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明镜高悬
“所以,大人能不能教我怎么考进士?我想试试,考上了总能证明我有做官的资格和能力不是吗。”邵万林明显贼心不死。穆珀摇头,“我没时间教你,也教不会你。”
邵万林这孩子,有点小虚荣,但做事做人还不错,只是在考试的时候,想法天真又自信,往大了说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气质,往小了说,没被打击过,不知道是非好歹。“你跟着苏婉儿上了一趟京城,难道还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吗?你若是进了官场,连人家是帮你是害你都分不出来,你岂非要祸连全家?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邵万林沉默许久,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难道真的要到了牵连家人的时候再后悔吗?穆珀没有给邵万林讲什么官场禁.忌,不过是戳破了邵万林一直没有面对过的真实,并且用家人唤醒他心里的责任感。
“柴明说你是个好人。现在我相信了。”邵万林咧嘴一笑,“其实我不做官,我的好朋友能够青云直上的话也不错,希望穆大人您,有可能的话,帮一帮他,柴明从小没有别的出路,只有读书一条路。”
穆珀无心探听什么过往和隐秘,但他知道邵万林现在暂时是放下了做官的想法,剩下的就得朱明利去努力了,想来他给邵万林说洛安府的事,也是有这个原因在。
等过了不一会儿,朱明利就过来接人了,想来也是邵家去通知的,看着脸色复杂的小舅子,朱明利和穆珀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
晚上回家,穆珀先把衙门诸位的感谢告诉蕊娘,然后陪着她去看小柯,这小子已经可以到处爬了,脸蛋被奶娘喂得圆嘟嘟的,胳膊上的肉也一节一节的,属实成了个小胖子,在小柯五个月的时候,穆珀给他做了一些反应测试,小柯的视力听力都没问题。
姬殇摸了摸小柯的根骨,可惜现在还摸不出什么来,穆珀笑着道:“你着急找徒弟啊?”
“那倒是不着急,我师父准备再找个徒弟,他说我现在严格来说修习的不是剑阁法门。”姬殇表示他以后收徒的可能也不大。
“今天吃了什么?”穆珀问一边的奶娘,小柯吃奶到七个月才开始添加辅食,虽然奶娘们不理解,但主家的主意正,按着食谱做出来的东西小少爷吃了也健康活泼,便不再坚持,现在只有早晚吃奶,中午吃一些蒸煮过的各种泥,还有穆珀找人要来的羊奶给小柯蒸蛋羹。不得不说,从两个小主子进府后,府上厨子的功夫是越来越长进的。
“回老爷,小少爷用了半碗山药泥,半碗蛋羹,喝了不少水。”奶娘心里一阵感慨,这孩子好养活,她以前服侍过的人家,连吃奶都挑嘴。
小苗也仔细听着,虽然她现在听不懂,不过不妨碍她用心。
姬殇在旁边逗孩子,拿身边的玉佩逗着小柯满床爬,嘴里直笑他小财迷,穆珀则表示有本事你不用红绳儿,小孩儿怎么可能对玉佩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个鲜艳亮眼的绳子。
十月,工部的批文终于下来了,不只是防浪桩,他们对穆珀配置的三合土更感兴趣,单临跑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愧疚,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因为他要借着这份功绩往上爬,所以要运作到最大价值。
工部要方子,穆珀倒是无所谓,这东西只要知道步骤后就没有什么秘密,但穆珀还是多了个心眼,晏朝可不是前朝那个无敌于外的盛世,所以他把方子写到折子里,是递交给栎庆帝的,东西肯定是给工部,但怎么给,是栎庆帝说了算。
单临将工部批准,宜弥府河务衙门可以承建防浪桩事宜的条子和工部这次签字的银子批条给了穆珀,便带着穆珀的折子回了京。
“大人,工部就给了个条子啊?”冯睿看着穆珀递过来的批条,觉得远没有章朝里直接带来的银子实惠。
“这个条子是领钱的证明,至于能领到多少。”穆珀笑了笑,“能领到一半就要谢谢府尹开恩了。”
冯睿忽然想到,上次修府衙,河务可是一分没出,“大人,廖德……廖府尹不会为难你吧?”冯睿还记得这是在外面,及时改口。
“所以,咱们得找人帮忙。”穆珀眼睛转了转,“走,单大人的送行宴还没吃呢,去找朱师傅。”
冯睿愣了一下,“大人你好歹认真点找借口吧!单大人刚送走!”
