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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明镜高悬


    “这条河不是常年闹水患的那条。”姬殇和穆珀站在大青山的悬崖上看着下面颇为和缓的流水,这条河名为樊河,还没到雨季,加上樊河是跑渡船的河,所以河水并不算湍急。


    “先要找到能分压出去的地方嘛。”穆珀看了看天,这山是真高,以他和姬殇的脚程,上午上山,这会儿都快傍晚了,搞不好他们今天还下不去了。


    “大青山东西走向,河水自西向东,咱们在山脚下看见的河,河道宽度与这里的变化不大,但流速差别不小,我怀疑这大青山下面有溶洞或者地下河将这条河分流,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里很少闹水患,而相隔不到五十里的溧水河,远不如它的流量却常年决口。”穆珀从怀里取出一个本子,拿刚才上山的时候烧的炭条在本子上简单记录着。


    “路上的时候我翻看舅爷的本子,发现这里的情况年年有变,宜弥在历史上还闹过旱灾,要知道这多水的地方闹旱灾可不是小事,一年的粮食欠收还只是开始,旱后蝗,蝗后涝,三年灾走一遭这地方就能十室九空。”穆珀说着倒吸了口气,虽然在他的记忆里宜弥这几年没有大灾,但如果是他没注意到呢?或者是当初的官员并没有上报呢?所以他也不能完全依靠记忆。


    “我想起来,剑阁的记载里也有提醒大家一定注意旱灾,虽然几十年没闹过了,但是一旦出现就是连带的灾害。”姬殇也记起来了,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这个提醒是一直传承下来的。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山下走,忽然听见一阵呼救的声音。“你听见了吗?”穆珀看向姬殇,山间有风有树有野兽,他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像是人的声音,先去看看。”循着声音找过去,离得越近,声音越明显,“是个女孩子。”


    听声音不大,而且带着哭腔一直在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年纪,面相刚刚长开还没完全脱离稚嫩,身上是粗布荆裙,前襟只到膝盖,下面穿的是裤子,脚下一双被泥血浸透的鞋,脸上头发上都有摔伤碰撞的痕迹,穆珀两人都到了她面前,小女孩也没有发现,只是拍着树干摸索着往前跑。


    “她好像看不见。”姬殇发现不对,紧接着小女孩一个踩空就要摔倒,姬殇立刻上前将人扶住。


    “救命!救命,求求你,救救我娘和妹妹!”小女孩顾不得自己,抓住姬殇的胳膊就不放手了,“求求你,救命。”


    此时已经天色见黑,穆珀走上前在小女孩眼前晃了晃,那双黑如点墨的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看得见吗?”


    “大爷,我是个瞎子,但我能干活,我给大爷们做牛做马都行,求求大爷救救我娘和妹妹!”女孩松开手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我能干活,什么都会,我还能唱曲儿,求求您了,求求了!”几下之后女孩脑袋上已经磕破了,可她浑然不觉般继续着


    “快起来,你娘和妹妹在什么地方?”穆珀上前两步,将小女孩扶起来,“你能带我们去?”他有点担心一个看不见路的小姑娘,能不能原路找回去。


    “可以,我可以!”小女孩蹭的一下起身,很担心自己一点迟疑会让身后的人放弃救人,赶紧上前去摸,穆珀注意到她摸得是前面树枝的折断处,倒是放了心,这丫头挺聪明。


    小女孩方向感很强,至少她把自己做的记号都找到了,而且时不时的还听身后两人的脚步,穆珀两人便放弃轻功,大踏步的跟着小女孩,让她放心。


    跟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半个时辰,穆珀几次担心这小女孩跑错了地方,但她总能找到自己做了标记的树枝,而从这路程的曲折来说,可见她是把摔下来和走歪了的路也记住了。


    “娘!娘!”在一个山洞口,小女孩先是听了听,没听见动静,赶紧着跑了过去。


    穆珀两人也跟着快步过去,里面那个女子的呼吸声很微弱。


    等看见眼前人的时候,穆珀更觉得头皮发麻,眼前不是一个女子和另一个幼童,而是一个十月怀胎却骨瘦如柴的孕妇!


    “小苗,”女人当先看见自己女儿,她脸色蜡黄,身上透着虚汗,单薄的衣服已经被浸透了,平躺在地上的她显得肚子额外突出,而下面大片的水渍代表着她的羊水已经破了不短的时间了。“小苗。”声音很虚弱,如果不是在山洞里根本就听不见。


    小苗哭着跑过去,“娘,有人来救你了娘,别怕,娘你会没事的!”


    穆珀此时已经给女人把脉,赫然发现这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像,“大姐,你坚持住,你还有孩子。”穆珀从怀里拿出金针刺激女子潜力,然后又掏出药瓶灌药,“小苗,你先让开。”穆珀话音响起的同时,姬殇就把小苗抱到了一边,“别打扰他救人。”


    小苗立刻用手捂住嘴,连声音都不敢出,但是眼泪止不住的流。随着穆珀的不断动作,金针开始规律的起伏,只是幅度很小也很慢,穆珀再次诊脉,依然是散脉,这是器官衰竭之兆。穆珀给的药是凝气补阳的,可女子的身体几乎停摆,连药都吸收不了。


    “恩人,求你,救孩子。”女人有了些气力,渴求的看着穆珀,“我,求你,孩子。”穆珀皱眉,他的药进了女子体内也无法发挥药力,这人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呢,怎么能让她生产。


    “救孩子,他爹,死了,小苗,看不见不会给,你,惹麻烦。求你。我孩子,活着,活着。”女人死死的拽着穆珀的袖子,呼吸和扯风箱一样,穆珀还发现她胃部硬硬的,显然是吃了什么无法消化的东西,这才初春,山上的野菜还没完全发起来,一个孕妇带着一个瞎姑娘,能找到的食物也有限。


    “你孩子还活着。”穆珀被这女人的精神影响,这时候没说什么孩子有危险的话,不然一口气散了,直接一尸两命了。“保持精神,我帮你生产。”穆珀换了金针的位置,借助外力开始帮助药力吸收,刚才的保证也开始发挥作用,穆珀似乎从女子脸上看到了一抹生机,可他清楚这只是幻象。


    这口气不能散,但穆珀也很难保证她生产完还活着,要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无论是什么时候,生产所带来的巨大创伤和元气亏损都不是轻易能抵消掉的。何况这女子现在的情况十分危险。


    姬殇从包裹里拿出干净的里衣和清水递给穆珀,“要酒吗?”


    “这边不好找,恐怕来不及。”穆珀摇了摇头,“把我的匕/首拿出来吧。”穆珀用金针维持女子的精神,又拿出另一瓶药,倒出两粒给女子服下,这是升元丹,能够保证她有力气配合生产,更主要的是让她保持清醒,可惜这股气也无法调动残躯,“大姐,你不能晕倒,明白吗?”女子勉力点点头,死死的咬住牙。


    “小苗去跟你娘亲说话。”反正小苗也看不见,不如让她帮着女子保持清醒。小苗扑到女子身前,不住的念着:“娘,想想妹妹,想想小苗,娘,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医者父母心。”穆珀深呼吸一下,解开女子的衣裙,用里衣给她上下铺好,清水擦净,摸着胎位,孩子已经入盆,只是,“是臀位。”穆珀抬起头看向姬殇,脸色凝重,臀位比脚朝下还难产,因为婴儿是几乎横倒在骨盆位置,即便是健康人也大概率会出事。


    “你帮我护住她的心脉,我扭转胎位。”因为这一下会非常疼,穆珀担心这女子撑不过去。姬殇迈步扶起女子,手掌抵住女子后心,小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得到周围气氛牟然凝重起来,她紧紧的握着娘亲的手,不敢松开。


    姬殇那边运功,穆珀手掌隔着肚皮托住胎儿用力一转,女子浑身立刻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有出气没进气,四肢也不住的痉挛起来,好在这一下穆珀将胎位正了过来,“大姐,坚持住,马上就能生了。”穆珀直接顺着胎儿脑袋的位置往下挤,一边让女子保持住,现在是指不上她用力的。


    小苗也不断的安慰着娘亲,可惜她听不到娘亲的回答,只有那越来越短促的呼吸声和基本听不到的痛呼。


    “使劲!”穆珀手中又出现两根金针,扎在女子盆腔的穴道上刺激她用力,本就在出口的婴儿脑袋立刻露了出来。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彻山洞,孩子顺利出生,穆珀取过一边的匕/首割断脐带扎好,在母体内憋了太久的婴儿没有立刻发出哭声,穆珀便将孩子放在自己腿上给他推后背。


    十几下后,婴儿终于哭出声来。穆珀也松了口气,“小苗,你有弟弟了。”这孩子不是小苗口中的妹妹,而是一个男孩儿。姬殇去旁边又拿了件里衣,毕竟两人外面带的行李也只有里衣足够柔软干净,正好可以给孩子当襁褓。


    “娘,娘,是弟弟!是弟弟,不是妹妹!呜呜呜!”小苗扑倒在娘亲身边嚎啕大哭,女子也露出惨笑,“竟然,是,男孩儿。”


    “你先好好休息,孩子还指望着你呢。”穆珀将婴儿包好,放在女子身边,谁料女子竟然直接扭过头去,不看自己用命生下来的孩子。


    “我不要这孩子。”女子艰难的说道,“求两位,带走他们吧。”穆珀皱着眉,女子脸上竟有回光返照的迹象,按说……此时穆珀才注意到,刚刚生产完的女子盆腔出竟直接塌陷了下去,原本应该撑着肚子的胎盘已经流出,肚子那里完全没有脂肪层的存在,就是薄薄的一层皮肤一般。


    “我婆婆,说小苗不祥,郎中说我这胎还是女孩儿,便把我们娘俩赶了出来。”女子抬手,想摸摸女儿的脸,但她抬着的方向不对,她也已经看不见了。


    穆珀叹口气,器官衰竭,这口精气神没了。穆珀将孩子抱起来,拉过怔楞的小苗,一大一小的脑袋凑在一起,贴在女子的手心里。


    “小苗,孩子,啊!!!”女子贪婪又轻柔的摸着孩子的脸,泪水逐渐流干,口中发出嘶哑的哀恸声,手也无力的垂落下来,眼睛却还死死的盯着穆珀的方向。


    “放心吧,以后小苗姐弟就是我的孩子。”穆珀肃穆道,说完拉过小苗,让她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小苗,跪下,给我磕头,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弟弟就是我儿子。”


    小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她十分信任穆珀,当即跪下,“爹!”脆生生的一声叫,女子的眼睛慢慢合上,或许她根本听不到穆珀的承诺,但此时穆珀宁愿相信她是放心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姬殇点燃火把,和穆珀两人合力打出一个墓穴来,虽然手头没有工具,但以两人的功夫还是能够做到的,用外袍将女子装敛一番,从外面劈了块木牌,“小苗,你娘亲叫什么,哪里人?”穆珀看着眼神空洞,双眼已经红肿不堪的小苗,十一岁的年纪,尽管看不见,却也了解了死亡的含义,毕竟她在半年前刚刚失去了父亲。


    “我娘,婆婆叫她孙氏,我爹叫她苗他娘,我们都是山北边小枣村的人。”小苗哑着嗓子道,她也不知道娘亲叫什么。穆珀便在墓碑上以手为刀,刻上,慈母孙氏之墓,不孝女苗立。


    此时一声啼哭打破了寂静,刚出生的孩子到现在还没有喝上一口母乳,饥饿让他开始本能的求救。穆珀叹口气,“给你娘磕个头,咱们得赶紧下山。”


    小苗怔怔的走到墓前,跪下给亡母磕了九个头,然后对着穆珀道:“小苗不给爹添麻烦,求爹带着弟弟下山,让他活命。”


    “胡说,”穆珀皱眉道:“我说了,以后你是我女儿,何来麻烦。”


    “村里人说,小苗不详。”小苗低着头:“小苗自己在山上,也能活下来的。”


    “什么叫不详,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你们村里的人蠢笨无知。”穆珀拉过小苗,让她抬起头,“我告诉你,你爹我是朝廷的大官,你是我的女儿,谁也不会说你不详,明白吗?”


    小苗彻底愣住了,她的记忆里,所有的官都是吆五喝六,威风八面的,她竟然从山上找了个大官,还救了她弟弟,认了爹。


    趁着小丫头没反应过来,穆珀直接抱起小苗,给她盖了个外衫裹着,“先下山,找个农户给孩子喂奶。”姬殇也将婴儿裹上,跟在穆珀身后从西边下山,夜晚和山路对于两人来说跟本不是障碍。


    山脚下的村庄也黑了,现在一般没人会点油灯,除非是准备应考的读书人才会点灯熬油。


    小苗只觉得夜风透过外衫丝丝缕缕的吹进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山脚下,听见了狗叫声。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穆珀用一两银子敲开了村子里最大的一个庄户院大门,借了热水和住处,还有一个半夜被叫起来的奶娘。


    那村妇虽然睡眼朦胧,但铜板放在手里的时候可立刻清醒过来了,等接过孩子,发现是个胎毛都没擦干净的落地崽儿,心里一个激灵,之前还想着八卦两句,但看这样子,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意识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村妇能掺和的,村妇心里过了好几遍戏文,面上还是安安静静的抱着孩子喂奶,还给拍了奶嗝哄睡了,放在庄户院给准备的被褥里,这才在旁边小憩,人家可是花钱雇了一夜的,可不是一顿。


    找房东的婆娘给小苗洗了澡,换上身新衣裳,洗干净的小苗依旧瘦瘦小小的,房东家姑娘的旧衣服她穿着都快要裹两圈了。


    穆珀给小苗诊了脉,小丫头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的,手脚和耳朵上还有没长好的冻疮,至于眼睛也不是一点光感都没有,现在夜里的油灯亮着,她隐约能感觉到有个色块不一样,但也仅此而已了。小苗说她是从记事起就看不见的,穆珀也没有透视眼,只能靠诊断判断。


    小苗从三岁起就帮着家里干活,因为她爷奶说一个瞎子再不会干活儿以后就没人要了,家里老少十几口,干活最多的就是小苗和她娘,地里干活最多的也是她爹。


    半年前她爹给好容易再次怀孕的妻子上山采药,失足摔死了,她和她娘就成了克夫克父的母女煞,村子里的郎中还说肚子里这一胎还是女儿。年前,小苗去打水洗衣服,没注意水洒到了地上,让刚诊出有孕的三婶儿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为此讨了奶奶好一顿打,过年母女俩操持了一大家子的家务也没得到原谅,反而被以吃白食的名义给赶了出来,美其名曰要她们学会自力更生。


    穆珀发现她们前,母女俩已经在山里过了二十几天,算算日子,还没出正月就给赶出来了。


    房东的婆子给冲了碗鸡蛋水,这个时候的鸡蛋可是好东西,穆珀差点给加钱,不过村户人家,钱多了遭惦记的也不少,一两银子足以了。


    小苗小口小口的喝着,她就吃过一次鸡蛋,是大伯家儿子过满月的时候煮了好多,她爹给她藏了半个,鸡蛋黄还小小的,可是那真香啊。


    喝完鸡蛋水,小苗就开始犯困,顷刻就睡着了,连穆珀给她换药都没醒。


    转天早上,奶娘把小娃喂了最后一顿就走了,穆珀找来温水给小娃洗了澡,用药膏贴上脐带的口子,花了五十文买了房东家的旧襁褓,搭了十几副尿布,抱着脚伤还没好的小苗告辞。


    有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娃,穆珀也不想着去提前勘测什么了,两人将孩子裹好,直接轻功赶路,去府城找冯睿。


    冯睿过来打前站,地址都给他们报过了,等看着这一家四口进来,冯睿都吓傻了。


    他也醒目,看见小娃那明显还没睁眼的架势,赶紧去找人牙子介绍奶娘,只要没病没灾的健康人就成,这应急的时候没必要挑拣。


    要不怎么说是府城呢,比县里村里就是方便,随时找奶娘,把小娃交给职业奶娘,穆珀也松了口气。


    “大人,您这孩子?”冯睿也发现了小苗的不对劲,虽然看着安静乖巧,但有点太乖了,眼睛都不动的。


    “眼睛看不见,但心里聪明着呢。”穆珀揉揉小苗的头发,笑着道:“跟着赶了一路,饿了吧?让你沈叔叔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小苗转到穆珀这边,乖巧的点头,“爹爹也要记得吃饭,不要太累。”小苗不知道他们一天的时间赶了多少路,但她知道刚认的爹是个有大本事的好人,这就足够了。


    “好,去吧。”穆珀说完,姬殇就出现了,他刚才去看了眼小娃。


    等姬殇带着小苗离开,冯睿咂咂嘴,“大人,咱先说哪边?”宜弥府情况可不少,穆珀这个水监丞又是个麻烦的衙门,冯睿都有点摸不定头脑了。


    “府里的情况先不急,圣旨上给的时间是三月初十之前,这才二月十八,我先去你们那儿拜拜山门如何?”穆珀倒是没有拜地头蛇的想法,纯粹是陪姬殇回趟家,然后把上次的事解释一下,顺便给剑阁那边封个口。姬殇现在还是以沈玄的身份出现呢,现在来了剑阁大本营,别哪天遇到个弟子把他给卖了,到时候朝廷上的事儿再借口牵连可不好。


    “你,带着孩子去?”冯睿倒是没意见,但带着孩子去剑阁有点挑战,这可不是不会动的货物。


    穆珀拍拍脑袋,逍遥了太久,乍一当爹不习惯了,“张渚在不?”


    “在呢。”冯睿嘿嘿一笑,也猜到穆珀要托付什么了,赶紧叫人把张渚夫妻俩找来。


    趁着这个机会,冯睿简单交代了一下宜弥府的情况。


    其实现阶段的宜弥府还是很好说话的,因为探花郎的存在嘛,所以对穆珀这个同届的状元态度也比较和缓,要说多友好现阶段肯定看不出,但至少没有敌意。在晏朝乃至科举存在的时间段里,同科进士在人际交往里是很大的一个关系网,甚至两人可能从未见过面,只要是同科的考生,写封信过来就会递到对方手上。


    当然这个关系要考到举人之后才更扎实一点,但在朝堂上,同科是仅次于同门的铁关系,而穆珀作为本届的状元,也是他们这一届的领头人,宜弥府自然不会自毁长城,把他给得罪了,万一穆珀是个小心眼儿的,借此毁了探花的官路可怎么办。


    六十年出了一个探花,可以说在宜弥府就是活宝贝。


    “京里也有消息,我在沣盂县的事,当初的探花和榜眼倒是没少帮忙传话,看来我得写封信谢谢他俩了。”穆珀在沣盂县闹得热闹,京城里一开始关注的人都是上层,闲话是不会传出来的,但有榜眼和探花帮着打听,也算是锦上添花了。至于消息来源,谁还能没几个同学啊。


    “这关系可以维护起来。”冯睿也点头:“不过,咱们这次可不好安插自己人了。”冯睿提醒道。


    第182章 明镜高悬


    水监丞是个颇有自主权的职位,手下也有个俗称小六部的下层机关。水监丞下面有兵勇,虽然是民兵,但用的时候也有衙门发的勇字皂衣,用于监管河务施工,疏散人群,维护秩序;还有户理,对河务河工所涉及的泄洪迁徙,民夫征调,淤田统计,银钱调度问题;礼祭,河务动工,水旱祭奠,主持仪式的部门;河工,自然是河务里设计堤坝,疏通,查勘水文情况,征定旱涝预警的存在;河监,水监丞下最高管理者,除了河务衙门之外,在灾害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罢免县丞,由河务衙门总领该县的指挥调度;刑吏,对于破坏堤坝,争水私斗,灾时挑事的人有扣押审讯的权力。这六个部门,权力最大的是河监,人数最多的是河工,官职最低的是礼祭,七品。


    所以说穆珀这次想要安插点自己人,他得动用的关系远远超过之前给罗山出主意做房山县丞。


    “只要他们听话,不是自己人也能变成自己人。”穆珀无所谓的摆手,他又不是专门来给人代练的,还想着借他的手跑几个?


    这话刚说完,张渚就带着媳妇过来了,穆珀笑了笑,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大人,可算等到您了,这是我媳妇,早就想来谢谢您的。”张渚拉过身旁的宋氏,两人齐齐拜礼。


    “快起快起,你们一家跟着我过来,咱们之间就不必过于客套了。”穆珀笑着虚扶,不是他假客气,而是这个时代还很信奉一个头磕在地上,这份关系就会更牢靠的事。


    “张渚,这是你那两个儿子给你写的信。”穆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其实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不然他随身带的东西也太多了。张渚和宋氏过来宜弥府,但他们的儿子还留在老家,大的十岁,小的六岁,穆珀在年前见过一次,别的不说,身高上绝对随了张渚,他们大儿子都和宋氏仿佛了,也万幸宋氏没有随了她爹的身高,反倒是身高七尺有余,比一般的男儿也不差。


    “谢谢大人,这,怎能劳烦大人,真是。”张渚嘴上客气,手上可是不慢,赶紧双手接过信然后送到媳妇手里,宋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收了信,对穆珀行礼道:“多谢大人。”


    “谢到不必了,我这儿有个事儿还要麻烦你呢。”穆珀将小苗姐弟的存在跟宋氏说了,倒是没说他们的来历,反正以后当自家娃养的,只说托宋氏帮忙照顾,尤其是小苗,眼睛看不见,需要多精心一下。穆珀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两天后他们启程,五天内应当能回来,多了也不过七八天的功夫。


    宋氏哪会推脱,这是天大的信任,赶紧应下。至于他们这个大人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刚出生的儿子,这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事情。


    还有就是张渚的职位问题,穆珀现在虽然是从四品,但卡着半级,晏朝规定非四品不得分配亲卫,所以穆珀得想办法在水务衙门给张渚安排进去。张渚现在是九品捕头,但水务衙门的官儿最低七品,他又不像穆珀这样有个状元身份傍身,从五品越级到从四品就是换个地方的事,而七品之下就是小吏,张渚肯自降身份穆珀都不答应,吏员是不能升品职的,别看张渚现在九品是个末流,那也是有晋升之阶的。吏员,到了哪里都是吏员,即便去了六部给尚书跑腿儿,也是吏员。


    所以穆珀的意思是让他先立个功,他再给府尹写个折子特调进河勇衙门,做个百夫长,这样以后可以直接调任亲卫,做了亲卫之后再调动就方便多了。


    “河务衙门,最重河流水文,你去附近巡查一下,如果有堤坝被破坏,河流被私自拦截,水渠口私设堤坝的,就过来上报。包括沿河养鸭子的也算。”最后一个其实是晏朝的拦河细则中一条,也是平日里最容易触犯的一条,因为之前有过无数次的经验教训。


    一般养鸭都选池塘,湖泊,原因也简单,跑不出去,但是湖鸭比之河鸭少了一份鲜美滋味,原因就在于运动量和食物。所以河鸭价贵,但并不好养,盖因河道养鸭,三五不时就会丢一只,不是被冲走了就是被河里的大鱼给叼下去了,于是河鸭价格水涨船高,有了驱动力,自然有人就动了心思,他们在河岸处临着河挖三尺浅滩,在闸口上放上拦鸭的网,这样河水和小鱼可以进来,但鸭子出不去,河底的大鱼也进不来。


    沿河圈鸭的圈子多在河湾拱形处,那里有合适给鸭子挖掘浅滩的条件,但直道被挖的也不少,毕竟一条河才几个弯,河岸被挖,河水天长日久的对浅滩冲刷,越冲越大,势必造成水土流失,严重的形成湍流,最终导致河道变化,尤其是泄洪或者雨水丰沛的地方,在这种‘蚁穴之处’常常闹出大乱子,更不用说河水水位浮动造成养鸭人的损失了。


