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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大盛风云


    回到自己的营帐,主将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又猛地去到牢房,看见被寒风惊醒的千媚,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营帐没动,那么,可能对方是来刺杀将军的。”副将也没想到,对方在大营里什么都没做,难道又是个大盛的江湖人士?


    “刺杀,哼。”主将摇头不信,但心里对这些人也有了一定忌惮。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主将对着副将吩咐,随后让人将刚醒的千媚带进来。


    千媚听主将对自己所接触的江湖人表示好奇,心里对穆珀做的准备又是一阵忌惮,自己有机会回去了。


    “我所记载的只有近三年的能人异士,至于将军所说的人,之前的资料都已经送回塔鞑了。”千媚微笑,话说一半,不能太主动。


    果然,主将需要一份足以抵消他失败的功劳,是不会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办的,当然,明面上的说法,是给千媚一个将功抵罪的机会。


    当天上午,主将的信就先一步送了出去,而信使还没出军营,信就被偷了,藏在暗处的穆珀将信调换,填上名字,再交给神偷。神偷扮作马夫给信使牵马,顺手再将信放回去。


    一个有变,一个不可用,其中意思可谓生死之差,穆珀跟着塔鞑的大军活动到中午,一把火点了大营里存放的粮草,趁乱离开。


    神偷也没闲着,偷了几个令牌,本想着带出去麻烦,结果一看穆珀那边放火,嘿嘿一乐,把令牌扔到了火堆里,悠哉悠哉的离开,他比穆珀走的都自在。


    晚上祁文海他们一般不放火,虽然现在不是更深露重的季节,但雪水初融,夜半湿冷,火也不好点起来,而且点了火,光芒照耀下不好隐藏身形,穆珀这是中午,粮草干燥,白日当空。穆珀还偷偷洒了点磷粉,火焰瞬间暴起。


    “那小将军的手法也是一流。”神偷回到关口,对祁文海道,“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跟他比一场。”虽没见穆珀动手,但那一模一样的信纸,从砚台里偷挖的墨汁,还有复写信上一模一样的字迹,以及主将现在都没发觉对方曾经去过一趟的事实,都让这个神偷心痒的很。


    “人家练的不是你这门手艺。”祁文海罕见的多解释了一句,神偷摆摆手,“他要是真练过我到不好这么来,怎么都是前辈,不好欺负小辈。”


    祁文海半空中一个踉跄,加速回城。


    “老祁,你等等我!”神偷大爷也是累了一天,加上他功夫本就不如祁文海,这关外的路又不熟悉,没办法,闭嘴死命追呗。


    三天后,塔鞑准备了一场攻城,城墙坚冰未化,长平也守的轻松,穆珀带着人去了旁边的两个关口巡查,至于林将军所守乃是一处山隘之地,轻易是没什么动静的。


    “他们这是做什么?”曲清尘没跟着走,跟着冯瑞带着人守城,那么多军队驻扎在外,攻城也不过五千余人,又没能成功,这是要做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冯瑞嘿嘿一笑,开始分配守城人员的安排。


    一个半时辰后,第二批攻城的出现,还是一样的程序,攻城器具架不上城墙,留下几具尸体,又走了。


    傍晚,炊烟刚起,攻城的又来了,城门内,杨先生看着滚水烧开的大锅,嘿嘿直乐。还是那句话,老对手了,看对方派来什么人,带来什么武器,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军师,咱们这是要泼他们?”曲清尘都乐了,这是要扰他们军心啊。


    “不泼,等他们走了再说。”杨先生算计着人数,应该差不多了,等这批攻城的人离开,长平关大门打开,兵士们提着热水桶,往门口的地上浇,一时间长平关门口雾气缭绕,远处观望的斥候一时间想到了战前……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法子,好在水汽不是雪,等一会儿就散了。等水汽消散,长平关口一个人影都不见了,连城门都关的紧紧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斥候虽然上报了,但统领一时也无法参透,只能按照将军的安排继续行动。


    入夜,子时,聚集了三批攻城人数的兵马,城门上火把招摇,城门下先锋已经冲到了城门三丈之处!


    “!啊!!”冲的最快的一脚踏入淤泥,脚下被铁钎扎穿。下面是冻土,但上面被热水搅弄过,一时也冻不结实,尤其是最近清理战场的时候反复的犁过这片地,为了掩盖血迹,现在加上热水一搅和就是淤泥状,再埋上铁钎,黑黢黢的夜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尤其是扛着破门桩的那些力士,破门桩是个很沉很硬的圆木,靠它攻击破城门,现在扛着它,加上力士自身的分量,扛着破门桩的人已经埋到半腰,口吐鲜血,眼见着就不行了。


    只伤不杀,城门上的曲清尘就着火把往下看,但是一片黢黑根本看不清。


    “放箭!”时机已到,不能让后面的人撤出去,冯瑞下令放箭,箭矢向天,带着火光,照亮了下面的情况,下面亮起来的同时,另一队弓箭手向下,漫天箭雨下落,比白天的反击要强烈的多。


    城门开启,重骑举着火把出现,连人带马都披着甲,手握重槊,直露着一双眼睛的头盔发着寒光,在城门口严阵以待,他们即便冲过门口的陷阱,也会死在重骑之下。


    “粮草已经没了,不抢长平你们就要饿死!”


    “刚才你们已经吃光最后一碗饭了!长平关里有粮食!抢了就能活!”


    其实粮草还有,他们也不会把粮草堆放在一个地方,尤其是在被骚扰了几天之后,穆珀烧掉的只是其中一个,但是不妨碍他们将这件事扩大。


    听见统领的话,塔鞑兵疯了一样的冲过陷阱,踩着同伴的身体,冲向门口的重骑。


    “放箭!给他们照照亮!”冯瑞下令,兵士们拿起火箭,往下面射出去。


    城门洞里,重骑的火把也发挥着作用,巨大的盾牌只要往前推进,就能把城门洞的每一个空隙堵住。


    不能退,两边都不能退,一边被蛊惑着抢活命的粮食,一边是需要守护身后的万千百姓。没挤到城门的塔鞑兵冒着箭雨,踩着脚下的同伴,开始槌凿冰墙,凿出缺口就往上爬,然后从高处滑落。


    “投降不杀!”冯瑞突然开口,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些被踩在淤泥里奄奄一息的塔鞑兵爆发出最大的恨意,凭什么!


    “投降不杀!”


    “不能降!”塔鞑的统领也急了,攻城失败,要是手下兵士投了降,他回去后是会被问责的,连他的家人都会被连累!


    城下的火箭渐渐连成片,火光也越来越耀眼,关口的惨状逐渐映入塔鞑兵的眼帘,他们无情,残忍,但也怕死,尤其是,就像一个待宰的羔羊一样活活等死。


    “最后一次!投降不杀!”冯瑞三声大吼,然后紧接着就下令:“擂鼓!进攻!”


    城墙上毫不犹豫的擂鼓,曲清尘看着冲出城门的重骑兵,愣愣道,“你刚才喊得是什么?”要不是城下塔鞑兵的反应不对,他都觉得是喊什么天神降临的事了。毕竟不久前才闹过一回地狱之门。


    “投降不杀啊?”冯瑞呲着白牙笑,旁边的齐正虎有心呛他几句,但还是出城迎敌更重要。


    “曲公子,你带着人下城,跟在轻骑后面尽量靠近那个统领,把他弄掉不能让他回去报信。”冯瑞下了对江湖人士的第一道军令,曲清尘半点没含糊,“是!”


    他身后的年轻侠客们也兴致高昂,隐隐还有一种雪耻的感觉,因为昨天祁玉叫走了他们这里面的一部分人,去做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为什么被叫走他们一清二楚,他们也要让这些当兵的看看,江湖儿女不是孬种!


    重骑,轻骑,列阵围杀,江湖人士跟在后面当出城对敌的那一刻,他们的脑袋里浮现了家中长辈跟他们讲,当年塔鞑攻破城后,屠城,抢夺,烧杀,当时他们只是觉得愤怒和震惊,而此时,看着眼前狰狞的面目,他们明白了,为什么大盛和塔鞑永不讲和,他们之间只有战争。


    半个时辰后,一切尘埃落定,连同统领在内,参与攻城夜袭的都被留下了,“举火把!”冯瑞看着城下的轻骑,“出发!!”


    接下来,反击。


    曲清尘这才知道为何冯瑞不安排步兵,因为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蹄子……为什么你们的重骑也跑的飞快?


    等骑兵们赶到塔鞑大营的时候,不巧遇上了正在巡营的副将,他只从马蹄声就听出不对,对着还准备挪开路障的守卫大喊:“敌袭!快关上!”


    “敌袭!快通报将军!”副将没准备离开,而是就近开始部署,然而大营跟本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有没起的士兵,即便他有通天之能,也只能看着对方跃马冲进大营!


    曲清尘等人跟着轻骑行动,看着重骑在前面碾压,轻骑在边上策应,他们心内的热血立刻就沸腾了起来,自觉就承包了游.走的位置。


    齐正虎招呼着曲清尘,别到时候撤走的时候没撤回来。


    冲杀一阵,放跑了不少马匹,这群骑兵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张峰师看了眼要追上来的副将,忽的调转马头,马槊远远的指着他,下次,他们会军前对阵,副将驻马,看着这群人远走,身后是纷乱的大营,眼前,是熊熊的战火。


    等穆珀回来的时候,张峰师将他们去塔鞑大营的事禀报给穆珀,尤其提到了那个提前反应过来的副将。


    穆珀点头,上次这位做主将的时候可是跟他好好过了几手,这位的弱点很明显,也很值得敬佩,他左足有天残,足弓畸形,是上次穆珀跟他对阵的时候发现的,双方主将上阵,基本上就是最终之战了,穆珀当时发现他马战左足无力,虽然没有留手,但给予了厚葬,这位用一足残疾练武参军,其毅力是很值得称赞的,但他的作为也不能被毅力光芒遮挡。


    “是个人才。”穆珀说着,看了看张峰师,“累吗?”


    张峰师福至心灵,挺身立正,“末将精神百倍!”


    穆珀挑眉,“走,陪我练两手。”张峰师在心里嗷的一声上天转了两圈,然后强自稳定下来。


    练兵场上,穆珀没骑踏云,他都没去马棚,找了个轻骑的马,“等结束后,你去刷马。”穆珀笑着道,张峰师连连点头,然后,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竟然觉得穆珀会给他留力气……


    等骑兵的小兵看着自家将军胳膊腿都肿了两圈,慢慢挪着去刷马的时候,对自家将军接受穆将军训练就一点都不羡慕了。


    “明天继续。”穆珀的声音传来,张峰师在军医帐篷和马棚之间犹豫了一下,继续往马棚走去。


    塔鞑的报复没有给他们两天时间,第三天的下午,塔鞑就开始在城外叫阵,祁文海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言语挑衅侮辱的塔鞑军队,找士兵要弓箭,然后被拒绝了……


    神偷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把铁蚕豆,是他找伙夫炒的,递给祁文海,“拿这个。”


    祁文海面无表情,指尖夹上蚕豆,从城楼上往下一甩,蚕豆打穿盾牌潜入后面士兵的眉心,还在叫嚣的那个统领也落马身亡,脸上有三个血洞。


    城墙后,穆珀一下子闪回墙里,冯瑞被他撞了一下,连忙缩着头回来,“将军,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等等再上去,让张峰师出战,这小子别浪费我的药酒。”穆珀表示先让祁文海撒撒气吧,他现在出现估计蚕豆就打他身上了。刚把祁玉送走的穆珀对自己的推断很有信心。


    张峰师已经从穆珀那里知道对方副将的名字和弱点了,所以借由之前的事,顺理成章的约战副将。


    结果自然并无意外,还没成长为完全体的副将对上被提点过更知道他弱点的张峰师,只能落马被俘。


    穆珀走出城门,看着对方,“给你一个选择,做俘虏,还是自我了断?”他是不会放这位回去的。


    “请给我一把刀。”副将也绝不会做俘虏,穆珀将匕/首扔给他,看着他气绝,然后转身矗立在长平关口,一言不发,却好似千军万马。


    第92章 大盛风云


    半年后,塔鞑的王宫,国师还没来得及享受成功的喜悦,就被王宫被围的消息震惊了,而围攻王宫的,不是大盛,而是其他五个部落的军队,正在和支持自己的三个部落对峙,至于剩下的一个,已经和王族一起烟消云散了。


    “国主不必担心,我的援兵马上就到了。”祁玉的声音出现,这半年他的塔鞑语已经说的很熟练了。


    “是吗?”国师忽然笑道:“你的援军,是大盛的军队吧?”


    “没错。”和国师交流最好不要说谎,祁玉十分的镇定,现在王宫里已经都被甲字营掌握,当初灭王族,甲字营也是出了大力的,被看出这不是一般的山匪很正常。


    “你一直都在帮大盛。”国师深吸一口气,“是我给的条件不好吗?”他不是不怀疑祁玉,而是更相信自己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让他动心,让他不能拒绝,让他心甘情愿的帮自己。


    “不是。”祁玉笑着道,“因为我始终是大盛的人,是大盛的子民。”


    而且我的爱人是大盛军民的精神图腾,来塔鞑这么久,祁玉已经能精准描述出穆珀的地位了。


    “好,很好。”国师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那个将军想要见到自己,“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二个失败的目标,第一个,是大盛的穆珀将军。”


    “多谢赞誉,穆珀愧领了。”穆珀的声音从窗口传来,祁玉看见一身戎甲还带着血渍的人,鼻端发涩,“你怎么自己来了?”


    “担心你。”穆珀跳窗进来,对着祁玉笑道:“而且也想你的紧,等不及跟他们一起进来了。”


    祁玉低笑,不理会一边的国师,径自走到穆珀身前抱住他,“我做的不错吧?”


    “非常好,非常出乎我的预料。”穆珀毫不吝啬夸奖,手掌抚上祁玉的脸颊,上天都青睐他,在塔鞑也没有被风霜损伤了皮肤。看出穆珀眼神中的爱怜,祁玉吸吸鼻子,“我去给他们放个信号,先帮你解决一部分人马。”


    “好。”穆珀将人放开,看向脸色有些颓废的国师,“我猜,你心里一定有个疑惑,为什么在没有掌握绝对力量的情况下你依然成功了,不仅灭掉了王族,还拿下了国主之位。”


    “其实很简单,支持你的部落有三个,而支持他的部落,是六个,两个在里面,四个在外面。”穆珀走向国师,“我曾经想过,跟你见面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如今唯一可惜的就是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国师扯了扯嘴角,“我怀疑过,而且犹豫过,最终败给了自己的野心和不甘,在这种事情面前,我却还期待着运气会站在我这一边。”


    “运气永远不会站在你们这边。”穆珀摇摇头:“以前的翼宁王如是,你也如是。”


    “是啊,我们看见人的第一眼,永远想到的是价值。”国师半自嘲半认真的感慨,他现在不光心情大起大落,连身份都一样,趁着他还能坐在国主的这个位置上,多说几句话。“你们看到的,和我们就不一样。”


    “那当然,”穆珀笃定的点头,“像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是个好人,然后发现原来是个这么好看的大侠,不拐回家太可惜了。”


    祁玉正好回来,听见穆珀的话伸手一掐,穆珀笑着将人揽过来,祁玉白衣如雪,穆珀一身铁血,但两人站在一处,却无比的和谐与自然。


    “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大盛了。”国师经过两人,走向窗口,看见了下面的厮杀,不是大盛人主导的,而是塔鞑人,“为什么?”


    “虽然有点冒犯,但是,说了你也不懂。”穆珀看着国师,“想不想去亲眼看看?”


    “什么意思?”国师本来想着要不要跳下去,此时听见穆珀的话,又有些意外。


    “我是说,去大盛,亲眼看看。”穆珀缓缓道:“见识一下,你们失败后的美好人间。”


    祁玉闻言瞪大眼睛看着穆珀,国师现在还能受这个刺激吗?


    “美好,哈,美好人间?”国师冷笑着转身,他不擅长笑,也很少笑,所以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在抽搐一样。


    “你亲手经办,却还相信美好人间?”国师对着穆珀走过来,“如果不是你,我就会成功!”


