竟,不缺粮食代表有氏族支持,那他就只盯着那些氏族就好了。
“根果是一样的,有根才有果,有果才有根。”广明说了个绕口令,略显欣赏的看着穆珀。
“但是果子种下,生根发芽,还需要很久才会再生果子。”从乱军起义,诸家分姜,再到新的义军起,新朝生,真的好久好久,有很多人都看不到结局,甚至看不到自己努力的事情是否走到了答案。
“种子韬光养晦,幼而经历风吹雨打,就会知道扎根越深,立足越稳,吸收雨露阳光,才能茁壮成长,最终结出甘美的果子。”广明似乎在说着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语速不快,说话时节奏徐徐,让人自然而然的听了进去,“若是枝干纤细,强行结果,不但果子少,而且会耗尽养分,结出的果子,也未必甘甜。”
“想不到大师还懂农家之事。”穆珀放下手里把.玩的小杯子,长叹一口气,似乎忽然兴致缺缺。
“贫僧出家前,也是一普通农户而已。”广明大师眼神有些闪烁,之前一直保持的慈善清亮多了些许感触,乱世之下,孤身的农户流民,何其多。
“大师可知,农家亦有让粮食茁壮,无虫害,多结果的法子?”穆珀微笑着看向广明,但广明却从这双眼中看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破灭了一个孩子的希望……“阿弥陀佛,如有此法,则天下万民幸也。”
广明从不打诳语,这话也不算是诳语,他想,只是一个祝愿而已,总不能让所有年轻人都没了希望不是吗。
“大师佛法精深,多谢大师为我解惑。”穆珀以茶相敬,而他和广明的对话在旁边几人听来颇有些云里雾里,倒是看见穆珀一口将茶水饮下,刚才知道这茶水滋味的都不自觉的舌根发甜,果然,自己等人比不过穆伯犀。
“其实佛法中多有眷生万物之言,佛讲,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广明禅师接下来倒是给众人好好讲解了一些佛法精要,别说其他人,就是穆珀也若有所得,广明这一番话,对去处心中杂念,宽和处世,不至于钻牛角尖很有作用。
当然,这期间众人也是喝了不少苦茶,只觉得头脑极其清醒,整个人都被荡涤了一番。
如此一直到太阳斜照,众人辞别广明禅师,接回和小和尚们玩了一下午,额头上都冒汗的孩子们,步行下山。
临行前之前对广明禅师有所误解的人都对大师表达了歉意,但广明禅师很直接的表示传言非需,如果下次他们也捐赠一年的香油钱,自然可以见到他。只是此时,众位文士都心照不宣了。
“伯犀兄,你说,金叶寺如此,是好,还是坏?”出了寺庙大门,有人开口询问。他们对广明禅师有所改观,但金叶寺多收钱粮,香火鼎盛,也确实是事实,更有广明名号在前,每年以广明为由头的法会就收敛不少钱银。
“金叶寺从未驱逐过游方僧人,也没打压过其他寺庙。”穆珀微笑道:“我身处在炼狱之巅,却仍能步步生莲。”
几人若有所思,却都默契的闭口不言,穆珀找来何熙然几人,“和小师傅们玩儿的怎么样?”
“很好很好!”两边都是没怎么见过外人的孩子,各自又是对方没接触过的世界,无论是小和尚的练武诵经,洗菜捉虫,还是何熙然他们带过来的市井游戏,文士投壶,都是新鲜的东西,“小师傅们还给我们做了沙包!”
何熙然把小和尚给他的沙包拿出来,里面装的是干燥的麸皮,别说,小和尚们针脚还很细密,“作为回礼,学生把夫子教的长圣歌教给小师傅们了。”
穆珀看着自己这个机灵徒弟,虽他自己不知那是给他家出力,但也很明确的领会到了穆珀想要把长圣歌传出去的意图。
“熙然做的很好。”穆珀揉揉徒弟的脑袋瓜,然后又看向年纪小的几个,“昇儿,你们怎么样,能自己下山吗?”小孩子的精力在他们兴奋状态消散前是无穷无尽的,几个小的也连连点头,让穆珀很是满意,“走,咱们下山!”