    所以晏朝规定,不许沿河圈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不许私挖河岸。


    张渚知道这是他的机会,他不会因为有了穆珀的保证就敷衍了事,毕竟这位昂藏大汉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然也不会在沣盂县总领侦缉之事。


    “职下定不辱命!”张渚神情都振奋起来,宋氏在一旁看着也为丈夫高兴。


    回到书房,穆珀结合姬殇晚间和小苗聊天得到的线索,动手开始写状子。


    小枣村这种事绝非偶然,但正常情况下,很难告。就像之前穆珀在女工上找的掩护一样,孝之一字压死人,将怀孕的孙氏和小苗赶到山里的人是她的亲生爷奶,这种事从村长到县丞都不会愿意管,首先的一点,赶孙氏上山,包括赶孙氏出门,都是婆婆的权力。在晏朝乃至前朝,不顺婆母,为不守妇道,无妇德的行为,所以婆婆以孙氏不顺为由将其赶出家门,是合乎道理的。


    至于再加上小苗,他们的理由是让孙氏和小苗自力更生,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他们完全可以说,没有故意让人去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八个月的孕妇和一个失明小女孩进山几乎十死无生。


    穆珀没有去碰这个大不韪的事情,而是以那个所谓的郎中入手,姬殇白天详细问了,小苗回忆,村子里的郎中在一开始就说孙氏肚子里是女娃,还给提供了一个方子,说是能把女娃变成男娃,他爹就是去采这个方子上的药,才会掉落山崖。


    对于小苗来说,郎中的话在村子里是十分有重量的,但穆珀却怀疑这个郎中的目的,从这件事上看,这个郎中可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甚至提供最佳理由的作用。


    虽然从小苗的描述上找不出证据,但不妨碍小苗的家人确实以这个郎中的话为借口来生事。现在就是不知道,那个小枣村会不会有人证明孙氏母女是无辜被迫害。要知道在婆婆的惩罚之下,还有一条教义之道,也就是说媳妇犯了小错要循循教导,不得无故打骂责罚……所以要证明孙氏母女并无错处而被赶出家门,这一点上就可以对他们家施以训斥。


    别看训斥不疼不痒,但在祖祖辈辈都生活的地方,一家妇人被衙门训斥,苛待子女,村长就会让这家的人将这名妇人休妻,不然他们家甚至他们村子的名声都要被败坏的。


    ‘父要子亡,子得亡,君要臣死,臣得死’这是符合孝道纲常之意,但还有一句话是父不慈,子奔他乡,君不正,臣投外国。这句谚语虽然不得被收录,但千百年来也颇得认可。


    其实有一点可以让更多的人站出来支持,就是迫害后嗣,因为孙氏最终生了个男孩,小苗的爷奶叔婶就算得上残害亲孙亲侄,虽然比不上子杀父侄杀叔这样判的严重,却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穆珀没有选择这个方向,自然是不想闹开了之后小苗再与他们那家人接触,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孙氏已经死了,小苗也看不见,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孩子是孙氏所生,官司要是打起来,为了维护本地名声,县丞是不会站在穆珀这边的。


    再加上一旦小苗姐弟被自己收养的消息暴露,穆珀可不想凭空多一门极品亲戚。


    所以穆珀将主力放在郎中妄言,致使家中无故分离,更售卖假药迫害孕妇及胎儿。穆珀自然知道那让孕妇腹中孩子女变男的药根本不存在,所以专注于此,将孙氏的事情当成一个例子出现在状子里。


    用不同的笔迹写了好几份,除了说郎中的,还有说孙氏无辜被赶的,穆珀写完之后也在咬牙,“真是不解气。”


    “为什么不直接写给知府?”姬殇看着穆珀写出来几份的开头,最大的也只是和穆珀平级的从四品谏议大夫。


    “……普通人谁会直接给知府写状子?”穆珀苦笑:“越级上告本就为官场忌,知府要是接了由苦主直接找上门的状子,底下官员都要到府衙听训的。”


    “孙氏都死了,你这状子,即便成功也不痛不痒。”姬殇细看之下摇头,对穆珀表现出来的水平不是很满意。虽说人死如灯灭,再做什么也无法挽回,但一看穆珀的用词就知道晏朝刑律上根本没有这一条。


    “你不要小瞧在村子里名声的力量。”穆珀没有给姬殇多解释,“而且别忘了,小苗还小,这件事最好不要牵扯到她,就让孙氏母女进山之后了无音讯好了。”


    姬殇闻言点头,这个他必须认可,小苗这孩子虽然是盲女但从白天的接触下来可以发现,她真的没有给大家带来麻烦,懂事的不可思议。


    姬殇带着状子去找人呈递,在宜弥府,姬殇找人更方便。


    晚饭的时候,穆珀手写了食谱给厨子,小苗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不必拘着一定不能吃荤腥,本就瘦弱的身子,再吃上一年的素菜稀粥,穆珀怕她坚持不到开荤就要吃药。


    入夜,穆珀在卧室的书桌上拿着锉刀磨石头,升官了可以有私章,他当然是自己动手来。做玉雕的石英砂他还剩着不少,但整套的水石磨盘拿出来麻烦,所以就把石英砂粘锉头上慢慢蹭。


    姬殇从外面练剑回来,看穆珀在这儿做手工,便径自去洗漱。


    穆珀听着动静,将东西收起来,转头看姬殇,“今天回来的早啊?”


    “在想小苗的眼睛。”洗漱回来的姬殇换了寝衣,靠坐在床头,穆珀则过来枕在姬殇大腿上。姬殇也算是懂医理更通经脉的,但人的脑袋是最神秘的存在,他也不敢轻易试探,只是对小苗总有一些可惜,于是提议道:“剑阁里也有善医的,不如带小苗去看看?”


    “不急于一时,现在带着她去,小苗心思重,再伤了心。”穆珀没说实话,以他的医术基本可以断定小苗是先天性失明,但以如今的治疗水平来说,眼睛内部发育不良的问题是无法解决的。


    “回头我给她配一些药,先试试。”穆珀手里自然有超越时代的修复药剂,但不能一下子拿出来,小苗现在的体质还不能承受,所以治疗还是要慢慢来。


    “你一路上也不说这事儿,我还以为没希望了。”姬殇听完长出一口气,对穆珀的医术是十分的有信心。


    穆珀却闭了闭眼,“医者仁心,医者也需要无心。”小苗这种情况在没有合适治疗方案的时候切忌因急切而贸然动手,要知道稍有不慎就会给她造成伤害,所以穆珀没有表现出很急切,也没有贸然尝试,火急火燎的折腾,会显得他们过于在意此事,难过的还是小苗。


    姬殇没说话,而是笑着看穆珀,从他的一言一行中,总是能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和责任感。


    “你这么看着我,让我有种罪恶感。”眯着眼的穆珀轻笑,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人心里麻酥酥的。


    “那是你自己想的龌龊,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姬殇低头,眼神中是满满的信任。穆珀伸手一揽,两人便换了位置。


    转天,穆珀和姬殇找来个裁缝给小苗做衣服,还顺带着买了几套成衣,因为她生母新丧,所以他们没有给小苗买适合小孩子的艳丽服饰,而是以素雅的颜色为先,点缀以天蓝,杏黄等色调。


    姬殇更是去了自己名义下的首饰楼,从里面拿了两个素银缠丝嵌碧玺的响镯,一般有些家底的人家都会给自家孩子带上,一来是叮铃铛啷的有个动静,二来也是保佑孩子诸邪避让万事顺遂。


    “谢谢沈叔叔。”小苗只觉得手腕上忽然一凉,再抬手时一阵银铃声出现,小苗转身向着穆珀伸手,转了转手腕,叮铃的声音很是清脆。


    “你沈叔叔的眼光很好,这镯子小苗带着很好看。”穆珀捏捏早上宋氏给扎的双丫髻,笑着道。


    小苗抿唇笑着,“谢谢爹。”她比寻常孩子要懂事的多,也更能体会到穆珀和姬殇的真心。


    姬殇在一边挑眉,这丫头还区别待遇。穆珀抬了抬下巴,这就是叔叔和爹的差距。姬殇笑笑,穆珀比小苗还要幼稚啊~


    转天,给小娃过完洗三,穆珀和姬殇就准备上路,跟小苗告别的时候看着小丫头红着眼眶,穆珀笑着揉揉她的发髻,“等小苗长大了,就能跟着爹一起去了。”


    把冻疮的药膏交给宋氏,早晚各一次要涂抹上,小苗脚底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呢,正好这几天也好好休息一下。


    姬殇自然是找剑阁的船,但穆珀看着此时船停的位置和山壁上垂下来的铁锁链,这链子只有拇指粗细,抬头不见顶的,“你们剑阁正常的进门方式?是这个?”


    姬殇看向开船的师侄,对方低着头不敢说话,一下就暴露出来是谁安排的了。


    “走吧。”穆珀知道上次过来算是给剑阁上下都扇了一巴掌,对方只是想检验一下自己的真功夫已经算是客气了。


    姬殇板着脸,从腰间解下佩剑交给穆珀,“你拿着,若是有意外,刺入山壁。”在姬殇身后的剑阁弟子顿时倒吸一口气,谁不知道剑阁上下最重视的就是身上佩剑,那是陪伴一生的伙伴,可重锻不可弃的存在。


    穆珀自然知道姬殇的意思,他也不会愧对这份信任,“放心。”我会善待你的伙伴。穆珀将长剑接过来系在腰间,与姬殇对视一眼,两人一起纵身,顺着锁链开始往上飞跃。


    剑阁选的山崖虽然不低,但终究不是让俩人奔着摔死去的,锁链大概十丈左右的间歇就有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台可供人歇脚借力。


    等到最后三十丈,就换上了手腕粗的铁链,穆珀还看了看材质,“纯生铁的,这两条链子怕是有个千斤?”


    “小友好见识,这最后三十丈铁链,净重一千三百斤。”一个声音缥缈向下,姬殇抬头,“师父,您且让开。”


    悬崖上,大长老摸摸胡子,往后稍,他这个徒弟可从不说大话,自打上次之后他更相信这一点了。


    掌门看着师兄,直翻白眼,独生子就是宠啊。后面掌门的几个徒弟也心生羡慕,奈何只敢想想,绝没有作死尝试的意思。


    大长老站定,众人只觉得悬崖下呼呼风起,再看时有两人已经停在眼前。


    “末进晚辈,穆珀,见过掌门,大长老。”穆珀挺腰直背,抱拳拱手,只不过他这个出场方式还不如他腰间那原属于姬殇的长剑引人注目。


    “哈哈,穆小友不必多礼,你也是我们剑阁的朋友嘛。”掌门先反应过来,之前还有点怀疑,现在剑都给出去了,即便不是大长老说的两情相悦,也是生死之交。


    “穆小友,这千里龙盘柱你都能上来,就已经得到我们剑阁的友谊了。”掌门对着穆珀解释道,这里是当年剑阁避世的时候给熟人留的路,如果有事相求,或者老友聚会,就从这里上来。穆珀也知道晏朝成立前很是乱了一阵,当初避世的可不只是剑阁,不过这友谊的验证方式也是够绝啊。当然,掌门还有一个意思是在大家面前把穆珀的亲近关系过了明路,至于他跟姬殇的事情,剑阁大长老一脉终生不婚的也不止一个,甚至可以说成婚生子的就很少,所以并不难隐藏。


    “我徒弟的眼光,不会差的。”大长老在一旁笑着道,他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徒弟,耸肩,又不是我的主意。


    随即与剑阁诸人见过,现在剑阁主事主理的长老,有四个是掌门的徒弟,一个是掌门的师弟,剩下的两个就是大长老师徒,不过他们一脉历来是不掌实权的,所以额外自由。


    剑阁掌门和几位门面弟子上次穆珀就见过,如果真的论起来,穆珀和他们的第三代反倒更为熟悉,上次见面的时候第三代已经出来顶门理事了,穆珀借助江湖势力的时候与他们接触颇多。倒是大长老第一次见,上次姬殇和大长老对打的时候他忙着在悬崖下面找地方躲呢,结果还被大长老一嗓子给震下来了。


    “穆小友一身功夫,为何还要在那官场里留恋?”一行人到了剑阁大厅,穆珀也将自己和姬殇现在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番,只说姬殇化名沈玄,在他身边做事。掌门倒是没什么意外,他和大长老上次之后就查过了,自然也清楚,只是大长老有些可惜,穆珀身在官场不能潜行修行,故而有此一问。


    “大长老,为官的,也有为民为国之人啊,我怎么就不能是其中之一了呢?而且,这朝堂之中人心最为复杂,那些不愿不情不能的人,无非名,财,利,权,情,命,凡此种种,无所不用,无所不通,但用得好,用的对,这些更无所不能。”穆珀微笑道:“我一身功夫,能杀百人,千人乃至万人莫敌,但反过来,只我一人,能活一人,十人,百人,但活不了千人万人。”


    “我可以赚很多的钱,但即便全部散出去,也不够每人一日两餐。我可以种很多的地,但再多的粮食,也不够天下人一碗干饭。”穆珀坦诚道:“所以我做官,只有做官才能调动足够多的条件,我只求无愧于心。”


    一番话下来,大厅里谁也没说话,在场的都是剑阁高层,即便再不管人情是非,也不难理解穆珀的意思,他们仿佛从穆珀的话语里看见了一个很宏大也很遥远的事情。


    “可惜,咱们的孩子不能去官场练心。”沉吟许久,掌门拍了拍腿,着实有些可惜,但他们也不能去冒这个险。江湖讲的是道义,情义,这些吃愣小子要是去当官做事,还不得被啃得骨头都没了。


    “哈哈哈,你就知足吧,在江湖咱们还能护着,在外面可没人认你。”大长老摇了摇头,说话更是直接,谁都知道晏朝对江湖人的待遇,但要说他们认么?信么?见仁见智吧。


    穆珀也笑道:“红尘炼心,以心为主,通透者一通百通,执拗者纤毫亦动,不可强求啊。”


    “诶,说得好,走走,你跟我来。”大长老忽然起身,拉起穆珀就走,掌门在后面都没拦住,姬殇更是不明所以,连叫了两声师父,大长老都跟没听见一样。


    等两人消失了,掌门才看向姬殇,认真道:“姬殇,你的剑?”


    “我信他。”姬殇笃定道,旁边的几个师兄弟也互相看了看,心中对穆珀的打量又上了一层。要知道剑阁里有些人,即便成婚后也不许另一半碰他们的剑,这把剑从初入剑阁开始,佩戴在身边便终生如一,可以加料重锻,可以改头换面,但中间的剑胎永远是它。


    “如此,师叔明白了。”掌门点头,忽然想到之前穆珀说的话,想要提醒姬殇几句,却又恍然,穆珀既然敢在众人面前开口,他心中自有分寸。


    第183章 明镜高悬


    这边,大长老给穆珀看了一幅图,是当初他根据穆珀留下的脚印推演出来的身法,大长老还首先给穆珀道了个歉,毕竟这事儿可以算得上偷师。


    大长老是个实在人,将身法推演了几遍之后没结果就较上劲了,穆珀看着他屋里到处都有翻开了的易经八卦就知道大长老这是开了头之后没法结尾了。


    “大长老。”穆珀刚开口,就被大长老拦下。


    “叫师父,”大长老认真道:“徒弟都成你的了,剑都给你带上了。”


    穆珀挑眉,他收回大长老实在这句话……“好,师父,不过当着外人我可不叫。”


    “没问题,当着外人我叫你师父。”大长老还是实在啊……穆珀哭笑不得,“可免了,这不是差了辈儿。”


    “一字之师都是师,何况你还答应帮我推演。”


    穆珀想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不过这事儿他也没打算拒绝,再看看这个认真的老头儿,咋办呢,这也是个正经岳父啊。


    “我可以帮忙,但我只教你演卦,不教你身法。”穆珀这身法要是给大长老,全速运转起来他撑不住。


    “演卦?”大长老犹豫道:“我会啊。”


    “我会的多啊。”穆珀笑着道。他还真不担心教出一个半仙儿来,大长老本就练习剑阁秘法,对天地感应有经验,却也只能往功夫上运用。


    而后,大长老和穆珀就在房里待了三天,连东西都没吃,急的姬殇想踹门,好悬被师兄弟拦下了。


    一直到第五天,大长老的房门唰的打开,一灰一蓝两道人影闪过,周围人都愣了,倒是一直守在门口的姬殇松了口气:“去饭堂吧。”


    果然,在饭堂里一老一少两个全无高手形象的人正在稀粥咸菜下馒头,旁边那一笸箩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


    也亏得两人身体好,姬殇挥退了身后的师兄弟,走到穆珀旁边坐下,默默不语。大长老终于想起形象了,拿一边的汗巾擦了擦嘴,“徒弟啊,以后可不许欺负安诚。”


    姬殇眉毛差点飞起来,您从哪儿看出来我能欺负他的?“打不过。”


    大长老被噎了一下,然后又道:“没事儿,你来找师父,我罚他。”


    穆珀苦笑,您是哪头的?“我怎么会和姬殇打起来。”


    “上次你俩不就打起来了?”大长老额外认真的看着两人,显然刚才的话也不是这个当师父的随口一提。


    上次,两人相视一眼,乖乖听训,好在大长老也不是个唠叨的长辈,又多叮嘱了两句,便一手抓着三个馒头离开了饭堂。


    姬殇闷笑出声,知道师父这是给他们腾地方,“你们怎么能饿成这样?”


    穆珀摇头道:“思路不能断,一断不好续。”


    “大长老真的很厉害。”穆珀表示自己从道衍讲先天六十四卦,只用了两天,而接下来的时间是两人在屋里推演功法,有些是大长老已经找到头绪的,有些是前辈人留下的遗憾,以穆珀和大长老的功力来说,演练推演这种事只要开了窍,剩下的都好办,而且穆珀的知识储备给很多事情加以论证,这样一来进展自然不慢。


    “我发现你特别容易招老头。”


    “什么叫招老头……那是你师父师叔。”穆珀无言,他在长辈面前比较吃香还不是因为年龄和实力不符。不然那些非亲非故的为何帮着穆珀铺路,这也是一种投资,而大多数年轻人现在没有这个意识,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这样一来,就显得穆珀的交际圈子全部都是年长者。


    “师父师叔,你把我师叔怎么了?”姬殇故意的,看穆珀张口难言的样子,这几天担心的情绪立刻消散了,笑着拿起一个馒头塞进穆珀张开的嘴里,“吃饭吧你。”


    穆珀瞪了一眼开始学坏的姬殇,继续开动,饿啊。


    不过接下来穆珀确实去祸害姬殇师叔,也就是稳重又活泼的剑阁掌门同学了。


    穆珀从大长老嘴里套来的话,剑阁有一个万法楼,里面是历代剑阁大能和江湖上有数的仗剑客所使用的剑法记录,多少年来,剑阁收纳了至少六千种,可惜距离万法还有一段距离,现在江湖上成名的剑法也越来越少了。


    当然,穆珀的目的不是那个万法楼里的藏书,而是那块地方。


    “你看上我们万法楼的那座山了?”剑阁掌门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珀,“你要它干嘛啊?”


    “建坝。”穆珀笑了笑,说的好像盖房子一样轻松。


    万法楼所在的山是一座孤峰,矗立在江面之中,其下江水滔滔,千年未绝,孤峰也经受千年冲刷,依旧不倒。


    “那可不是几年能够完成的工作。”剑阁掌门摆摆手道:“你还想一辈子做河务?”晏朝有句话,钱粮只管三年饱,敲山碎石半生劳,骏马得骑白头帅,河工到头进棺材。这是大家对晏朝官场的调侃,户部漕粮轮转的快,工部一待二十年,当兵还可能做到元帅,但做河务,从接手就迈向了终点。


    治河,一治就是一辈子,这在晏朝往前数两千年都是有据可查的,在河上操劳一生的河务数不胜数。唯一可以随时脱身的河务就是不干活的河务,因为手上没有任务,找到机会就调出去再也不回来。


    剑阁掌门虽然是江湖人,但治河的事迹可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他还有个一品供奉的虚职,他是可以调阅邸报的,在他看来穆珀也就是在河务这儿平稳过度一下,一年,两年,只要没有决口洪涝,赶紧调走就是了,怎么还能给自己添这么一副担子。


    “我肯定不会做一辈子河务。”穆珀并不否认,即便他想,其他人也未必允许,何况他还真不想,这个时代做河务那真的是能活活耗死一个人的,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姬殇知道李尚书让穆珀做河务的时候会冒杀气。


    “所以?你难道想让剑阁接手你的百年大计?”掌门不明所以的看着穆珀,按着大长老和姬殇的性子,如果穆珀是这样的人他们肯定不会亲近,但现在掌门又不得不怀疑,毕竟这搞不好就把自己全阁的人给卖了。


    “如果我能让我的继任者也乖乖听话按着我的步骤走呢?”穆珀表示往后三十年晏朝治河的人才名单都在自己脑袋里,要是换到别的地方,以他现在的级别还不足以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支持和庇护,但这里是宜弥府,穷山僻壤不说,还是姬殇的娘家,剑阁作为五大护国门派之一,在宜弥的声望甚至一定程度上高于知府,穆珀要是不做点什么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掌门沉吟片刻,坦诚道,“虽然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我不相信你这个想法,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的话,我需要证明。”


    “我需要时间。”穆珀表示这种怀疑他完全可以接受,“另外,我想先知道一些测量的记载。”


    “这个你去找姬殇要,剑阁的河工和这些资料都被他要去了。”掌门说着还笑道:“这可是要了我剑阁四分之一的地图啊。”


    穆珀一拍脑袋,“早知道我连这趟都省了。”掌门立刻瞪眼,奈何他喊话的速度没有穆珀飞得快。


    “这小子,不会真是把姬殇给骗过去的吧?”掌门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干脆去找师兄大长老问询。


    “哈哈,他就是个小骗子。”大长老正在整理他和穆珀这些天的收获,他是武林前辈功力深厚,但那个小子才二十多岁,和自己徒弟一般年纪,能够从头到尾跟下来,别的不说,这股子毅力和内劲就足以堪称造化了,更何况穆珀可不是给自己打下手,他是和自己讨论的有来有往,知识和想法都十分有建设性。


    “那还了得!”掌门说罢要走,而后却被大长老展示出来的一套掌法图谱给吸引住了,他虽然终生修剑,但不代表没有鉴赏力啊。


    “这,这是他给的?”之前剑阁可没有一套这样品质的掌法,只看着上面的图示演练,掌门眼前就能浮现出一人掌按八卦,身若游龙的姿态。


    “是啊,一套掌法,换了我一个柴窑的净瓶。”大长老晃着头说道。掌门瞠目,“柴窑的净瓶?象岭合掌寺观音大士手里那个!?”


    “对啊。”随着大长老的确认,掌门只觉得自己心脏一阵抽痛,“诶呦……”掌门后退两步,再看看手里的掌法,让他选,他哪个也舍不得欸……


    那是他废了好大力气收来的,为了防止被人盯上才假借他手送给大长老,反正大长老也不喜好这个,也不走人情,掌门还能随时过来赏玩。


    “师兄,那小子还给你什么了?”掌门怀疑他的收藏要遭殃。


    “我记不清了,这还没收拾完呢。”五天时间这一老一少可干了不少活儿,大长老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耸肩。


    掌门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来帮你收拾。”


    两个时辰后,掌门擦了擦头上的汗,转眼看见师兄的博古架上,那个柴窑的净瓶正好端端的放在上面,而自己师兄早就坐在旁边研究着什么。


    掌门忽然笑了,笑声让大长老都有点含糊,这是咋了?也就是大长老第一次坑人没经验,但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我信了。”掌门笑着摇摇头,把整理好的箱子拎到大长老身边,将穆珀前不久说的话和大长老复述了一边。


    “现在我已经相信了,他有这个能运作后来者的能力。”掌门说着还捶了锤自己的后腰,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刚才他是真心担心自己那些收藏。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但让你心甘情愿干活儿,他只说了两句话,”大长老嘿嘿一笑,好像找到了什么乐趣,“第一是让你知道我用净瓶换拳法,第二,他说你的那些收藏他都有数了。”


    “他要干嘛!”掌门蹭的一下跳起来,恍惚间已经看见那些宝贝离自己远去的样子……可是转念,掌门又觉得不应该这么不信任穆珀,可,他确实没法放心啊。


    看着师弟再次陷入纠结的样子,大长老抚须大笑,自己这个小师父说的真准啊!