    “利用人心得到的成功,你会相信吗?”穆珀想到最后这个国师无论胜负都没有再出现,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可以相信的事,也是一种很恐怖的感受吧。


    “维系着你脚下的高台,不肯放手,多累啊。”穆珀想到自己上次搞得操作,好歹他还有一群能信任的兄弟,而且新皇帝也是他自己选的,属于自作自受,国师这个,不被家族认可,不被女儿支持,被老师利用,被权势利用的存在,穆珀觉得,国主死后,他连个发泄的渠道都没有了吧。


    “拼死拼活,在你死后这高台会轰然倒塌,最终的成功者,只会把你当成错误的典范。”


    祁玉看着眼神中重新恢复生机的国师,这都行?


    穆珀知道,国师不是翼宁王,翼宁王对大盛有怨有恨,国师,更多的是立场,他想要获得塔鞑的承认,但老国主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却又舍不得他的本事,可以说翼宁王教出了一个很好的学生,膈应着老国主,让王族成为笑料,分化王族宗室,还折磨着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所生下的野种。


    “你的师父是翼宁王,乃是我大盛皇帝的族叔,我想,你们会有很多话可以聊。”穆珀说完,国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身上国主的服饰,“你派人来扶持我,就是为了今天吧?”


    穆珀笑笑,不置可否,他自然是不想大盛兵士抵抗最强战力的王室一族,国师能做几天国主,也算是给他了了一个心愿。


    取过国主金印,摘下代表着无上的额饰,国师在穆珀和祁玉两人中间,缓缓向王宫外走去。


    甲字营的兵士们看见穆珀,立刻整队归列!站在穆珀身后!国师并不意外,现在就算其他几个部落先于他投降,国师都不意外。


    天边飞起一道烟火,是大盛军队已经到位的信号。


    “止战!!”国师还是国主,代表塔鞑,他选择了投降,大盛接纳,名正言顺。


    周围还要动手的部落首领看见了远处招摇的穆字旗和大盛军旗,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再抵抗也无用了。


    投降后可没有足够的待遇,但那又如何,活着,大家都活着。


    被祁玉收服的六个部落也跪下了,反正跟着祁玉和跟着大盛没什么区别,当初祁玉做事的时候,用的就是大盛人的身份,人家可没有说是替国师要求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人在塔鞑,又是个大盛叛徒,这才让他们放了心。


    现在想想,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商队,强悍的马匪,还有从塔鞑各个部落找到的宝物,都是大盛在后面支持的。


    长平,从京城赶来帮忙的诸位将军看着远处腾腾的灰尘,仿佛是看着什么珍宝一般不舍得错开眼珠子。樊将军双手拿着八棱梅花亮银锤,来回晃着,似乎想找个什么东西敲一下,第二次被樊将军敲到后背的孙将军一个翻身把樊将军缴了械,“去拿鼓槌准备敲鼓去!”


    “齐老爷子?累了吗?要不您回去歇歇?”转头,孙将军就变了一副嘴脸,对着正中间拿着千里眼的齐老将军谄媚道。


    “没事儿,我这看的挺清楚。”齐老将军装听不懂,孙将军也没法子说啥,看了眼旁边的尉迟将军,“文琪,你过来干什么?不用巡城啊?”


    尉迟将军是守卫京城的,轻易不能出京,可这次愣是带着一千两百人出来凑热闹,所以被正经有防卫任务的将军们给一致扔到巡城兵的位置上了。


    “老孙,俺不跟你计较。”尉迟文琪不大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奈何是老爹以前看人家祁文海的名字好听,非叫先生给顺着取一个,尉迟将军原名叫大壮……


    “就是,俺也不跟你计较。”被缴了械的樊将军也低声念叨,孙将军气的想揍他。


    “别吵了,快回来了!”齐老将军已经看见自己孙子了,他孙子真黑,哈哈哈!


    说完齐老将军就带着城门口上的一串儿将军下了城门,自打半年前穆珀上奏攻打塔鞑,他们这群将军就轮流驻守边北一线,甚至一度大盛的内城都没有三品以上的将军主事,还是齐老将军老当益壮,主动要求驻守长平,这才安了不少人的心。


    长平这地界被穆珀经营的铁桶一般,连司礼监新来的监军都□□/爹耳提面命,不得干扰穆将军,不许把其他地方的坏习惯带过去,穆珀当初可是救了司礼监一命,从张成到下面的番子都记着呢。


    “终于回来了。”祁文海也在城头上松了口气,穆珀胆子太大了,带着四个关口的军队出关,要是但凡有点闪失,不过好在,他没给任何人机会,半年,才半年啊,祁文海心情舒畅之极,一声长啸,比城门上擂鼓的声音传得都远。


    老远,穆珀就听见了,扭头看看祁玉,“我觉得你够呛打得过他……”


    祁玉揉揉耳朵,“打不打的过都得叫爹。”果然,男人一生的追求就是这么的简单质朴。


    “我看未必,子晨跟密宗大师傅学过一段,要是能正经修炼两年,至少比现在抗揍。”慧能大师也一本正经的分析,教律禅密净五门里,就密宗修炼之法最为神秘,祁玉在塔鞑遇到的密宗大师辈分比慧能不差,两人倒是颇为投缘。


    “大师,您这说的真提气。”祁玉反口,慧能大师嘿嘿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


    穆珀拍了拍祁玉,“以后你就把我拎前面挡着。”


    祁玉一脸感动,“好兄弟。”穆珀脸上抽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探身在祁玉嘴角咬了一口,双腿一夹马腹,踏云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慧能大师在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哈哈大笑。


    不过两刻的功夫,穆珀一行就出现在了城门口诸将的视线里,号角声,擂鼓声,齐喝声如海浪一般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回家了,直到这一刻,所有出征的兵士心里才真正的安定下来。


    穆珀拉着祁玉与他并排,身后跟着冯瑞,胡常林三位,还有慧能大师和曲清尘,第三排是立了大功的甲字营打头,其他张峰师,齐正虎等参将并列。


    “大军凯旋!城门迎酒!”齐老将军端着酒碗上前,穆珀等人下马,老将军已经久不出门,但一双虎目依旧让人望而生畏,此时这双虎目泛红,神情激动,穆珀和祁玉单膝下跪,接过酒碗,倾倒在面前的地上,祭天地,祭亡魂。


    “魂兮归来!!!”后面的将士们一起唱和,“英魂归乡!!”齐老将军等人亦高声唱和,先迎英魂,再迎人。


    穆珀看着过来迎接的一众叔伯,咧嘴一笑,到真有几分孩子气。


    长平关的沿街席面又摆了起来,这次比过年的时候还要丰盛,而且不仅是一条主路,更是直接出门摆到了关外!按照府台李庆的说法,现在关外安全了,都是咱自己的地方!


    长平里的商户,包括这半年来一直在这里驻扎的曲家等大商会购买了无数的物资,外面整群的牛羊往关里赶,宰杀放血的气息让人恍惚间又回到了战时,但现在这血气闻着,只能勾起他们的馋虫。


    不仅牛羊,还有猎户打来的狍子,獐子,各类的鸡鸭兔鱼,最后席面排开,桌上唯一的绿色就是葱花和泡了整年的腊八蒜。


    祁文海走到穆珀面前,颇为感慨的看着他,“回来就好。等你清闲下来,跟子晨回家看看。我那还有不少棋谱,都给你留着。”


    “祁前辈……”穆珀微笑,正要说什么就被祁文海拦下。


    “诶,即便不叫爹,这一声岳丈,我也是当得的吧?”祁文海说着还捻了捻胡子,面容和煦的很。


    “父亲大人在上,奉平参见。”穆珀赶紧行礼,然后被祁文海快速扶起,“回京后咱们还能见面呢,记住,我现在还是天下第一,别的或许帮不上你,打架应该没人打得过我。哈哈哈哈!”说完,祁文海就扭身离开了。穆珀看看身边目瞪口呆的祁玉,认真道:“那个,慧能大师,会不会易容?”


    “……”祁玉一把揽住穆珀肩膀,用更认真的语气和脸色嘱咐道:“你说的,以后我爹揍我,你帮我挡,不许反悔。”祁玉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才确定自己没喝多,“我满百天后就没见他这个态度过。”


    “百天的事你都记得?”穆珀轻笑,拉着人回席,心里不由得暖洋洋的。


    “我娘说的。”祁玉笑道:“他现在肯定回京城找我娘去了。”


    祁玉这娃就是个意外,穆珀笑着揉揉祁玉的头,“咱们也很快回京城。”这趟可不能等司礼监,这一趟的俘虏里,光一个国师父女就足够他亲自送回京城,更重要的是,他要上京给诸位兄弟请功。


    京城,云燕卫已经收到消息,指挥使却按在了自己的条案上。


    “这个消息等将军的人来送,咱们不抢先。现在传令各处,穆将军献俘上京这一路上,要是有一点磕巴,那怕是官道上多了块石头,当地的百户都得给我吃下去。”


    司礼监也下了个差不多的命令,司礼监和云燕卫不送,等穆珀派来的八百里加急出现在京城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朝会。


    文昌帝拍案而起,肃静了三息的百官猛然跪倒,自大盛建国以来,边患从未清干净过,现在仅剩的顽疾塔鞑归降,北部边关再无烧杀屠城之患,更是开疆扩土,在文昌帝这一代手上创造了历史。


    文昌帝不是个善战的君主,他甚至没去过边城,没出过远门,但在他的统治期间,扩展的疆土却足以名列榜首。


    三声朝和之后,有些老大臣们嚎啕大哭,实在是不哭不痛快。


    文昌帝也连连失声,穆珀带走北境几乎全部的官兵,一共二十万人,这期间几乎是倾国之力,除了户部兵部调配的粮草兵械,还有民间各大商会,百姓,江湖门派的支持,半年,文昌帝都没想到,他甚至都考虑过如果穆珀三年未归,该怎么按压住朝堂上的声音,但穆珀都没给他这个机会。


    “好,好,好!!”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文昌帝随着喊声流泪,“穆将军现在到哪了?”


    “回皇上,云燕卫信使来报,穆将军一行已经过了蟾岭关。”云燕卫指挥使立刻上前,硬是把文昌帝身边准备回报的张成给顶了回去。


    “才到蟾岭,不急,不急,他们人多车多,走官道不是驰道。”文昌帝自我安抚着,深呼吸几次后又道:“京中开始准备,闫封!迎军一事你与礼部主持!”


    闫封看了眼老神在在的魏明,出列领旨。


    “魏明,内阁开始拟奏,这次战事,奉平带回来的人肯定个个有功,你现在就开始做。”魏明就知道少不了他的,立刻领旨。


    文昌帝拿过捷报,上面其实字数不多,毕竟是刚结束就派出去的,但文昌帝怎么看怎么欢喜,恨不得现在穆珀就在眼前,让他好好讲讲,“传旨!朕要大赦天下!凡五年以下拘禁者,非忠孝之罪者,赦!”


    闫封等人互相看了看,文昌帝现在心软也有个底限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咯。


    “皇上圣恩!福泽万民!”


    京城里哗的一下炸开了,和以往大家只是为他们高兴不同,这次大家都有一种我也参与其中的与有荣焉之感,军队,边关,胜利,不再遥不可及,尤其是那些参与了粮草调配的商铺粮店,纷纷打出喜牌,发放免费的米粮。


    各江湖门派得到消息晚一些,但也是由衷的高兴,尤其是那些并没有什么历史或者朝廷供奉的门派,往常那些高门大户,对他们虽有畏惧但没敬意,他们这些人的名声多少也不好听,江湖好汉已经是正经的称呼了,什么绿林客,跑江湖,才是旁人嘴里最多的称呼,现在武林盟主带着人出战,深入腹地,比穆将军他们去的都早,着实是一番功绩,他们这些出了力的自然也都挂上了名号,连官府都对他们客气了许多。


    而那些有传承的门派更是门高一阶,尤其是这次参战的各家嫡系弟子,妥妥的下一代掌门人。倒是那些曾经对祁玉有些看法的现在也明白了,或者说不得不明白,现在朝廷都站在祁玉背后,对方这个名声比武林盟主的名号还要响。


    鬼使神差的,这条路好像走上了当初选祁玉做武林盟主时,大家嘴里冠冕堂皇的那番话。


    这个年轻的盟主又确确实实可以继续统管武林很多年……


    不提那些武林名宿对祁玉的复杂情绪,只说穆珀这一路上,也算是体会了一把掷果盈车的待遇,就是,别人收到的都是鲜果,他收到的都是香囊……


    “阿嚏!”穆珀浑身香喷喷的出现,祁玉立刻连退三步,但是也没抵住,“阿嚏!!”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即便那些香囊没有全都散开,散落出来的香粉味道也是够两人受的。


    “要不我把斗笠借你?”祁玉揉揉鼻子,把穆珀脱下来的衣服晾到窗外散味儿。


    “不用,等过了大城镇就好了。”穆珀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祁玉摇头:“别忘了还有京城。”


    “京城……皇上应该会出城接我……应该没人敢扔东西。”穆珀含糊道,他还真不能保准,尤其是,那群将军们死活不跟他一起走……打头阵的只有穆珀,身后错半步的祁玉还带着斗笠。


    “但愿吧。”祁玉可不抱多大希望。


    果不其然,京城,文昌帝确实出门迎接,但是他很亲民的在御辇后面挂了个车厢……而且大军进城,走的必是顺风路,等文昌帝和穆珀香喷喷的下来之后,祁玉在后面已经快要笑抽了。


    闫封没捞着宣旨的机会,魏明也没这把子力气,所以宣旨的是文昌帝的大皇子。


    一封洋洋洒洒数万字的圣旨被大皇子念的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穆珀觉得就冲这份精力,批阅奏折是没问题了。


    穆珀晋升一品元帅,掌抚北指挥使司衙门,骞北卫府,也就是原塔鞑一带和京城以北的防卫,可以说是一大片区域的一把手,所辖范围内的府台,安抚使,以及各关口将军,都是穆珀的下属。


    现在的一品元帅,在战时可以立即加封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当然,这个官职是要卸任的,兵权必须交还朝廷,而穆珀现在要管辖地方,所以他所辖的兵权是在他自己手上,除了不是自家的私兵,所辖不是封地,剩下的都是王爷待遇。


    而穆珀带回来的冯瑞等人,也皆有封赏,胡将军调守长平,冯瑞去了胡将军处当守将,齐正虎提拔为沐封关守将,也就是原先林将军驻守的地方,齐正虎到今年还未及冠,虽然调守山隘之地,但也是一番磨砺。


    至于林常二位,调离北关,分做京城戍卫和临安三十万总兵都督,一个天子脚下,一个平步青云,也是一番欣喜。


    其他人等,甲字营扩为寿林军,原统领提拔为参将,调京中尉迟将军为主将,任谁都看得出这个军中主将的位置就是给甲字营统领留着的,而不少有功的老兵也被安置在寿林军中。


    若在旁人看来,这是分化穆珀手中的力量,但只要熟悉朝中事务的便可知道,这些人依然还在穆珀手下,唯有调走的两位将军也是给穆珀手下人腾地方的。


    祁玉等人也在朝上,穆珀早将他们的功劳告知文昌帝,除了不慕名利的祁文海等人,祁玉所领的年轻一辈,对第一次面圣都有些紧张。


    “侠之所为,民之所安,此番有卫国安民之心,当立侠之典范!以正武之全者,不在其功,亦在其捍,所非乱禁,补律之缺。”一番评语下来,司令监的太监们抬着三块御赐牌匾出来,上书,‘侠之典范’‘商中楷模’以及‘众兴所向’。祁玉连谢恩的时候都是木的,以其身正其行,文昌帝的评价太高,连祁玉都在担心自己是否能坐到。


    穆珀伸手握住祁玉的指尖,以示安抚。


    “奉平,子晨,这第三道圣旨,是给你们两个的。”文昌帝脸上挂起亲切的笑容,“宣!”这次上来的是孙公公,文昌帝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伴伴。


    赐婚!