第110章 肆乱之时
回到陈家,柯绪敲响了穆珀的房门,他作为穆珀的弟子,暂时不用回到柯家,而是跟着何熙然一起在穆珀的小院居住。
“进。”穆珀没睡,他在看阜安的郡志,是之前写碑文的时候郡守给他送来的,还没有全部还回去。
“夫子。”柯绪小心的进来,然后关门。穆珀笑道:“绪儿,是睡不着?”
柯绪点点头,跪坐在穆珀的书案对面,“夫子,学生有些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穆珀大概能猜到柯绪所察觉到的是什么,毕竟这孩子观察力很好。
却原来是柯绪早在柯家下人口中便听闻过关于寺庙欺压佃户的事,今天在路上听穆珀和其他人聊天,分明对此不耻,但等到回程的时候,大家好像都对金叶寺有些好感。
“绪儿不妨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穆珀放下书卷,看着柯绪,他很敏锐,但胆子小,穆珀想看他即便不会说,内里会不会思考。
“学生以为,是在寺中诸位先生看到了不一样的事实,而不是仅凭道听途说?”柯绪有些茫然,他相信老师,但金叶寺寺中只种菜不种粮也是事实。
“为什么不以为我们与金叶寺一起,吃受好处?”穆珀看着鼓着脸的小徒弟,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信任老师,老师很高兴。”
“是学生应该做的。”柯绪脸色微红,然后道:“夫子,到底是为什么呢?”
穆珀想了想,“这些事本来可以不告诉你,我可以直说你年纪太小,还不懂。不过看你的样子,要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今晚都睡不好了吧?”
柯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还请夫子解惑。”
“当初我给你练字的沙盘,你明明很想要,为什么拒绝?”穆珀没说金叶寺的事,而是问起了之前的事,当初他给书童的沙盘,林家的书童谢过之后就收了,而柯绪没收。
柯绪怔了一下,然后道:“因为没有沙盘,学生也不会落下课程。”沉默片刻,柯绪继续道:“而且,铭哥儿不是嫡子,姨娘自小便教育我们,在铭哥儿身边要老实本分,不可丝毫越矩。”
“所以要想做到我的要求,你就要利用仅有的条件做到最好。”穆珀替他说完,柯铭并非林箤般受宠,又有个陈家玩伴儿的身份在,自然容易遭到正妻忌惮,毕竟庶子女这种存在,做糖未必甜,做醋一定酸。
“金叶寺也是一个庶子,即便他要做什么,也不能越矩,而广明禅师,就是那个一直在努力的人。”穆珀缓缓道,用别的说法柯绪可能不明白,但用这个说法,柯绪就能立刻感悟。“我等外人,在外只看到了一面,却没有看见内里,就像大家只以为你自持聪慧,而不知道你背后的努力。”
柯绪低着头,他已经全然明白了,而且金叶寺确实做了错事,但错的不仅仅是一个金叶寺,一个庶子,无法抗拒家族的要求的。“多谢夫子解惑。”
“此为师之本,不必道谢。”穆珀笑笑,“回去吧。”
“学生告退。”柯绪嘿嘿一笑,后退着出门。
接下来足有七天时间,穆珀没有再见到谢子辰,连陈智澂都问过谢家的几个孩子,是不是谢子辰有事离开了,穆珀也只装作不知情。毕竟在外人看来,谢子辰做什么自不必跟穆珀报备。
此时,在京城,刚刚回京的西乌先生将马具连夜赶工出来七套,上呈皇帝陛下。
“陛下,我姜朝兵士有此物,下官可以保证,骑兵新营在一个月内就可以马上作战。”姜朝没有好马,中原人也少有善骑之人,一个上好的骑兵至少要训练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马上骑射冲杀等要求,而这其中还少不了有训练中受伤,身亡甚至人马俱毁,而更残酷的事情还在于,这一套骑兵的训练如果只用一匹马坚持下来,一年后马蹄子就不能要了,马不能走路,何来上场杀敌。
所以姜朝的骑兵,从来是先练人,再用驮马练骑射,最后战前与军马磨合,人马不熟,练习不够,战场杀伤力可想而知,即便如此,骑兵训练也耗资巨大,朝廷几乎不堪负荷。
“好!太好了!”小皇帝看着收拾整齐的军马,眼睛发亮,“朕也要试试!”
“陛下不可啊!”
“陛下怎可以身犯险!”