    其实剑阁掌门也不容易,喜好个收藏还得偷偷摸摸的,现在还被师兄伙同外人给坑了,出一下午劳力不说,自家宝贝还被惦记上了。可是,用这点事儿换回来一箱子只需要完善细节的功法和招数,剑阁掌门可以说是赚大了。


    “客卿?”穆珀拿着手里的聘书靠在姬殇肩膀上,疑惑道:“剑阁什么时候有这个职位了?”


    姬殇摇头:“几百年前的职位了,难为师叔为你给翻出来。”


    剑阁当年弱小的时候,有几个客卿作为靠山是很正常的事,但现在剑阁给出的客卿位置就很有价值了。


    “客卿大,还是长老大?”穆珀笑着将聘书收起来,怎么也是一份人情啊。


    “一样。”姬殇现在绝对不上当,说完还往后退了退,穆珀挑眉:“你在想什么?”


    “才没有。”


    “学坏了啊,小长老。”


    是夜,一场关于百年前职责与现时代分工的对决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转天清晨,穆珀和姬殇就告辞了,知道姬殇现在的身份和位置,还有穆珀这位小友一两年内离不开这里,剑阁上下也就没留他们,毕竟之前跟大长老耽搁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饶是这样,穆珀两人回来的时间也晚了两天,这不,一进门就看见宋氏正一边掉眼泪儿一边往外走。


    “宋嫂子,这是怎么了?”张渚比他们年长,叫声嫂子也正常。


    “诶呀,大人你们可回来了。”宋氏本来低着头,见到两人后又立刻笑了出来,“快进去吧,小苗那孩子正给大人打扫书房呢,劝都劝不住。”


    穆珀和姬殇也不耽搁,跟着宋氏就往书房走。


    宋氏这才跟两人说,之前穆珀说少了五天,晚了八天就回来,小苗就数着日子,她不能用眼睛分白天黑夜,但是知道宋氏叫她睡觉休息的时候就是晚上,听见鸟叫和人走路的时候就是清晨,等数到了第八天头上,小苗早早地起来,穿好新做的裙子,请宋氏梳了头发,在门口等了一天,结果两人没回来。


    冯睿都以为小苗要哭闹或者失落忧心,结果小苗什么都没说,转天,宋氏却发现小苗在打扫给穆珀准备的书房,小苗现在是穆珀的女儿,是府里的小姐,宋氏哪能让她做这些,但宋氏还要照看小娃,不能时刻盯着小苗,一个不注意她就又去书房里擦拭。


    这不,今天还是如此,宋氏知道小苗是心里不安,但这孩子不吵不闹,也不让人操心吃喝,就这么悄悄的做事,实在是让人心疼。


    到了书房门口,三人就看见小苗正用拧到半干的抹布一点点的擦拭书房里的博古架,穆珀摇头上前,在门口轻咳。


    小苗听见动静,立刻向穆珀这边扭头,“爹?”


    “哎。”穆珀应声,随后就被跑来的小苗给抱住了,让小丫头发泄了一下,穆珀才将人推开,“爹回来晚了,让小苗担心了。”


    一句话出,原本还没什么的小苗立刻掉下眼泪,“小苗以为爹爹不要我了。”


    “怎么会。”穆珀笑着道,拿出手帕给小苗擦擦眼泪,“我要是不要小苗,沈叔叔也不会答应的。”


    姬殇先是瞄了一眼宋氏,然后出声道:“小苗放心,你爹要是敢丢下你,我就揍他。”


    谁料小苗立刻站到穆珀身前双臂张开,“不许揍我爹。”


    穆珀顿时哈哈大笑,手搭在小苗肩膀上得意道,“我女儿护着我呢,我不怕你,哈哈哈,走了,小苗带路,咱们去看看弟弟。”


    姬殇在后面摇头,宋氏进去收拾小苗留下的盆子,然后给穆珀的书房关上门。


    这几天的功夫,小苗已经将府里的路线记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从各个地方到弟弟房间的路线,更是清楚的很。


    看着小苗在前面蹦蹦跳跳,姬殇走到穆珀侧边道:“就这么看着,她跟正常孩子真是没一点区别。”


    “她会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穆珀笑了笑,“说起来,沈叔叔,给孩子们取个名儿?”


    姬殇被穆珀的称呼弄得脸色一红,后退半步:“我不会,你取就好。”


    “你这名字谁取的?”穆珀知道姬殇改名的时候早就记事儿了。


    “我师父,我没见过我爹娘,不知道他们姓什么,所以随的师父的姓,名是师父说,入剑阁即为新生,但过往不可忘。”姬殇如此道。


    穆珀眨眼,“江湖人士,百无禁.忌啊。”他就说正经取名谁会取殇字,要是纪念入剑阁之前,倒是还情有可原。


    姬殇挑眉,所以不要想着让我取名。


    说话间,小娃所在的房间就到了。


    “小苗小姐来了。”屋里的两个奶娘看见小苗进来立刻起身,其中一个看见后面跟着的穆珀两人赶紧行礼,“婢子给大人请安!”


    “给大人请安!”后面过来的虽不认识穆珀,但也跟着请安。穆珀看了眼在襁褓里安睡的小娃,点点头,“起来吧。”


    小苗已经趴到床边,转头对着穆珀小声道:“爹,弟弟在睡觉呢。”


    这丫头耳朵是真灵,穆珀笑笑,走到床边打开襁褓,他的动作把两个奶娘吓了一跳,要知道小婴儿惊醒可不是小事,轻了哭闹不止,重了会闹惊风。姬殇侧挡着两人,他对穆珀的分寸有信心,而且看着架势,穆珀还挺熟练。


    果然,等穆珀把手放在小娃的脉上,又检查了额头,腋下,后背,脚心以及尿布,小娃一点都没醒,还睡得呐呐出声。“你们照顾的很好,回头去账房那儿领个红包。”


    两个奶娘松了口气,大人家的活儿好干,小主子就两位,也没有后院儿,只要照顾好孩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谢大人恩赏!”


    穆珀又给小娃裹上,这年头不流行让孩子摊开了睡,而且小娃还没满月,也不会翻身,裹着睡方便照顾。


    “小苗,咱们等弟弟醒了再过来?”穆珀看着凑在弟弟身边笑的小苗,估计是觉得小娃身上的奶香味儿好闻?


    “好。”小苗轻手轻脚的下来,站到穆珀身边。


    穆珀对这两个奶娘嘱咐了一句,带着一大一小去了前厅。


    “大人,师兄,小苗啊。”冯睿得了消息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串儿糖葫芦,天气渐暖,这玩意儿还真不多见了。这时候的糖葫芦可没有冰糖那么结实的糖壳,裹得都是糖稀,冬天里挂了薄薄一层还能看见,现在这个温度要是不想化满地,就只能熬的久一点,熬久了糖少,就只能沾一下。


    “谢谢冯叔叔!”小苗笑嘻嘻的接过来,张嘴一咬,立刻酸的皱起眉头,而后那一点甜味涌上来,小脸颇为扭曲。


    “你个坏心眼子。”穆珀心疼闺女,指了指冯睿,“小苗,去后厨找大师傅再沾两层糖,咱得牙可别让这东西给酸掉了!”


    小苗捂着嘴点点头,哒哒的又跑走了。冯睿挠挠头,“之前师兄跟我说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是真没把小苗特殊看待啊。”


    “她有这个本事,我为什么把她当瓷器呢。”穆珀笑笑,“一个从三岁就给家里干活的孩子,突然你什么都不让她做了,什么都替她做了,不出半个月,小苗就毁了。”


    “你女儿,你操心就是。”冯睿摇头,大龄单身的他不准备考虑这些,“之前你让我找的朱明利,有消息了。”


    “他是邵家的上门女婿……”冯睿说完,看着眼前瞪大的两双眼,“我也不相信,但是真的,就是邵万林那个邵家,是他们家食府的掌勺,也是大管事。”


    姬殇看了眼穆珀,之前隐居那个还有些手段,这个怎么都当了上门女婿了?


    “那邵万林?”姬殇犹豫道,这可别是朱明利的儿子。


    “是朱明利的小舅子。”冯睿也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立刻解释道。


    “知道位置就行,别去惊动,等我上任了再去找他。”穆珀知道,任前任后去找人,关系可不一样。


    “我赞成。”冯睿和姬殇也点头。


    晚上,穆珀把给姐弟俩的名字写出来给姬殇看,“穆霖蕊,穆霖贤。如何?”


    “名字不错,就是文绉绉的,不像你起的。”姬殇笑着道。穆珀瞪眼:“我好歹也是状元!”


    “小名还叫小苗,弟弟叫小柯,一个苗,一个木,一看就是一家子。”穆珀白了姬殇一眼,“某些人要是后悔了,还有改的机会哦。”


    姬殇眨眼道:“你取和我取,有差别吗?”知道姬殇说不出什么你我本就是一体的话来,不过他的这个态度已经很好的取悦了穆珀。


    次日,小苗早早地就起来了,把自己的房间和小院子收拾干净,就被穆珀叫到了书房。


    知道自己有了新名字,小苗即便看不见,也愿意摸着纸上的墨迹,看她这幅样子,穆珀便道:“小苗想不想认字?”


    认字?姬殇在旁边认真的看着穆珀,除了后天意外失明的人,盲人要怎么认字?


    “小苗可以吗?”小苗惊喜的面向穆珀,然后又摇头道:“我看不见,不能认字的。”


    “小苗不想认字吗?认了字,就可以念书了。”一个不够,穆珀又画下一个大饼,其实他是不想小苗把自己的时光都浪费在做家务上面。


    “念,念书?”小苗不由得想起爷奶的话,大伯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念书,是以后最有出息,要当官的人……“真的,可以吗?”


    穆珀笃定的说道:“当然可以,不信你问你沈叔叔。”


    姬殇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但是面容渴望又带着紧张的小脸,艰难的点点头,出声道:“你爹有办法的,他可是状元。”


    第184章 明镜高悬


    你这声音可比表情笃定多了。穆珀哭笑不得,然后拿出之前雕刻到一半的印章,章面他都刻好了,一直在磨上面的兽头,“来,摸一下,用左手,然后右手在桌子上把你摸到的画出来。”


    小苗摸到印章上的纹路,一点点的仔细确定,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模仿着,虽然没有沾水,但以两人的眼力不难看出小苗这动作模仿了个六成相近。


    “好棒,小苗好聪明。”穆珀看小苗摸画完一个印章,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点点雀跃,便直接道:“只要小苗想认字,爹就让你认字。”


    “小苗想学!”小苗坚定的看着前方,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的脸上有了希望。


    “好,今天先去找弟弟玩,小苗去告诉弟弟,你们有名字了,弟弟的小名叫小柯,去吧。”穆珀把小苗放走,又看向姬殇,“怎么了?”


    “我在想,用木头刻书也很沉……”姬殇微微皱着眉,“如果有一种硬一点的纸?是不是可以把字压印上去?”


    “当然可以。”穆珀有些惊讶,姬殇能够这么快的想到这里。这个穆珀的想法是一样的,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有使用盲文的环境,那么压刻的书籍就是小苗识字最好的选择。


    “我来找人做,有什么要求吗?”姬殇知道穆珀上任后会有多忙,所以根本没给穆珀拒绝的机会。


    “我写上,你找造纸工坊和印刷工坊去定做。”穆珀取出纸笔,将对纸张的要求和制作压刻书的工艺等等写上。在晏朝,因为经历过前朝的盛世和混乱割据,宣纸的材料和工序早已不是秘密,甚至一些诗人文人会自己选用配方来制备他专属的纸张文笺,而穆珀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加厚,加胶,趁着没干透的时候印上正字的刻板,然后涂上滑石粉定型。


    至于书籍装订,从线扎变成线圈,这样可以保证书本能够平摊展开,而且对纸张也是一种保护。


    “大消息!”冯睿蹦跶着就进了门,然后就被自己师兄给瞪了出去,紧接着敲门再进。穆珀拦下要训师弟的姬殇,对着冯睿道:“什么大消息?”


    “哈哈,之前那个苏婉儿不是带着邵万林走了吗,我今天得了一个信儿,邵万林是被苏婉儿以找你的名义诓骗走的,结果路上不知出了什么事,反正苏婉儿现在带着邵万林要进京告御状,邵万林写信回家让家里人救命!哈哈哈哈!”冯睿快速说完然后自己再也抑制不住的狂笑。


    “告御状?告什么?”姬殇没注意其他,他记得苏婉儿分明是进了恪州府结果不知什么原因又走了。


    “告米府尹,苛待女工。”冯睿喘着气,这般说道。


    姬殇和穆珀瞠目结舌,苛待女工?


    “真的,邵万林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给家里人写信,他想找你,是因为之前的探花柴明,他最早得到消息说你要调任宜弥,就写信告诉了邵万林,邵万林虽然是宜弥的才子,但科举上不灵,却又一心想做个官。当地的县丞因为他家开食府,算得上一方富户,担心有权有财的威胁他的地位,所以也不给邵万林推荐孝廉,所以他就想找你帮忙。”冯睿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发现对面两人的神色额外复杂。


    苏婉儿会带着人来给穆珀介绍?不会,她更可能的是带着这个证据想要抓穆珀买官卖官,但之后,她进了恪州府,发现各村雇佣女工进作坊,这件事比买官卖官的动静可大,于是干脆决定上京告御状……这好像真是苏婉儿干得出的事儿。


    “那你这信儿?”穆珀好奇,这是谁给的?


    冯睿摇头:“不是我自己查的,是邵家找人透给我的。邵万林还是想请你帮忙做个官,他说要尽力阻止苏婉儿。”


    穆珀笑了笑,“这还想着先上任呢,就求到我头上来了。”


    “先不急。”穆珀估摸着这事儿要是真让苏婉儿告成了,得在朝上闹一阵。至于邵万林,不是穆珀看不起他,而是苏婉儿的本事,他是真的领教过的。“我给大舅爷写封信。”


    米家大舅爷今年七十六了,早些年就致仕在家,虽然手上也有门生势力但一直不掺和朝上的事儿,这次米府尹运作到恪州府当府尹,就是大舅爷主动掺和的结果。


    有些事,掺和进去了就不好脱身了,米府尹那边落了定,穆珀却跑了,还跨了两个府,之前拜年的时候,米府尹还说大舅爷生了好大的气,要不是恪州府这边还有穆珀没干完的活儿,大舅爷都想上折子去弹劾李尚书了。


    这次不一样,苏皖儿想告御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先不说他们现在到没到京城,就是到了京城也未必见得到皇帝,只是这个事情还是要跟京里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被苏婉儿的神操作弄得措手不及。


    现在是他们不急,邵家急,穆珀三言两语确定策略,姬殇和冯睿就各忙各的去了。


    下午的时候,姬殇从剑阁的河工那拿来了不少拼凑的地图,还有一个消息,“小枣村的事儿发了。”


    之前穆珀写状子,投的就不是一家衙门,而用的身份角度除了学子,还有郎中,百姓,员外,虽然没透露真实身份,但几个衙门同时收到,那就不是能轻易盖下来的事了。


    “有人证明孙氏和小苗在家中操持家务,一大家子人,就老二家的穿旧衣干粗活,而且从年后就没见过孙氏母女,也没听说她生孩子。”姬殇说着,愤愤道,“一开始那家人还不承认,说孙氏在家修养,还有那郎中也出面说孙氏胎气不稳不能起身,结果县丞派去的人愣的很,直接闯了进去。”


    “这么愣?”穆珀也惊了,衙门当差的都是男的,当着人家家里人的面,闯一个孕妇的睡房,而且这孕妇还是个寡.妇,他们名声不要了?


    “那捕快是小枣村当地人,从家里父母那可能知道点什么。现在那家人的名声彻底臭了,郎中也被带走了,还有在学堂读书的两个孙子也被退回来了,家亲失和。”姬殇摇头,也算是见识到了穆珀说的,名声的威力。


    穆珀有些可惜,不过想到这件事在一个村子里是足够跟他们一辈子的,也算稍作安慰,孙氏的一条命,难道还不能换他们一辈子不安宁吗?而且家里男丁被以家亲失和的理由退学,想来那个大伯一家不会给爷奶他们好脸色。


    “和你想的一样,孙氏和小苗按失踪处理,没有确定说两人死了。”姬殇最后说完,叹口气,就见穆珀趁着这个时间已经将他收集来的水文地图拼凑的七七八八了。


    “你这时候还一心两用。”姬殇念叨了一句,“怎么觉得缺了几块?”


    “预料之内的事,河工手里的地图,只有他们做过活儿的地方,还有工程图,多亏了你们剑阁不是只顾自己门前雪的人。”这些河工们支援的地方可以说遍布宜弥,至少覆盖了其中七成的水文状况和各家施工情况。


    “唔。”姬殇默然,江湖门派自然也多种多样,不过他可不想跟穆珀说这些。


    “你不会想要就这样做出计划吧?”虽然对穆珀的能力早有认知,但是单凭一副年限不一地理不全的水文工程图,是肯定做不出什么计划的。


    “虽然我很乐意,但现实不允许。”穆珀笑着道:“我虽然没打算低调,却也不能让人把我当成疯子不是?”


    姬殇调动起来有经验,能组织正常施工的河工有三百人,而其下有经验的普通力工已经上了千人。这些人寻常是在剑阁督造的麾下,平时除了河工也做其他劳动,现在被姬殇派动下去查探情况了。除了有危险的位置,还有各县能够调动的劳力,人口,最近是否受灾等等,这些需要穆珀上任后调查的事情,姬殇对穆珀之外的官员表示信任度有限。


    两天后,穆珀要的刻板和木制的线圈就做好了,这里的木匠手艺很巧,还做了一个卡扣可以上下错开线圈,这样在安装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给小苗的书还在做,但穆珀这个报道的事儿不能再推迟了,毕竟他都回来好几天了,提前给府尹递上拜帖,告知一下,转过天来,穆珀才收拾妥当先去府尹衙门拜访。


    宜弥府衙门,单从衙门口的门楣上看,宜弥府就是突出一个节俭二字。


    堂堂一个府尹衙门,外面的立柱都掉漆了。这时候的立柱可不是单纯的一个木头,立柱外面要糊上一层扎草泥,然后再涂上三合黏土,将整个柱子修平整了,阴干后上漆,衙门口一般上黑漆,是生漆混上藤黑粉,藤黑是葡萄等甜果藤烧制炭化成的颜料粉末,颜色亮黑带蓝,因其颜色好看制备容易,所以不算贵重。


    宜弥府的这个柱子,就是单纯地一根原木上面涂了一层漆,很多地方都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木材的本色。


    “来人止步!”府衙的卫兵不认识穆珀,见他往上走,立刻阻拦。穆珀看着眼前两个还矮他一头的卫兵,庆幸自己没带着张渚来。


    “烦请通禀一声,本官新任水监丞,前来报道。”穆珀笑了笑,拿出任职的令书递过去,没有给什么门敬,这俩是亲卫,不是府尹的管家。


    “大人请稍等。”令书无疑,亲卫将东西还给穆珀,其中一个进去通禀。


    不消片刻,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快步出来,“下官府尹执书李会,见过穆大人。”执书是府尹身边一个公职秘书,主要任务是确定府尹收到朝廷上发布的消息和命令,确定府尹看到拜访者的诉求,从六品,但属于近臣。


    “李大人少礼,不知府尹大人可在?”穆珀客气道。


    “在在,大人前不久还与下官等叮嘱,穆大人上任之前,府尹大人不出外差啊。”李会口里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穆珀自然也不会去细问。


    “劳大人挂念,穆某有愧啊。”


    “大人请。”李会在前引路,穆珀在左侧位稍后。


    一路拐弯,到了府尹廖德钊的书房,这府尹衙门空有规制面积,但内里却显得空落,没什么景色不说,穆珀还看见了不少野菜。


    “大人,新任水监丞穆大人求见。”到了门口,李会扬声通禀,待里面传出声音才打开门。


    穆珀进门,看见宜弥府府尹廖德钊一身红色官服,正戴乌纱,身形瘦削,花白的胡子和头发,两只眼睛略显混沌,但精神头还不错,不得不说,这状态说七十都有人信,但宜弥府府尹今年才五十七,就比穆珀的舅爷大一点。


    “下官参见府尹大人。”穆珀身着常服,躬身行礼。


    “嗯。免礼。”廖德钊声音有点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糊,这位大人当年考上进士的时候三十岁,不到二十年就成为一方府尹上官,虽说是在宜弥府这个穷地方,但他能安稳的待这么久,在朝中肯定是有一番本事的。


    “穆监丞,年少有为啊。”廖德钊对穆珀不大热心,别看对方在沣盂县搞得绘声绘色,但一他是被李尚书安排来的,二,这里是宜弥,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


    “等下李会带着你去衙门报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本府说,知道了吗?”廖德钊表示,让你说,但没说一定给你解决,河务这上面的事,能够一推二五六的理由太多了。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体恤。”穆珀说着,就看见廖德钊端起了茶杯,心里摇摇头,“如大人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告退。”廖德钊摆摆手,穆珀便离开了。


    门口,李会已经等着了,“穆大人,下官带您去衙门?”


    “辛苦李大人了。”穆珀没有因为廖德钊的态度就改变什么,与李会一起离开府尹衙门。


    河务衙门就在府城,李会在旁一边介绍着情况一边带路,从他提供信息的流畅度来看,不是用心准备了,就是一直对这里的事很关注。


    而宜弥此时的河务衙门里,穆珀只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是现任户理程世行,他这个人能力一般,只有三分细心踏实可用,但他儿子程涟,是个河务的天才。从小跟着他爹行走调查水文情况,见识过不知道多少受灾的百姓和被冲垮的农田,十五岁考中举人,十八岁弃进士而考诸科,以工科头名的成绩直接被工部接纳。


    十九岁的程涟就出任长文府河监,二十八岁任宜弥府水监丞,在任期间驻地旱涝保收,保护了无数耕地和下游村庄,可谓活人无数。程涟一辈子在河务上奔波,善治水,善农耕,要不是后来穆珀看不下去把人召回京城治病休养,不到五十岁就得埋在河堤上。


    当然现在的程涟还是个十三岁的学子,但不妨碍穆珀提前把这小子招揽过来。


    不光是程涟,其实穆珀心里有个名单,只不过他不能调动,尤其是一些在河务上常年驻守一地的人,总不能强行把人家拉到宜弥府,先不说这群倔头听不听调,就说让人家放弃多年辛苦从头再来,这事儿穆珀也干不出来。


    很快,河务衙门那更破旧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之前府尹衙门的柱子好歹刷了层漆,河务衙门直接连柱子都省了,就和一个普通的住户大院儿一样,门在墙里。如果不是入口的三阶台阶,很难看出这是个衙门。


    此时衙门口是铁将军把门,一把黑铁的大锁挂在门环上,弄得两人是措手不及。


    “这,”李会愣了一下,“穆大人请稍等,下官去问问。”李会是惯来跟在大人身边的,遇到事情不会第一时间给自己找借口,而是第一时间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有劳。”穆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喜怒,但可想而知的是如果这个衙门没有一个合理恰当的原因就出现这个情况,就不要怪穆珀给自己人腾地方了。


    李会也不顾形象了,快步走到衙门后门,哐哐哐的拍门。


    “谁啊。”好在,衙门里还是有人盯着的。


    吱嘎一声,后门伴随着一阵幽风一般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身穿粗布裳衣,显然是后门的门房,就在旁边休息呢。“你是谁啊?知道这是哪儿吗?”老头不管大门,寻常进出的也都是衙门里的下人采买,根本不认识李会。


    “混账!本官乃府尹衙门的执书!你河务衙门的正门为何上锁!不知道今天新任水监丞大人要过来吗!”李会被老头的问题气到了,他明明已经告知了河监!