    朝堂上的人听不见孙公公在念什么了,只知道,皇帝给穆珀和祁玉两个人赐婚,一个当朝元帅和一个江湖人,两个男子,穆家的独苗和天下第一的儿子,而且皇帝还将他们的婚事交由礼部筹办。


    “臣(草民)谢皇上圣恩!”祁玉刚才还有点冰凉的指尖现在全部火.热了起来,跟着穆珀接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高兴傻了?”穆珀拉着祁玉站归一边,还要安排献俘以及纳降。祁玉摇摇头,“没敢相信是真的,现在才高兴。”


    穆珀低笑,“等下朝,陪我回家一趟。”


    第93章 大盛风云


    朝上,献俘,国师再次举着金印托盘登场,千媚作为女儿跟在他后面,而塔鞑的一众朝臣和几位部落首领分列两排,此时皆为俘虏,反倒和平了许多。


    文昌帝看着国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一,他是翼宁王的徒弟,而且差点掀翻大盛的天下,其二,柔妃是他派来的,是拿捏着自己弱点训练出来的……文昌帝对这个国师的心情也很是复杂。


    “请,大盛皇帝陛下,纳降受礼!”一应的国书自然由内阁准备,而文昌帝需要做的,只是让孙公公,接过国师手上的托盘,放在龙书案上。


    再之后是各位大臣和部落首领的安置,他们之后会怎么安排,还需要再商议,但在商量出一个结果之前,这群人是不许离开京城的。


    赏功,纳降,这场大朝会上没有其他事情出现,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下了朝,穆珀就拉着祁玉飞速跑路,真的是飞走的,连孙公公都没追上。


    “这个穆元帅,跑什么啊!”孙公公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前走,有大内侍卫不明所以,还赶忙要去追,小太监赶紧拦住,随后孙公公的拂尘就打在了后背上,“没眼力见儿的,追什么追。”


    大内侍卫挠头,又被孙公公戳了一指头,“人家刚赐婚的小两口,不得回家看看?”至于皇上要找,那不是还有个塔鞑最后一个国主呢。


    果然,文昌帝在知道穆珀跑路后也只是哈哈一笑,便叫人将国师父女宣到御书房,大内侍卫分列四边,守护皇上安全,自打出了柔妃的事,文昌帝再想单独见这种危险人物就是妄想,别看他是皇帝,但这事儿是皇后和内阁一起上书的。


    穆府。


    还是那条巷口,穆珀一眼就看见了穆柯和他身边站着的一对夫妇,祁文海他认识,而那个没见过却又一脸亲切笑容的,想来就是祁玉的母亲曲灵。


    “祁夫人,奉平有礼。”


    “不必那么客气,叫娘就行。”曲灵是真稀罕这个穆家小将军,眼睛里也是充满了慈爱。“你要是不适应,先叫姨。”


    穆珀愣了一下,他倒是没什么不适应,上次也是跟着他家小皇帝叫……“娘。”穆珀开口,曲灵立刻应下,说着还戳了戳祁文海,穆珀倒是没为难,“爹,娘,辛苦你们在外相迎。”


    “不辛苦,走,咱们回去。”曲灵对自家儿子招招手,在旁边当了半天摆设的祁玉立刻上前,和他爹一起继续当摆设。穆柯已经先回去招呼了,府里人越来越多,穆柯脚步都利落了许多。


    刚进门,穆珀就发现了府上的不同,他是有原身记忆的,而这府上的景象,和十余年前还是少年时的小将军记忆中一模一样。


    曲灵看穆珀眼眶微红,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催着两人赶紧去换衣服洗漱,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卧室外间,换好家常衣服的祁玉看着穆珀,“我娘没吓到你吧?”感觉进门的时候穆珀情绪不大对。


    穆珀摇摇头,“府上重新布置过,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不需要说的太明白,祁玉也不想影响了穆珀的心情,便微笑道:“他们对你比对我都好。”


    “那不是应当的吗?”穆珀也转换了情绪,笑着道:“你见哪家对姑爷不好的?”


    “怎么就默认我过来跟你?”祁玉哭笑不得,男子结契虽没有嫁娶分明,但也是一方进另一方门户,眼瞧着自己这成了被送出去的一个,祁玉一阵感慨。


    等宴席摆上,祁玉更确定了,这些都是穆珀的口味,虽然他们两人口味相似,但家在南岭的祁玉看着桌上的京城菜式,好在他心宽嘴壮,惯来也是什么都吃,加上文昌帝赏的厨娘手艺正当时,祁玉吃的心情舒畅,连曲灵给他使眼色都没看见。穆珀给祁玉放了两回菜,看着他吃的顺口,脸上也带着笑。


    穆珀把穆柯也请上桌,毕竟这是穆珀现在唯一的长辈了,虽然穆柯一直口称老奴,但穆珀一直以柯伯相称,更从未低看过他。


    祁文海和穆柯倒也说得来,尤其是两人的武功路数,走的截然不同却又相互关联,祁文海即便是天下第一,对于战场上演练出来的军中击杀之术也只略有耳闻,在穆珀两人回来之前,祁文海和穆柯都已经切磋过了。


    穆柯不会因为祁文海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手下留情,祁文海也罕有的在一个内力远不如自己的人身上体验到了生死一瞬的紧张感,由此他也知道,自己在战场上遇到的,远称不上战场悍将。


    一顿迟来的午饭,从下午吃到了晚饭时分,穆珀跟三人汇报了朝堂上的事,曲灵对礼部可能会做的安排很感兴趣,虽然江湖上也有男子结契礼,但和皇家督办的肯定有所差别,曲灵还是希望能融合一下,这点上穆珀也没有异议,毕竟礼部那群人弄出来的肯定极为繁琐。


    “将军,宫里来人,说皇上召见。”门口的亲兵从外面跑进来,“宫里的张成公公在外面等着呢。”


    司礼监的大太监,穆珀没有耽搁,起身与众人告别,出门的时候,踏云的马蹄声已经响起了。


    皇宫,文昌帝的御书房,来人通报的时候文昌帝直接叫传,待看到穆珀一身常服,可见是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也不让穆珀见礼,直接招他过来,“你来看看这个。”文昌帝拿出一份图纸,穆珀上前一看便认了出来:“车弩。”攻城利器,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大炮还要好用,因为这弩/箭是可以回收的。


    “哦?你也见过?”文昌帝的语气尽量平静,但穆珀听得出他声音有些发紧,显然是在压抑着什么。


    “古书《启工经注》上有记载,昔年巴国险峻之地,易守难攻,兵家胡译,伐原木为箭,以牛筋为弦,成巨弩,破墙而伐之。”穆珀本来还好奇,这次塔鞑进攻没看见那个灭了他继任者的车弩,原来是还没造出来,“古书上已经失去详细图纸,但因其而改装成的索道滑轨之术,现在依然堪用。前朝末帝曾欲度海而战,命当时大匠复刻巨弩,最终不能成型,深以为憾。”


    “前朝有大匠,而今亦有,而且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文昌帝冷笑一声,“那工部尚书江澄,设计图纸,并且私造了一个模型,却将它,献给了柔妃。”


    人才啊……穆珀哑然,他还纳闷来着,不过这柔妃也真是厉害,这图纸她拿到手里,怎么传出去的?这次虽然没送到,但之前可是成功了,可惜涉及到的俩人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现在,这份图纸又回到了朕手里。”


    “你说,这份图纸,值不值一条命呢?”文昌帝这次是真怒了,军国机密,何等重要,要知道就连穆珀都不知道大盛的火药工坊在什么地方,此等攻城之物,交给了敌人,工部尚书仅仅斩首,文昌帝恨不得重启凌迟重刑。


    “值也不值。”穆珀微笑道:“按着图纸上的设计,这车弩除了我大盛,其他国家也没有条件造得出,何况这本就是大盛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臣以为,那献宝之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图纸若是流落民间,只怕又会引起一番波澜,若皇上有心,不如成全了对方一片向善之心。”穆珀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文昌帝神色慢慢和缓,看着穆珀。


    “你是怕朕心软?”文昌帝略显自嘲的笑道:“朕确实心软了。”


    穆珀低笑,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要是这次还有任务,估计文昌帝现在就是在预订驾崩机票了,只听文昌帝轻声道,“翼宁王,害人不浅。”


    “皇上,那是塔鞑老国主和翼宁王妃的孩子。”穆珀不得不提醒,翼宁王确实害人不浅,但王妃做的这个事儿,放在哪个男子身上也不会好受。


    “终究是皇家造的孽,何况他现在又已经投降。”文昌帝有些犹豫,毕竟对方这个性子和他们父女的悲剧,可以说都来源于翼宁王,甚至是,他父皇放过翼宁王所导致的。穆珀看了看地面,等着文昌帝继续,他能意识到自己心软是个问题,就已经很成功了,何况,这玩意儿还遗传,穆珀已经琢磨着要不要把刚大婚结束的大皇子拎到边境历练一下了。


    “不过朕知道,朕这样做,是有负你,朝中大臣,大盛百姓。”文昌帝缓缓道:“更对不起,边关牺牲的将士们。”


    “你既然说,他们一心向善,那何为善呢?”文昌帝看着惊讶抬头的穆珀,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朕想着,那是佛祖才知道的事情,所以,朕只能帮他们去见佛祖。”


    “皇上,万圣!”穆珀长出一口气,他还真担心文昌帝脑抽,现在看来,这次做的事还是很有效果的。


    “哈哈哈哈!朕,不敢当万圣,朕只希望,君臣一心。”文昌帝走到穆珀面前,“朕知道,他们今日能拿图纸换命,明日就能拿别的东西再起风云,在我大盛搅风搅雨。朕不会留下这个祸患,亦不会,像先帝那样。”先帝对翼宁王好歹还有手足之情,这个国师父女,和文昌帝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只要皇上此心不变,大盛昌运,必然延续百年!”穆珀说完,文昌帝的手就扶在穆珀肩膀上,“你我君臣,共同辅佐大盛昌运。”


    “臣,领命。”穆珀咧嘴一笑,文昌帝也笑,朝下文武,军中将领,文昌帝在整顿朝堂之后,心思也强硬了起来。


    两个月后,新年再到,穆珀和祁玉的婚期被定在了二月初九,是新年第一份的好日子,由此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来往的宾客除了拜年,多数还要等到婚礼,穆府,竟然不够大……穆珀索性一个不留,都住在府里他得乱死,而一直到婚礼前,穆珀家的访客就没断过。


    除了江湖武人,更多的是慕名而来的举子和文士,毕竟穆珀之前在文人中的名声也仅限于护国将军,但现在,大家都生出了一种朝拜的心思,只能说穆珀在武将之中的位置太高,即便他横跨到另一边也不会跌下去,反而会有下一层的人过来给他打结实整个基础,现在过来的这些人,即是如此。


    这里面不光有穆珀之前的便宜老师向夫子,还有带着府学学生过来的霍夫子,以及程禹铭等人之前给穆珀招揽过来的崇拜者。


    外面,更是有一群说书人,尤其是靠着讲三侠五义吃上稳定茶饭的人,都过来祝贺,一边祝贺,一边也是收集素材,这群人嘴里的故事那可太多了。


    终于,婚礼当天,礼部按着结契之礼走完流程,文昌帝亲自过来证婚,而且又送上了两块亲手书写的匾额,‘国之栋梁’‘文武修家’


    祁文海和文昌帝共坐高堂,穆珀觉得这一幕很值得留念。


    红烛摇曳,一同敬酒回来的两人相视一笑,这大红的喜服,额外衬两人的容貌。


    却在这时,穆珀和祁玉耳朵一动,“什么人!?”


    武功高手的墙角,哪那么好听,曲清尘脚步再快也没跑过几个武林前辈,跟着那些将军二代一起挨揍。良辰美景不可辜负,穆珀下手利落的很,帮助这群人回忆一下童年。


    三天后,穆珀准备出发赴任,他这趟把穆府的人都带走,柯伯也带走,穆珀是要给他养老送终的。至于祁玉肯定是一起跟去,穆珀要是敢放祁玉一个人走,估计穆柯就能给他赶出去。


    帮穆珀整理书房的时候,祁玉看着簇新的几个箱子,打开翻看了两本画册,陷入了沉思。


    “奉平,其实,我觉得你完全不用那么,好学。”祁玉认真的看着穆珀,耳朵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红晕。


    穆珀迷茫了一下,啥?随即就看见了那几个被擦得锃亮的书箱,柯伯干的…那些将军先后送来的…“你听我解释……”


    “嗯,你好好想想怎么编。”祁玉憋笑,他自然看得出这事儿不是穆珀干的,这还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进书房。


    穆珀哭笑不得,他说啥,他说会的比书上多?那还真未必……“这也算是一片关怀之心。”穆珀把这几箱子话本图册的来历跟祁玉解释了个清清楚楚,坚决自证清白,毕竟,他是真没看。


    “我信。”祁玉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信的样子,穆珀挑眉,“我书房的桌子很结实,要不要试试?”


    祁玉敏锐的察觉到危险,小小步的往门外挪,身后,书房大门被掌风关上。


    之后,祁玉就彻底信了穆珀从不会不务正业看话本,他编的比话本强多了。


    此后十年,穆珀和祁玉镇守,一直到原塔鞑某部落反叛,烧城杀官,穆珀带着文昌帝的几个皇子出征,文昌帝本想让二六两位坐阵大后方,穆珀表示您还是少掺和,一个病秧子,一个立场不稳,放后面给我们牵着风筝线?


    这一趟回来,三皇子表现最为突出,但穆珀诚实给出评价,手段不可取,以妇孺诱之,非仁者所得。大皇子行事果决了不少,四五两位都有所历练,而二皇子回来后就继续病着,连门都很少出,六皇子更是没有回宫,被文昌帝一道圣旨直接过继藩王,那个藩王自己也有儿子,是原配所生嫡子,六皇子过去,是继室的继子。


    其实六皇子并没有通敌之举,只是这些年在宫中艰难,又是个怯懦的性子,所以有怯战之意,即便穆珀不上报,随军的监军也不会放过他,毕竟本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至于还在皇宫里上学读书的其他小皇子,显然不在这次历练之列。


    这次反叛能够及时被发现并且顺利的安排百姓撤离,免遭屠城之祸,祁玉的手下首当其功,也让祁玉这么多年的努力得到了体现,百姓对江湖人士不在抵触,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可以信任,也不是随意杀生掠夺之人。


    早年间多有流传的侠以武犯禁,现在已经少有人提起,而被很多人拿来当作借口的江湖事江湖了,也再也比不上大盛律法的强势,江湖人惩奸除恶可以,要做到有理有证,事出有因,但因一己私仇牵连对方满门的事,为天下门派所不齿,而杀人夺宝夺利,手段恶劣的,会被江湖同好给捆押到官府,或者祁玉面前,再也没有什么师门长辈出面调停,各让一步的事情。


    文昌帝在位一共四十七年,最后是他自己不想当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被穆珀和祁玉两人寄来的游记奏折给打击,而且穆珀绘画功底超神,画来的美景和盛世之态勾人心弦,以至于他们俩打着巡查地方的名号离开任职地的事文昌帝都给补发了一道圣旨,说穆珀身为元帅,有义务巡查大盛各守关驻军。


    文昌帝忍无可忍,既无须再忍,把大皇子放上皇位,四五两个留在朝中辅佐,老三北地就藩,安在穆珀的管辖之下,让他动不了别的心思,太上皇带着太后开始微服私访起来。


    然后新皇就发现,那些游记和画作不见了,穆珀送上来的折子里,只有各地现状,问题,以及观之有效的解决办法,还有各地县令府台,对案件审理,断案的经过依据等等,这些都是他以前接触不到的,新皇在三个月后,把穆珀放在了托孤忠臣的第一人选名单上,唯一犹豫的是,穆珀年岁问题,随即记录在旁,写着待解决,这是之前战场上穆珀教给他的方法,不要放在脑子里,去写出来,然后解决掉。


    一直等到新皇过世,众人整理新皇遗物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在朝堂上处事果决的新皇,原来如此纠结……深思熟虑,做事更是细致入微。


    “这,先帝的托孤之臣,怎么列了二十多位啊!”