“那就吃你师兄的接风宴,带着蕊娘出去摘果子,也该回来了。”今天送行单临,冯睿一直跟着呢,姬殇就带着小苗出去秋游。
冯睿赶紧跟上,反正是去蹭顿饭嘛。
结果两人去了邵家食府,找到朱明利的时候他正在围着两头猪打转,两头猪分别圈着,好像不大高兴。
“朱师傅,这是哪来的好东西啊?”穆珀打眼一看,这黑猪通体浑圆,肥头大耳长鼻短獠,四肢有力的很,看后面就知道是一公一母。
“诶,我正说去找你,姓梁的送过来的……说是等我养出不骚的猪再给你送去,他拿好几种猪配过了,猪肉还是骚,不下重料不好吃。”朱明利见穆珀过来,不住地牢骚,“那家伙不讲道理,他送礼,让我想办法。”
穆珀看了眼冯睿,笑着道:“看来这猪肉不如兔子肉好吃,哈哈哈。”冯睿也知道梁明尚在恪州府帮忙的事儿,会心一笑。
“他送来八头,路上病死了四个,剩下了三公一母,我把那两头养在庄子里了,准备找岭西的人要两头母的过来配种试试。”岭西是宜弥靠西的一个县,里面山林多松树橡树,盛产野猪,当地人偶尔也会抓到野猪来吃。
“别试了,猪要劁过才不骚的。”穆珀摇头,再怎么配种也是野猪的后代,最多吃橡子长大的肉质好一点。
“劁猪?”这时候劁猪还不是个行当,但劁这个字本意便是阉/割,所以接啥嘎啥。
“不会吧?”朱明利表示怀疑,牲口被劁,一般都是摔坏了或者当不了种,倒是脾气会小一点,没听说过肉质改善啊。
“要不要试试?”穆珀说着上手去摸母猪的肚子,“怀了。”
“怀了!?”朱明利一拍脑袋:“我说这俩怎么打起来了。”
“您这还会这手呢?”朱明利跟着穆珀蹲下,伸手去摸,确实肚子里能摸到硬鼓鼓的小崽儿。
“等这窝下来,挑两只壮的留种,剩下的劁了,你就看吧。”穆珀笑着道,之前梁明尚炖的肘子,在晏朝其他地方还没见过,现在席面上的上等肉都是羊肉,猪肉不好养还不好吃。
“得了,我也没别的法子。”朱明利摇头笑,他虽然不知道梁明尚送猪来干什么,但不妨碍他找好吃的。
“大人这次来是有事?”朱明利知道穆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十月了,雨下的差不多了。我准备动个大工程,需要最详细的水文资料,你有吗?”穆珀开门见山,看着朱明利。
“要多久的?”朱明利没否认,如果穆珀真的要动大活儿,他还真的不能不在意。
“至少一百五十年的。”穆珀说的这个时间,比晏朝成立的时间都差不多了。“民间的资料我有办法,但其他的,我需要你帮忙。”
朱明利皱眉道:“才几个月的时间,你来不及做什么。”
“谁说我要在几个月内完工了,几个月,我连调查都做不完。”穆珀哭笑不得,“好像我很快要走了一样。”
朱明利却眼神闪烁,不过还是道:“我尽早给你,那可不是一小份,估计得几车。”
“没问题,不过你得先给我们弄顿饭吃,今早去给工部的人送行,饿了。”穆珀说的不见外,朱明利也乐呵的应下来:“要不咱去庄子上,我给你杀一头?”
“免了,君子远庖厨。”穆珀立刻阻拦,他不是不相信朱明利的手艺,而是太耽误时间。
“少来,你说劁猪的时候怎么不远庖厨了。”朱明利撇嘴,但是一顿秋膘还是没亏待了穆珀。
出来后,冯睿疑惑道:“大人,您这就能要到钱了?”
“没有,我就是饿了。”穆珀拎着食盒,“走了,你师兄该回来了。”
回到家里,穆珀看着小苗摘的满满一筐酸枣,立刻有一种牙倒的酸痛感,不由得看向一边偷笑的姬殇,“你带着她摘什么不好……”
秋天这里成熟那么多果子,到山上都能吃个饱,然后你带着孩子摘了一堆酸枣?