    “啊?大人?”老头揉揉眼,看着眼前板着脸的李会,虽然他不知道执书是个什么官儿,但不妨碍能看出那么一点官威来,“给这位大人回话,昨天晚上有上官过来传话,说新来的穆大人今天早上到渡口……大人们都去渡口接人去了。”


    李会觉得自己脑袋上迸出一层冷汗,这叫什么事儿?什么叫今早到?什么意思?什么人传的话!


    “来人你看见了吗?”李会赶紧问道,虽然希望不大。老头摇头的动作把李会缥缈的期冀给拍散了,“小的就是个看门儿的,哪里知道大人们的事。”


    李会心情沉重,这是被人摆了一道,“你有没有大门的钥匙?”


    老头继续摇头,“小的只负责后门,从来也不出去的。”这老头是个老鳏夫,家里就自己一个,自打应了衙门口看门的差事就再也没回过家,日常就在门房里住。


    “今天就出来吧,你跟着本官去跟你们大人解释!”李会心情很不好,带着老头去见了穆珀。又从旁边店里找了个伙计,让他去衙门找昨天给水务衙门传话的捕快,李会也是刚想起来,自己从昨天吩咐完之后就再也没见到那个捕快。


    听了老头的复述,穆珀倒是笑了:“这么说他们现在都在渡口?”


    “是的大人。”老头腿有点哆嗦,府尹衙门的执书他不知道,但那执书大人说了,这是他们新来的顶头上司,老头当然担心,“一开始是各位大人去,后来,衙门里人见大人都没回来,就都过去了……”


    “穆大人,这是下官的失职,下官这就让人去渡口……”李会看不出穆珀的意思,根据他的经验来说,这种青年官员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心气儿肯定高的很。


    “诶,”穆珀拦下李会,“既然他们都在渡口,那就劳烦李大人随本官走一趟,去看看吧。”穆珀话里没有商量的意思,李会自知理亏,应是之后去旁边借马车,渡口离这儿可不近,水务衙门就两辆马车,既然人都走了,车肯定也不在。


    穆珀又转向老头:“你且回去,安心看门。”


    老头哪敢含糊,赶紧应着往回跑。这边李会带着个赶车的伙计也过来了,李会知道自己不该着相,但是事情莫名其妙被人摆了一道,弄不好这位大人以后和手下的合作就会出问题,那自己不是凭白落了埋怨。


    “辛苦李大人了。”穆珀先行撩袍上了马车,留李会和伙计一起坐在车辕外面,李会要找人,给伙计指路,加上他现在找不到头绪,还真不敢凑穆珀太近。


    在府城说起渡口,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城外十五里处的淮梁坞,这里是一处山坳推出来的河湾,据说原本是个池塘,后来有一次洪水从这里过,直接给冲到了后面的桐江里,自此成了一片大的滩涂,再经江水长年累月的冲刷,导致这里的江面额外宽阔,所以很多行船会在此停驻。


    淮梁坞属于安度县,是离府城最近的县,也是宜弥府里少有的比较繁华的所在。


    渡口处,河监邢利文看着第三艘渡船上下来的人,“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到?”


    他身后就是河务衙门全体成员,众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神情,虽然说是来接顶头上司,但你说是早间到,这都快午时了,是不是差的有点远?


    “邢大人,几位大人,要不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职下来盯着?”水务衙门的差役跟几人提议,实在也是这里人多眼杂,而且眼瞧着快中午了,又热又饿的,再出点什么意外。


    “不必,万一下一个就到了呢。”邢利文虽然有些不满,但他心里还是不能让新来的上司挑毛病。宜弥府已经四个月没有水监丞了,在官员臃肿的晏朝,空缺四个月的位置,可以说除了河务,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上一任水监丞可以说是他的老师,去年因老母去世而丁忧,这一走至少三年,邢利文答应过老师,一定不让宜弥府的河务衙门被废掉。


    新来的水监丞又是个年轻人,邢利文实在也不希望他们之间闹什么矛盾。


    “看来我的下属官员们,都很认真啊。”一道悠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纷纷回头,只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正笑着走向他们,而青年身后,是府尹衙门的李会!


    “这位是新任水监丞穆大人。”李会介绍道,说着示意邢利文几人赶紧问安。


    邢利文等人怎么会怀疑李会的话,于是立刻躬身行礼并且自我介绍。


    他们这边的动静让渡口周围的百姓立刻空出一片位置来,听着话里都是当官的,可不能惹。


    “大人,您不是从渡口过来的?”程世行心里有疑惑,便直接开口问道。


    “本官早在几日前就到了府城,不过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过来报道。”穆珀扫了一眼周围几人,似笑非笑。


    第185章 明镜高悬


    渡口处,水务衙门里的诸位相互看了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都饿了吧,咱们到城里的鼎萃阁吃点东西?”穆珀先开口打破沉默。这事儿说到底是李会办事不够细心,但他这样做,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出事,这不是出了意外了吗。


    “怎敢劳大人费心,下官等在邵家食府已经订好酒宴,给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邢利文赶紧求请,这也是认错的方式。


    “你们久在此地,想来比我更为了解,如此,我就客随主便了。”穆珀从善如流,对李会道:“李大人,不妨一起?”


    李会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跑不了,便拱手道:“敢不从命。”


    邢利文等人松了口气,“大人请,李大人请。”寻常他们也不会直接称呼李会为李执书,毕竟人家是府尹的近臣,更是手握朝廷最新邸报和动向的人。


    三辆马车,穆珀对着邢利文和程世行道:“邢大人,程大人,与本官同乘。”这就不是客气了,邢利文和程世行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上。


    李会还是坐在车辕上,只不过这次马车里坐了三个人。


    “大人,下官……”邢利文想要解释,被穆珀摆手阻拦,“你们在渡口干等了一上午,推搪的话就不要说了,把昨天的情况说一说。”


    “是,”邢利文松了口气,“昨日傍晚酉时二刻许,一个皂衣捕快拿着府衙的令牌过来,告诉我们今晨卯时去渡口迎接大人。”


    “那人你们认识吗?”穆珀知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捕快上面。


    邢利文和程世行俱都摇头,“大人,我们很少与府衙的捕快合作,所以,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认识府衙的令牌。”


    “那捕快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倒是白净俊俏,说话挺傲气的。”程世行更为细心些,细细回忆着,“许是七尺六寸的身高,瘦削身材,行走间看得出有功夫在身上。”


    “李大人,你昨日派的人可是如此样貌?”穆珀好像猜到是谁了。


    “回大人,下官昨日派去的,是衙门里的老捕快胡三,身形瘦削,但面黄有须,今年也四十岁上下了,寻常办事很是妥帖,这才派他去。”李会在车厢外解释道。


    这一对,两边就知道出了问题,邢利文看着穆珀和煦的样子,心里对穆珀的性子有了揣测,万幸,这位虽然青年得运,但不是个骄横跋扈的昏官……不然本就被分到河务这苦差事,还被关在门外,旁人怕是要记恨他们了。


    程世行则在一边皱眉,“如此说来,那人为何要这么做?咱们河务衙门虽然官员尽出,但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何况里面重要的东西都……他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等找到人了自然就清楚了。”穆珀微笑,没多说什么,但也代表着这篇儿已经揭过去了,毕竟河务衙门这群人也是被骗的,他总不能抓着不放,以后还要怎么合作?况且从他们倾巢而出,在渡口死等一上午的态度来说,不能说对他不敬,倒是这帮人的团结,反倒是穆珀要面对的问题。


    属下抱作一团,对上官来说其实不是好事,最好的表现是下面的人良性竞争,有对抗,能团结,才是上官最希望看到的。


    邵家食府,府城里算得上是好去处的地方不多,邵家食府就是一个,食府在晏朝所指的不是全民开放的地方,而是类似于私房菜的存在,所去的人多数为熟人相互介绍,而菜品多为独家秘制,时不时还会上新,这在寻常馆子可是没有的待遇。


    更有轩阁居楼等四类餐饮与食府并列,其实这也是晏朝饮食发展的一个体现,不然大家都开酒楼,总要有点特色才有竞争力啊。


    邢利文是邵家的熟人,所以他带人过来也不需要提前招呼,食府里肯定有他一个包厢在。


    倒是穆珀下了车之后,有点感慨,还是要过来啊。


    由伙计带着众人进门,自有人去后厨报告给朱明利,这是规矩,也是朱明利最近吩咐的,一旦水务的人来了就告诉他。


    “穆大人来了?”朱明利长出一口气,“快去给万林写信。”


    “去,上家里拿好料来。”朱明利决定好好发挥一下,这趟能把小舅子找回来,他夫人也能放下心了。


    至于朱明利为何手上有一方势力却不亲自动手,反而将希望放在穆珀身上,他们这些人,哪个是能轻易动的?


    梁明尚看重穆珀的实力和眼界,以一县定一州,虽然穆珀离开了,但梁明尚在暗处完全可以继续操作,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暗示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朱明利,他和梁明尚那爱操心的性子不一样,他更多的是把自己在一个保管的位置,到可用需用时方动,为了自家事去折腾,容易惹麻烦。


    朱明利从梁明尚给自己的信里就知道穆珀要过来,可巧了,前一阵在自家闹了个风云攒动的苏婉儿和穆珀也有瓜葛,只不过,直到邵万林写信回来,他们才知道苏婉儿是个什么祸害……


    邵家人不清楚,但有梁明尚报信儿的朱明利可是明白,恪州府首开晏朝先例雇佣女工,是上面允准了的,而且他们附带的一系列措施都是有利于村邻和睦,县村一级教化的好事,连士大夫们都没闹起来,你个丫头,往上告什么苛待?这不是逼着把这事儿闹到朝堂上,搅扰视听。


    包厢里,邢利文看着端上来的各色菜品,惊讶道:“朱师傅在?”


    “是的,这些是朱师傅新研究出来的菜色,请各位大人品尝。”伙计面对诸位大人规矩的很,懂礼数也没有过于谄媚,显然邵家教导的不错。


    穆珀看着眼前的菜色,八宝葫芦鸭,红扒羊肉,燕窝鸽子,脆五珍,核桃鸭方,清炖鸡,罗汉大虾,这些可不是随时能准备出来的,倒是那清拌笋丝,酒糟鹅掌,火燎鸭心,出菜更快一些,连那红心流油的咸鸭蛋都摆上了桌子,显然这位朱师傅更善于食材本味和火候的掌控,与重视调料的梁明尚是两个方向,但不妨碍这一桌子菜味道喷香。


    “大人,朱师傅给您送的酒。”宴席开始前,伙计拿过一壶封好的酒给穆珀,上面贴着个纸条,辰定酒。穆珀好笑的谢过,伙计再也不多说什么,退到门外等着招呼。


    “行了,大家都饿了,今天先吃好喝好。”穆珀也不是那饭前开会的人,何况刚才还得了这么大的误会,索性先开吃,吃饱喝足大家心情好。


    朱明利的手艺可是真的绝佳,一桌人别管饭前如何心情,饭后都有心满意足之感。


    席上穆珀多问询程世行和邢利文,倒不是忽略其他人,而是这两人所管的事情最杂也最细致。李会也在旁补充,算是尽力弥补之前的事。


    等一行人出来,就看见那个失踪了一.夜加一上午的胡三,胡乱披着个外袍等在外面。李会立刻瞪眼道:“胡三!你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昨天去给水务衙门报信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那人把我的令牌和衣服拿走,还把我罩进一个筐里,要不是大人您派人救我一命,小的还不知道要晕到什么时候呢。”胡三不敢当街下跪,只把身子弯的极低,给几人解释。


    李会看了眼穆珀,认真道:“穆大人,这件事下官一定给您一个交代,这胡三?”


    “诶,他也是无辜受牵累,你且带回去就是。”穆珀给胡三求了个情,虽然作用可能不大。邢利文等也点头,“李大人还是要尽快找出那个匪人,府衙的令牌还在他手上。”


    李会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耽搁,带着胡三直接坐马车回了府衙。穆珀也跟着水务衙门一众进到衙门里,让各位职下给穆珀请了安,把官印放下,这才算是正式开衙理事。


    戌时,水务衙门下衙,他们跟县衙不是一个点,因为要随时盯着有险情急报等事,所以下班晚了点。


    穆珀回到住处,看姬殇大晚上在教小苗打拳,摇摇头:“我回来了!”


    “爹!”小苗立刻收了架势,跑到穆珀面前,“爹,今天弟弟可乖了,沈叔叔教我好厉害的功夫。”小苗清脆的声音开始给穆珀絮叨这一天的生活,穆珀看了眼姬殇,“小苗的根骨如何?”


    “一般。”姬殇倒是没说瞎话,小苗本就是先天眼盲,加上常年劳作,身子骨比同龄人要弱许多。小苗闻言立刻表示道:“沈叔叔,小苗会努力练功的!”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努力练功,而是努力吃饭,努力睡觉,把自己身体养好。”姬殇继续道:“等你身体好了,叔叔教你更厉害的。”


    “沈叔叔可以教小苗怎么飞吗?就像今天带小苗飞的那样!小苗学会了可以带着弟弟飞……诶?”小苗嘴快,说漏了今天姬殇带着她疯玩的什么,姬殇赶紧把小苗转了个方向,“今天很晚了,小苗快回去洗脸睡觉。”


    “小苗乖,去休息,明早爹带着你出门。”穆珀语气温和,手上可是半点没手软的戳姬殇,带着飞?你咋不上天呢!你个老实娃也学坏了。姬殇无声告饶,等小苗跟两人说了晚安后自行离开,姬殇才笑着道:“小苗高兴呢。”


    穆珀无奈,“小苗能看见之前,不许教内力轻功……”盲人在路上自由行动都需要小心,还在天上飞?


    “没问题。”姬殇保证道:“今天没意外吧?”早上姬殇想陪着穆珀一起去的,但被冯睿叫走了。


    “还真有意外。”穆珀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姬殇说了白天的事,“我怀疑是凌羽珇。”


    “他还没走?”姬殇有点意外,这么久了?苏婉儿都到京城了吧?


    “行事风格还有衙门里那几个的描述来说很像他,而且这段时间你们不也一直没得到他的消息?至少证明他还没回去。”穆珀耸肩:“或许是从邵家或者什么地方知道我要过来,想给我一个教训,让苏婉儿原谅他。”


    姬殇摇头,“想不通。”凌羽珇怎么也是个少年俊才,心里何等骄傲,能为了苏婉儿做到这个地步?


    “想不通就对了哈哈,不提他,今晚留个门,咱们有客人。”穆珀举起手里那壶辰定酒,定更天可快要到了。


    “不知道这位客人带没带着下酒菜。”姬殇也有点期待。


    晚上,定更的梆子敲响,朱明利来到穆珀的住所门口,几个月前这里就被买下了,想不到竟然是穆大人提前做的先手。


    “有客远来,穆某失礼了。”姬殇带着朱明利进门,这个好厨子却不是个胖子,中等身材,看得出颇为健壮,面容端正,像个大掌柜。


    “沈玄,我的贴身护卫。”穆珀介绍道,示意朱明利他不会回避。


    朱明利笑嘻嘻的,“穆大人,沈护卫,久仰久仰。”


    “朱师傅深夜来访,所为何事?”穆珀示意朱明利坐下,他不知道朱明利知道了多少,或者说他准备做到什么地步。


    “自是,有事相求。”朱明利苦笑道:“大人想必也知道了,是我那小舅子邵万林的事。”


    穆珀着实有点惊讶,这个姐夫也太上心了吧?


    “大人有所不知,万林这孩子自小受宠,但是胆小,爱慕虚荣,有时候有点异想天开,而且容易信任别人……不过这孩子没有坏心眼,长大后不愿继承家业,邵家也没逼他。”朱明利说着,明显没有梁明尚那个口才,至少穆珀现在还不知道他准备干什么。


    “你是想让穆大人把邵万林骗回来?”姬殇在旁边开口,审视的看着朱明利。


    “不,不全是,不用穆大人骗,不是骗。”朱明利说着挠挠头:“其实我已经让人去给万林写信了,他只要知道穆大人到了就会回来的。我是想请大人帮忙,把他想当官的这个念头给打消掉。”


    “我知道我跟大人的交情还不够,所以只是来问问,要是大人不同意,我们也不会让万林打扰大人的。”朱明利还是真没想着用梁明尚的关系,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是克制和谨慎。


    穆珀眨眼,从怀里拿出那块玉佩,“这样,咱们互帮互助,你来告诉我这块玉佩能做什么,我帮你打消邵万林的念头。”不接触邵万林的可能性不大,至少他还得知道京城里的情况,省的苏婉儿在不知道的地方给他埋下一个雷,所以,反正也要接触,利用一下吧。


    朱明利有点意外,但好像并不惊讶,他拿过玉佩仔细观察着道:“你要是用这个玉佩找到我,我可以无条件的帮你做事。”


    这么简单?穆珀和姬殇相视一眼,“无条件?即便我做坏事?”


    “明尚把玉佩给你,证明你不会做坏事。”朱明利嘿嘿一笑,倒是有了点熟悉感,“当然,这个玉佩你找我帮忙后,我要收回给明尚的,如果你能拿到三块玉佩,那就会有很多人出来帮你,但同样,不会帮你做坏事。”


    穆珀不知道这十八子的后人现在还有多少能量,又或者这只是一个巨大的人脉网,不过现在他还用不到,“原来如此,那我还要暂时收回去了。”


    “大人不担心?宜弥这里鱼龙混杂,不简单呢。”朱明利将玉佩递还给穆珀,这只是他们的一个信物,但并不代表他们这些人会成为死士。


    “宜弥府我并不担心。”穆珀摇头笑道:“你帮我解密,我帮你解决小舅子。”


    “朱某多谢大人。”朱明利得到穆珀的答案,明显的松了口气。他这个态度让穆珀实在是好奇,“朱师傅,不知道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哈哈,大人是想问,为何我要做上门女婿?”朱明利脸上洋溢着幸福,“我真心待我妻子,我妻子也真心待我,她自己支撑邵家食府不能外嫁,那我就上门,就这么简单。”


    穆珀微笑:“朱师傅真性情也。”


    朱明利告辞后,姬殇看向穆珀,“他就不担心他手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别人想拿却也拿不走。”穆珀咂咂嘴,“还以为是来找我喝酒的,可惜,连杯水都没喝。”


    穆珀本以为这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转天,衙门里收到了邵家食府送的餐盒,午饭,晚饭,还有下午的点心。


    看着对菱粉糕十分喜爱的小苗,穆珀也只能接受了这不算贿赂的贿赂。


    邵家,邵万曦知道朱明利给水务衙门的东西,并无反对,“万林信上说的事,你跟穆大人说了吗?”


    “当然说了。”朱明利笑着道:“你放心,女工那事,先倒霉的是知府,不会清算到穆大人身上的。而且圣上日理万机,她未必能告上去。”邵万曦点点头,“但愿吧。”


    其实朱明利也没明白苏婉儿的想法,她不是对雇佣女工有意见,而是对女工的待遇有意见,尤其是对贞孝牌坊的抗议,她认为这是在压榨女工的劳动,是对女子人权价值的抹杀。她们工作的意义不能是为了一块牌坊,而是应该为了更好的生活。


    这个观点在晏朝可不止超前一步了,简直是惊世骇俗,就比如,在京城的邵万林终于听到了苏婉儿的真实想法,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苏姑娘,你要告的不是女子不应该出来做工?”


    “我要告的是,女子不能去羊绒工坊做工。”苏婉儿义正言辞道,“他们压榨女工。”


    邵万林目瞪口呆,除了羊绒工坊,还有谁去招女工啊!


    苏婉儿身边的另外两人也神色复杂,他们一个是朝中大夫之子,一个是军中参将之子,恪州府羊绒工坊雇佣女工的事大家之前就知道了,朝里人更是私下讨论了多少次,但恪州府的举措确实无懈可击。


    要知道他们还派人去了恪州府,试图通过家里男人的拒绝让作坊里无工可用,但人家是全村出动,上下工都有自家人陪着,加上真正拿到手里的钱,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让家里老人带着媳妇孙女啥的去作坊,但他们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这些女工的薪水,有四分之一是捐给村里族学的,也就是村里孩子上学可以少花很多钱,甚至不花钱,谁还不想自家孩子读书识字?即便不考科举,去县城做个账房,给员外做个亲随,那都是很体面很赚钱的工作,总比在地里刨食,或者满身羊骚味儿的当羊倌儿强。


    要知道,为了供给家里的孩子有天赋的孩子读书,有个前程,很多家庭都是叔叔伯伯姑姑一起养着一个读书的孩子,宁愿苦着自家的孩子都要让他去读书,所以说,给族学捐钱这件事,拿捏住了几乎所有人的命脉。


    至于参将之子,他还清楚一点,就是很多军中兵士的家庭,没有足够的壮劳力,没有足够寄回家的军饷,别看晏朝养着这么多兵,但其实他们的军饷低得可怜,甚至有些军营根本没有。


    如果家中的妇人能够做工赚钱,安稳养家,那可以很大程度上的稳定军心,甚至节省下来一些开支。


    所以朝上的各位大臣其实对恪州的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恪州顺利进行下去,没有闹出乱子,他们才可能在朝会上讨论。而苏婉儿这个刁钻的角度,也是实在没想到的事情。


    对面,米家的两个女儿听着苏婉儿的言论,瞠目结舌,她们也是刚知道堂哥做的事,在家中颇受宠爱的她们本意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知道的东西,没想到,被她们激出来的苏婉儿言论竟是如此……惊世骇俗。还要去告御状?那不就是告她们家吗!


    此时,诗会的主人也过来了,她虽然不知道米家的女儿和这个苏婉儿有什么纠葛,但她是东道,必须对诗会负责。


    苏婉儿身边的区域,除了邵万林和两位公子,在十步之内再无一人,诗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恪州府雇佣女工之事,他们都是刚刚从米家姐妹嘴里听到,那个可以赞颂自己为父母尽孝的贞孝牌坊,但大多数听到的人对女子出来做事并不赞成。


    说来讽刺,此时心内对这件事更为反对的多数为女子,她们是京中的大家闺秀,被教条礼教约束着长大,深知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一段好姻缘,做正妻娘子,以后相夫教子操持家事,所以对于女子做工养家,每天抛头露面的这种事并不赞成。


    只是她们本身也没有话语权,家中的父兄更不会将朝中事情跟她们讲,所以这种反对也没什么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出言的苏婉儿更加突兀。


    “苏姑娘的意思是,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圣上?”东道女在面纱后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但奈何苏婉儿身边还有两个朝臣之子,“小女祝愿苏姑娘一切顺利,不过此时还是勿要争论此事了,苏姑娘觉得如何?”有身边人劝阻,加上苏婉儿也知道她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便大度的放弃了争论。


    接下来的诗会自然顺利进行,京城大家闺秀的诗会不会像穆珀那样刁钻,出的题目都是大众化的,而等苏婉儿抽到梅花签的时候,嘴角轻轻一勾。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一诗落,万籁寂,东道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苏姑娘秉性善良。”大夫之子出言想要帮着苏婉儿解释,但很快被周围的视线给打退,闭口不言。


    这诗里的意思很明确,我自傲然独立,不与尔等同流合污,我对我的思想拥有真挚的坚守,不会为凌寒困苦所击退。


    第186章 明镜高悬


    “苏姑娘既然不愿意与我们同行,咱们便也不留你了。”东道女露出的眼睛已经看得出不悦,苏婉儿本就是被带进来的,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然后你一首诗把大家都踩了显得你高贵是怎样?