    “还在朝的不多吧。”显然这也是位了解皇帝的。


    “可,穆老元帅还在世啊……”


    “老元帅去年出海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先宣在朝的。”


    又过了五年,一艘海船送来了穆珀和祁玉的绝笔书,以及十几箱各式笔记,给大盛的繁荣又续上了几百年。


    穆珀从没有把军队变成穆家军,但他之后的百多年间,所有守关将士,都把自己当作穆家军,为大盛百姓而战的穆家军。


    千年后,王朝统治已经没落,但在有传承的门派中,曾经的江湖规矩,还在传承。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94章 肆乱之时


    【宿主,需要醒酒药吗~~】


    【把修为还我就行。】


    【宿主,给你打折的~】


    【我数到三……】内力回归己身,穆珀立刻驱逐了身体里的酒气,这娃宿醉。


    这是一个混乱的朝代,三百年间王朝更迭频繁,地区割裂杂乱,虽然正统还在,但也几次三番被颠覆取代。


    此时的国号为姜,立国不过七十年,已经换了四任皇帝,现在在朝的是年仅十二岁的第五任帝君,国家大事掌握在朝中大臣和太后手中,幼帝不过是个摆设。


    【宿主,陵荣康要走了。】虽然知道宿主不需要做任务,但03还是很尽职的提醒了一句。


    【你要我送送他?】对于原身许愿要保护的熊娃,穆珀一点好感都欠奉,这位陵荣康年十五,在这个时代都是可以顶门立户的年纪了,而对方唯一研究透彻的东西,就是熊孩子的六字真经,‘我不管,我就要。’


    而原身的愿望不仅是保护熊孩子,还有让熊孩子他妈妈健康快乐……这死条件一卡,穆珀连教育孩子都不好教育。


    【哇~好无情,是你女神的崽崽呢~】03夸张的笑道,显然是在回看着穆珀之前劳心劳力的视频。


    【本少双十年华,她儿子陵荣康都十五了,你的哪道程序把这个归类为暗恋的?】这个暗恋也是原身自以为的,这不是男女之情,纯粹是缺乏母爱。


    原身母亲早亡,父亲出身氏族却郁郁不得志,抚养原身到十岁便撒手人寰,将原身托付给好友,拜其为师,但两年后师傅被朝中氏族斗争牵连,诛三族,原身被迫流落街头半年,求到穆氏族中,得了个官学的名额,却也再无其他关照。


    原身在官学半工半读,幸而天资聪颖,得到官学夫子赏识,给了他一个书童的工作,也就是那时候,他见到来送弟弟上学的玫夫人,那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哭闹着的小孩儿擦脸,动作温柔又宠溺,原身直接看呆了。


    等玫夫人第二次来的时候,是给官学的学生们送过冬的棉被,虽然都是木棉,但新制的也很是温暖,因为原身连件厚衣服都没有,还多得了一件棉衣,以及一个温柔的笑容,就是这一笑,原身直接沦陷了,不由自主的答应了玫夫人帮忙照应她弟弟的学业。当时从原身记忆里看到这一刻的时候,穆珀一阵唏嘘,你顺手认个干娘不比当女神暗恋强?


    如果不是原身学习足够好,身份足够低,性子足够温和,又是夫子身边的爱徒,玫夫人才不会费心对原身做什么投资。


    不过也不能太过苛责,一个自小没娘,身世飘零的孩子,也没人教他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对母爱的渴慕。


    穆珀过来的时机,是原身刚刚及冠,昨天他和官学这一届的学子们一同及冠,由夫子主持,而玫夫人的弟弟,也就是原身的好友,邀请大家来家里聚会饮酒。


    结果就在及冠第二天,原身早起的时候发现了离家出走的陵荣康,毕竟是女神的崽,即便原身知道他侮辱师长打架逃学,在街上欺压百姓,还烧毁农户的粮食,但,女神滤镜在,他就是一个宝宝。


    原身没有足够的地位拦下陵荣康,也没想着去告诉女神,而是独身追了出去,一路给陵荣康收拾烂摊子,劝他回家。


    最后遇到乱军被迫入伍,原身和陵荣康读书识字,做了粮草官,还帮着陵荣康掩藏身份,在多次战争中护他周全,七年后,陵荣康偷盗机密被斩,原身也被下狱,等乱军破城,原身才被放出,得知玫夫人因为儿子失踪郁郁而终,悔不当初,在城墙下嚎啕大哭,结果被一群殉国的大臣给当做护国之人,一起喝了毒酒……这群殉国的大臣里,还有玫夫人的丈夫,廷尉丞陵甫。


    穆珀上次过来的时候,叫起来玫夫人的弟弟,一起拦下了陵荣康,然后借助陵氏和穆氏的能力,在朝上极力表现,一路做到了丞相之位,作为陵甫的顶头上司,一边给陵甫升官,一边打压,只要陵荣康犯错,穆珀就罚陵甫,美其名曰,一身不正,何以治国,陵甫大为认同,总算是把陵荣康锁在家里祸害,但有玫夫人在,陵荣康是改不掉的,穆珀也没费这个心思,原身跟陵荣康十几年,历经艰险也没让他改过来,一直熊到死的这么一个熊娃,他才不惹。穆珀只是把姜朝努力撑到玫夫人含笑而逝,让他爹带着被玫夫人护着所以一直没选到合适正妻的熊娃殉国去吧,穆珀自己隐居山林,好好地过了个晚年。


    这趟穆珀不管,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原身之前也一直很小心的,总是叫着玫夫人的弟弟一起给陵荣康收拾烂摊子,这样也可以很好的隐藏他的心思,毕竟他是陵荣康舅舅的好友,对好友的外甥关心一下也很正常。这个时代虽然风气开化,但原身一个学子,爱慕有夫之妇,也是要遭到众人唾弃的,尤其是对玫夫人会有不利的风言风语,也正是因此,所以原身的小心思一直没有暴露过。


    除开暗恋和护熊之外,原身也是个人才,从小颠沛,没有恨世嫉俗,独身获得族人认可,在官学得夫子爱护,在乱世以一个书生的身份还能给熊孩子收拾后续,在乱军中还能平步青云,可以说,他是很努力的活着了,就算是女神死了,国家亡了,他也只是痛哭一场,最后完全是被迫殉国。


    这么个人才,不入朝也能活得很好,穆珀才不要被熊孩子给耽搁。


    至于这些年陵家的照顾,不说原身替陵荣康解决了多少麻烦,就说玫夫人弟弟能够获得氏族认可,在中正选官中得了个上等评价,都是原身给举着硬推上去的,已经完全可以报答这些年陵家给的生活物资了,这比找个家教便宜多了。


    现在选官,中正官的职位一直被太后的母族把持,可以说在幼帝及冠亲政之前,无论是选官还是以后的九品官评,都只有合太后母族心意的人才能上位。


    朝政混乱,官员臃肿,氏族之间借由政事互相打压陷害,这种朝廷在这个时代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已经持续了几百年。


    穆珀隐居的时候,知道那场乱军之后就会诞生一个正主,结束这百多年的混乱,他无意搅扰历史进程,所以对方派人过来的时候也以老迈年高为由拒绝出山,但还是给了他们不少治国之道,以免新生的朝廷走多了弯路,毕竟因为他的存在,姜朝多撑了十年,虽然损失的都是乱军的实力,但间接的也给他们添了点麻烦。


    回到现在,穆珀继续酣然大睡,直到同学来叫他起身,才一起去给陵甫以及玫夫人告辞。


    陵甫是姜朝廷尉丞,主管重案审查,京城巡防以及参与法令修改之事,平时忙碌的很,也不着家。这次回来是因为小舅子招揽了一群毕业的学子,想要争取其中一二。


    “伯犀,你当真不想入朝为官吗?”陵甫有些可惜,这是个穆氏子弟,虽然不受重视,但总归是氏族家的孩子,比平民家的要好升官的多。


    伯犀是昨日官学夫子给穆珀取的字,伯乃长子之意,犀取迎祥辟邪,身体强壮之意,而且原身五行缺金,犀字属金,寓意又好,更有灵犀通窍之称,可见夫子是用了心思的。


    “多谢陵大人,伯犀身无长物,亦不善朝政之事,所以,无心为官。”穆珀有些尴尬,加上他直言自己身无长物,入朝无门,陵甫也觉得他确实不会说话,放进朝里再惹来什么事端,少不得他家要受到牵连。


    “你不为官,瑞升怎么办?”旁边的玫夫人开口了,她以为穆珀会求着自家给他铺路为官,结果他说无心为官,那她弟弟怎么办?


    “瑞升学业已毕,考官又评了上等,何必再劳烦伯犀。”陵甫皱眉,他已经知道穆珀无心为官,又确实担心他的性子惹来麻烦,何况他是穆氏不受重视的孩子,能够帮上妻弟的地方几乎没有,反倒是要靠他们的能力推举,恐怕得不偿失。


    玫夫人点点头,不再开口,不过看得出她脸上不大高兴,陵甫没理她,继续问其他人可有什么需要。


    穆珀随着众人告辞,好友瑞升来送的时候也是一阵可惜,不过他更清楚,穆珀没有家族支撑,在为官上能做的事不多,所以知道他准备游学,也只有祝他一路顺风。


    出了陵甫的家门,旁边和穆珀关系不错的同学上前:“伯犀,你帮了瑞升……他们连帮你一把都不愿。”


    “符然慎言。”穆珀微笑道,“官场是非,你我避之不及,又何必迎上前去。”此人姓魏,名稚,是平民出身,能入官学是因为他有一个在执金武丞门下做武骑常侍的哥哥,他身子骨弱,不善武,所以他哥哥求了个官学的推荐。


    “只是替你可惜,若你愿意为官,那考评必然是上佳。”魏稚摇摇头,又自笑道:“我这也是杞人忧天,以你的才学名声,只怕出了陵甫的大门,也能做别人家门客,倒是我,以后还指望各位年兄年弟,多来照应。”


    “符然,你家父母已经给你找了个书院教课,还怪模做样的干什么!”听见两人对话的同学顿时哄闹起来。


    自古以来,毕业生的就业都是一个问题,出门后不想借陵甫之手为官的几位对魏稚群起而攻之,这种家里给安排好的人,尤其可恨。


    几人笑闹着离开,先回到官学收拾自己的东西,像瑞升那种世家子对官学里的被褥书卷都不在意,正可以留给下一届的贫寒子,但他们可不行,不说厚衣厚被,就是抄录下来的竹筹都是宝贝。


    官学,夫子看着他们一身酒气的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穆珀几人立刻跑去洗漱更衣,至少把酒气洗掉了才过来给夫子请安。


    这些年官学也送走了不少结业的学生,夫子照例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把穆珀留下。


    “为什么不愿为官?”夫子看着穆珀,神情很是平静,就好像在问你怎么没吃饭一样。身处官学,也算进了半个朝廷,夫子对今天陵甫会做什么自然有所准备,而穆珀他们这些第一批回来的,自然是拒绝了陵氏的关照。


    穆珀是知道这位夫子脾气的,做丞相那次,他做的努力夫子也看在眼里的。


    “朝中百官,摩肩接踵,学生无鹿獐之能,不敢立足。”鹿,乃跃群而出者,獐,乃顾影自疑者,没有这或领头或藏身尾后的本事,在朝中很容易被碾压,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混帐话!”夫子轻斥,“都及冠了,还如孩童胡言。”


    一句话,就把刚才穆珀的狂悖之言算做了童言无忌,夫子一番维护之心,穆珀感念。


    “既然你不想为官,也不能无所事事。”夫子拿出一道名帖,“我在阜安有个好友,你去帮我送个信,他家里有个蒙学的孩子,正在找先生,你性子温厚,惯来是有耐心的,若是合适便留下。”这时候的名帖,是木制为多,夫子给的便是用鹅掌木做的,是京城不远处,南都所产。


    “夫子,学生愧受。”穆珀也没想到,夫子会给他打算到如此地步,想到原身的不辞而别,穆珀着实惭愧。


    第95章 肆乱之时


    “少做这些扭捏之态,我那好友性子也直爽,想来不会与你为难。”夫子说着,摆摆手,“你便去罢。”


    “学生,拜别夫子!”多年相伴,人非草木,穆珀大礼拜别,起身时分明看见夫子的眼角泛红。


    拿上简单的行李和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银钱,穆珀赶在午饭之前出了城,不仅是因为出了城之后的食物便宜,还因为他记得那个熊娃陵荣康,出门第一个祸事,就要发生了。


    此时,陵甫的府上,终于管家大着胆子敲响了少爷的房门,毕竟往日里陵荣康虽然晚起,却也没有错过午饭的时候,何况现在老爷还在家,要是过分懈怠,总归是不合适。管家敲了三回,里面不但没人说话,连砸东西的声音都没有,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叫人撞开了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找!翻遍京城也要给我找回来!”陵甫就这么一个儿子,剩下的妾室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只有正室夫人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寻常虽然气他不争气,但也纵容的很。


    “他为什么离家?”陵甫寻常不在家里,所以不知道儿子发生了什么事。


    “前日康儿说要去郊外训野马,那刚收来的野马子哪个是好侍弄的,我便不让他去,想着过几日再从大营中要来一匹便是,谁想到……”玫夫人立刻梨花带雨,却是之前陵荣康的几个好友见到郊外大营的马场收来了一批北戎国的野马,是准备给军马配种的,他们就商量着去降服几匹,陵荣康没得到家里同意,不想失了面子,就私自离开去了郊外。


    旁人降马怎么都要带五六个侍卫,陵荣康想的倒是挺好,到时候找伙伴们借一两个,他这边也就能凑全了,但是事与愿违,野马那边哪许这群小爷靠近,要是伤了一个两个,看守的脑袋就得搬家。


    进不去的熊孩子们绕到马场后面,从篱笆处跑了进去,把野马群和军马的栏杆都打开了。马场瞬间就混乱起来,一群熊孩子不知深浅,还挥着马鞭起哄,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独身来的陵荣康,所有的家仆都围在自家小主人身边,陵荣康也是胆子大,光驯服野马不过瘾,他找了一匹军马跨上,在混乱中直接跟着马群跑了出去。


    这次没有原身及时通报,也没人发现他,更没人冒险去追,陵荣康骑着马跑进山野之中,拿弹弓打兔子,打山鸡,逍遥自在的很。


    这边马场的人把能找到的小爷们都聚在一起,受惊慌乱之下,一时都没人想起来陵荣康,要不怎么说熊孩子也是有等级的呢,这群熊娃被混乱的马群吓成了兔子,陵荣康却偷了匹军马跑路了。


    等陵甫的人过来问的时候,他们才想起来,似乎从马群乱营开始,就没见到陵荣康的身影。


    城郊,一个农庄前。


    穆珀看着翻滚的羊汤,口水差点流出来,这是这身体的本能反应,毕竟这年头能卖肉,卖肉汤的地方可是不多,估计这也是沾了在京城边上的光。


    “哟,这位客官,饿了吧?来小店坐坐?”伙计那是相当自豪,他家有肉!