“爹爹不喜欢吗?”小苗也憋不住笑,没等穆珀说什么就跑到后面又拖出一筐杂果,有红艳艳的野柿子,金黄的水梨,还有一包野桃子,虽然个头不大,但香气很足,以及其他野果。
“爹爹吃这个,酸枣子可以做果干,可以磨面,以前我娘说,吃了酸枣面可以睡一个好觉,爹每天都很忙,所以要好好休息。书上说,要作息有时,饮食有度,这是爹教我的。”小苗一脸认真,弄得穆珀十分窝心,“好,爹听你的。”
姬殇在旁边看着也笑,还是头一次见穆珀被说教。
那一大筐酸枣自然是交给厨子处理,小苗拿着几枝挂果的海棠果树枝去找柳姑姑了,因为柳姑姑跟她说过,以前秋日里,家里总摆着海棠果做赏玩。
“工部批了四千两。”穆珀将条子递给姬殇,靠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笑道:“你猜我明天去找府尹要钱,能要到多少?”
“你明天就去?”姬殇捕捉到了关键词,走到穆珀前面探头去看,“你去找朱明利了?你要是去了,明天肯定全款到手。”
“呀,好聪明。”穆珀笑着揽住姬殇的脖子,从床帐后面拎出食盒递给姬殇道:“朱明利特制的桂花糕,美得很。”
“你不是说,他不喜欢管事吗?”比之主动上门的梁明尚,朱明利和穆珀的来往可以称得上无欲无求,至于让邵万林放弃当官这点事,他们都看得出是明面上的借口。
“这群人,很有价值的。”穆珀在姬殇唇角轻吻,“等下就是桂花味儿的了。”
“我买了新的香片,晚上是什么味儿?”穆珀看着姬殇的耳朵越来越红,直接笑到松手。姬殇耳朵红的时候习惯板着脸,偏生他是个白净儿脸,等红润蔓延,这份小倔强在穆珀看来可口的很,虽然经常吃不到嘴。
转天,穆珀先去报告了府尹,而后被府尹直接支去了常平司,却是没给他批条,穆珀也不在意,就当不知道,直接拿着工部的批条去找了常平司,这是主管茶盐粮贷的部门,穆珀这种带着批条的非常务支出也从他这边走。
常平司的人看见穆珀的人名章和水务衙门的官印,抬头看了眼,“穆大人稍等。”
四千两,直接从府库拨出来的,等京城户部批调了银子再填上,这是合乎程序的,但更合乎实际的情况往往是拿到上官批条后,再拿到府尹的一个回执批条,证明他知道你要调钱,然后来常平司先做一个调款记录,证明你要调这笔银子,接着按月过来一点点凑,到最后可能到你手里的一半都不到。因为京城户部打过来的银子就那么多,你怎么确定这份是你的呢,所以你不能全拿走,只能拿一部分。
晏朝有个很好玩的事情,因为晏朝是乱世草莽起家,早先严明吏法的时候被问罪的重刑犯多有绿林人士,所以晏朝开国皇帝下令,凡死刑犯,行刑前由衙门制备一桌宴席,这桌席,府库拨银二十两。这是给犯人的送行饭,让他不至于饿着肚子走,但什么席面能用二十两,所以往往是记载,拨银二十两,实际上给到犯人的就是一碗菜饭,或者一碗清水,两个窝头,但你要找这银子在哪里没得,找不到。
穆珀这边带着常平司的骡子往回走,骡子两边是银子箱。晏朝骡子也不多,虽然这种牲口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培养,从赏玩的‘奇物’到如今驮重物的牲口,可以说骡子的地位一直在下滑,但数量并没有对应的上升,毕竟骡子本身自己不能繁殖,只能靠马和驴,虽然驴比较常见,但是马少啊,而且马跟猪不一样,一年就那么一次,何必给驴呢。
其实骡子除了肉不好吃,它的饲养成本和运载能力是具有完美性价比的,骡子比马笨,比驴温顺,不必精养,载重超过驴,而且寿命还不短。穆珀看着身边的骡子,再想想宜弥西南那条半废掉的古商道,咂咂嘴,有点馋。
这边,几乎是穆珀刚回到河务衙门,府尹那就得到了消息,“他带着骡子走的?装了多少银子?”
“两个中号的银箱,许是,四千两……”报信的捕快低着头,稍着门,准备一个不对转身就跑。
府尹狠狠咬牙,大口的喘着粗气,终究是没当着捕快的面发怒,而是挥手让捕快退下,自己前后晃悠了几下才坐下,四千两,四千两啊,他府库里才多少银子?河务那边刚批了一万两千六百两!他这里就见到一个公文!一根银子毛都没见到!