    “以为我稀罕么!”苏婉儿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反对,之前无论如何有身边的人在旁边为她说话,结果现在身边的三个人都闭着嘴,邵万林那个废物还躲闪自己的眼神,“看来是我眼瞎了。”


    说完,苏婉儿直接甩开要阻拦她的大夫之子,迈步离开了花园。


    在外面,一辆马车走到了苏婉儿面前,车窗帘子打开,一张颇为妖孽的脸露了出来:“苏姑娘不开心了?”


    “关你什么事!”苏婉儿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她最担心的就是遇上这个妖孽,功夫过人,性子还阴晴不定,不过自己和邵万林这一路上确实没少被他保护……


    “别这么说,苏姑娘都说过,大家是朋友不是吗?”妖孽男子的脸上带着笑容,“要不要上我的车?我带你去玩。”


    “不用了,谢谢,我来京城的事还没做呢。”苏婉儿眼神飘忽,一下子瞄到了一个熟人,立刻道:“有人来接我了,再见!”


    妖孽男子看着向对面跑去,跟一个劲装贵气男子打招呼的苏婉儿,眼神中闪烁着兴趣,“苏婉儿,我们当然会再见的。”


    “苏姑娘?”被拦下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后喜笑颜开,“苏姑娘是来找我的吗?”


    “对啊,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不过,咱们就在大街上说吗?”苏婉儿微笑着说道,性格活泼,大方,谦逊又神秘一直是苏婉儿身上的标签,对面男子也十分欣喜,“是颜某失礼了,苏姑娘请,前面是我的产业,我请你吃饭可好?”


    苏婉儿找到饭辙,而被她抛弃的三人也在不久后分头离开诗会,其他两人还好说,邵万林在花园外有些无措,他得罪了苏婉儿,但是让他自己从京城回宜弥……他不敢啊!不能去求柴明吧,好丢人的。


    这时,米家的管家找到了邵万林,“邵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嗯,敢问贵府?”邵万林紧张的看着管家,手里的扇子都握紧了。


    “穆珀穆大人,是我家堂少爷。是他来信说,请我们照顾邵公子,并且将您安全送回去的。”管家没说米府的事,但也足够取得邵万林的信任了。


    “穆大人,知道我了?”邵万林紧张的开扇打了两下,然后帅气的一合扇子道:“好好,我跟你走。”说完就借着管家让开的道上了马车。管家挂着假笑的脸上隐隐有些裂纹,你就这么信了?


    邵万林要不是这个性子,也不会被苏婉儿一骗就走……


    其实此时穆珀给米家的信还在路上,但米家在京城,想要调查点什么比远在宜弥的穆珀要利索的多。而且无论是邵万林还是苏婉儿,都没有那个心机去隐瞒什么,所以他们的底细早就被京城里的有心人查了个干净。


    邵万林被米家接走,这个事情并没有很多人知道,但是一直有留意苏婉儿的人都注意到了,苏婉儿身边换了一批追随者,并且这些人还集资给苏婉儿开了一个糕点坊,专卖一些精致又稀奇的糕点。


    在苏婉儿为了一炮打响而努力的时候,宜弥府,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在年后宜弥府就断续的开始下雨,但秉持着春雨贵如油的传统,雨量并不大,但在三月下旬的时候,一场为期三天的雨水直接拉开了大雨的序幕。


    “在恪州的时候,从五月到九月才下了不到十场雨。”冯睿披着蓑衣进门,头上的斗笠还被卡了一下。


    “张渚送过去了。”冯睿交代道。


    之前穆珀让张渚找个合适的功劳傍身,结果这次下雨,张渚提前发现了一处隐患并且带着几个河工兄弟们及时补救,大雨连绵两天,他们提前疏通的地方顺利过水,穆珀和水务的人商量后让张渚去兵勇那里报道。


    河务衙门的人也知道这是大人的自己人,谁会不给领导这个面子呢,何况又不是直接安排挤掉谁,在兵勇衙门做一个百夫长而已。


    “这雨快停了。”姬殇拿过一边的竹撑,把冯睿的雨具放到架子上滴水,“这边你盯着,我去找大人。”


    “师兄,”冯睿话音还没落下,姬殇的身影就消失了,冯睿摸摸脑袋,人手还是不够啊。


    人手当然不够,昨天晚上前面的河工回报河水开始上涨,河务衙门的上下官员都跑了出去,除了留守的礼祭,连穆珀这个水监丞也冒雨而出,原有的人手加上姬殇带来的人也不过三千人,在整个宜弥府的各处布置巡查时刻堤防变故,这三天雨下下来,穆珀他们不说一直心惊胆战,也是两班轮倒着,让水务衙门时刻有人。


    雨停后的第三天晚上,距离府城七十里的成福县的馆驿。


    “万幸。”穆珀甩了甩头发,直接烘干,紧急排险还是很有效果,而且之前看到的水文地图,这次也跟现实对照起来了。


    “这边雨季的时间很长。”姬殇拿着一沓公文过来,听见穆珀的感慨后提醒他不要心存侥幸,他们在的成福县,是往年经常发水而且离府城最近的县城,河道狭窄,两岸多石沙,水流速度也快,一般雨后两天这里不出事就可以放心了。这不,水务衙门的人都在这儿修整。“这么多?”连穆珀都得佩服专业文官的素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抽出时间来写报告。


    “还有呢。”姬殇是半路跟过来的,他先去了剑阁在外面的盘口调动,毕竟现在剑阁的工程队是在他手底下而不是直接归属给衙门。“我过来的时候程世行还在写。”


    穆珀长长的出口气,“老程那份我不指着现在看了,他太絮叨。”程世行细心不假,写报告也很细心啊。


    “河工们汇总上来的消息在冯睿那,等你回去看。”姬殇看了眼穆珀,知道单论这几天跑动的这点强度还累不到他,穆珀属于一心几用,心累。


    “好。”穆珀坐起来先看着衙门里的汇总,所谓防患于未然,这场雨不算大,虽然下的时间长,但是雨量不大也不急,正适合沿河检查各项措施点,查漏补缺,及时修缮清理,以免之后下了大雨措手不及。


    “这次至少身边都是能干事儿的。”穆珀笑着道,这次运气不错,手底下没有贪图享受的,或许也是因为宜弥府这个地方的条件限制吧。


    连夜处理报告,穆珀需要决定之后的半个月内哪里需要重点检测,哪里需要提前准备,毕竟不是所有位置都能随时拦水做坝的。并不是说这些事情手下人不懂,而是作为水监丞,穆珀需要统筹全局,包括最现实的问题,经费。


    “水务衙门里还能留着钱,户理程世行功不可没。”穆珀算计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银子,长叹口气,河务之中,第一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第二难才是天灾。从古至今,在河务上贪墨的例子层出不穷,而宜弥府这里的库房还能剩下一千三百两,简直是奇迹。


    “亏了剑阁的工程队不找我要工钱。”穆珀看着旁边整理公文的姬殇笑道。


    “这次你准备掏谁的荷包?”姬殇眨眼回应,这里不比沣盂,宜弥的员外自己都快打补丁了。


    谁料穆珀摇头道:“河务衙门不能主动找私人要钱。”河务麾下有小六部的名号,而且权责界定十分模糊,如果和员外富户有了来往,那会是一个很大的灾难。所以河务的钱,只能往上申请,不能向下伸手。


    姬殇知道穆珀的性子,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就不会去往那边想,“朝廷每年下拨的银子,分配到各府,即便没有中间人卡要,也不足一万两,这还是平均下来,像宜弥这样的地方,每年光是雇佣河工花费就超过一万两。”姬殇提醒穆珀,河务很花钱啊。


    “所以要想其他地方赚钱。”穆珀眨眼道:“其实河务衙门也可以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姬殇有点意外,晏朝衙门,还能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当然是河务工程方面了。”穆珀耸肩:“河务属于工部,如果各家有便施水利的新器具上交上去,由工部出面布置生产,作为先行衙门是有售卖权的。”


    姬殇摇摇头,没懂。穆珀眨眼道:“就比如我现在手里有一个防浪的东西,可以减少沿河两岸的水土流失,我递交给工部,工部确定效用后确定可以运用到各地的河务衙门,并且布置生产。但工部上下督造工程繁多,不能处理到细枝末节,我就可以从工部申请材料经费,在这里制造,然后让各地衙门从我这里买,最后只要将从工部那里申请的钱还回去就行了。”


    “工部亏了。”可以想见的,大多数的钱都还不回去,最多还回去一个钱款使用的折子,姬殇一语中的,气的穆珀翻白眼,“白捡的买卖,他还想赚钱?上官的风骨呢?而且工部也未必会全掏,没准就是给个批条呢。”


    “那你有这个东西吗?”姬殇表示我不跟你争辩这些,我又不是工部的人。


    “还真有。”穆珀用公文背面勾勒了一个只有框架的三柱椎体,“你拆过蜂窝没?”


    “哈?”姬殇摸摸鼻子,“我摘过,没拆过。”小时候上树掏鸟打蜂窝什么的,虽然不稳重但,确实干过。


    “蜂窝的结构看似一体,其实内里通风透气,而且无论外面的风多大,蜂窝都会牢牢的挂在树上,也是因为它们能够将大风打散成微风通过整个蜂窝。”穆珀手指屈张,组合起来成为菱形,“同理,大量强力的水流和海浪,让岸边承受了很大的力量,会带走两岸水土,冲击堤岸,如果将其打散,分化,变大为小,那些涓涓细流通过的时候,就不会带走岸边的土地,还可以保护大坝两边,尤其是泄洪的时候。”


    “材料呢?用木头的话很贵,不划算。”姬殇沉吟道,“三合土的话时间很长,其他的,有什么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的?”


    确实,放在河边的东西,用木头,轻了易腐易朽,没准还会飘走,重了材料贵重,不适合大批量的布置,别的不说,真要用一堆檀木松木丢进去,光是防盗就是一大问题。


    至于三合土,从几十种三合土配方中选出合乎要求的也不是件容易事,三合土的配方有很多,下至黄土石灰河沙,上至黏土糯米红糖,根据用途和地方条件不一样,配比也不一样。但一样的是对强度有要求的时候,三合土的制作工期就会延长,而且成功率也大大降低。


    就好像栎庆帝皇陵顶层铺设的三合土,就是经过粉碎,加胶打的上好青泥,糯米汁,熟石灰以及处理过的麻筋草搅打成型,光是各种材料加工就要半年的功夫,然后反复搅打,沉积,再搅打,最后铺上了,阴干还要三个月。


    “找一个更适合塑形的三合土配方。”穆珀表示三合土这种神器,真的很适合当借口。


    “关键还要控制成本。”姬殇提醒道,强度高的三合土成本都高。


    “等过几天跟他们商量。”穆珀将公文纸放回去,“先干活。”手下人不歇着,他这个主官也不好丢下公文去睡觉不是。


    等从成福县回府城,又过了半个月,宜弥各地的情况才全部汇总了过来。而这半个月里,小雨连绵,又下了四五场,穆珀也不得不承认,宜弥这地方干啥都是连续的,要下雨就连绵不绝,要晴天就艳阳高照好几天。


    “最近一个月都不会下雨了。”程世行乐呵呵的把衙门里的被褥拿出来晒,其他人也一样,只要一下雨,水务衙门就必须有人留守,所以他们都有一套被褥在衙门放着。


    “这么肯定?”穆珀眯着眼看外面,阳光正好。


    “大人刚来,宜弥这地方就是如此,虽然不会一直这么晴,但至少十几天内是不会下雨了。”邢利文也在晒被子,脸上带着惬意。


    穆珀点点头,而后就听见了一阵银铃声,声音层层隔开,也清脆悦耳,穆珀嘴角带笑,扬声道,“蕊娘,在这边!”


    小苗不是第一次来水务衙门了,之前穆珀带她来了一次之后,她就摸清了从家里到衙门的路,每次出来身后也有人跟着,所以穆珀也比较放心。


    “蕊娘来了,哈哈,老张,把门口的被子拿开!”


    “爹,各位伯伯好,给伯伯们问安。”小苗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边上滚了浅蓝绸子的滚边,裙摆和外罩的纱衣上绣着玉兰花,正是这个时节的花色。“爹,邵家的叔叔送来了茯苓糕,冯叔叔说给爹和各位伯伯都尝尝。”小苗手上除了穆珀给她做的盲杖,还有一个食盒。


    “正好,大家晾晒好了都过来喝茶。”穆珀接过食盒笑着道。邢利文也乐道:“这朱师傅跟大人还真是一见如故啊,我们也能沾大人的光了。”


    邵家食府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送食盒过来,往往都是够他们所有人的量,而穆珀对他们也没隐瞒,直说了之前邵万林的事,毕竟邵家才子想当官这事儿在宜弥府也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邵家对儿女的纵容和教养,也是宜弥府富户之间津津乐道的事情,毕竟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女儿,一个撑得起手艺的上门女婿和一个虽然骄纵但从不声色犬马的儿子,邵家的日子过的自在又潇洒,更让多少曾经看不起他们家女儿当家的人从笑话变成了羡慕。


    “要是能喝到大人的好茶就更好了。”河工总领李滕略显期待的说道,他是衙门里最清楚穆珀背景深厚的人,毕竟那些河工们可不是一般人能够调配的数量。


    “看看,当着孩子像什么样子。”穆珀笑着指了指他们这一群。小苗在一边含笑而立,虽然穆珀没有特意要求她的礼数,但小苗也知道自己不能张扬没教养,给父亲丢人。


    说归说,穆珀还是带着小苗进到书房里给他们沏茶去了,也算是忙里偷闲。


    晚上的时候,穆珀看到回来的姬殇,“这就找到了?”他在给小苗做盲杖的时候想到的,晏朝现在也有不少品种,而最忠实可靠并且能够训练的,自然是本土品种了。


    姬殇笑笑:“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就像你说的,往前三代都是守门犬,性格稳定,没有出过病弱,暴躁,咬人和好斗的性子,我想这是最合适的。”姬殇手里有个篮子,里面是两只两个月大的小狗,穆珀先检查了一只的牙口,圆滚滚的,整个狗呈现一种浅金色,毛发较短但是手感很好,短吻宽额,四肢修长,爪子浑圆,是条好狗。另外一只则脑袋更圆滚一些,耳朵小小的,眼睛也小小的,论可爱来说它赢了。


    “这是狗主人送的,说是以前富裕的时候家里猎犬和獢犬配的种,我看了成犬,比獢犬要壮,也能听训。”姬殇口中的獢犬,其实就是松狮,前朝后期,达官显贵都喜欢养獢犬,为的是彰显自家的武力,强壮勇猛的獢犬配上那一身在阳光下好似洒金的炸毛,奔跑起来气势十分不凡。乱世过后,獢犬的身价也降低了不少,不过还是很多人喜欢的。


    “比獢犬还壮?它之后得长到什么样啊。”穆珀抱起另一只,看了看那花舌.头,别说,真是蓝花,松狮成犬就不小,猎狗更是身强体壮,啧啧。两只小奶狗被一路送回来可是饿着肚子的,穆珀这番检查下顿时惊醒过来,吭哧吭哧的折腾找吃的。


    “呦,这是饿了,走吧,先去喂点肉。”穆珀拎着两只的篮子,另一手拽着姬殇往里走。刚才觉得穆珀被小狗吸引了全部注意的姬殇脸色立刻好转,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在意,但看穆珀的样子很喜欢啊。


    两个月的小狗已经可以添加肉泥辅食,生羊肉的肉糜这两个小的直接干了半斤,“胃口真不小。”


    “你有时间训练?”姬殇看着两个肚子圆滚滚的小家伙,伸手抱起一只给它揉肚子。


    “当然有。”穆珀相当肯定,用丝帕给小狗清洁牙齿,“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大多数时间还是给小苗小柯两个陪着。”


    导盲犬,穆珀给小苗找的陪伴犬,这个时候的环境比后世要简单的多,虽然小苗手里有盲杖,但对于不熟悉的地方或者临时出现的意外还是有危险性的,所以穆珀就想到了导盲犬,除了基础的跟随引导以及示警等训练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培养犬与小苗之间的信任和忠诚。


    “小柯才刚满月……”姬殇看着手里回过神来四爪乱蹬准备跑的小家伙,忽然觉得对比小柯,好像也不是很安全。


    “等他会跑了,比这个还闹腾。”正是因为小柯才满月所以要提前训练,不然以后小孩儿下手没个轻重的时候咬到怎么办。


    两只狗崽儿先养在穆珀那边,白天穆珀去做事,姬殇或是跟着去衙门,或是去处理剑阁的事情,毕竟怎么也是个长老,平常够不着就算了,现在就在宜弥,还能跑咯?


    这天,朱明利给穆珀推荐了五个教养姑姑,“这是前一阵我夫人派人去找的,都是细心聪明,三十岁上下,家世清白,没有牵挂,身契都在,送来给您考验一下,看能不能留下照顾蕊娘?”穆珀有个失明女儿的事现在宜弥府城不知道的不多。


    “多谢夫人好意了。”穆珀看向那五个人,衣着整洁,发髻整齐,站立在那规规矩矩的,“既然是邵夫人挑选过的,本官也不问你们的本事如何,本官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回答让本官满意的话,就留下。”


    “大人请问,婢子无不应答。”五人齐整整的行礼回话,来之前她们已经知道大概情况的。


    “很好,如果小姐要出门,你们会怎么做。一个一个答。”穆珀说完,就看见五人脸色一正,左首第一人当先站出来,“婢子会劝小姐留在家里,足不出户才是闺秀所为。”


    “出门有危险,小姐不能视物,所以婢子也会劝小姐留在家里。”


    “婢子会先去找老爷问询,是否同意小姐出门。”这明显是个自作聪明的,如果穆珀能随时问到,何必要她们来照顾。


    “婢子会陪小姐一起出门,并且在出门前告诉管家会去什么地方。”第四个说出了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不过穆珀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婢子会劝小姐留在家里,或者得到老爷的许可再出门。”第五个如是道。


    穆珀点了点头,指向第四个道:“你留下,其他人还请朱师傅带回去吧。”


    朱明利也不多问,仿佛他就是过来给穆珀介绍教导姑姑的,留下了那个姑姑的身契便起身告辞。


    留下来的姑姑姓柳,今年三十三岁,自陈是永宁府人,亲人早年逃难没了,自己被卖为奴婢,攒了些钱,跟老姑姑学了礼仪教导的本事,本打着在永宁成亲过日子,结果未婚夫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急病去世,她也没了再嫁的心思,跟着人牙子来到宜弥府。


    “倒是个知道上进的。”穆珀点头,如是这般经历,刚才回答出那个答案就不意外了。


    “我先找个人教你府里的规矩,等你学会了再去见小姐。”穆珀叫来冯睿留下的管家,将柳姑姑安排了出去。


    第187章 明镜高悬


    孙氏七七那天正在清明祭期间,穆珀带着小苗去了埋葬孙氏的山洞,路上,穆珀告诉了小苗小枣村的事,他不希望以后小苗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会有什么不好的误会。


    知道之前的爷奶得到教训,小苗并没有不满或者怜悯,她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自然明白穆珀这样做是为了谁。


    等跪在了孙氏的墓前,小苗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孙氏离世的时候就流干净了,现在,她要让天上的娘知道,她和弟弟过的很好,爷奶叔伯婶子也得到了报应,虽然她们不能亲眼去看见,但小苗相信穆珀。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是没有经过小枣村,在山脚下的路程小苗也一直在马车上没有出来,他们姐弟都需要与过去告别,小苗现在很清楚,不能让爷奶再找上他们,而且,小苗很坏的想到,避免和小枣村的人接触,她其实很开心呢。


    当初带着孩子回来,穆珀和姬殇俩人是用轻功,现在坐马车,倒是要走上三天左右的时间。


    于是乎,终于回来的穆珀看着被两只小奶狗弄得手忙脚乱的姬殇,毫不厚道的笑出声来。嘴里打了个呼哨,两只刚经过基础训练的小狗立刻奔着穆珀跑过来,在穆珀和小苗脚边转圈。


    “这是,小狗吗?”两只小狗一直跟着穆珀训练,小苗还是第一次接触,但两小只对她的气味儿可不陌生,穆珀经常拿小苗的香囊包给它们闻。


    “是你爹给你和小柯准备的伙伴。”姬殇甩着手过来,无奈道:“你训练的时候它们也这么粘人?”姬殇之前去了外面处理门派事务,和穆珀是先后脚回来,几天不见两人的小狗见面就往他身上爬,姬殇担心一不小心把它们伤到所以也不敢用力,只能扭着身子配合。


    “你肯定是进门的时候招呼它们来着。”穆珀偷笑道,两小只被训练的不会主动扑咬前冲,但有人招呼肯定要放飞的,尤其是这几天都没见到穆珀和姬殇这两个它们最熟悉的人。


    “小苗,蹲下来慢慢伸手。”穆珀看小苗想试又不敢碰的样子,便出声指导。


    小苗伸出手来,立刻感觉到掌心一片濡湿,还热乎乎的,在舔自己的手心,“哈哈,好痒。”下一秒,小苗就自动学会了揉狗头,还伸出两个手让小狗把爪子搭在她手心上,不知道是不是缘分,小苗揉的正是给她当导盲犬的那只。


    “小苗给它起个名字吧,等训练好了,它就可以陪你了。”姬殇看了眼穆珀,这真是说不清的缘分啊。


    “名字。”小苗歪头想了想,伸手摸着小狗胖乎乎的身材,“叫小暖好不好?”小苗觉得,不只是这只小狗,从遇到穆珀之后,她就一直感觉到很温暖,很踏实。


    “行,”穆珀笑道,又拎起另一只,“你再替弟弟想一个,等小柯会说话的时候,这狗都认名字了。”


    小苗站起来,穆珀让她圈住手,把小柯的那只放在她怀里,这只比小苗的那只要沉,它吃得多,骨架也更重。


    “小柯的这只,叫小宝。”小苗抱着小狗,笑的眉眼弯弯。穆珀点头:“这名字不错。”


    “不要抱着去看弟弟。”穆珀看见小苗抬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小柯还太小,小宝也太小。不过你可以在休息的时候过来陪它们玩,然后讲给小柯听,但是不许给它们喂东西吃。”训练的时候穆珀需要它们对食物保持在一个渴望的状态,并且以后会有拒食训练等等抵抗诱惑和本能的训练,他可不想让这两只以后多了一个开小灶的。


    小苗乖巧点头,放下怀里的小狗,小狗落地便和伙伴玩在一处,还不知道它们错过了一个多好的让小苗心软的机会。


    穆珀回来的第三天,一场小雨就开启了下一阶段的序幕,河工总领李滕开始出差,其实穆珀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不过是时间问题。


    “需要修缮的河坝,还有渡口,需要清理的地方,都已经汇总出来了。”程世行一边和穆珀汇报,一边往办公的地方走,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小少年正对着新做的沙盘研究。


    “臭小子!”程世行一下子就怒了,然后赶紧给穆珀赔罪:“请大人恕罪,这是我家那犬子……是下官疏忽,让他不守规矩,大人恕罪。”


    “诶,我看他只是在看,也没有弄坏,不必赔罪。”穆珀拦下程世行,转向今年才十三岁的程涟,“过来。”


    程涟有点害怕,但还是过来给穆珀行礼道“学生程涟,拜见监丞大人。”


    “那沙盘,你看得懂?”穆珀知道程涟自小就跟着程世行在河务上跑,如今也不过是刚进学院。


    “回大人,看得懂。”程涟颇为自信,眼睛里还闪烁着跃跃欲试。穆珀笑了笑,“既然看得懂,过来给我们讲一讲。”


    “大人,小儿胡闹,怎能……”程世行吓了一跳,这要是让程涟上去胡说八道,给穆珀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在府城的官员里,岂非闹了笑话,更耽误了前程。


    “爹,我没胡闹,我真的看得懂。”程涟毕竟还是个少年,正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否定,顿时急了。“你们不就是想模拟暴雨时狭窄河道引水吗。”


    程涟这话一出,屋里两个大人都愣了,程世行没想到,自家小子竟然一语叫破他们的目的,而且还是单纯地从沙盘上看出来的!穆珀则是纳闷,知道程涟是个河务的天才,没想到他这么小的时候就能想到这点了?