    “好,一碗汤,三两肉,再来五个烤饼。”穆珀将包裹放在一边,伙计赶紧给擦了擦桌子,“得嘞,您候着。”


    奶白色的羊汤在大锅里翻滚,边上是羊肉羊杂,下面是羊骨头,碗底垫上点葱蒜,撒上底料,用羊汤一冲,扑鼻子的香气。


    羊肉现捞上来,咣咣剁了放在碗里,撒上香草根和花椒做的小料,红红绿绿的看着养眼,旁边的火炉掀开,巴掌大的烤饼被烧火棍夹出来,热腾腾的放在笸箩里,别看是农庄小店,做的东西倒是精致。


    “您的东西齐了,慢用。”伙计上齐了东西就跑了,这正是饭口的时候,他家店里火爆的很。


    穆珀先吃了块羊肉,酥香软烂,配上小料带来的刺激味道直打的他舌尖发颤,烤饼也是金黄酥脆,这个时候可没有酥油一说,就是平常的死面饼子,但师傅和面的手艺好,这饼外酥里软,用筷子捅开夹上羊肉,一口咬下,唇齿间迸发出鲜肉的汁水,还有饼子的麦香,再趁着嘴里的香味顺一口汤,美哉美哉。


    穆珀这边吃完,结了账,把剩下的烤饼包起来放进包裹里当干粮,扭头往不远处的山上走去,他记得那群马就散在了山里,要是收拢的时候漏了一两匹,他也算白捡个代步。


    山上四下无人,穆珀把包裹放进空间,旋身上了树,在树冠间腾跃,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匹野马,这野马是北戎国的品种,身高腿长,脖子较短,胸腹间肋骨比南边的军马多一对儿。


    “好马儿。”穆珀从树上下来,正落在野马的背上,手臂抱紧马脖子,腿夹紧马腹,任凭它怎么折腾也甩不下来穆珀。


    “好了好了,听话。”过了约小半个时辰,趁着野马暂时修整的功夫,穆珀手上出现了精饲料和糖块,上辈子哄马的利器,加上系统出品的饲料,穆珀座下的野马肉眼可见的温顺了起来。


    “不错,跑了这么远,还有力气折腾。”穆珀翻身下马,山林间忽然出现一个马槽,里面是一半清水一半饲料,清水是空间里存的饮用水,饲料里还混了黑豆和油渣,趁着野马吃喝的功夫,穆珀又找03要了一套马鞍,给野马套上笼头,虽然暂时不适应,但也没什么脾气。


    “我上一匹马叫踏云,你呢,叫小绿吧?”穆珀看着马背上的青色斑纹,咧嘴一笑,野马似乎听懂了,甩着蹄子抗议,穆珀拍拍它,“大名青漓。”


    【宿主,人家是白马。】其实说白马也不算,这马胸腹一直到腿,是一种浅茶色,而背上如落梅一般散落着青色斑点花纹,身姿神骏,比之上辈子的踏云以及后代也是不差。


    【我乐意。】青骊在这个时代多指黑马,或者黑色带青色斑纹的马,想穆珀找到的这个,属于白底青纹。


    “青漓,漓为浅薄,你是浅灰,较鸦青为淡,好不好?”穆珀也不知道它是真听懂了还是听出没有玩笑的语气,总之是算认了这个名字。


    “走,咱们去阜安!”姜朝的国都京城偏南,临近潍河下南湾,而阜安是京城西北处的一个府郡,位于三河交汇入海处,地域更靠北许多,此时春暖花开,往北走气候更为舒适。


    一路北行,穆珀也放开了花销,他空间里金银颇多,几辈子没委屈过自己的人,怎么会在意银钱。一路上不仅青漓被他养的膘肥体壮,连穆珀的脸色都好了几分。


    原先多少有点营养不良的蜡黄,现在面色红润,唇红齿白的一个潇洒青年,骑着高头大马,端是一道过城的风景。


    临到阜安,穆珀走在山路上,远远地便听见了一阵呼救声,本以为是土匪耍的把戏,但细听那声音还有个男子,自称阜安陈家……仿佛是自己要去的那家,穆珀勒马,朝着声音传来得地方走去。


    “救命啊!!”女子的尖叫,然而他们面前围着一圈土匪,显然很享受这种猎物到手的快感,正一步步的靠近。


    马蹄声传来,穆珀亲自给上的马蹄铁,青漓跑着可爽了,没办法,这个年代蹄铁还不是普及的东西。


    “书生快走!”站在两名女子身前的男子看见穆珀过来,一看他是个书生打扮,又是单人匹马,立刻叫停“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和你无关!”尽管三人都衣衫狼藉,显然是经过一番追赶,如今被围在山路之边缘,退无可退,但无论是说话的男子还是身后的两个女子,都没有再向穆珀求救。


    “啧,其实也有点关系。”穆珀走到近前,一步跨进包围圈,看着面前的二十几个土匪,微微一笑,“所以说,既然是拿钱办事,就不要磨蹭,多数时候是会出意外的,知道吗?”


    “你是什么人!少掺和老子的事!”领头的看穆珀这么不自量力,立刻就不爽了,拿着刀就挥了过来。


    “你们就被这群人给劫住了?”穆珀挑眉,不屑的摇头。被包围的三个感觉比刚才还不好,你要不要这么瞧不起他们!


    “啊!!啊……”领头的看穆珀还敢无视他,怒吼着往前冲,然后被一脚踢翻在地,穆珀反手拔剑,然后又归剑入鞘,“阜安剿匪是不是有赏金来着?”话落,眼前已经倒了一片的人,都是被穆珀踢晕过去的。


    “是,有,赏金……”男子愣愣的看着穆珀,好厉害!


    “那就好。”穆珀看了看,“你们想来也是没绳子……”


    “有有,恩公!”三人指了指身边山崖上的藤蔓,不用穆珀动手,两女一男使劲拽下来许多,自动自觉的把晕倒的人都捆了起来。


    可是,人还晕着,穆珀摸摸下巴,“你们,把耳朵捂紧,退远点。”三人立刻照做,男子还把穆珀的马往后面牵了牵。穆珀气沉丹田,开口震喝:“呔!”山壁上掉落了不少小石头,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也恍惚了一下,然后就看见地上晕着的二十几人开始扭动,显然是被震醒了。


    穆珀给他们一个缓和的时间,转过身来示意三人把手放下。


    “多谢恩公相救。”男子当先抱拳,虽然穆珀书生打扮,但他没把穆珀当文人看了……“在下谢子辰,曲阳人士。”


    “谢?”穆珀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眉目如画,长得并不像,但周身上下有一种很熟悉的气场,有一种直觉,自己好像直接碰上了……可惜自己度假,把神识感应给封禁了,“你不是陈家人?”


    【三儿,出来。】


    【宿主,你要学会独立……又是他。】


    穆珀把03塞回去,“刚才你不是自称阜安陈家?”


    “这两位是阜安陈家长房嫡女,是在下的表妹。”谢子辰介绍道。


    “原来如此。”穆珀回礼道:“在下穆珀,闵培人士,家师京城官学林夫子,讳文谦。我是奉命给阜安陈家公送信的。”


    “原是林伯伯高足,吾家姊妹有礼了。”陈家双姝福身行礼,穆珀又与他们见过。


    “这些人是?”穆珀看向谢子辰,之前他说土匪是冲他们来的,显然应该知道点什么。


    “我这大妹,与聿怀郡郡守之子定下婚约。”谢子辰一句话简明扼要,显然是陈家其他人动的手,郡守,一方府郡的最高长官,只要不进京,不被攻打,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更不用说聿怀这种富裕所在,这是一桩十分让人羡慕的婚事。


    “走吧。”多问不合适,穆珀点点头,把苏醒过来的一串儿土匪拽起来,看着目露凶光的几个,拿起路边的一块石头,双手用力,石头立刻碎成粉末随山风飘扬。


    “走。”这话比什么都好使,刚才还有心思的几个立刻歇了,这要是捏在自己身上,就不是晕过去的事儿了。


    “两位姑娘可会骑马?”穆珀看见欲言又止的谢子辰,笑了笑主动开口,关键是两个女子步伐怎么也跟不上他们的。


    “我们姊妹与家严学过,只是不甚熟练。”开口的依然是陈家大姐,毕竟穆珀带来的青漓,一看就不是南地的驮马,那肩高都有她们姊妹高了……


    “既如此,劳令兄在前面牵马就是。”穆珀对着谢子辰一笑,谢子辰满怀感激的点头,要是让他自己带着两个妹妹回去,只怕天黑都走不回去。


    “青漓,卧。”穆珀手掌下压,青漓已经被训练出来了,甩了甩脖子,前腿弯曲,伏底身子,后腿也收起来,整个马卧在地上。


    “两位姑娘请。”青漓背长,两女也是标准的南地女子体型,所以前后侧坐在马背上倒也坐的下。


    穆珀牵着一串儿土匪,谢子辰牵着马驮着姑娘,两人就这么往阜安城走去。


    第96章 肆乱之时


    “伯犀,你武功怎么会那么好?”还没下山,两人的称呼已经从恩公和谢兄,变成了子辰和伯犀,谢子辰刚满二十,这次来阜安,就是找姑父来办及冠礼,算了算时日,到和穆珀他及冠不差几天。


    子辰是他的字,至于大名,谢家商户出身,没有先祖祠堂,无法记录族谱,所以只按着他的排序叫做谢三郎。


    “在这个世道,一点身手都不会的,才是意外吧?”穆珀笑的温柔又玩味,谢子辰脸色微红,愧然道:“我只跟家中护院练过几手。”


    “所以把护卫带走,你们就只能束手就擒了。”穆珀说着,手腕一抖,藤蔓甩在走偏队伍的土匪脸上,土匪敢怒不敢言。


    “若非遇上伯犀,我们只怕要危险了。”谢子辰感慨一句,忽然看见穆珀停下,疑惑道:“怎么了?”


    “有人。”穆珀眯眼,不光有人,还有野兽低吼的声音,他不想管闲事,但他闻到了药香,那人会配药,或者说,他在给自己治伤,是很努力活着的人呢。


    “在这儿等我。”话落,穆珀的身影就消失了。谢子辰安抚住躁动的青漓,顺带着瞪了一眼土匪,当然,有穆珀的震慑在土匪们也不敢动。


    “表哥,穆先生不会出事吧?”过了一会儿,那边还没动静,陈家小妹低声开口,刚才与穆珀交流都是大姐,但她也听着呢。


    “放心吧,伯犀的身手,神鬼莫测。”谢子辰也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安抚小妹。


    “我到要多谢你夸赞了。”穆珀的身影出现,两边一边拎着一个……猎物?几个纵跃就出现在谢子辰面前,“救了个老人家。”穆珀将另一手的狼尸扔给土匪:“抬着!”几个土匪手忙脚乱的用肩膀顶住狼尸,姿势怪异的很。


    把晕过去的老先生背在背上,穆珀对着谢子辰一笑,“走吧。”


    背着个人,牵着一串,谢子辰看着穆珀这一大帮,莫名有一种回家过年的错觉,不自觉的摇了摇头,伯犀当真是个妙人。


    快到阜安城门,冲出来一队人马,看见谢子辰后为首的立刻拉马,“三郎,你们没事?”


    “大哥,我们没事,只是护卫被带走了。”谢子辰扭头,看向侧边要跑的护卫队长,眼神玩味。


    陈家大郎如何不明白,“拦住他们!”回来报信准备后续的六个护卫立刻被圈起来。


    这边忙着,穆珀就换了个方向进城,他这身后还一大串赏金呢,怎么也要先交了差再说。


    “伯犀!”身侧传来声音,谢子辰眼看着穆珀挥了挥手,带着一串儿人就进了城,想来是去衙门了,等下再找他好了。


    递交了名帖,无论是官学学生的身份,还是身后这一大串,城门守卫都赶紧去报了衙门。官学出来的,至少是个氏族出身,要不然就是朝中有人,他们这些守卫的兵丁是万不敢惹的。


    “老爷子,醒了?”感觉到背上人的动静,穆珀低声问了一句。


    “谢谢,后生。”声音嘶哑,但精气神还在,刚才晕倒也是因为他疲惫过度,加上遇到了孤狼,被穆珀解救后一口气松了,就晕过去了,“老夫葛洛,阜安城,洛氏华明堂的郎中。”


    果然是个郎中,不过,洛氏?葛洛?穆珀挑眉:“原来是葛太医,晚生穆珀,失礼了。”


    葛洛是前朝太医……是太医中的传奇,有多厉害?当年才二十五岁的葛洛,给前朝皇室下假死药,要不是因为出城时被出卖,前朝皇室一共六十五人就会逃出生天。


    六十五人,男女老幼,身体状况各不相同,假死七日,都靠葛洛药丸加针灸续命,还骗过了姜朝开国皇帝。


    前朝皇室被捕,有关葛洛的事一个字都没说,但姜朝皇帝还是查到了,却没有对他下手,只是不许他再用洛氏为姓,相当于免了洛氏九族之罪,同时,也给姜朝皇帝们做了一个保障。


    毕竟,神医啊,一是斩了倒是痛快,以后要是有什么病痛,怎么办?一时为功,一世为罪,这点姜朝皇帝还是有拿捏的。


    “你这后生,倒是敏锐。”葛洛笑了笑,“就不担心老夫怀疑你是有备而来。”


    “您现在也可以这么怀疑,毕竟,老先生的盛名,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诱.惑。”穆珀轻声打趣,实际上他是对葛洛给自己用的伤药有兴趣,他失足坠山,腿摔断了,那药膏的味道和已经愈合消肿的伤处都让穆珀十分好奇。


    穆珀也是个医道圣手,但每个小世界在行医发展上,总有自己的特别之处,就像上次老太医那个药浴的方子,最后穆珀还是从老太医手里磨到了,一个低武世界能研究出扩展经脉,激发潜力的方子,穆珀将它往上延伸,发现这方子的结构可以促成筑基洗髓……要不是世界灵气不够,没准还真成功了。


    “哈哈,那老夫索性就再承你一回人情,待你办完事情,将老夫送回华明堂。”葛洛今年九十七了,马上就是百岁人瑞,洛氏在姜朝也是有名的氏族,穆珀一边和衙役交代着那群土匪的情况,一边回忆着葛洛的情况。


    土匪也是老面孔了,郡守和阜安的卫守长都认识,穆珀自然领到了一大笔赏金,没人怀疑穆珀的话,在这个时代,官学子弟的身份让他不能撒谎,当然,大多数谎言会被掩藏在言语之下。


    “大哥,这书生赚钱真容易。”卫守的亲兵等穆珀离开,对着长官轻嘲,从言语中不难听出几分艳羡。


    “你要是有人家的本事,你赚钱也容易。”卫守长打破了亲兵不切实际的想法,“人家可是徒手杀狼的人,而且他背上的老者显然是被他一直背回来的,一头狼,一个药筐,到现在脸不红气不喘。”


    亲兵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摇摇头:“这本事,当什么书生啊。”


    “不当书生,当丘八?”卫守长笑骂一句,转向了那群土匪,“来吧,都是老熟人了,现在距离秋后还有一段时间,咱们好好说说话。”


    牢房里的死刑犯也不是只坐吃等死的,有的是苦役给他们干,敢跑就直接斩首。


    当然,土匪们怎么样就跟穆珀无关了,穆珀背着葛洛去了华明堂,医馆里的学徒们立刻跑过来,见到被穆珀背着的葛洛都慌了,穆珀看着手忙脚乱的小学徒,叹口气,“葛郎中,您辛苦了。”


    葛洛嘿嘿低笑,“要学会欣赏天真。”


    “我还是喜欢秩序。”接受过现代医学训练以及未来医学的经历,穆珀对这个慌乱的状态很不看好,“安静!”穆珀开口震喝,整个医馆连药童带看病的都站在原地。


    “你,把狼接过去处理!”穆珀从左开始指挥:“你,你,搬个椅子,你,去拿脚榻,你还有你,去拿骨伤夹板和绷带,你去把药筐送到后面,顺便告诉后院烧热水,告诉你们师傅准备熬药。”


    “剩下人该干什么干什么。”穆珀说完,药童们立刻行动起来,葛洛卸下药筐,这里面还有大半筐的草药,他滚下来的时候可是护着呢。


    “你把他们都吓到了。”葛洛被穆珀放在椅子上,看对方小心的没有碰到他的伤腿,笑嘻嘻的说道。


    看在我背了你快一个时辰的份上,我没骂人已经算修养好了,穆珀腹诽,“总要分的轻重缓急,晚生也是情急之下,并非故意。”穆珀将葛洛的腿放在脚榻上,这种脚榻和椅面平行,这里的椅子已经出现,但还不普及,正式场合还是跪坐居多。


    穆珀从葛洛的袖子里拿出几盒药膏,细细分辨,有解毒的,有退热治风寒的,有治疗外伤止血的,还有就是他腿上用的那种,消炎镇痛,对骨伤还促进愈合的。


    “这几盒药,你都能分得出?”葛洛看得出穆珀眼神中的认真和兴趣,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老大一个名医,神医,都不如几盒药的魅力高。


    “先生是想考校晚生?”穆珀等热水的时候给葛洛把他简单包扎的患处解开,让候着的药童去取来热水,他听见后院过来的脚步声了。


    “如果你认为是考校,也不无不可。”葛洛捻了捻胡子,对穆珀直接在华明堂大堂给他处理患处并没意见,这里取什么药材都方便,熬药也比后院方便。


    “老祖儿!”又一个惊呼声出现,穆珀赶紧伸手拦住扑过来的少年,“站住。”穆珀身高手长,直接摁在少年脑袋上,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哪里是他的对手,整个人都被晃了一下。