“马匹易惊,还请陛下保重己身!”
幼帝这话一出,一部分朝官立刻出言阻挡,熟悉朝堂的人不难看出,阻拦的都是太后吴氏一派的官员,而强调马具的危险,阻拦幼帝尝试新鲜事物,将幼帝困在那个王座上,就是他们一致的目标。只有幼帝不信任胡氏献上的马具,以后他们才好借题发挥。
这些人或许看不懂马具的作用,但他们知道一点,马匹损耗少了,他们赚的钱就少了,而马具掌握在胡氏手里,这马匹损耗多少,岂不就是看胡氏的需要,这不行,绝对不行。
“闭嘴!”刚过了十三岁生日的幼帝正在叛逆期,猛然被大举反对,他的面子哪里兜得住,径自挥开宫人下了王座,朝官们看了眼太后,太后微微点头,她不相信皇帝能降服军马,如果能把皇帝摔下来,他们更能操作。
“陛下小心。”胡氏卫兵牵着马缰,引导着幼帝踩着马镫上马,他们早就预演过幼帝会亲自下场的准备,所以上了马具的马都是阉马,虽说纯种的军马都是宝贝,但这些氏族家里谁还没几个小霸王,为了让小霸王们骑上军马,阉马,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了。
阉马缺少烈性,又带上了完整的马具笼头,所以幼帝上马后轻易的就控制住了,慢走了几步后就扯过缰绳径自奔出了大殿,胡氏朝官赶紧下令:“快跟上陛下!”
太后也起身,却见胡氏几个卫兵立刻翻身上马,纵马而出。这些亲兵也是有追护经验的,对于主家的孩子,不能追的太紧,否则孩子们脾气上来,跑的快了摔跤,或者马匹失控都是不能原谅的,只能保持距离准备随时救驾。
幼帝从没觉得骑马是如此稳当安全的事,在殿前的空地上好好的跑了几圈,直到气喘才慢慢歇下。
朝官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毕竟,这代表了这副马具确实安全,而另一批人则喜形于色,这些人除了胡氏郑氏等皇族一派,就是手下有骑兵的将军了。
“府丞,你方才说,这马具是何人所贡?”幼帝下马,兴致勃勃的回到大殿,他都想好了,要带着这群马出去打猎,要去山上,去河里。
“回陛下,是曲阳行商谢嵘。”西乌先生躬身回复。
“好,好东西,朕很喜欢,着人赏百金,免三族丁役!”幼帝说着挥挥袖子,再坐回王位上,不过眼尖的朝臣都看得出,这位皇帝心思不在朝上了。太后也没反对,幼帝的这个赏赐可不是对军器贡献的赏赐,就是得了个玩具的赏赐。
“吾皇圣恩!”西乌先生领旨,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很快下朝,西乌先生走在自家将军的身边,“此物于军中有大用,陛下的赏赐,最好是派个亲近人去,拉拢一二。”
免得人家带着东西投奔敌国,将军自然比西乌先生明白,“我明白,回去后于我父亲商议一下。”
“好。”马具没得真赏,也是胡氏的无奈,不过这份无奈在三天后就有了回声。
三天后的朝上,幼帝是笑着上来的,“诸卿可知,最近京中有一童谣?”
皇帝说话,下面自然有捧哏的。
“陛下,臣在坊间听闻现在京中孩童唱起的一首长圣歌,颂赞陛下英明,我姜朝长圣。”
“哈哈哈,诸卿也听说了,只是不知这等歌谣是何人所编,若是知道了,朕一定要让他入朝为官。”幼帝乐呵呵的道。
“陛下,这童谣乃是曲阳谢家,谢陛下恩德所作。”这说话的是孙氏的人,显然,广明禅师也听到了小和尚们的作品。
“陛下的恩旨刚下,身在曲阳的歌谣就传颂至此了?”郑氏之人嘲讽道,“怕不是弄虚作假,混淆圣听吧。”
“陛下,此长圣歌所颂,乃是陛下英明贤德,为今之圣主,想来并非感恩陛下所作。”弄虚作假肯定不为陛下所喜,奈何说话的是己方猪队友,所以只能使劲找补,“想来是早有人所做,此时恰好传来罢了。”
“若是早有人所做,为何此时传来?”