    “我,我说的不对吗?”到底还是孩子,程涟看两人不说话,也有点心虚了。


    “对。”穆珀抚掌笑道,“来来,你过来详细说说。”


    看穆珀这么热情,程涟自然是喜笑颜开,当先跑到沙盘前面开始讲解,倒是身后的程世行有点愁,他是真不想孩子跟他一样干河务,尤其他这个位置还算安稳,河务的其他位置,那危险度也是逐级提升的啊。


    程涟在河务上的天分没的说,在他这个年纪,很少有人有足够的的经验和耐心,偏偏他是个从六岁起就跟着程世行到处乱跑的孩子,回水务衙门也跟回自己家一样熟悉,穆珀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到,还是因为他去旻江府的学院上学,这会儿是学院放季假十天。


    程涟倒是过了瘾,寻常的叔伯们虽然不在意他到处乱转,但很少有跟他认真讨论的时候,而新来的水监丞大人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个小孩,不但认可他的思路,还给了他很多启发。


    “大人,我想拜您为师可以吗?”程涟兴之所至,脱口而出,然后就听见两声掷地有声的“不行!”


    程涟瘪着嘴,干嘛啊!


    “咳咳,我是不会一直做河务的,所以你拜我为师,我不能对你负责到底。”穆珀认真道,他要是甘心一辈子窝在河务上,其他人是绝对不同意的。


    “你才多大,还要考学呢。”程世行有点心塞,刚才看俩人有来有往,就够担心的了,但是现在儿子被拒绝,他还有点不甘心,可以说老父亲的心也是非常复杂了。


    “其实你真想学河务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老师。”穆珀笑着道,上一次程涟十九岁做从四品水监丞,背后当然有大佬支持,而且这个大佬穆珀也比较熟悉,就是现在的工部尚书。


    “我想学,而且,我肯定会在河务上干一辈子。”程涟说完,熟练的躲到桌子下面,程世行气的咬牙,而后又捶胸顿足,但是怎么说呢,穆珀发现这位老父亲哭了,想来也是有些欣慰的吧。


    “既然你有这个决心,就先考个举人回来。”穆珀笑着道,“至于这个活儿,等你考上举人,我批准你跟着一起做。”不是什么大活儿,是穆珀和衙门里的人计划着把那些水流湍急的狭窄河道在其上下的位置布置引水坡,正好可以实验防浪桩的效果。


    只是坡道,不涉及挖渠,现有的人力在河道上开个闸是完全可以的,至于防浪桩,穆珀画出的图纸总共有四种模式,现在先用最简单的石灰砂浆陶粒三合土实验,有了这个基础再根据需要准备水泥的方子。


    “真的?大人您说话算话!”程涟差点蹦起来,满脸期待的看着穆珀。


    “本官自然说话算话,正好你父亲可以作证。”穆珀看了眼似乎想到什么的程世行,笑着道。


    “啊对,你先考上举人。”程世行心道,等你考过解试我就把你送的远远地。


    程涟点头,“大人您放心吧!”穆珀表示我很放心,下次考省试可不是明年,而是后年啊。


    程涟也不看沙盘了,“爹,我要回书院!”


    程世行摆手,“赶紧滚蛋。”这孩子再待两天就该回过味儿来了。


    等程涟跑出去,程世行才问道:“大人,这个活儿可不能等他啊。”确实不是什么大活儿,连衙门口的河工也只调拨了四分之一。


    “省试会改为三年一考,从去年开始的算。”穆珀说完,对着程世行笑笑,程世行也抚须而笑,“大人,您高明。”河务的小活儿,等不了他两年的。


    “其实孩子想做河务也是受了你的影响,一味地否定他会适得其反。”穆珀提醒了一句,而后道:“其实你也发现了吧,程涟在河务上很有想法。”


    程世行叹了口气,点头道:“大人说的没错,那小子何止是有想法,十岁的时候他就跟着河工们上过坝,要不是真的看不住,我也不会把他送走。”程世行妻子早亡就给程世行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么多年程世行自己带着程涟,没有再娶,一直是父子俩人相依为命,所以把程涟送到旻江府去上学是程世行下了狠心的。


    “他自小见多了被洪水冲走家园,破坏耕地的人,总想着为他们做点什么,他八岁那年就告诉我,说以后要做河务,我只当他是说笑。”程世行说着揉了揉脸,“真是让您见笑了,大人。”


    “那倒是没有,其实像程涟这样热衷河务,心里想为百姓做事的年轻人不止他一个。”穆珀嘴角勾起,“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他们介绍一下。”


    程世行胡子抖了抖,一时分辨不出穆珀这话里的真假,只是讪笑道:“那个,大人,咱们还是先谈正事。”


    这时候,京城也收到了穆珀的信件,米家大舅爷刚看的时候还觉得他们爷孙俩有默契,这边已经把邵万林送上路了,但是紧接着,关于苏婉儿的详细描述让米家大舅爷皱起了眉头。


    “这个女子,当真是不能放出去啊。”米家大舅爷本来对苏婉儿就没什么好印象,敢逃婚不说,还找自家人的麻烦,现在他对苏婉儿的破坏力有了新的认识。


    “得想办法让她老老实实的。”想到现在京城里火热的糕点铺子,还有那些为了苏婉儿争风吃醋的各种传闻,米家大舅爷皱眉道“来人,备轿,去孙太师家。”


    邵万林回到宜弥的时候,宜弥正在下大雨,当真是雨如倾盆,米家的小管家将邵万林送到家,本想着去水务衙门拜见,结果发现就耽搁这一下的功夫,路面竟然涨水了。


    “这雨也太大了吧?”小管家一声感慨,引得邵家人哄然大笑。


    “这才哪到哪,这场雨要是接着下,咱们的井都会往外冒水的。”邵万林一路上没少被小管家照顾,此时便笑着跟他解释。


    不过这种刚到脚脖子的涨水,在宜弥造不成什么影响,甚至没两刻的功夫就消散下去了。


    “这水好像比以前散的快啊。”邵家在宜弥住了四代了,对于宜弥府的了解不敢说,但对于自家门口这点地方是什么情况还是了解的。


    “是不是穆大人衙门前两天弄得水闸起作用了?”邵家老爷眼睛左右看看,看见自家女婿的神色颇为淡定,“明利?你和穆大人关系不错,上次去坝上送饭,他怎么说?”


    “爹,上次过去的时候,穆大人说保密。”朱明利嘿嘿笑道:“要不,我趁着这功夫过去看看?”


    “去吧,拿上二十坛酒,四桶大饼,两桶肉。”这边虽然还下着雨,但对于邵家来说,还不叫事儿。


    朱明利应了一声,看了眼想去又不敢提的小舅子,心里念叨一句,送佛送到西吧,“万林,米管家,可愿与我同去?”


    劭万曦看自家老弟忙不迭的点头,想出口的阻拦就咽了回去,老弟跑这一遭当真是危险,要不是穆大人帮忙,怕是回都回不来。没错,邵家知道是苏婉儿丢下邵万林自行离开后,对苏婉儿也是有了怨念,自家孩子自己宠,邵万林从小到大哪出过这么远的门,你还把他一个人丢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有米家,邵家的二老都不敢想。


    麻溜的准备好东西,邵万林和朱明利,小管家一起坐车去了水务衙门,也是不凑巧,穆珀去亲自检查水闸的走水情况了,没有留在衙门值守,留在衙门的是邢利文。


    邢利文见邵家准备的东西便知道是犒劳河工的,便给他们指明了位置,让他们自行去送,两方相遇后自是一番感激,实在也是腾不开手,穆珀让米家的小管家捎回两封家书,又问了李氏的情况和米家大舅爷的身体,再也没多留,给了份盘缠就让人送回去了。至于邵万林,本来还想着在穆珀面前表现一下,但看着那滚滚江水在脚下咆哮,邵万林有心无力,最后软着脚被朱明利背回去的。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并没有立刻放晴,反而越发阴沉起来,“有没有感觉出,这几天比下雨前热了许多?”程世行一边擦着汗一边道,“这个时节,往年少有能感觉到热。”宜弥虽然偏南,但此间多山,所以晚春初夏的时候并不算闷热,现在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时候,朱明利略显严肃的来到水务衙门,要找穆珀。


    “穆大人今早没到衙,跟沈护卫出门去了。”邢利文刚说完,门外便快步行来两人,“可巧,这不是回来了。”穆珀和姬殇也看见了朱明利,见对方一脸严肃,便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天气不对,大人,可见过天上下雹子?”朱明利这话出口,衙门厅堂里几人面色都肃然了起来,穆珀看看姬殇,点头道:“我和沈护卫也是为了此事出的门。”


    “沈护卫的师门有信鸽传递消息,北边永宁府那边寒风起,风向是往这边刮的,看这个天气来说,下雹子就在这一两天。”天象变化虽然不归水务衙门管,但是下雹子这种事,遇上了谁也躲不过,何况这还是在春耕刚结束,秧苗还没完全强壮起来的时候,细分一下,水务还管着农田灌溉呢,所以也不算是跨越职权。


    两人这样一说,程世行也想起来了,“七年前那场雹子,也是这个时候。”下雹子在宜弥虽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多见,一两年后大家可能还记得,但三五年后,防范的警惕性就小了很多。


    “那咱们赶紧报告府尹大人吧。”邢利文看向穆珀,神色颇为慌张,倒不是他害怕天灾殃祸,而是他经历过几次下雹子,恶劣的天气不止破坏耕地,还有可能引起江河决口。


    “走,先去找谏议大夫。”穆珀深吸一口气,从他们的经验上判断是如此,但府尹那边会不会重视,这场雹子会下多大范围,这些都是未知。


    谏议大夫是个热心肠,当然,清冷孤高的人也做不了这个位置,带着河务一行就去了府衙。


    府尹倒是还在,他寻常也不怎么出门,毕竟在宜弥这个穷地方,能有点享受的东西都在府城了。


    “你们确定?”府尹扫视着下面的几个,河务衙门他清楚,都是一群老实人,除了这个穆珀还不甚了解之外,一般这群人不会妄言,谏议大夫也不是个人云亦云的。


    “下官不敢妄言,还请大人明断。”穆珀和谏议大夫领头,给府尹回话。


    沉吟了许久,府尹点头道:“既如此,由河务衙门,穆监丞主领,本府麾下指挥使衙门,外加一千民兵,供你等调遣。”


    “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保证百姓的粮食不被损害。”府尹说完,给穆珀扣了个章,拿着公文递过去,“你们先回去,等下让齐指挥使带着人过去报道。”


    等出了府衙,谏议大夫看向穆珀道:“穆大人,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开罪于府尹大人了?”


    穆珀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公文到手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准备了。”


    “嗯,我也找其他人提防着。”谏议大夫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点点头便离开了。


    邢利文倒是有些茫然,“大人真的得罪府尹了?那府尹还会派人来帮忙吗?”


    穆珀笑了笑,“帮忙是肯定的,不过如果这天没下雹子,或者受灾地区预测的不对,我这个主领就要倒霉了。”穆珀看着变颜变色的几位,“老几位,努把力,别让我得罪人啊。”


    “没问题大人!”


    过了小半个时辰,卫府指挥使带着二百近卫到了水务衙门,穆珀和水务的人把宜弥府可能出现冰雹的地区圈出来,由指挥使带人去报信,在田地上铺设草席等措施,水务衙门的河工也分派到附近以及可能出现问题的河段,因为不确定冰雹什么时候下来,所以报信的和赶路的都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狂奔,有马的还好,水务衙门连附近的驴都调动起来了。


    穆珀则看着府城的天气,“府城也免不了。”体感最明显的其实就是府城了。


    当晚丑时刚过,一阵冷风吹过,噼里啪啦的响声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们跑的及吗?”穆珀起身,看着窗外,府城近郊的地下午就安排好了,早上他和姬殇让剑阁的人也先出发了,但是下午出发的指挥使一行以及民兵,恐怕还没到达目的地。最主要的是,剑阁的人跑的地方比他们范围大,而且行动力比不上府衙,这样算下来,成果可能并不乐观。


    “有轻功在身,没问题的。”姬殇也穿好了衣服,“要出去看看吗?”


    “走吧,去衙门等消息。”穆珀从外面摘下蓑衣,让管家提醒众人远离窗户,便打着灯笼去了水务衙门。


    “大人真是不辞辛劳啊。”礼祭今晚值班,其实作为衙门里品级最低,寻常也用不上他的存在,礼祭别看做着个光鲜的工作,但一直比较受欺负,像现在这个天气,大家都有担心,但留下来值班的就是他。


    “还没有消息回来?”穆珀摘下蓑衣,借着屋里的灯光看卡在蓑衣上的雹子,手指肚大小,菱形和椭圆形居多,打在身上还是很有感觉的。


    “没有,下官这边的灯一直亮着呢。”礼祭小心道:“大人,不会出事吧?”


    穆珀没理会,他怎么知道去。姬殇在外面打落了蓑衣上的雹子,进门后道:“我让他们把消息也送到这儿来?”


    “你那边不急。”穆珀摇头,“看看会下多久。”冰雹一般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能有一两个时辰就算厉害的了。


    大半个时辰后,外面的声音渐渐消退,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雨声,穆珀听着动静往外看,院子里虽然一片狼藉,但确实消停下来了。


    声音刚停,一阵马蹄声就跑来,一个捕快打扮的人披着蓑衣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府衙的令牌厉声道,“穆大人,成福县一艘货船停泊,被冰雹打断了缆绳飘远了,府尹大人要您立刻去察看。”


    穆珀第一反应,你是不是当我傻?


    第188章 明镜高悬


    “好,本官这就去。烦请你,带路吧。”穆珀说着话给了姬殇一个眼色,姬殇趁着对面转身的机会直接一个箭步别上去,下一秒,打掉对方斗笠的同时手掌已经绕到脖颈后面用力一打,来人没有反应便软倒在地,不是别人,正是在沣盂县见过的洞湘派少主,凌羽珇。


    别看蓑衣斗笠遮掩了身形,但凌羽珇的声音没有半点遮掩,而且,什么冰雹能把栓船的缆绳打断?那可是成年男子手腕粗的绳子。


    不过成福县可能真的飘了艘船,因为穆珀看见邵家的管家也跌跌撞撞的往这边跑了。


    “穆大人,穆大人,我家少爷失踪了!”下一秒,姬殇的身影就从衙门口掠过,穆珀默然的看着愣神的管家,挥手道,“去叫府尹衙门的李会李执书过来。”


    “老张,帮我把他抬到屋子里。”穆珀招呼礼祭,两人一头一脚的把晕倒的凌羽珇抬进去。


    “把程世行的鼻烟儿拿点来。”从门后面找到一捆麻绳,穆珀将凌羽珇五花大绑束缚在椅子上,同时以银针刺入穴道封了他的武功,这小子还是有两手的。


    用蓑衣遮住银针,穆珀转身接过鼻烟儿,倒出一点吹进凌羽珇鼻子里,几息之后凌羽珇一个犀利的倒吸气醒了过来。


    “穆珀,你敢捆我!”凌羽珇说着就要崩开绳子,没想到自己一运气,丹田便一阵剧痛,“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穆珀,你胆子太大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凌羽珇看着转身离开的两人,面色一愣,连叫嚣都忘了。


    “你慢慢喊。”穆珀和礼祭在门口摆摆手,他们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听他在这儿咋呼。


    “你,你不想知道邵万林在哪儿吗!”眼瞅着两人真的走了,凌羽珇压不住性子怒吼道。


    “成福县嘛,你刚才都说了。”穆珀叹口气,转身回来看着凌羽珇,“为了苏婉儿,值得吗?”


    “你怎么知道?你不过是被苏姑娘抛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她!”凌羽珇不堪自己的心思被说破,怒斥穆珀。


    “那你呢?”穆珀不怒反笑,他知道跟他们说不清道理,“你犯罪了,知不知道?为了你的醋意,为了给苏婉儿出气,你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凌羽珇也不是真的法盲,他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用府衙的令牌行事了,但他根本不在意,反而是看着穆珀道,“那又如何,你敢关我?”


    “试试看嘛。”穆珀笑了笑,转身跟礼祭离开,这次他们是真的走了,徒留凌羽珇在那怒吼。


    姬殇到了成福县的河湾处,成福县唯一能停船的地方就是这里,河水湍湍,码头上被解开的缆绳已经不见了踪影,来不及找船主,姬殇沿着岸边追去,终于在三十里外将船追上,万幸此时船未起帆也没人工,单靠水力,船只也没有倾覆。


    船舱里,被布条捆绑成一条的邵万林看见姬殇,立刻呜呜出声,他本就胆小,被人打晕放到船上,刚才还在下冰雹,吓死他了。


    姬殇将邵万林口中的布团拿出来,邵万林立刻放声痛哭,“哇哇!沈护卫救我!那个疯子,啊,呜呜呜,我要死了呜呜!”


    “闭嘴。”姬殇一语静音,把邵万林背在背上走出船舱,从船尾捞起缆绳,几下纵跃就上了岸。


    “沈护卫,这船我邵家赔给他,别要了。”邵万林哆嗦着说道,他怕沈护卫一人实力不行再被船拽走。


    “这是证据。”姬殇也没法直接把船拽回去,便栓到了岸边的树上。扛着邵万林回到成福县,姬殇找了个马车,将邵万林放进去。


    “沈护卫,劳烦您把我解开啊。”邵万林还捆着呢,凌羽珇为了行动方便,把邵万林从头到脚裹成了一条,连姬殇都觉得方便。


    “布条捆的,没痕迹,你回家不好哭。”姬殇一句话给邵万林噎回去,他倒是可以用剑给他劈开,但姬殇怀疑这小子能吓尿裤。


    “躺好。”姬殇合上车门,邵万林看着车厢,眼泪哗哗流,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再也不乱跑了。


    马车在路上压过还没化的冰雹,碎裂声咔嚓咔嚓的,这一路上都看不到什么人,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去地里了,这一场冰雹下来,如果尽快拯救的话,那些倒伏的秧苗还能救回来,剩下的地也要尽快补种。


    邵家,邵万曦看见车里的弟弟,一边往下拽一边扬手打,邵家二老也赶紧上前,“辛苦沈护卫了,真是太感谢您了!”说着话,邵家二老就要下跪,姬殇赶紧扶住,“是我们大人让我去的,不必感谢我。”


    姬殇毫不掩饰的说道:“抓他的人已经在衙门里被捕了,或许过几天有人来找邵万林了解情况,还请你们跟他说一声。”


    邵家三口也知道邵万林的胆子,连连点头,“明利去了庄子里,等他回来,我们想请穆大人和沈护卫来吃顿便饭,您看可以吗?”邵万曦擦了擦眼泪,她可不是一般女子,邵家食府现在的掌事东家就是邵万曦。


    “自然,大人还说要多谢邵夫人给蕊娘找的教导姑姑,柳姑姑在那边做得很好。”姬殇点头,而后就告辞离开,他还得回衙门看那个凌羽珇呢。


    衙门口,姬殇刚进来就听见凌羽珇的声音,“穆珀!你个昏官!你放了我!啊!!你该死!你竟敢捆着我!沈玄!你废我武功!我跟你不共戴天!”


    姬殇走到旁边的书房,一眼就看见穆珀和礼祭正在那下棋呢,礼祭这个老好人儿,竟然也是个快棋手,虽然速度比不上穆珀,但比姬殇他们快多了。


    “救回来了?”穆珀一点也不意外。倒是礼祭有些惊讶,从姬殇离开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时辰,姬殇的动作是有多快啊?


    “送回邵家了。”姬殇点头:“那个,就这么一直喊?”


    “喊吧。”穆珀微笑道:“怒气是需要累积的。”


    “他可是洞湘派的少主。”洞湘派虽然不是朝廷友好门派,但也有小两百年历史了,正是前朝末期乱世的时候起来的。


    “我还是朝廷的状元呢。”穆珀笑了笑道:“我现在完全可以不知道这件事,单只他身上有府衙丢失的令牌,就足以给他定罪了。”


    礼祭听见了,但装作思考下一手,就当没听见。


    “大人,李大人来了!”衙役的声音传来,穆珀放下棋子,“沈护卫,你跟我去。”礼祭偷摸一笑,他不掺和。


    李会其实已经尽快赶过来了,奈何府尹衙门还有事,这雹子大半夜的下来,衙门里忙成一团。


    “胡三,你去看看是不是你的衣服。”李会还带着胡三,这段时间胡三又瘦了不少,要不是李会给他佐证,光丢失官服和令牌就可以把他下狱了。令牌的编号正是丢失的那块,李会确认后也长松一口气,要是时间再久,他就要撑不住了。


    “这人一直藏在什么地方?”李会问道。穆珀摇头,“我没有审问,他来之前还绑架了邵家的少爷,邵万林,我让沈护卫去成福县救人了。”


    李会听着隔壁的怒骂,胡三一步两跳的跑过来:“回大人,是他,他穿的就是职下的衣服,我那衣服腰带缝里有我家婆娘给绣的花儿。”怪不得凌羽珇暴躁,这胡三跑去拆人家腰带去了。


    “那好,我这就让人把他带走。”说完,李会想起来这人似乎是个武功高手,便看向姬殇。


    “不必担心,他的丹田被我封住了。”姬殇回来前看了一眼凌羽珇的情况,自然发现他只是内力被封而不是被废,武功尽废对于一个修炼的人来说是去了半条命,不只是心理,那些无序的内力冲击经脉而无法控制,所带来的疼痛和失去内力保护的五脏六腑所给予的伤害,哪能给他这么大的力气叫嚣。


    “好,那就多谢了。”李会也没含糊,虽然他察觉到这人就是奔着水务衙门,或者说奔着穆珀来的,但他不该把府衙牵扯进去,“具体的情况我们审讯后会找邵家了解。”这意思也就是说不管审出来什么,都和穆珀无关了,穆珀笑了笑,自然收了这个回报。


    府衙的差役把捆在椅子上的凌羽珇直接抬走,穆珀捆的结实,省了他们不少事。


    “等明天我让人送把椅子过来。”李会有点尴尬,这群人干活确实糙了点。穆珀笑呵呵的表示那太好了,衙门的椅子能换一把是一把,水务穷啊。


    李会带着凌羽珇离开,穆珀也松了口气,“这人藏的还挺严实,李会带着人把府城刮了两遍都没找到。”


    “或许他藏,只是李会没有去那里找。”姬殇耸肩,而后道:“需要我去跟洞湘派说一声吗?”