    “你是谁?”少年站定,眼睛瞪的溜圆,对穆珀的阻拦倒是没有生气,他也注意到了老祖儿的腿上有伤。


    “穆珀,闵培人士。”闵培是有名的耕读之乡,多良田,多氏族,姜朝皇帝的族家也是闵培,穆氏也是跟着皇帝有从龙之功才移居京城的。当然,穆珀从不以京城人士自居。


    “我是洛淞,此地人。”洛淞看穆珀接过热水给老祖儿清洗,又熟练的上药,站到不碍事的侧边。


    穆珀涂药膏的手法把葛洛给心疼坏了,胡子一抖一抖的,“诶哟~”


    洛淞捂着嘴笑,他自然看得出葛洛不是在疼,穆珀对自己的手法也有信心,不管葛洛的诶呦,给他绑上松木板,以夹板固定断骨的法子,几百年前就出现了,现在更是选了结实又有韧性的材料。


    “我的药诶。”葛洛胡子抖动着,“你这个后生,太不会过日子了。”


    穆珀到一边去开方子,刚才的考校让那小孩儿给打断了,就重新给个题目呗。


    “前辈要是在意,就不该独自一人进山采药。”穆珀吹了吹竹简,他的话让周围药童和少年一致点头,葛洛看自家后辈瞬间叛变,顿时气哼哼。


    “前辈,你看看这方子?”穆珀可不在意,对付这种研究医道一生的人,他有的是办法。


    果然,葛洛的注意力被穆珀的方子吸引了,穆珀给的方子很细致,连他的一些老毛病也考虑了进去,葛洛来了兴趣,刚想跟穆珀讨论一番,就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要是再夸估计家里这群晚辈也会拿他说事,穆珀在旁,看葛洛神情扭曲,扭头低笑,正和洛淞偷笑的样子对上,洛淞伸手指向穆珀,被穆珀一指头戳回去。


    一大一小在这儿无声互动,华明堂的掌柜也跑了出来,大概是已经有人给他说了事情经过,所以他一出来就对着穆珀拱手施礼,“在下华明堂掌柜,多谢穆先生施以援手,搭救我的叔祖。”


    “路遇之事,举手之劳,掌柜的不必多礼。”穆珀还礼,抬头就看见谢子辰牵着青漓在门口招手,随即道,“在下还有要事,不便多留,就此告辞。”


    “先生留步,先生出手相救,我等不能知恩不报,还请先生移步,让我们答谢一二。”掌柜的赶紧拦住,洛淞却看见葛洛的脸色不好看了,这可不是刚才的玩闹之色。


    “掌柜的不必在意,在下还要在阜安留很长一段时间。”穆珀刻意咬重的词让掌柜的眼角抖动了一下,随后就传来葛洛爽朗的笑声,“伯犀,你且去忙,记得安定下来后过来和我这个老头子聊天。”


    “晚辈一定前来拜访。”穆珀拱手,与华明堂诸位告别。


    洛淞不明白这里面是什么情况,但老祖儿很高兴,父亲也只犹豫了一下,随后就面色如常的将穆珀送了出去。


    “叔祖,这位?”掌柜的见叔祖都认了这个人情,自己反对也没用,索性多打听一点好了。


    “我也不认识。”葛洛拿出刚才的方子,“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家伙教出来的好徒弟。”


    您刚才叫的应该是字吧?您说不认识?掌柜的知道这是叔祖对自己表达不满,只得陪笑着让人把葛洛抬进后院。


    第97章 肆乱之时


    好在,进了后院,葛洛还是将穆珀的事和他在路上隐约听到的告诉了掌柜的,“此子不凡,应当谨慎对待,不可功利急切。”


    掌柜的自知自己刚才莽撞,家中地位也是多半由叔祖得来,他之前所为是忘形了,“叔祖放心,孙儿知道怎么做。”


    葛洛点点头,“让人照方抓药,我休息一下。”采药遇险,又折腾了这一回,伤处也不疼了,葛洛不免困乏。掌柜的接过药方,躬身离开。


    华明堂外,穆珀接过缰绳,“劳你来找,实在过意不去。”


    “不妨事,青漓在城门口不走,我便只能告诉它是要来找你。”谢子辰笑的灿烂,其实青漓听话的很。


    穆珀也知道自家马是什么性子,它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被驯服之后对表现出善意的人都没有抗拒的行为。而且,看着谢子辰明显换过的外套和整理后的头发,嗯,信他好了。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穆珀也不戳穿他,随着谢子辰往陈家走。


    阜安郡,陈家并非名门望族,但也颇有声名,家主陈智澂,乃是智字一辈的第三子,澂,取澄音,乃是水清澄净之意,字汶斋,是阜安有名的文士。


    长兄陈智泩,亦是有名的文士,但不如弟弟之名。二兄陈智滏,曾经做过一任阜安书案簿,是给郡守做文书的职位。三兄弟是一母同胞,自幼也最为亲密。


    陈家长房只有二女,二房三子一女,家主陈智澂,膝下五子二女,可以说是个人丁兴盛之家。


    陈家的另一个本事,就是会娶媳妇,从陈家祖父那一辈起,与陈家姻亲的不是官吏之女,就是大商之女,而且娶回来的媳妇均被善待有加,所以家族也日益兴旺,他们不缺名,不缺钱,除了尚未成为当地望族,可以说在这个乱世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陈家家主陈智澂,就是穆珀夫子的好友,或者说陈家三兄弟都是他的好友,这次请林夫子帮忙物色一个蒙学老师的人,就是家主陈智澂。


    陈智澂老来得子,五十三岁上又得了个儿子,疼宠非常,如今五岁,到了蒙学的年纪,想着家里的蒙学先生动辄打手板罚大字,这一套用在老儿子身上他可舍不得,更别提还有更苛刻的武学师傅,所以陈智澂就想找个初出茅庐的小先生,官学上就是最好的选择,官学文武皆教,而且出身都好,寻个性子温和家境贫寒的,怎么想怎么合适。


    这眼看着到了老师该到的日子,家里却先出了事,长房两个丫头上山烧香,归来遇匪,陈家大爷差点疯了,他一妻两妾,到如今就这两个女儿,他连小女儿以后坐家招婿的事都想好了。


    “慢着慢着,我那妻侄也在山上,许是能遇上,我这就让大郎带人去寻,长兄千万保重。”陈家大爷今年六十整寿,纵使年轻时有些身手,现在他最熟悉的也是手里的拐棍,可不能上山。


    这边陈老爷把人派出去没一会儿,就见自己儿子押着刚才报信的六个护卫进门。


    “三郎说是父亲家事,他不便参与,只去寻那把两位妹妹送回家的恩人。”陈信宏表情愤愤,“儿子已经让人去问那匪首,这些家贼,交由父亲处置。”


    陈信宏也是有怀疑的,但他不能说,这次如果大房姊妹出事,那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二伯家的女儿。


    “去请你二伯来。”陈智澂出声,陈信宏应声而去。此时,大厅里只有陈智澂一个文士,看着地上跪着的六个护卫,缓缓道:“在你们二爷来之前,谁开口,便能活。”护卫也是家仆,不过是职责不同罢了,在这个时代,别说是陈家,就是旁人家的仆从,只要有死契,就是打杀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几个护卫互相看了看,二老爷的手段他们也是听说过的,而且以仆害主,只要那几个土匪开了口,他们也难逃一死。


    谁能想到万无一失的事情,竟出了岔子,要是咬死不认,最多不过是被直接打杀了,只要能活一个,剩下的人就能去找主家要钱。


    只是他们担心的是即将过来的二爷,这位可是不论死活的主,而且做过郡守的亲近人,拿他们一家下狱也不是难事,更别论之后。正犹豫间,几人就听见了门口的通报和脚步声,念头通达之下,其中一个直接跪爬到前面。


    “老爷饶命,是良象街的四老爷!”


    陈家也有不少旁支,除了住在主宅里的嫡系三兄弟,还有各代的庶出子以及分出去的旁支,这位四老爷就是陈家主父亲的妾侍生出的孩子。妾生子是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所以等陈老太爷去世后,便拿着自己那一份家产搬出了主宅,这位老四,就住在了良象街。


    “老四?”陈家二爷刚踏进门,就听见了这句话,顿时转身离开,陈智澂也没拦着,这些事终究是要当面问个明白的。


    “四叔?”陈信宏也愣了,竟然不是二伯,他错了……陈智澂一眼就看出儿子的想法,瞪了他一眼,没有直说,人前不教子,门外不训妻,这是他老陈家的持家之道,即便是在几个将死之人面前也一样。


    等穆珀和谢子辰牵着青漓走回来,正看见陈家二爷陈智滏带着人把一对夫妇‘护送’进门。


    “伯犀,我请你喝茶。”谢子辰也认识这对夫妻,知道是姑父开始处置了,家丑不外扬,谢子辰歉意的看着穆珀。


    “好,正好,我这有几个烹茶的方子。”这次和前两次不同,姜朝的茶还没进化到清水冲泡的时候,现在的茶还是杀青后压制的茶砖,需要放到锅里烹煮,加各种调料去掉涩味……调味茶,穆珀表示,八宝茶了解一下?


    不单单是八宝茶,还有各种以茶叶配伍的药茶,纯药材制配的凉茶,以及加过料的水去煮茶,总之,让穆珀喝一锅卤汤是不可能的。


    现在还没有专门的茶坊,谢子辰带着穆珀去的是谢家的酒馆,后院掌柜的有一个单间,用来给东家待客查账等等,谢子辰看见穆珀要来的材料,疑惑的看向他。


    “你这是开药还是煮茶?”上面没有一样是茶叶,完全就是个药方……


    “喝来看看就知道了,味道不差的,还强身健体。”穆珀微笑,他绝对拒绝那些放了姜葱蒜桂皮八角和名贵青盐的茶汤。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这个世界在几百年前,茶汤还没有作为饮品的时候,就是药材,后来人们发现其中香气馥郁,那些追求淡雅香气的文人雅士便首先开始喝茶。


    掌柜的去煮茶,谢子辰将陈家的大概情况给穆珀介绍了一下,在知道对方是来给陈老爷的老儿子当蒙学先生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陈信昇可能会是你唯一的学生,其他孩子还是由以前的西席先生教导。”谢子辰觉得他需要跟穆珀说明这个情况,毕竟从穆珀展现出的实力上来看,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吧?


    “有何不可?”穆珀眨眼,“只教导一个学生对我来说会更轻松,而且我也从未想要做府上的西席,只是一个蒙学先生,受师命所托,我过来尝试一下,仅此而已。”穆珀对着谢子辰眨眨眼,示意自己可从未想过被这个身份给束缚住。要知道西席虽然地位尊崇,但在这个不断往上爬的家族里,西席的位置可不算稳妥。


    谢子辰眼前,穆珀眨眼微笑的样子仿佛被放慢了一样,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份戏谑,他,肆意而潇洒。


    “既然只是一个受宠的庶子,那我很清楚应该教导他什么。”穆珀手指捻起盘子里的果干,是腌渍过的杏干,将杏干夹在手指间,对着阳光照射,可以看到杏干透出如蜜糖般橙色的光晕,而穆珀的手指也受阳光映照,如暖玉一般莹润,这个身体是个纯粹的书生,官学七年,除了简单的拉弓射箭和剑术基础之外,穆珀也没干过什么重活,手掌纤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弧度顺滑,颜色粉白,指腹带着薄茧,端是吸引人。


    “嗯。”谢子辰艰难的移开眼睛,刚才他以为是杏干有什么不对,却没想到被穆珀的手指吸引,实在是太失礼了。谢子辰开始怀疑掌柜的是不是跑去药店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视线再次回到对面,正对上穆珀玩味的眼神,谢子辰一下子坐直,身后的杌子都发出了咯噔一声。穆珀全做不知道,又捏起一个梅子送入口中。


    “伯犀很喜欢吃酸?”谢子辰直接换了话题,他忘了刚才穆珀说的是什么了。


    “倒也不是。”穆珀微笑道:“只是不喜欢这些填肚子的东西。”另外两盘点心是咸的芝麻饼和甜的桂花米糕。


    “零食确实不宜多食……额,我是说,你随意就好。”眼见着穆珀又吃了一颗,那果干消失在湿润的唇齿间,谢子辰不用看也知道穆珀此时是个什么表情。


    穆珀探身凑近谢子辰,捕捉到他眼神里的悸动和迷醉,顿时朗笑,“子辰这是怎么了?”


    谢子辰抬眼看着穆珀,他有九成的把握眼前人是故意的,唯一的怀疑在于原因……他为什么?“是累了吗?”穆珀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出现,谢子辰抬眼,看着一脸正经关心他的人,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正这时药茶端上来,嗅之如兰如柑,味道清苦却有回甘,更可以舒缓燥热,谢子辰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味道,“我以为寻常的药汤都苦涩难捱,没想到还有这般味道。”


    “饮茶为消渴,为静心,为去浊,可不是为了灌自己苦药。”穆珀微笑,他调配出来的方子自然是好喝为上,当然,要是为了治病保持药性,那苦药也是必须,毕竟良药苦口嘛。


    谢子辰刻意不提刚才的事,只与穆珀说着药茶的事,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或许是一种会受到欢迎的产品,尤其是对于那些身子不适又不耐喝药的体弱之人。至于穆珀,他才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不多时,门口的伙计过来回报,说陈家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两人起身,穆珀将林夫子的名帖和信拿出来放在袖子里,便随着谢子辰去了陈家。


    管家已经进去通报,所以穆珀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已经调整好情绪的陈智澂,以及被叫过来的陈信昇,才五岁的年纪,小小的一个,身板倒是站的直溜,身边也没有妇人奶妈随侍,看来虽然娇养,却没有娇惯。


    互相介绍之后,陈智澂也觉得好友给他推荐了一个超出标准的蒙学老师,正在犹豫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小儿子眼睛一直放在穆珀身上,一点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再加上穆珀刚才也并未表示出什么推拒的态度,陈智澂心中也就有了决定。


    第98章 肆乱之时


    应聘的过程很顺利,有谢子辰在旁助攻,有林夫子的推荐,陈智澂对穆珀的形象也很满意,便让他就在府上住下。


    穆珀也没有推辞,住在外面不方便上班,而且他知道谢子辰还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的。


    “昇儿,这位先生如何?”从这位五少爷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陈智澂的宠爱,毕竟一般只有蒙学之后的孩子才能起大名,以前就是一个小名叫着。就像谢子辰,哪怕他已经确定为下一任主持家业的人,以前的名字也只是简单排序的一个谢三郎。如果他没有在及冠礼上请到合适的长辈取字,那他以后的称呼可以是谢掌柜,谢东家,谢老爷,不从文,不为官,所以伴随一生的称呼,最多就是一个代号。


    “昇儿喜欢!谢谢阿爹!”陈信昇对着陈老爷咧嘴笑,“昇儿想请润儿还有福哥哥也过来上课可以吗?”


    这些是陈信昇的玩伴,陈家和陈信昇同龄的基本都是孙子辈,甚至陈智澂最大的一个孙子都已经成婚,重孙就在孙媳妇肚子里呢。所以给他找的玩伴都是阜安境内家世于陈家的玩伴。


    “好,阿爹这就叫人去信,明日一早,你们就能一起上学了。”陈智澂摸摸小儿子的头,尽管他不服老,但也知道他可能看不到这个儿子长大成材,那就只能让他越无害越好,这样他的哥哥们以后还能照顾他。“去找你娘,给你准备拜师礼。”


    蒙学师傅也是要给拜师礼的,只是不用敬茶磕头,毕竟不是正式收为弟子,看着小儿跑走,陈智澂叫来管家,让家里安排衣食住行,即便是看在林夫子的面子上,也不能亏待了穆珀。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黄昏的时候,谢子辰过来找穆珀,却看见穆珀斜靠在一个藤编的好似扶背一般的东西上,一腿长伸,一腿曲起,手上还拿着一卷书简敲打,和他以为的端坐在书案之后备课完全不同。


    “明天才上课,总要因材施教才行。”穆珀悠悠道,随即起身,对着谢子辰笑道,“找我吗?”


    “是,”谢子辰看向穆珀放在竹席上的扶背,发现他在扶背的后面做了一个支架,让质地偏软无法直立的藤编扶背能够获得支撑。扶背是前朝开始出现的辅助年长男子跪坐时倚靠的木制家具,男子用扶背,而女子多用软枕,姜朝之后出现了加装椅面的扶背靠椅,只是现在还多用在京城高门之内。“陈家大老爷备下了酒席,想感谢你的搭救之恩。”


    “我救下的可不止陈家姊妹,”穆珀笑语晏晏,将手中书简放回架子,“你要怎么感谢我?”