“陛下,臣等可以证明,京城附近几个郡,都有此歌谣传颂,而且正是由阜安传出。”
“谢家在曲阳,童谣却从阜安传出?”
“阜安乃府丞大人上次回返之地,那马具只怕也是在阜安被府丞大人发现的吧。”此话说的诛心,意为马具本非谢家本意所献。
“诚然如是,陛下,臣可以保证,谢家知恩善报,乃仁义之辈。”
“哦,府丞大人倒不如说说,谢家得了什么好处,而你又得了什么好处。”
“陛下,臣等一心为公!断无徇私之事!”
“陛下,府城大人自请辞官,而后归官原职,其于朝堂之上来去自如,臣以为这一心为公之言不可信!”
此时王座上的幼帝已经不复刚才的乐滋滋,一张年幼的脸上有的是茫然和愤怒,这般状态才是朝堂常态。
太后看着殿下的争吵,嘴角浅浅勾起,三天前不过是哄孩子而已,不能长久,时不时的让小皇帝发现这个朝堂他无法控制,才更能显出她这个母后的作用。
这也是太后一族对皇帝的办法,他们不会引诱小皇帝玩物丧志,那样会被说成是奸佞,但他们也不会教给皇帝,如何去做一个皇帝,毕竟他只是摆在王位上的一个符号罢了。
果然,朝上借由一个谢家吵了起来,小皇帝从还带着点愤怒,到全然的无措,不自觉的看向自己母后,“母后,这童谣,是给朕的对吗?”小孩子最需要的就是承认,大多出的叛逆都在家长的否定中越来越严重,太后或许不了解,但她了解自己儿子啊。
“那自然是。”太后微笑,“而且是谢家专门谢恩的。”
“可是,他们说……”幼帝心里涌上窃喜,但刚才朝臣的话又浮上心头。太后安抚的笑道:“他们说什么,是咱们朝堂上的事,在外面,陛下不可让夸赞你的人伤心,明白吗?”
“他们是真心感恩朕吗?”幼帝开始怀疑,太后点点头道:“他们真心感恩皇帝。”
皇帝却不是你这个人,当然现在幼帝还没反应过来,太后这句话算是废了,“那朕要赏他们,曲阳谢家,母后,朕应该赏他们什么?”
“谢家非氏族,不过一介行商,陛下下旨勉励几句,亦或者赐一个摆件,都可以。”金银是不能赐了,三天前的马具就已经赏赐了百金。
“这样啊,那就把朕书房的笔筒赐给他们好了。”幼帝想到了方法,但看着下面还在争吵的朝臣又没了主意。
“好了!朝堂之上大吵大闹,成何体统。”太后对朝堂呵斥,下面瞬间安静,幼帝也端正了姿势。“陛下已经有了决定,曲阳谢家,沐浴皇恩,感念圣上,心思纯善,陛下自会降旨赏赐。此事不必再提。”想借着颂圣恩入朝为官,不可能。吴氏一族满意了,孙氏继续保持沉默,胡氏等人看着连连点头的幼帝,也不说什么,众人齐颂圣明,而后又讨论起了沪县大旱的事情。这几十年整个姜朝少有旱情,所以沪县大旱就是朝中人大做文章的借口。
这些事皇帝根本不会管,也没人听他的,只要不关他的事,朝上的人愿意吵就吵吧。
下朝后,陵甫走到了西乌先生身边,“少府丞大人,之前的事多谢大人相助,若有所需,陵甫绝不推辞。”马具的事很好的掩盖了军马丢失的事,虽然陵甫不知道西乌先生为何会帮自己,但自己儿子这一遭能安然无事的放出来,多亏了西乌先生的面子,是西乌先生让人将丢失的军马算到了训练损耗里。
“陵大人不必多礼,大家同朝为官,何况,谁家还没几个不听话的后辈。”西乌先生也知道交浅不言深,何况他在意的穆珀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愿再和陵家有所交集,想到最近打听到的事,西乌先生也觉得离远点为好,别哪天被陵荣康给牵扯进去。
“大人教训的是。”陵甫生性沉闷,听西乌先生如此说,只觉丢人。西乌先生也没和他多聊,谢家突然传了消息过来,这次不过顺手帮他们一个忙,再说,哄小皇帝开心的事,大家都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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