    “你还是不要出面了。”穆珀表示你出面咱们就牵扯上了。姬殇眨眼,“我之前也在外面出面了。”


    “那是江湖,这是朝廷。”穆珀笑了笑,带着姬殇回衙门。


    细雨绵绵,穆珀给工部的折子也跑了上去,工部回信说会派人来实地检验,穆珀则开始研究怎么把水泥扬尘的事儿解决一下,虽然这个时代还不能让大型机械来操作,但无论是打碎的生料还是煅烧后的熟料,在没装袋的时候肯定会扬尘的。


    “水力磨盘?”姬殇看着穆珀的设计图,“要转石灰?”穆珀要的能打碎石头的青石杵臼和磨粉的磨盘可都不是小份量,尤其是穆珀的设计是整个处理工坊都没有人!而且在收集的管渠下面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大袋子。


    “对的。”穆珀知道这个份量的事情没有现身说法是说服不了别人的,但是可以说服姬殇。


    “成,我去师叔那问问。”姬殇拿过图纸要走,被穆珀一把拉过来,“我让人先做着,你们派个人过来看看,能接受的话,就在剑阁附近选地方,那边的水流力气大。”


    姬殇看穆珀这么有信心,点头道:“好。”穆珀被姬殇这份信任弄得暖呼呼的,把人圈住亲够了才放行。


    先行试验的地方肯定是交给冯睿了,还有张渚带着的人在一边帮忙,毕竟这是衙门里的公事,现在雨季还没结束,水务衙门可以说是爱莫能助。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上,穆珀正在教小苗背书,管家过来禀报说京城米家和恪州米府尹都来信了。


    “米府尹,”穆珀接过两封信,对京城的他没什么兴趣,但恪州的四舅爷,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小苗,之前教过你,我的舅爷爷,你应该怎么称呼?”


    “舅,太爷爷?”小苗侧头,看向穆珀。


    “还是直接叫太爷爷好。”穆珀笑笑,展信一看便皱起眉头,恪州今年少雨,虽然说那地方每年都不多,但今年额外少。如果单是这样还不算什么,恪州隔壁的洛安府从春天开始就没下一场雨,春耕的秧苗都死了大半,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洛安府要闹灾,所以洛安府的府尹求到了米府尹头上,借粮。


    洛安府受灾,难民不会往翟崅或者长文武明乃至京城那边走,因为那几个都是重地,他们进不去,反倒是恪州府经常会接收难民,不是因为恪州府富裕,而是因为他们能跟着羊走,往各地去逃。


    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今年洛安府的难民进来,恪州府刚刚梳理好的女工作坊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且不说大量劳动力涌入,就说那些难民看见村里十室九空,难保不去盗抢,更有,女工上下班村里人不会骚扰,那些难民可不会顾及,万一掳了人去,人心惶惶,这事儿就别想干了。


    借粮,恪州府自己也不富裕,就说穆珀之前在的沣盂县,别看有个大粮商齐员外,但十几二十车粮食,一个县都喂不饱,何况是一府借粮。


    米府尹未必是没办法,但沣盂这边穆珀肯定留着后手呢,他写信来就是问一下,动用一切力量啊,洛安府即将遭灾这是事实,可帮忙总要讲究方式方法。


    至于京城米家,穆珀看了一眼,他大舅爷出手,把苏家做的孽事跟孙太师说了个明白,孙太师知道自家庶子闹出的这个笑话,气的胡子都直了。别看这事儿在丰年镇只是个热闹,在孙太师眼里,就是可以被弹劾攻击的地方,他的儿子,抢了孙子未婚妻的姐姐,至于是苏秦儿主动还是他儿子主动都不重要了,这是罔悖礼法道德!但凡他有一点脑子就不会做出这种事。至于苏婉儿,孙太师知道这个苏婉儿最近跟两个皇子走得很近,为了避免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真正的苏婉儿,他们动不了。


    米家大舅爷就提议,苏家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苏婉儿,虽然藏在家里,但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把这个苏婉儿风光出嫁,那京城里这个人是谁?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存疑的女子,栎庆帝和京城的显贵还会继续纵容她和家里的孩子接触吗?


    至于临县苏家的苏婉儿嫁给谁,自然是孙太师出手安排,毕竟,他儿子可是纳了苏婉儿的姐姐。米家大舅爷可没少笑孙太师找了个好亲家,气的孙太师都没送他。


    信的最后,米家大舅爷跟穆珀说明了,这件事要给他们老家知道的人都说好,苏家出嫁的,就是当初自请下堂的苏婉儿,其他人米家和孙家好处理。


    其实大舅爷这份担心是对的,不过苏婉儿逃走后没被抓回来这件事,丰年镇知道的人其实不多。


    看样子苏婉儿能在京城老实一段时间,穆珀便开始琢磨恪州府的事。


    粮食,他有,穆珀很自信现在他能调动的粮食就比恪州府能够提供的粮食要多,但是这件事不能直接这么办,洛安府那边是确定会遭灾,但肯定不是全府遭灾,而且这种府上还没确定情况,府尹就开始借粮,就等于是张开了一个没有底的口袋,等着大家往里倒。


    一阵茶香打断了穆珀的思路,却是小苗在给穆珀替换茶水,穆珀摸摸小苗开始变黑亮的头发,“来,咱们继续念书。”


    小苗轻声道:“爹还是先忙,小苗去找柳姑姑学读书也可以的。”


    “柳姑姑没学过四书五经,等你学的差不多了,再去找她说学问是可以。”穆珀摇头,柳姑姑虽然不那么刻板,但她认识的字,学过的书,也是《女则》一类,所以穆珀只让柳姑姑照看小苗的日常生活,教导她行走坐卧衣食礼仪,也算是给宋氏分担了一下,现在宋氏主要管着小柯的两个奶娘。


    下午的时候,姬殇回来把穆珀叫走,石灰作坊那边第一批成品已经养护好了,要过去测验。穆珀重新起名叫水泥,还是叫三合土,这只是一种更坚.硬的三合土,也是避免以后苏婉儿知道后再闹什么幺蛾子,之前那个呼延庄主可还盯着棉花呢。


    剑阁那边对穆珀的要求是完全配合,不仅因为姬殇的原因,也是穆珀之前和大长老合作了那么多功法,给剑阁增添实力的功绩。


    就比如磨石灰的两个铁磨盘,在宜弥,除了剑阁谁也拿不出那么大的铁墩子,不过也是因为材料问题,除了最大的工坊里安置了五个铁磨盘,其他的几个工坊用的是青石磨盘,青石的硬度比石灰石要大很多,加上碾压的都是已经打碎的石灰石颗粒,所以成品也不错。


    这个制备需要两磨一煅,为了方便煅烧,工坊不远处就是一座前后通的土窑。


    穆珀看着在院子里支棱的成品,灰白色的熟悉质感让穆珀连连点头,“去测测硬度和浸水情况,还有,放两个进窑里烧一烧。”


    穆珀随着说,工坊的人就随着动,这些都是剑阁雇佣的泥瓦匠,人数不多,但各个能干,之前给作坊安装磨盘和水车的时候是冯睿带着剑阁的河工们一起动的手,现在确定这个能成,冯睿就被叫回去交代经验去了。


    这批防浪桩加上制备好的水泥,完全可以开始运抵各地加固堤坝,要知道真正开始暴雨的时候还没来呢。


    “府尹知道了吗?”姬殇看着情况,穆珀跟这个府尹不怎么对付。


    “他知道我准备做防浪桩。”穆珀笑了笑,府尹不想穆珀冒头,但也不会动手打压,毕竟他不是京城的尚书,单穆珀背后有人可靠这件事,就是他的护身甲。


    “那就好。”姬殇应声,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家书,送到家里去了。”


    穆珀当着姬殇的面打开,然后笑道:“穆昉升官了,从六品中书下文字。这是帮我把弟弟照看好了,还是栾庆禹下属。”栾庆禹上次回京,借着复刻前朝锦布一事往上挪了半级,现在是正四品大员了,为中书舍人。


    “我娘给穆昉找了门亲事,三品工部侍郎家的女儿。”穆珀看着,心里有点复杂,他总觉得这门婚事和自己现在隶属工部脱不了干系。不过看李氏信上说,穆昉和对方在春日花朝节上见了面,印象不错,而且品行有陆尚书保证,是个聪慧端庄的。


    穆珀还没有把小苗和小柯的事告诉李氏,所以李氏给他写信,是为了让穆珀不要在意弟弟先于他成婚。按着晏朝的规矩,长子长女未婚配的时候,序齿下面的弟妹都不能成婚,但穆珀这边是已经成过一次婚了,而且穆昉的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才定下亲事。


    穆珀自然不会在意,即便李氏不提,他也打算等小柯过了周岁,就告诉她,让她不要操心自己的亲事了,赶紧让穆昉成婚。


    “是家里催你的婚事了?”姬殇看穆珀说完弟弟的亲事就沉默了,便出声问道。


    “那倒没有。”穆珀笑了笑,“苏婉儿那事,在我娘心里给我造成了很大影响,即便我以后终生不娶她也不会说什么的。”穆珀没说的是,在最开始他带着李氏往云山书院走的时候,李氏看他的眼神就像是随时要出事一样,一直到旅途后期才放下心来。


    “而且有了小苗和小柯,我娘不会有意见的。”穆珀看四下无人,拉过姬殇的手背放在唇边轻吻,“别担心。”


    姬殇微笑,“我信你的。”


    成品抽查很成功,其实无论是工艺还是材料,只要按着穆珀的配方做出来,成品的效果不会太差,穆珀叫来旁边护卫的张渚,让他先派人回衙门,把这边的事报上去,这个防浪桩和成袋的三合土,都要即刻开始运输,没必要在工坊堆着等工部的人。


    这边快马加工,各地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辆辆马车板车开始行动。


    很快,七月初的时候,宜弥府这些新装备就迎来了第一次考验,大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一直到早上都没露出天光,本来要跟着穆珀去衙门的小苗也被留在了家里,姬殇看着天上黑压压的乌云,“顺子他们是不是还在路上呢?”


    为了弄清楚洛安府的事,穆珀把在恪州和京城以及翟崅府等地跑商的顺子安排了过去。信还是姬殇派人送的,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我让他直接去洛安,没让他过来。”穆珀也暗道万幸,这要是过来,可不正好在江上吗。


    穆珀带着姬殇正往衙门走,刚从剑阁回来的冯睿就带着蓑衣过来了,“府衙塌了……府城的属官都要过去。”


    第189章 明镜高悬


    穆珀一直认为,宜弥府的各处衙门,即便是塌,也是下属衙门先塌,没想到,府衙是第一个倒霉的。


    “什么情况?”穆珀在路上遇到了程世行,这段时间他和河工的李滕一直在督查堤坝修补的事情,基本没在衙门。


    “府衙年年修缮。”程世行摸摸胡子,“按说不应该,府衙这么多年了,大人在里面待着寻常也不出去,最是结实了。”


    “去年我们去府衙听训的时候,还看见府衙的人给梁柱加强呢。”程世行疑惑道:“要不然就是基座出了问题,最近大雨不多小雨不断的,没准是泡坏了。”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府城的各处属官,文武都没骑马坐轿,各自披着蓑衣前进,官靴踩在地上,噼啪噼啪的水声。


    “还是沈护卫身手高啊。”邢利文看着鞋帮都没湿的姬殇感慨道。姬殇笑了笑,没说话,跟着穆珀一起混在水务衙门里,大家都穿着蓑衣,也不显眼。


    眼前就是府衙,大门自然没事,一行人按着衙门主官的品级鱼贯而入,里面就热闹了,肉眼可见的就是府衙里面廊下,倒了三面院墙。


    大堂的房顶也掉了瓦,虽然结构还在,但怎么看都显得破败,而后衙老爷住的地方更是热闹,不光塌了一个亭子,半截游廊,后院的荷花池水也溢出来了,里面人声攒动,灯笼的光影晃动,似乎是热闹着呢。


    众人在后衙的前厅等待,大堂房顶塌了,肯定不能站在那,前厅离二门还有点距离,也不算失礼。


    等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府尹从影壁后面绕出来,打着油纸伞,脸色漆黑,略显浑浊的双眼里都带上了血丝。


    “府衙的修补工作,你们就在这儿拿出一个计划来。”府尹扫了一眼众位,坐在主位上开始闭目养神。


    穆珀带着水务的各位往后退,他们隶属工部是没错,但现在是雨季,这次修堤修坝的银子还没下来呢,材料也都紧着河务用,哪能出工出钱出人的给府尹修府衙。


    水务的几位本来以为穆珀要借此跟府尹缓和关系,还有点担心,现在看着穆珀带头后稍,都松了口气。这么想可能对穆珀不地道,但河务出了岔子,即便是冲了一个坝,都比府尹睡觉没房顶重要。


    “穆监丞,听说你们河务最近在弄新的三合土?”穆珀往后稍,但架不住有人眼尖。


    “没错,林侍郎有何赐教?”穆珀拱手回答,这位是三品侍郎,主管宣程,也就是各职衙门往上官递交的公文奏折,他没权看,只能记录,另一个职务是带着京城下来的官员,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比如这次工部官员要过来,首先书信递交到他那,然后他派人接到工部的人,送到穆珀的水务衙门。


    “赐教不敢,只是刚知道穆监丞还有这般本事。”林侍郎看穆珀反击的利索,笑着回应。府尹连眼皮子都没动,他不能主动说,不然破坏河务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也得撤职。


    林侍郎也知道这点,所以才违心夸赞。


    “林大人不知道的还很多。”穆珀一步不让,身后水务衙门的诸位默默站直给上官撑腰。


    “哦?本官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林侍郎面子上挂不住了,冷声说完便盯着穆珀。


    “比如,下官兼任宜弥府刺史。”穆珀一句话出,周围看着他的视线都挪了回去,他不说大家真的就忘了,刺史这家伙,就是个刺猬啊。林侍郎脸上也变颜变色,他真的是刚想起来,穆珀过来上任的时候,身上刺史的位置没摘,而是平调到了宜弥府。


    “林侍郎主管调度,不应该不知道啊。”穆珀看似自言自语,其实这屋里谁都听得见。林侍郎咬着牙,该死的李尚书,彰显什么大度,怎么一个从五品的位置还不舍得让。


    “此间大雨,河务衙门不得擅自离职,穆监丞,带着你的人回去上衙。”府尹眼睛睁开,看着穆珀。


    “下官遵命,还请大人放心,河务不会给大人惹麻烦。”穆珀说完,笑着看了眼周围的同僚,转身带着各位离开。


    河务是撤了,留在屋子里的各位有点麻爪,有人有钱有工的衙门不多,河务就是一个大头,奈何,这府衙塌的真不是时候,此间所有人都如是想到。


    河务衙门,冯睿带着张渚等在外面,衙门里也没闲着,这场雨不小,加上有个盯着他们材料的府衙,也不必等河水上涨了,现在就全体出动,当然,礼祭还是留下来看家。礼祭老张给他们准备东西和人手,然后点亮羊油蜡烛,虽然此时已经申时,但天上黑压压的,比之晚上也强不到哪去。


    府衙,前面暂时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府尹心里烦,便起身离开了,而刚才挑事儿的林侍郎悄然跟了上去。


    “刚才你不该说话。”府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谁,林侍郎统管上下来往,为了把手下人的情况都握在手里,府尹肯定是要在这个位置上放心腹的。


    “是,下官知错。”林侍郎低头认了,“只是河务那边?”他找河务的事也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府尹曾经有过吩咐,只可惜,时机不合适。


    “不必管他,至少在工部来人之前不要管。”府尹廖德钊看了眼外面的雨,心里想着,如果就这么让穆珀安然脱身,李尚书说不定会怪罪下来。


    可是,仅仅一个防浪桩,能让他离开河务?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势最强的时候,人只要出去站一下就会被淋透,而府衙的修缮,也确定由各部衙门用上个季度的余粮来集资,泥瓦匠自然用府衙自己的,至少不用单独付工钱。


    “修缮好的堤坝这次没有发生险情。”邢利文在衙门大堂汇报,脸上带着喜色,别看外面还下着小雨,但刚拿到确切情况的邢利文心里一片火热。“还有防浪桩铺满的地方,在泄洪的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不错。”穆珀活动了一下脖子,就听外面来报,工部和户部的大人来了。


    “来得这么快?”要知道大雨过去了还没三天,现在渡船都算不上安全。


    “哈哈哈,我们是做马车走山路来得。”熟悉的笑声传来,穆珀快步出门迎接,那个户部的大人不是章朝里又是谁人。


    “诶呀,章大人,许久不见,又辛苦您了。”穆珀快步迎出,虽然不知道章朝里来干什么,但总归是个自己人。


    “这位是工部的单临,单大人,这次可是来看看你那个防浪桩的。”章朝里笑着介绍身边人,单大人七尺身量,四十岁上下年纪,章朝里没说品级,显然是外派临职,本职要比穆珀品级低。


    “穆大人。”单临拱手,倒是没拿乔。


    “单大人,来来,外面还下着雨,快进屋。”穆珀招呼两人进了大堂,他们的随从和马车自然放到后面去了。


    “许久不见,穆大人这官是青云直上啊。”章朝里颇有些欣慰的意思,穆珀是当届的状元,与他同科的人里,他的升官速度是最快的,虽然升了个别人避之不及的位置。


    “不敢当,为朝廷效力,无所谓位置品级。”穆珀谦虚道。旁边的单大人也附和道,“穆大人心思至纯,为我等楷模啊。”


    “不只是穆大人,在京的小穆大人,也是颇得好评的。”单大人提示道。


    “哦?我确实不知,家母来信,只说小弟要娶亲了,却不知穆昉的官声。”穆珀立刻搭话。


    “哈哈,穆大人或许还不知道,令弟要娶的,正是我那老上官的女儿,与小穆大人算得上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啊。”单大人说出这层关系,屋里几人瞬间亲近了三分。


    “余弟顽劣,年纪尚小,到时候恐怕还要诸位前辈费心照料了,穆珀在这里谢过!”穆珀说两句场面话,大家一阵寒暄,也就步入正题。


    单大人听说穆珀已经将防浪桩应用实践,倒是不嫌辛苦,当下就要去看,章朝里也颇为好奇,而且他这次还兼着给穆珀这个东西评估价值的任务,所以也要跟去。


    穆珀带上程世行和李滕,还有姬殇冯睿,架着衙门口的马车出发。


    “来的路上听说,你们这儿的府衙塌了?”章朝里问穆珀,毕竟府衙塌了要申报修缮的话,批款的条子也是从户部走的。


    “是啊,不过我们大人高风亮节,自己解决了修缮的问题。”穆珀笑呵呵的回答,让车里陪同的邢利文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他自然不会给自家大人拆台。


    “哦?哈哈,那就好,那就好。”章朝里嘿嘿一笑,显然,这府尹要是再递折子要钱,户部就有的拖了。


    府尹之所以不先要钱再修,目的不就是为了防着户部推搪不给钱,可是你都修好了,还有什么理由找户部要钱呢?所以府尹让下属衙门解决,而不是自己掏腰包,反正他不能住露着天,晚上能看星星的房子,至于下属衙门的钱从哪里来,他就管不着了。


    “账面上走的是?”章朝里想细问,穆珀眨眼道:“这我真不清楚,当时正在下大雨,我们河务衙门不能离职,所以去看了看就回来了,不信您问邢河监。”穆珀把邢利文推了出来,“这次去督查河务,邢河监也主理了一半的范围。”


    这边邢利文跟上官汇报工作,穆珀就跑出去和姬殇一起赶车。


    “带上斗笠,显得你武功高是吧。”穆珀给姬殇把斗笠扣上,姬殇笑着歪头看穆珀,也没说话,两人在狭窄的车辕上就这么坐着,周遭的细雨对他们来说影响确实不大。


    单临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相比于防浪桩,做防浪桩的新型三合土才是工部更急需的东西,尤其是在见识了无人水力自动磨坊之后,不仅是工部,户部的章朝里也不住感慨,这都是能善加利用起来的好东西啊。


    单临什么都没说,让穆珀好好保持,然后当天就走了,弄得穆珀都一阵含糊,好在章朝里解释了一句,单临升职侍郎,卡了三次了。


    怪不得,穆珀咂咂嘴,人家愿意跑就跑去吧。


    “穆大人,我这次来其一是给你们这个防浪桩估价,其二,这是户部这次拨给宜弥府河务的工程款。”章朝里回到衙门后,从马车里卸下来一个大箱子,“一万两千六百两纹银,这是我和陆大人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大额度了。”


    而且这银子是从户部出来,由章朝里亲自送来的,杜绝了中间所有的吃拿卡要,以及所谓的损耗银子。


    “一万两千六百两!”程世行都快哭了,河务衙门库里的一千三百两根本撑不过这个雨季,虽然穆珀很少从库里开钱,但是衙门里自己的消耗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程世行这个用不到两千两银子撑了半年的账房,现在看章朝里的眼神就跟看亲爹一样。


    “大人?”邢利文也有些激动,有了这份银子,他们可以启动很多项目了。要知道在治河上的,大到几十万两,小到几十两,都各有各的用处,邢利文想着之前和穆珀商议过的方案,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哈哈哈,章大人,大恩不言谢!”穆珀程世行将银子入库清点,自己带着章朝里去了书房。


    “章大人这次来,可还有别的托付?”穆珀给章朝里倒了杯茶,其实如果不是工部的人过来,他们现在衙门里是没人的。


    “托付?”章朝里疑惑的看着穆珀道,“什么事?”


    穆珀挑眉,“大人,户部的粮食可还够?”穆珀可不是那干好事儿不留名的人,何况这次之后他要得罪不少粮商,你户部装不知道可不行。


    “啊?”章朝里越发茫然了,“户部的存粮若无大事自然是够的。”


    想到米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个户部给事中却一点都没听到消息,穆珀大概能猜到这个洛安府是谁的人马了。穆珀苦笑道:“我的章大人哟,洛安府今年二月起就没下过一滴雨,现在春苗都死了大半,今年八成颗粒无收,户部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什么!!”章朝里唰的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杯连带着滚烫的茶水直接盖在章朝里的脚面上,但他恍若未觉,“你说的可属实!”


    “我从不打诳语。”穆珀正色道,随即将洛安府像恪州借粮的事说了,这才刚入夏,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洛安府就已经撑不住了,并且穆珀也说了自己派人去洛安府实地查验情况,虽然还没消息传回来,但如果情况可以缓和的话,报平安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传过来了。


    章朝里一拳打在桌面上,“昏官!庸官!洛安府去年考核排在最后几位,官家下令申饬,结果今年他就给弄出这么大一个乱子!穆珀,我不多待了,我要立刻回京,你安排两个人送我。”一般情况下章朝里肯定是一路走一路看的回到京城,但现在事出紧急,章朝里也没那个心情了,直接对穆珀提要求。


    “没问题,我再找两匹快马。”章朝里肯定是不能骑马回去,但赶车的可以日夜不歇,从官道走,宜弥回京城最快也要五十天。“你把米府尹的信给我,我先写一份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回去。”章朝里秉着宁信其有莫信其无的心思,决定事急从权,哪怕这个消息不准确,哪怕有可能是洛安府谎报,尽管没经过调查,不符合给事中的回事规矩,但章朝里愿意相信穆珀。


    户部给事中无权调动八百里加急,六百里已经是最大权限,如果洛安府情况有异,与他上奏的不符,章朝里这个给事中也算是做到头了。


    章朝里拿着信火急火燎的走了,穆珀看着老大人的背影摇摇头,“李滕,调两匹快马给章大人,他有急事要回京。”


    “冯睿,再去给顺子传信,让他有了结果立刻告诉我,并且送到京城米家一份。”穆珀吩咐完,冯睿立刻离开。剑阁有信鸽,能用最快的速度传到洛安府,找到顺子他们。


    姬殇看看皱眉的穆珀:“洛安府没把事情报给朝廷?”