    谢子辰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穆珀,忽然有些恍惚,穆珀这张脸的面相精致,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缺少一些男子气,但穆珀的实力和自信带来的气度完全让人忽略了这件事,加上他身高八尺,在这里是罕有的高个子,更是气势强硬。


    “你我好友,伯犀还与我计较?”谢子辰有点心虚,也有点慌乱,若他真的对穆珀心内坦然,他断不会说出这句话。


    穆珀勾唇浅笑,歪头看了眼谢子辰,似乎是在观察他眼里的神色,然后缓缓道:“子辰,你再说一遍?”


    故意的,这人就是故意的,谢子辰并不是妄自菲薄,相反,一个十三岁就开始操持家中产业的人,谢子辰对人心的把握是有自己的一番判断,谢子辰不想被穆珀拿捏,而且,他对穆珀也生不起讨厌的心思,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你我之间,伯犀想要与我计较吗?”谢子辰一步踏近,迎上穆珀的眼神,他多少有些担心,所以不曾将话说破。穆珀摇头:“我希望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计较这些。”


    这混蛋……谢子辰气苦,他不说破,穆珀也不承认,“我也如此希望。”谢子辰笑道,“那咱们一起去做客?”


    “荣幸之至。”穆珀笑容更大,不过还是不能把人逗急了。


    谢家的饭庄,这时候还是一日两食的规矩,既只有朝暮两食,在有钱人家,中午会用一些点心垫肚子,劳作的人也会在晌午之前吃块干粮,然后就会一直等到暮食,此时两人赴宴,吃的就是暮食。


    这个还没进化出炒菜的时代,穆珀对鏊子上的炙肉,以及纯肉敲打成的丸子汤表示很感兴趣,炙肉,炖菜,以及生脍,这是这个时代饮食的主流,调味虽然单调,但这里的厨子显然做食物很精细,食材应有的香味一个不少,不该有的腥味也一个没有。肉丸肉质细腻弹牙,肉汁充盈,咀嚼之下没有筋膜碎骨。铜板上的炙肉也有滋有味,油脂在烧热的铜板上滋滋作响,茱萸和花椒的粉末也激发着香气。


    姜蒜,苏子叶,以及应季的蔬菜切丝,拌上切得极薄的生鲜鲈鱼片,鱼片爽滑,口感丰富,虽然调味没有什么复杂,但滋味不凡。


    一锅莼菜汤,不知厨师用了什么方法,汤品清香鲜爽,要知道莼菜本身并没有味道,吃的不过是一味清甜,以及它自带的胶质熬汤出来的口感,而这锅底汤明显处理过,即便是穆珀一时都没吃出来是加了什么材料,这里面可不是荤汤,而是素汤,又没有素高汤常用的豆芽以及蘑菇的味道,着实新鲜。


    穆珀在用心品尝美食,陈家大老爷也乐得开花,毕竟是他准备的答谢宴,总不能让人都吃不好吧。


    几人没有喝酒,一来也不算生人,二来穆珀借口明天要给陈信昇上课,推了陈家大老爷的好意。


    “伯犀,子辰,今日之事,可把我给吓得不轻。若是没有你们两人,后果不堪设想啊。”陈家大老爷有感而发,不得不说,这话匣子打开了之后就不那么容易收回去,而两人也从陈家大老爷的口中得到了这次事情的始末。


    陈家长房嫡长女,年芳十六,和聿怀郡守之子定亲之事是郡守家主动找过来的,但不知是他们家故意,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那郡守之子和四房的女儿已经私定终身,听说定下了长房嫡女,四房裂开了,女儿都交出去了,婚没定上,而四房女儿不甘为妾,所以就要毁了长房嫡女,这样她就可以成为爱郎的新娘。


    现在陈家已经压着四房老爷去聿怀询问,毕竟四房并没有实力要挟那些护卫,也没有能力让土匪配合,这件事聿怀郡守之子十有八.九是知道的。


    大老爷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家对上郡守,那不是一个等级,即便是文士,即便在郡守那里都能受到尊重,但也仅此而已,涉及对方儿子和自己的女儿,无论这件事最终如何处理,他的女儿都毁了,不是毁了名声,就是毁了以后的生活。


    谢子辰和穆珀对视一眼,这种事他们两个现在的身份也无能为力,或许可以想个办法,但最终还是要看陈老爷是什么想法,毕竟这可是一个郡守的公子,或许陈智澂不会丧心病狂到把两个陈家女儿都嫁过去,但这桩婚事,他舍得放弃吗?


    “现在要想保住名声,除了让大姑娘名正言顺的嫁过去,就是找一家门第更高的婚事。”深夜,陈智澂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不是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大家长,尤其是自己亲长兄的女儿,长兄一生无子,只有两个女儿,他难道忍心让侄女此生困苦吗。


    让郡守那边主动放弃,也是一个比较中庸的方法,这样虽然比定错人好,但终究对女方有些影响,陈智澂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是个文士,在阜安是个很有名的文士,但也仅此而已了。


    “汶斋,汶斋,”呼唤声从门口响起,陈家大爷慌乱的从门外进来,“莺儿要去聿怀。”


    “什么!”陈智澂立刻站起,“她去聿怀干什么?”


    “她要去聿怀亲自找郡守……还说,必然不会辱没咱家的门风。”陈家大爷喘匀了气,“我之前,请子辰和伯犀劝一劝莺儿,没想到她,却劝到聿怀去。”


    陈智澂看了眼管家和府上西席,无奈一笑,“长兄莫急,咱们先去看看,问问莺儿怎么想,您放心,若是她有心亲自去讨一个说法,我这个叔叔肯定派人护送,给咱家姑娘撑腰。”


    两人联袂来到陈家大爷的住处,陈家大妹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穆珀和谢子辰两个在旁边站着,谢子辰有点纠结,他没想到穆珀几句话就把低落的表妹给鼓励成了要亲自去讨个说法的战士,但对于这个结果,谢子辰也是希望看到的。


    “父亲,三叔。”陈莺儿福身一礼,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但她精气神很好,脊背挺直,这番姿态就让陈智澂对陈莺儿的想法有了信心。


    “你要亲自去聿怀?”陈智澂直接问到,他看着陈莺儿,希望直接得到她的答案。


    “是,”陈莺儿笃定的回答,嘴角抿了抿,继续道:“这件事我没有错,而且我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对姻亲的对象有足够的尊重。”


    没错,郡守之子来求娶的是正妻,在姜朝,正妻的位置是不一般的,简单点说,上次穆珀过来的时候虽然护着熊娃陵荣康长大,但他做到丞相也不能强行给陵荣康安排一个正妻,当然也有他不想让陵荣康祸害人的想法,总之,他一辈子也没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


    正妻是对家风,门楣,家族,后代教育等等掌握很大权力和决策权的人,在家主失去决策能力的时候,正妻是要负担起整个家族的责任,而不是被其他人左右的存在。


    陈莺儿将事情直接提升到家族姻亲态度上,这是陈智澂都没想到的角度。郡守可以看不起陈家的门楣,但是,你不能看不起你所求娶的正妻。这也是陈家在定亲后对这个消息并没有隐瞒的原因,这也有炫耀的成分在。


    陈智澂点头,要是用这个说法,那没准事情还真能解决,“只是这点,还不够吧?”


    “第二,作为,长房嫡女,对旁支的姐姐总要有关心之举,”陈莺儿说话的时候终究还是带上了哭腔,“如果姐姐过去,没能得到合适的位置,那么我作为嫡系女,有权拒绝这门婚事。”


    这个说法略有些牵强,毕竟家中长辈尚在,但她爹也是嫡系,她三叔还是家主,所以只要有他们的支持,陈莺儿是完全可以替庶族女决定婚事。


    陈智澂点点头,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四房的女儿嫁过去,私定终身已经是大罪,在一些名门望族,一旦爆出,这种事会动用那些要命的家法的。何况,若是让私定终身之女和其人无碍成亲,对自家女儿也是一种羞辱,他们家还有未嫁女呢,名声还要不要,要是随便来个人在外面诋毁自家女儿,难道就要让女儿嫁给他吗?


    “第三,莺儿为长女,小妹既然坐家招婿,莺儿所嫁,便是父亲唯一姻亲之家,以后家中琐事操持,作为莺儿夫家必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莺儿便去,若然郡守无心,莺儿绝不嫁。”以孝为先,从另一层大义上压了郡守一头,彻底避开陈家和郡守家的门楣隔阂,这个不可抵消的差距。


    一为姻亲,二为嫡庶,三为孝心,没有一个涉及门楣地位,却又事事关乎门楣地位,郡守家也不能说陈莺儿做的不对。


    当然,前提是聿怀郡守家讲理,而穆珀是最会让人讲理的。


    陈智澂看向自己妻侄和穆珀,他没怀疑过,这绝对是这俩人教的,但出主意的是谁?谢子辰看见姑父的眼神,默默指了指穆珀,他不抢功,何况这事儿要是不顺利,还得穆珀出手。


    第99章 肆乱之时


    “你确定你要去?”陈智澂在知道谁主使之后并没有直接对着穆珀开口,现在他要给陈莺儿足够的信心和支持。


    “莺儿确定。”陈莺儿已经化仇恨为斗志,她现在一口气堵在心口,不出不快。陈智澂点点头,看向陈家大爷,“既然莺儿有这个决心,你我做长辈的就不能不帮,而且要彻彻底底的帮。”


    “莺儿,你连夜便开始准备,明日一早,我让你大堂哥送你,追上你二伯,大哥,你且手书一封,我也手书一封,将四房芙儿的婚事全权交给莺儿处置。”陈智澂想到差点让自家声名扫地的四房,他家做出了那攀附权贵的决定,那就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好了!


    “大哥,你和嫂子今晚多多看顾,我就不多留了。”陈智澂不会越过陈莺儿的亲生父亲,何况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子辰,伯犀,你们跟我来。”陈智澂说着,直接就往外走,谢子辰估摸着他姑父是个文人,动手估计比不过穆珀,也就放下心来。


    “没事儿,我姑父打不过你。”谢子辰低声安慰,穆珀看着凑近的人,伸手捏住他耳垂拽了拽,低笑道,“你可真是亲侄儿。”


    说完便当先跟着陈智澂出去了,谢子辰耳廓微红,赶紧跟出去,他可不想看陈家大爷现在是什么表情。


    前院的花厅,其实就是个宽一点的游廊,前面凸出来的浮桥处有三个书案草席,可以暂做休息,这地方就没有杌子这种辅助跪坐的东西了,所以要想坐下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脚后跟上。


    眼见着陈智澂要往那边走,穆珀赶紧上前一步,这个太阳都落山了,为了老爷子的膝盖着想,他们还是站着聊吧,“东翁,伯犀莽撞,还请恕罪。”


    怎么都是陈家的雇佣,叫一声东翁也是正常,穆珀开口,谢子辰随即跟上,“姑父,不怪伯犀,实在是大伯哭的太惨了……”


    在陈家这边,谢子辰是陈智澂的后辈,自然跟着他家孩子称呼,谢子辰说完,陈智澂就摇头:“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这次的事,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反而,我要谢谢你,伯犀,你帮我们陈家女儿,护住了名声。”陈智澂说着,躬身一礼,穆珀赶紧还礼,“东翁言重,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况且长房千金,自尊自爱,必不能沦为他人口舌,这事若无家族教导撑腰,伯犀所为亦无功。”


    “我尚有疑虑,还要跟伯犀请教。”陈智澂将穆珀扶起,然后道:“若然聿怀郡守强势,不顾礼教,伯犀可有保障之策?”


    “此事不难。”穆珀微笑道:“聿怀郡守乃是沐阳刘氏,刘氏附庸太后娘家,但终究只是个附庸,若他做的不好,有的是人会想要替代他。”


    陈智澂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想到穆珀是从京城来的,那各家关系想来比他更为了解,“如此岂非威胁?”


    “东翁此言差异,要是双方打破规矩,不死不休,此举就是威胁,如果不是,咱们就只是他们提个醒,让他们行事不要太肆无忌惮,这只是善意的提醒。”穆珀手里的牌自然不止这一张,上次他在姜朝做到丞相,朝中门阀到底有多少瓜葛他都一清二楚,只是对付一个聿怀郡守,还犯不上怎样。


    而且穆珀还知道,聿怀郡守早晚要被太后的娘家吴氏所取代,这个从北边逃过来的家族,一心想复刻两百年前的那个与王共天下的门阀巅.峰时期,怎么可能让聿怀这样一个富裕的地方一直处在外人手里。


    至于吴氏的想法现在不可能实现,当年那个门阀巅.峰时期,其中一个要素就是氏族私兵,当时拥有大量田地和财产的氏族,是可以有万人规模私兵的,相当于分化了君王手中的兵权,这才对君王产生足够的威胁。现在私兵制度已经取消,虽然各大氏族依旧拥有很多数目的护卫,但无论是配置还是人数都和兵制不同,大多数的护卫是不能打仗的。


    陈智澂看出穆珀并非只有此招,但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或者说已经过了最坏的地步,所以他选择相信。


    “你老师会为你自豪的。”陈智澂有些感慨,而后又看了眼自己妻侄,“子辰,你家小侄子,似乎与昇儿一般大?”


    谢子辰立刻明悟,“正是,前阵子姑姑还说,想见见娘家的孩子呢,侄子已经给他们去了信,现在想来已经快过来了。”


    “嗯,既然过来,就多留一段时间,正好有伯犀这个好老师在,也不必担心耽误学业。”陈智澂笑着点头,对妻侄的懂事很满意。谢子辰笑着谢过,再看看穆珀,虽然还是那副端正的样子,怎么就觉得有点坏坏的……


    “到时候怕是要辛苦伯犀了。”陈智澂笑着道。穆珀也知道这是给他增名增利的事,何况教的还是谢子辰家的孩子,于是点头道:“分内之事,还要多谢东翁支持。”


    陈智澂解决了心下大患,又为自家儿女的事觉得自豪,又夸了两人几句,便大步离开。


    穆珀扭头看谢子辰,“要把侄子们送来啊?”


    谢子辰挑眉,“要是不光侄子呢?”


    “看不出,你成婚挺早?”穆珀说着凑近谢子辰,用眼神描绘着谢子辰的五官,一种要把他看透,又带着点怀念的感觉。


    谢子辰被看的心尖发颤,忽的伸手要推远穆珀,“我没成婚,也没妾侍……”穆珀微笑,点点头:“我知道。”不论是什么身份,灵魂是那个人,那么他就相信他。


    “你怎么知道?”谢子辰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不自觉的出着长气。


    “你说的我才知道。”穆珀一脸的笑意,谢子辰被这莫名的信任给弄得心头火.热,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明天我的课,你要不要来?”穆珀邀请道,谢子辰点点头,他也想看看穆珀上课是什么样子。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穆珀最后对着谢子辰笑笑,眨眨眼,告辞转身。谢子辰留在原地,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这一天下来,光是被穆珀引动的情绪就够他受的,真是,让人恨不起来的混蛋……


    【宿主这次怎么这么利索?】03才不觉得穆珀是良心发现。


    【身份差距太大,等他自己察觉到人就跑了。】穆珀对这个时代的限制很清楚,原身多少是个氏族,还是个有名声的文士,谢子辰是个商人,在这世道都不用瞧不起商人,而是时代所限,商人必然是官匪所压榨,欺压的目标,一时风光显赫,就像是官匪养在圈里的牲畜,终究会找来祸患。


    精明的商人会让那屠刀下来的越晚越好,将自己的家资整合的越精细越好,家中不留浮财,金银藏在暗处,都是这个时候的存世之道。


    【咦~~万一人家没看上你呢。】03对宿主的自恋表示十分嫌弃,而且宿主啥时候在意这个了。


    【我看上的,跑不了。】穆珀悠悠道,随即从空间里找出几块柏木,手中出现匕首,滑切开成名帖一半大小的小木牌。


    【我为你的自信打满分,恭喜升格为自恋。】03如此评价道。穆珀则开始把小木牌的棱角削圆滑,【如果再来一次,我自己就能认出来他。】穆珀的声音带着笑意。


    【别啊宿主,您在度假,这点小事还是交给我好了~】03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参与感的。


    【行啊,下次帮我扫一下世界。】穆珀的笑意变成坏笑,03瞬间哑声,不带这么玩儿的。


    【那个宿主您慢忙,我去加班看电影……】说完03就遁了,还给自己屏蔽了,表现的十分自觉。


    转天清晨,穆珀找小厮向厨房要了点炭条,因为要用小泥炉准备炖品,所以厨房里是有炭条准备的。


    收拾妥当,穆珀把昨天做好的小木块和炭条包起来,跟着小厮去了小书房。陈家也是有礼的人家,不会让老师等学生,所以等穆珀到小书房的时候,里面一共三个孩子,还有两个随侍的书童,都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伯犀,来了。”陈智澂也随后到了书房,没有给穆珀一种被东翁等的压迫感。


    “东翁。”穆珀微笑,将手里的小包袱放在书案上,陈智澂随即给穆珀介绍,“除了我家的昇儿,还有他的两个玩伴,这是隔壁林家的润儿,这位是南城柯家的福儿。昨天听说我给昇儿找了个好老师,他们俩也想一起过来,给昇儿做个伴。”昨天穆珀就答应了带着谢家一起玩,这时候多俩人也没事儿,何况陈智澂的话里都说明白了,这俩孩子是给陈信昇做的伴,不重要。


    “昇儿,来给老师行礼。”陈智澂招呼着孩子,陈信昇小人儿一个,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蒙学的孩子给老师送的腊肉,糯米,还有桂圆干,总归是精细的东西,以及一封银子,是束脩之外的红包。


    这时候还没有科举,蒙师礼也没有那么精致,穆珀从书案上取过染了朱砂的毛笔,在陈信昇额头轻点,这算是开窍,之后说两句勉励劝学的话,便算完成。


    剩下两个孩子,连同捎带的书童也是一番操作,而穆珀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给没有大名儿的孩子起名,除了陈信昇,剩下四个就是他的任务。


    把写着四人生辰八字和姓氏的签条暂时收好,穆珀走到中间的条案之后,三个学生两个书童立刻归位站好。


    “学生拜见夫子!”


    “诸生有礼,请坐。”穆珀还礼,两边落座。


    陈智澂在拜师礼行完之后便离开了,所以也没看见谢子辰悄悄凑到窗户外面看穆珀上课。


    “从今天起,诸位便成为一名学生,那么,诸位首先要明白什么为学。”


    “四百年前,大楚年间,在汉文丞刘驰所著的《明字·解文》一书中是这样写的,‘学,效也,识也。’他的意思是,学这个字的解释,可以作模仿解释,而后认识,明悟。”


    “就像你们幼年之时,学会喊爹娘,学会走路,学会自己吃饭,这些都是你们曾经学到的,那么现在你们即将要学会的,就是千百年来,先人所明悟的道理。”


    “就如先人造字之时,将学字,赋予了传承之意。”穆珀拿出一块大大的木板,上面写着的是一统之前的中原文字,“大家看,这是古人所造的学字,其上为爻卦,是一种代表着智慧,聪慧的符号,左右为手,将智慧和能力传递给你们。”


    “这个字,由历代贤能之人不断变化,演变成为你们现在所看到的的学字。”穆珀从包裹中拿出木片和炭条,“现在,想不想重现一下先人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的?”


    “想!!”小孩子嘛,最喜欢听故事了,而且穆珀拿出来的东西让他们很好奇。


    “那就跟着我一起做。”将木片发给他们,穆珀拿起炭条走到两个小条案中间,在其中一块木片上轻轻摩.擦,渐渐地,之前印刻在木片上的图案就出现在眼前,“有人认识这上面是什么吗?”


    “是鱼!”陈信昇第一个认出来,穆珀点头,“昇儿很聪明,这个图案是鱼,那这个鱼字,长什么样子呢?”穆珀将木牌反过来,继续涂抹,一个字渐渐显现,正是鱼字。


    “哇!!”周围的孩子最大的才七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现在看着穆珀发下来的时木牌和炭条已经跃跃欲试了。穆珀也不为难他们:“今天咱们每个人需要学习五个字,现在,开始吧!”


    模仿穆珀的动作,发现图案,继而认知到字形,穆珀在中间教导,这些孩子的心性也显现出来,陈信昇最着急,经常会出现某个字的笔画没有完全出现的情况,好在他脾气好,没有着急而是听着穆珀的话慢慢填补。而柯家的孩子最有条理,或者也是他年岁最大的缘故,他是一层一层挨着描摹,字形和图案都能显现出来,而林家的孩子最为霸道,他的书童只能捡他涂抹过的木牌辨认,而有时候他用力过大,木牌上浅浅的刻纹就会被碳粉填满,黑乎乎的一片。


    让穆珀好奇的是柯家的那个书童,他没有直接涂抹,而是先侧着观察木牌,试图辨别上面的图案,然后也没有涂抹整个木牌,而是尽量保证在图案的边缘,是个细心而且善于思考的孩子。


    第100章 肆乱之时


    一个时辰后,穆珀将五个写着字的木牌举起来给他们辨认,不光要说出是什么字,还要在面前的小木牌中找出来。


    等大家都认出来,穆珀就让小厮准备洗手的东西,做短暂休息,然后开始给他们讲解刚才认出来的五个字,包括最开始教过的学字。


    “下午的武课依旧由我带你们上。”面对不想下课的一群小孩儿,穆珀用下午的课先把他们勾上,让他们乖乖回去吃饭。


    穆珀还要根据易经八卦,算出这几位孩子生辰五行,给他们寻大名的字,然后送回自家给他们长辈商定。


    “这伯犀的课,当真是有效。”陈智澂看着快速扒饭的几个小子,乐呵呵的摸着胡子,刚才饭前小儿子就跟自己叽叽喳喳的说自己认识了好多字,还有学到了什么,而柯家和林家的孩子也叙述了差不多的内容,两个书童也说了少爷们上课很开心,没有打骂也没有厌学。


    “老爷,这先生听着上课与旁人不一样。”身旁的蔡氏是陈信昇的亲娘,也是陈智澂的妾侍,今年二十六岁。


    “蒙学而已,只要能引导昇儿的向学之心,不必拘泥于形式。”陈智澂对蔡氏出言安抚,“要是先生第一堂课就打手板,只怕你又要心疼了。”


    “老爷说的是。”蔡氏也是听话的,她才二十六岁,陈智澂都快六十了,她要想以后继续接受陈家的好处,讨好陈智澂未必是第一位,而下一代家主,以及陈智澂的正妻对她的态度才是正道。


    “下午他们要习武课,你要不要一起看看?”陈智澂对这个妾侍也是宠爱,知道她有所担心,就让她亲自去看。


    “妾多谢老爷!”蔡氏笑容嫣然,给陈智澂敬了杯酒。


    另一边,谢子辰还在摆弄着穆珀弄出来的小木牌,“昨日里怎么没看见你弄这个?你什么时候弄得?”这般细致,木牌都是光滑的,没有木刺和棱角,上面的刻纹也精妙的很。


    “夜不思眠,睡不着的人总要有点事做。”穆珀意有所指道,谢子辰抬眼,看着穆珀,“伯犀昨日辛苦,想不到还夜不思眠啊。”


    啧,这过了一.夜就不好逗了,穆珀微笑,“你不问我所思为何?”


    谢子辰深吸一口气,这还变招数了?放下手中木牌,拿起碗筷夹菜,“不是上课的事,就是算计的事,总之不与我相干。”


    一双筷子抢了谢子辰夹起来的菜团子,谢子辰眼睁睁看着穆珀把菜团子扔到对面的碗里,瞪眼道:“做甚?”


    “你怎么装傻了呢?”穆珀凑近道,“你是想明白了?”


    谢子辰哭笑不得,缓和了片刻,放下碗筷,认真道“我不能胡闹。”他以后要主持家业,身后还有身为商户的谢家,这个世道,再大的商,也只是商而已。


    “我从不胡闹。”穆珀微笑道:“只看你愿不愿意。”


    “你对自己的魅力很有把握。”谢子辰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正对着穆珀,“我也不想以后会后悔,错过你。”


    “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穆珀笑容加深,谢子辰也笑了,神情极为放松。昨天谢子辰也没睡好,一半在梦穆珀,另一半,在想着那些撕咬着他们的氏族嘴脸。


    此时既然已经决定,那他就相信,眼前这个人会和他一起面对,谢子辰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又变成自嘲。


    穆珀看见后就知道谢子辰在想什么,这也是他担心的事,商人对氏族的信任几乎没有,穆珀是闵培穆氏,宗庙在闵培,祠堂在京城,这个身份在谢家,就是灭家之祸。


    “我会让你放心,在你放心之前,我绝不会在外暴露我们的关系,这样如何?”穆珀说话的时候直直看着谢子辰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


    “好。”谢子辰一口应下,然后歉然的看向穆珀,“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也不相信那些人。”穆珀笑着摇头,示意无碍,他终究是借助了穆氏的身份得到官学的资格,得到了照顾,还有陵氏的庇佑,所以即便他不能选择,这氏族的身份也不能抛弃。


    谢子辰笑笑,“我信你,只信你一个。”


    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人,和上次的眉目竟然重合起来,穆珀笑着伸手,抚.摸着谢子辰的唇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做的这个木牌,可以大量制作吗?”谢子辰的下一句立刻让穆珀破防,使劲捏了捏谢子辰的脸颊,“可以,但是,你有合适的推广人选?”识字牌而已,在这个年代能用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小孩儿,还有很多想认字却没有渠道的平民。


    而控制学术,是氏族对自己手里权力控制的不传之秘,他们拥有更多的资源和书本,他们培养人才,除了入朝,还能在外掌控言论,甚至都不用对方刻意为之,就好比穆珀现在做出了什么轰动的事情,作品,人们首先注意到的会是他出自闵培穆氏,而不是穆珀这个人。


    别看只是识字牌,这是一种反抗,对氏族控制学术的反抗。


    谢子辰抿着嘴,他也想到了,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穆珀却看向谢子辰,“你是单纯的想要靠这个赚钱,还是,想要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谢子辰沉默片刻,摇头道:“总归是不能肆意的。”他知道穆珀的意思,但他也没做好准备直接跟氏族对抗,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不能拉着整个谢家来拼,拼不起。


    “这是氏族的时代。”谢子辰忽然有些感慨,“我们这些人是不能肆意的。”谢子辰看了眼穆珀,氏族出身的文士,想做官就做官,不想做官也有无数的出路,甚至当一个游侠都比寻常人容易。


    这就是穆珀所说的,等谢子辰自己反应过来,第一反应绝对是跑,他们两人所在的层级不同,一个可以身无分文亦潇洒,一个却要努力保证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一个抬眼望天觉得朝廷昏暗,世道不公,一个低头看地,只觉脚下坎坷,鲜血淋漓。谢子辰甚至不是那些已经麻木的百姓,他看得见,听得到,不但无能为力,更是在浪潮中搏命。


    穆珀知道这话无解,索性耍赖,可怜兮兮的看着谢子辰。


    “我不是说你……”果然,谢子辰被戳了一下,“我信你的。”谢子辰看着立刻喜笑颜开的人,松了口气。


    “先吃饭,下午你先去忙,我带着孩子们上武课。”穆珀顺势把自己的条案搬到谢子辰旁边。谢子辰忽然想到,穆珀武功很厉害,“你的功夫,是官学教的?”


    “自然不是。”穆珀轻笑道:“是我幼年流浪的时候遇到的游侠,我帮他忙,他教我功夫,不然那段时间我恐怕还不能顺利回到京城。”其实原身是一路隐姓埋名,打零工给人跑腿,做文士的临时脚随才被带到京城,也是那段时间让他知道,用穆氏的名字还能活下去,用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身份,他的命就不在自己手中。


    穆珀看上去无意谈起,谢子辰也就没追问,只是知道穆珀曾经流浪,心里不免一阵难过,而谢子辰不愿承认却不能忽略的是他心底有一份喜悦,这是因为他知道穆珀不是飘在天上的云,而是自己成长起来的大树。


    “我这个年纪还能学武吗?”其实他也会一些把式手艺,谢家还是可以请到一些护院,可也没法请到正经的武师傅,除非是请来的供奉,可真正有本事的谁会放弃氏族大家,做一个商家的供奉。


    “很难。”穆珀也没有哄他的意思,直言道:“你现在不下死功很难有所成,而且下死功伤筋骨,如无必须还是不要了。”


    “不过我有一套养神韵气的功夫,倒是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直往下练,即便练不好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穆珀看着眼睛发亮的谢子辰,微笑道:“先吃饭,晚上教你。”


    “好!”谢子辰微笑,再看穆珀的时候就像一个大宝藏,怎么就落在自己手里了呢?


    下午,穆珀带着一串儿小孩儿到陈家外面的院子,青漓已经等在那里了。


    “想不想骑马?”穆珀先把青漓牵过来,有别于姜朝的马,这种北边的马身高腿长,比常见的驮马看起来高下立见。


    “夫子,我们可以吗?”都是家里的小少爷,谁还没玩过骑大马吗,可是骑人哪有真骑马来的好玩。


    “当然可以,只要回答上我问的问题,就可以骑着马转一圈。”穆珀微笑,看着站成一排的五个小孩儿,从袖子里取出几块木牌,上面是用墨写的字,“来,这个字念什么?”


    “回答前要先举手!”穆珀可不想听一群叽叽喳喳。唰唰,两个胳膊举了起来,陈信昇和柯家的孩子。


    “福儿快一点,你先说。”


    “回夫子,是树字!夫子上午讲,花草树,树为材,正其身,为栋梁之基。”这孩子心细,不光记住了,连穆珀说的话也记了个大差不离,穆珀点点头,“很好,现在,剩下的人好好想一想我上午讲了什么,等下我继续提问。”说着,伸手拉过柯家孩子,单手抱着他直接飞身上马。


    “害怕吗?”马背上的风景和平时可不一样,小孩儿脖子缩了缩,“不怕!”说着,还伸手轻轻去摸马的鬃毛。


    “那好,咱们走了!”穆珀轻夹马腹,青漓哒哒开始小跑,速度不快,跑的也平稳,看着周围景色从自己身边匆匆掠过,柯家孩子也笑出声来。


    后半程的时候穆珀下了马,让小孩儿自己骑,穆珀特意收紧了马镫的皮带,让小孩儿也能踩到,脚下有根,自然就没那么慌乱,眼看着就要回到小伙伴儿身边了,柯家小子还挺直了腰背,显得格外神气,除了他现在坐马上跟马差不多之外。


    有了这个打样儿的,剩下的小孩儿别提多积极了,唯一的插曲就是,陈信昇骑马的时候蔡氏和陈智澂正好过来看,看着自家还没马腿高的儿子自己在大马上狂奔,蔡氏直接就晕了过去,弄得陈智澂哭笑不得。


    好在他没对穆珀的教学有什么意见,在他看来这个蒙学老师就是带着孩子玩的,而且穆珀那擒匪杀狼的本事,身手上委实也不用担心什么。


    等蔡氏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崽满脸汗的捧着温水侍疾,整个人都感动的不行不行的,也不晕了,赶紧让崽回去上课。


    傍晚下课,穆珀严厉警告,回家不许自己偷着骑马,不然下次课就不带他,成功唬住一群小崽儿,穆珀给身边的青漓奖励一槽子饲料,这种精拌饲料在青漓心里仅次于夏季的青草。


    晚上,夜风徐徐,谢子辰一身轻装短打的跑过来,穆珀在房里看着他跟做贼一样悄悄开门又关门,嘴角勾起,悄无声息的飘到谢子辰后面,只等着他转身。


    谢子辰没转身,“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点着灯?”背光,一大片阴影飘过来,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咋地?穆珀一拍额头,“下次我吹了。”


    “下次我闭着眼。”谢子辰转身微笑,穆珀看着他一身打扮就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先活动一下筋骨。”


    谢子辰点头,他是知道些基础的,然后就看见穆珀拿出了一个缠着棉布的软木条……恍惚是妇人生产时才咬的吧?


    “咬着点吧,我帮你拉拉筋。”穆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脆响。


    深夜,陈家前院响起一阵阵呜咽的哀嚎,转天就有人传说,陈家前院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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