    “可不是吗。”穆珀摇摇头,“咱们先顾好自己吧。”话是这么说,但该做的事穆珀可是一点没少做。宜弥府连续五天的小雨终于停下了,稻田里都开始排水工作了。


    又过了几日,衙门的书房,“你这脸上怎么红成这样?”穆珀看见进门的冯睿,吓了一跳,冯睿脸上和手上一片片的红疹子。


    “下地的时候被虫子咬了……”冯睿自己也知道不能抓,但是很痒,手中扇子就不住地扇风。姬殇随后进来,伸手戳冯睿,“你那是被虫子咬了?你那是管不住嘴。”


    “师兄,别戳穿我嘛。”冯睿咧嘴一笑,“大人你这儿没事儿我就先走了!”说完冯睿就跑掉了。


    “这小子一碰芒果就起疹子,昨天老乡给了他几个野芒,就直接下嘴了。”姬殇跟穆珀解释道:“他这个样子一两天也就下去了,小时候剑阁的师父还给他看过,但是只能出了疹子涂药。”


    “啊,是这样啊。”轻微的芒果过敏嘛,“野芒都熟了,旻江府的黄金芒估计都已经进京了。”这年头专门种植培育的水果属于奢侈品,单独种植的果林不是自家庄子,就是皇家园林,寻常人家吃的多是野果,而这时候的野果比水果还多。


    “旻江府最是积极。”姬殇点头,旻江府物产颇丰,荔枝,芒果,水梨,龙眼,各种培育优良的水果按着季节往京城送,前年还曾经直接送了几棵荔枝树进京,奈何到了京城水土不服,终究没有养活。


    “可惜洛安府那边的灾情刚暴露出来,旻江府今年上供没准讨不了好。”穆珀已经收到顺子的信,洛安府的粮仓快撑不下去了,因为上一次他们洛安府考核垫底,洛安府府尹发愤图强,把预留的粮种都种了下去,本意是想搞一把大的,结果谁也没想到,春耕之后一滴雨都没下,靠井水河水浇田也无济于事,现在到了雨季,农田最该灌溉的时候,结果洛安府的河都干了两条,地上都晒裂了,秧苗有气无力的活着,眼见着是不成了。


    因为把种粮都种了下去,洛安府就只能靠之前的存粮给大家救济。


    可以说能做到府尹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傻子,哪怕是贪官也一样,外放的一方大员,一府之地的最高长官,洛安府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是杯水车薪?他开仓放粮,赈济一时,但受灾的百姓没有余粮,没有来年的种粮,明年怎么办?甚至说,他从五月就开始赈灾,难道要赈一年?


    这才两个多月,粮仓就见底了,洛安府都逼到往外面借粮了,难道说他府里的粮食都被调配出来了?肯定不会,洛安府是旱灾,但不是赤地千里,不是所有地方都不长粮食,甚至没有麦子,难道还没有高粱?


    粮商囤积居奇,府尹沽名钓誉,看似爱民实则害民,可以说洛安府是被上次的申饬吓到了,也可以说他现在根本不在乎民生凋敝,只要他能得到一个好的官声,即便调走也能平调他府府尹就行了。


    穆珀让顺子从他们的商路上调集粮食,现在也顾不得得罪人了,可以说穆珀和洛安府府尹有一个目的是相同的,那就是不能让灾民跑出来。


    府里没活路,他可以帮着他们找活路,但这群灾民跑出来,汇集到恪州府,对于恪州府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了。


    调集粮食,组织以工代赈,穆珀可不能养着一群灾民大爷,筹备高粱种子,尽管现在晚了,但高粱比小麦命大,水分跟不上的时候,高粱会选择休眠,而且成苗损耗也少。


    除了高粱,还有小米,虽然生长期较慢,但小米也是适应能力比较强的存在。


    穆珀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米府尹,让他帮着顺子处理,而从丰年镇运出来的粮食,穆珀直接平价卖给洛安府。


    京城,朝堂上对洛安府府尹的处置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洛安府有罪,而且其罪当诛,但也有的表示洛安府措施得当,况且历来有护民之心,不可因一行而毙之,反而应该多加安抚,以免府衙不安,还有的不想让洛安府现在离开,坚持等他处理好了旱灾再做处置。


    米家自然是准备着让洛安府府尹挪挪位置,他们家外甥已经开始插手了,洛安府一府之地岂能给别人做嫁衣,何况如果拿到洛安府,那恪州,洛安,武明,翟崅就都是他们的好朋友了,这一条线连起来几乎囊括了半个北边,加上穆珀所在的宜弥,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之前穆珀的家书上可是说了让准备人手去接管他的河务衙门。能够把钉子扎进去,不管好木头烂木头,都能用上力气。


    李尚书不想洛安府落入旁人之手,因为从京城到雁北的一条线,经过洛安要比过翟崅安全得多,李尚书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哪能让一个小错误,三两句话就被人给颠覆掉。


    结果,宫里传出来一句话,让李尚书的百般挣扎直接化为虚有。


    第190章 明镜高悬


    “官家说,他选出的状元,做的都不错。”含糊吗?含糊,没说是谁啊,明确吗?很明确,掺和到洛安府这件事上的状元就穆珀一个。


    上面肯定了穆珀,也就是支持米家,支持陆大人一众,之前中立的那些人立刻站到了严惩洛安府府尹的方向,各种之前被隐藏的线索都暴露了出来。


    唯有李尚书等人看似依旧坚持,引经据典的表示洛安府府尹没做错,他为了提高收成大力助农,错了吗?为了赈济灾民开放粮仓,错了吗?错的是天灾,而不是府尹。只是朝上的人谁也不是傻子,之前李尚书一系可是死保洛安府尹,现在则变成了一样被洛安府府尹蒙蔽的人,只看到他做了什么,却没看到他没做什么,想把自己摘干净,哪有那么容易。


    单独把洛安府的措施拎出来,确实没错,但如果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呢?要知道干旱不是没有预兆的,一般从冬季降雪,春季的温度都可以体现出来,而且洛安还是一个有河的地方,只是河岸较高,寻常没法从中取水灌溉,但旱灾出现征兆之后呢?洛安府依旧没有动作,任由旱灾发展,河流水位下降到再难取用。


    先期不作为,胡乱作为,洛安府在发现了旱灾之后,没有选择上报和提醒周边,没有选择控制粮价上涨,而是等有了灾民之后开仓赈灾,各县的常平仓是个什么情况洛安府真的不知道?尤其是春耕之后,常平仓的粮食大多数都已经卖出去,只等着秋收补足,现在赈灾,能够暂时活下去的也就只有府城附近的灾民了。


    洛安府的粮价继续飞涨,穆珀那边得到的消息是现在一斗米要四百文,面要三百文,剩下的哪怕是最便宜给牲口吃的麸皮都涨到了六十文一斤,就这样很多粮店也是三天两头的挂上售空的牌子。


    现在洛安府受灾的人,一半以上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观音土了,县衙说赈灾,府衙说赈灾,赈灾的粥水不但清可见底,还数量有限,不是所有灾民都能吃上赈灾粮。


    赈灾拨粮,栎庆帝并不为难,晏朝穷,只是国库存不下银子,不代表晏朝银子少,再加上去年各地都很是积攒了一拨税粮,所以赈灾的粮食栎庆帝还是拿的出,他为难的是洛安府这次的操作,将去年自己重视农桑的措施给打消了大半,今年考核的时候,那些落后的官员就不好再申饬了。


    “洛安府刺史,上折子说,洛安灾情似有变化,让朕容他彻查之后再行上报。”栎庆帝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的六部尚书,“你们各部的给事中,可有什么消息?”


    这件事最早就是户部给事中报上来的,而且是六百里加急,从宜弥府发过来的,栎庆帝看着各部,丢人!窝囊!无能!他很想直接把这几位都扔出去让他们跪到殿外,但是不行,栎庆帝明白他要是这么做了,这几部尚书转眼就能撞柱,中书省那个老家伙也能带着棺材为他的手下们讨个说法,更可恨的事情在于,那老家伙是真的老了,带的棺材是真的用的上。


    “陛下,户部十天前已经派人去了洛安府,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拿到灾情情况。”陆大人最不着急,赈灾的钱粮还没定,但户部这次上报及时,即便洛安府的给事中有失职之嫌,但瑕不掩瑜。


    “嗯,其他人呢?”栎庆帝扫了眼吏部和刑部,两边的尚书保持沉默,洛安府的事情朝上还没吵出一个结论,他们怎敢妄言。“没话说了吗啊?”


    “臣等无能!”五个尚书异口同声,陆大人张口没来得及,无奈的看了一眼五个同僚,你们这是故意的!


    “算了。”栎庆帝也知道他们的情况,摆摆手道:“你们先退下吧。”


    六部尚书走后,栎庆帝回转到后面,内室里,翟崅府罗府尹正在对着棋盘苦思冥想,好似一点都没注意到栎庆帝过来。


    “行了,装模作样。”栎庆帝笑骂一句,其实论起年岁来说,罗府尹比栎庆帝还要大个十几岁,但奈何君臣相交,你算年龄有点不讲道理。


    “诶呀,陛下,您恕罪,臣下刚才走神了。”罗府尹故作夸张,栎庆帝长叹一声,“朕刚训斥了洛安府,洛安府就闹旱灾,这是老天在跟朕做对吗?!”


    罗府尹笑着道:“陛下,您乃天子,洛安府尹悖德罔逆,是上天在替您惩罚他。”


    “这惩罚的是他吗?这惩罚的是朕的子民啊!”栎庆帝心怀远志,但也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君主,洛安府的灾情虽然还没送回来,但栎庆帝已经可以想到那其中的艰难了。


    “所谓疮不拔不愈,陛下,能被拯救的,都是疥癞之患,总比那深入骨髓的要麻烦。”罗府尹也是借着和栎庆帝的交情才敢这么说,这些年,栎庆帝纵容李尚书太过了。


    栎庆帝自然知道罗府尹是什么意思,而他之所以纵容李尚书,不仅是因为对方能办事,会办事,还有就是栎庆帝有罗府尹这帮老人的支持,这些都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心腹之人,即便李尚书势大,也能雷霆镇压。


    他是皇帝,难道想要找个办事的人都找不到吗?栎庆帝想着这些天李尚书在朝上的操作,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为了他的权柄,李尚书已经失去了那颗爱民的赤子之心了。


    “陛下,这次翟崅府愿意提供粮食八万石,以解洛安燃眉之急。”罗府尹嘿嘿一笑,拿出一份折子,上面是翟崅府各地调拨粮食的清单。栎庆帝看着老友还有点得意的样子,气笑了,一把拿过折子道:“怎么,你们翟崅不过了?这么大方?”


    翟崅和洛安处在差不多的一条线上,不过翟崅有山,有大河,隔了一个府还有海,所以今年没有闹干旱之事。


    “去年冬天,我们种了一季夏粮,虽然算不上大丰收,但在秋收之前的粮食是富富有余,所以,去年的存粮我们拿出三分之二来,是没有问题的。”


    “臣下来京之前,已经派人运粮食上路了。”罗府尹来了个先斩后奏,这是栎庆帝没有想到的。


    “好啊,洛安府私自求助,宜弥府知情不报,你也来一个先斩后奏,你们这一个个的,还把朕放在眼里吗!”栎庆帝纯属借题发挥,罗府尹也丝毫不怵,坦然道:“臣下的儿子在恪州府当县丞,臣下就那么一个儿子,他求到老子头上了,臣下还能看着不管?”


    “真要是让洛安的灾民逃出去,或者事情闹大了,洛安饿殍满地,最先也是最近能够帮忙的,还不是恪州府……”罗府尹絮絮叨叨说道,“恪州府自己刚起来,还没吃饱饭呢。人家是万事先想着陛下,陛下却一点也不可怜他们。米府尹都找到穆珀身上了,我儿子也发信过来求救,我那小子,从懂事儿后就没对我张过口,这一次不定难到什么地步了呢。”


    “虎毒尚不食子,咱当爹的,要是没有余力也就算了,再说,救助洛安不也是救助同僚,咱们都是晏朝的子民,一方父母官,这疼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


    “你给朕闭嘴!”栎庆帝只觉得脑瓜子疼,“行啦,知道你的心思,翟崅府上下,朕也记着。现在,东西送出去了,你也出去吧。”


    罗府尹笑了笑道:“那陛下,臣告退,过些日子再来找您下棋。”


    罗府尹走后,栎庆帝笑着摇头,“不像话,你看看,像什么样子。”


    身边的内侍也是了解栎庆帝的,自然知道罗府尹过来是给栎庆帝解决了一件大事,便笑着道:“罗府尹是最体谅陛下的。”


    “朕选出来的状元,都是不错的。”栎庆帝笑着打开折子,丝毫不顾内侍略显震惊的眼神。有了罗府尹的操作,今年农桑考核还差劲的几位,就可以下狠手了。


    就这样,这句话传了出去,而朝上对于洛安府府尹无能昏聩,不堪大任的呼声也越来越强。


    米家知道罗府尹的操作之后,便联系了关系好的府尹,虽然拿不出翟崅那么多粮食,但你用余粮帮助他人赈灾,这就代表着你一直将皇帝的话放在心里并且努力奋进,而不是像洛安府那样成为反面典型。


    这样做的不只是米家,还有知道了这件事的荀夫子等人,大家也都知道,农桑考核这种是不可能因为一个洛安府而停止,相比于放任洛安不管等着朝廷救济,从中得到的不过是以后你考核成绩差,皇帝不降旨训斥,但这能抵消你成绩差吗?不能,反而这样的人多了,会打击皇帝的信心,对他们这些府尹都失去信任。


    皇帝希望看到的,是大家在他的决策下越来越好,绝不是越来越差,想要心存侥幸,那么首先,你就不适合这个位置。


    至于罗府尹这番操作,反倒是帮穆珀解决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六个府的卫府指挥使亲自押运粮食到洛安府,比起顺子他们可恨多了,奈何谁敢动手?反倒是众位指挥使,借着帮助顺子出手的名义,将这群人给抄了一个底儿掉,罪大恶极的几人当街斩首示众,以示惩戒。


    粮食就地算作赈灾粮,金银钱财拉回去充公,算作劳务费了。这几府指挥使自然也不是什么清似水明如镜的存在,加上衙门里的人,多少都带着点江湖气所以几下里一合计,假借土匪夺路而逃时掠夺财物的名义,就把这些没贴上封条的查抄所得给吞回各府了。


    罗府尹本来还不想要,几万石的粮食都给了,还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不过被身边人劝住了,他不要,但跑腿儿的也得有点好处,不然大家都这么办了,自己这边什么都得不到,万一一个气不过给上奏了去,他们刚得到的好名声可就完了。


    顺子那边有恪州府的支援,有商路上的支持,本来还乐哉乐哉的给他家老爷写信去报喜,这一下他们家可以直接成为洛安府最大的粮商了,可是他的信还没写,一封信就先送到了顺子手里。


    “翻地,查看虫卵?”顺子皱眉,下面是各种虫卵的特征和图画,等他读完,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要见孙捕头!”恪州府派来查看情况,协助顺子办事的就是金刀捕头孙驰,他之前跟着八府巡按徐绍奇,不过是临时调配,而他调配的原因,正是为了米府尹办事。


    孙驰知道穆珀来信的事,配上那详细的数据,不只是蝗虫,还有六七种会对庄稼下手的害虫以及旱灾后土地灌溉分肥的方法,“我这就带着人去。”洛安府境内有河,而且还有干涸的河道,按照信上的说法,这些都是重点查看的地方。


    还有之前板结的耕地,孙驰带着恪州府的卫府指挥使和顺子找到其他人,做事没有做一半的,尤其是如果蝗灾起了,受灾的可就不只是恪州府了,周围的几家都要受牵连。


    正好之前顺子组织的以工代赈,挖渠的人还在,大家一起挖地开始找虫卵,找到之后暴晒,并且划分重点区域。


    这一下,穆珀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呈现给栎庆帝的折子上,想到最近忽然开始奋进起来的米家,栎庆帝好笑的摇摇头,要说亲,娘舅亲,这话还真是不假,米家老一代能力不错,但第一代奋进的后果就是孩子的教育缺失,米家下一代可不是个当官做学问的材料,本来是指望着现年十六岁还没省试的米家长孙,现在看来,有了一个不错的阶梯人选啊。


    栎庆帝不是第一次见到穆珀的名字了,甚至不久前这位新状元还是朝上热议的话题,栎庆帝敲点着桌面,一个人影从殿后闪出来跪在地上等候吩咐。


    “宜弥府水监丞,穆珀,事无巨细,尽数查来。”栎庆帝想要用一个人,当然要先查清楚。


    “是。”一个应是的声音,人影消失,他们是皇宫内院培养出来的高手,只会听皇帝的命令,从不做多余的事,相较于摆在明面上的大内高手,他们更像是护龙一族。


    这一切穆珀还不知道,他刚收到李氏的家书,厚达十五张的信让他头大。


    “娘让我把小苗送回去。”穆珀摇头,这不是胡闹吗,在李氏看来他事务繁忙又是个男人,怎么能妥善照料一个眼盲的女儿,但穆珀可以说是晏朝对如何照顾盲人最熟悉的人,倒是小柯,李氏写了满满十张的育儿心经,要不是小柯不满周岁,只怕也要被送过去才行。


    “你能说服李伯母的。”姬殇憋笑,之前穆珀就担心李氏不承认这俩孩子,把小苗的懂事和身世的凄惨说的感天动地,现在有点用力过猛了,李氏担心的不是他,是孙女孙子会不会被穆珀给撂在一边。


    现在李氏也明白,穆珀轻易是不会成婚了,先不说他现在管着河务有多忙,就说带着俩孩子,也是绝不好说亲的,好在一个是出生就带在身边,另一个也懂事乖巧,李氏说服自己接受了孩子的决定,毕竟大儿子太难了。


    “先让她缓一缓吧,没准过一阵我弟就当爹了。”穆珀可不敢回,小苗现在的情况,送她远上京城是不可能的。


    穆珀放下信,看了眼在食物面前流口水的两只小狗,“小宝,吃!”命令下达,小宝嗷呜一声扑向面前的鸡肉,而小暖仅仅动了动爪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它听得懂之前命令的不是它。


    “真的要这样训练?”之前穆珀训练行走坐卧和随行,姬殇表示能接受,但拒食训练,对于两个还没满周岁的小狗崽看着可怜极了。


    “小暖以后是小苗最信任的伙伴,如果没有足够的训练,会给她们带来危险的。”穆珀走过去,先奖励一样的揉揉小暖的头,然后拍拍它,“小暖,吃。”小暖先蹭了下穆珀,然后才对面前的鸡肉下手。


    两小只满三个月的时候,穆珀就偷偷给他们打了疫苗针剂,不仅是狂犬,还有对狗瘟,细小包括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关节病以及内脏病变等等,都是之前穆珀自己研究出来的好宝贝,穆珀是从来不舍得自己的伙伴晚年痛苦的。


    “小暖还要适应特制的狗绳,所以训练更为严苛。”穆珀不在家的时候,小苗是经常过来陪它们的,而小苗也跟着穆珀学,让小暖跟着她随行,绕腿,坐卧跳跃,但只能在穆珀在场的时候给它们喂食。穆珀为此还特意教了两小只舔食和小口咬,要知道狗子扑食那一下,会把主人手指裹进去的大有狗在。


    “京城是达不到你这个条件的。”姬殇感慨道。穆珀得意的晃晃脑袋:“我厉害不?”


    时间进入九月,秋雨在宜弥可是形势不减,而宜弥多山,秋雨之后湿气出不去,这点让很多人开始痛苦不已,河务衙门的诸位尤甚,常年在河岸周围行走,一下雨就不得安生,邢利文等人手脚肩腿都有不小的风湿。雨季还好,宜弥至少能看到一半的太阳,但现在几场秋雨下来,河务衙门就跟开了刑堂一样,哎呦声和呼痛声层出不穷。


    “诶呦。”邢利文看见进门的穆珀,要起身,结果膝盖直接罢工,身子踉跄了一下,“真是失礼了,大人。”


    “快别动了。”穆珀拎着手里的食盒笑道:“蕊娘特意去善春堂请的方子,祛寒除湿散,一人一碗,善春堂苗郎中的方子。”这个时代送医药相关的东西多有避讳,所以穆珀说了这方子是请来的,跟请财神,请佛像一样,表的是心意。


    “诶呦,蕊娘真是个好孩子。”程世行肩膀也比平时高了一截,是垫着棉包的缘故,此时房间里空气中还存着不少艾草的味道,秋天他们出差前都要先灸一灸。


    “趁热。”穆珀和姬殇将药碗分给诸位,这方子确实有效,但不能长久,穆珀想着找朱明利做出几份药膳的方子来。


    “大人,您和沈护卫也得注意啊。”礼祭老张捧着药碗,慢慢吹着道:“万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在意。”


    穆珀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啪,咣当,咚的声响,然后就有一个人哎呦的声音传出。


    “好像是邵万林……”姬殇对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甚是熟悉。穆珀转身出去,衙门的差役正在扶着邵万林起身,眼见着这位公子哥一身泥汤子,发冠都歪了。


    河务衙门的台阶进门后是要下来的……主要也是没钱铺好几层,邵万林没注意,自然一把跌了下去。


    “大人,我们没碰他……”差役们苦着脸,生怕惹祸。倒是邵万林先摆手:“不关他们事,大人,判了,那个绑我的混蛋判了!”


    凌羽珇被抓进府衙的牢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指挥使也去邵家问了两次,但因为凌羽珇的行动多数是针对的穆珀,所以府尹一直拖延着,想布一手闲棋,看是不是什么时候能利用一把。


    然而京城传来的消息让府尹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将扣押的凌羽珇判了十五年的□□。除了他绑架邵万林,还有盗取府衙令牌,扰政乱令之事,这事儿虽然牵扯到穆珀,但李会感念穆珀的帮忙,所以并没有来找他求证。


    而且由于姬殇的提醒,加上邵家的证词,都在说明当时那个天气下,凌羽珇将邵万林捆缚后放在船上是意图杀害,虽然没有成功却也算是恶意促使。这样一来,府衙的捕快们是给凌羽珇上了重刑镣铐,捆上石球之后才把穆珀那根银针拔出来,在判刑之后,还会有专业人士给凌羽珇锁琵琶骨,只不过这个刑罚要排队……


    “真是大快人心,那个疯子,之前就对我有意见。”邵万林不顾一身泥汤子,跟穆珀吐槽之前因为苏婉儿争风吃醋的事,听得穆珀脸黑,真是没事儿干啊这位少爷。


    看见穆珀脸色不好,姬殇立刻瞪向邵万林,对于自己这位救命恩人,邵万林是又敬又怕,直接噎住了不敢说话。


    “去梳洗一下,我让人给你拿一身换洗衣服。”穆珀知道邵万林这个样子是别想出门了,用马车把他送回去不值当的。


    “好好。”邵万林连连点头,好像被姬殇的冷脸激起了那天的回忆一样。


    穆珀看了眼他家俊俏的沈护卫,“你把人孩子怎么了?”


    “他跟你我同岁……”姬殇默然,“我什么都没做。”他也从不在外人身上费心思。穆珀笑着带姬殇回到书房,不多时,邵万林求见。


    “嗯?没回去啊。”穆珀看着有点小心的邵万林,笑着道:“沈护卫在后衙,进来吧。”


    邵万林摸摸后脖子,迈步进来,在水务衙门里,他实在也是拿不起才子架子。


    “怎么,还想做官?”自打第一次见面被江水吓软了腿,再见就是被救回来之后,邵万林跟穆珀问过两次他想做官的事,一次被穆珀用进士科举给挡了回去,又一次被用理解邸报给挡了回去,穆珀知道这小子做官的心思淡了许多,现下不过是对他说笑。


    “我爹说我,做了官也当不了好官,之前我还不信,不过前两天听了我姐夫说洛安府府尹被调去守陵的事儿,我才确定我不是个做官的材料。”


    朱明利消息够快的啊,穆珀轻笑,“所以呢?”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凌羽珇一直拖到现在才被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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