他库里才不到八万两银子,这一下就没了四千两,河务现在有快两万两银子了!府尹只觉得自己心肝儿都疼,“来人,去……”他想叫常平司的过来问,但不行,这样一来他怠慢河务的事儿就暴露出来了,府尹想了想,决定给李尚书写封信,不能让穆珀干河务了,至少不能让他在宜弥干河务了,您把他调走吧!我的钱啊!
府尹那边心疼的快要吐血,穆珀是一点都不知道,等他拿着钱给程世行的时候,肉眼可见的这小老头儿眼珠子绿了。
“至于吗,不是刚拨过来一万多两。”穆珀哭笑不得,这亏了是在自家衙门。
“您还说呢,一万两刚过来,邢大人一份清单就送过来了,预计耗资一万两千两,除了今年五百四十两的俸禄之外,就留了六十两的富裕。”程世行管着河务衙门的帐,他们这活儿和户部没什么两样,对银子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四千两也没富裕,是工部给咱们订货的钱,给工部运的三合土,刨去成本之外,直接合到账里,让你多少开心两天。”穆珀看着在幸福和痛苦中挣扎的程世行,拍拍手走人,银子送到了,他就不管了。
半个时辰后,程世行从窗口看见快步走来的邢利文,起身嗖的一下关上门,不想看见他。
第二天,穆珀给小暖带上轻木打造的牵引和牛皮缝制的胸背带,开始锻炼它的自主意识,导盲犬的最终训练是能够自主的识别障碍并且做出准确反应,因为盲人是不能在应急反应上给与它命令的,所以需要它们自己来判断。以及最重要的沉稳,克制它的应激反应,这不是一个短时间能够做到的事。
小暖祖上三代都是守门犬,责任和认真是刻画在它血统里的,所以尽管年纪小,对穆珀的各种训练从未有过懈怠和反抗的情绪。
“嚯,大人这狗栓的可结实。”衙门的人看穆珀带着个扶手架一般的狗绳牵着狗过来,那狗紧紧跟着穆珀,就差个半身的距离,甚是可爱。
“结实吧。”穆珀笑笑,“给蕊娘准备的。”
一开始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人想到小苗的眼睛,对那个木头牵引的目的也有了概念,“大人巧思啊!”
下一瞬,穆珀忽然觉得有人在窥伺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穆珀警觉,对方绝对是个高手。
这感觉稍纵即逝,穆珀没察觉到杀机,便没有去追踪,而是自然的进了衙门。
中午,冯睿过来报备河工名单的时候,在门口处脚步微微变慢,和差役打了个招呼后才进门。
“大人,有人盯上你了?”冯睿的警惕性还是很强的,用他师父的话来说,本事不济,逃跑总要快一点。
“早上来的时候有感觉,不过没有杀意,先别惊动,多注意点。”穆珀快速嘱咐,然后开始统计人数,“这次的工程都是小东西,我给你一份名单,你给米家发一份,双管齐下,能找来几个是几个。”穆珀找的都是未来十几年会冒头出来的工部人才,不是专供河务,但脑子很灵活的存在。
“好嘞。”冯睿拿着名单就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却没有再感觉到什么。
转天,姬殇跟着穆珀去上衙,他比冯睿更早发现,而且连穆珀都明显感觉到对方看见姬殇后立刻紧张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就消失了,连之前察觉到的视线都不在了。
“李尚书的人?”姬殇狐疑的看着穆珀,你最近得罪的人也就是他了。
“他要有这个人手,朝上早就没对手了。”有这个本领的人,李尚书养不起也找不到。穆珀和姬殇基本已经是这世界的天花板了,而从对方发现姬殇的反应来看,在看见冯睿的时候显然也露了痕迹才被发现,认识剑阁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对剑阁的人很熟悉的,穆珀并不需要更多的选项。
“能养得起的,不是王爷,就是皇上。”穆珀笑了笑,姬殇皱着眉。接下来的几天,姬殇和穆珀形影不离,连衙门的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以往虽然知道穆大人有个高手护卫,但并不时常在身边,怎么最近走哪都能看见?
“他们还真有耐心。”姬殇这几天的功夫已经猜出是谁的人,只是这群人一直不走也是个麻烦。
“官家的命令,自然事无巨细。”穆珀悠闲的翻着书,他到不在意,剑阁是护国五大派之一,身边这个是嫡传弟子,身世清白经得起调查,所以对于穆珀来说,根本不需要隐藏什么,加上他最近早出晚归去确定施工场地,对方跟着他其实也挺辛苦的。
“好在没进屋来。”姬殇笑笑,“你不担心?”
“不担心。”知道姬殇问的是什么,穆珀放下书,眼神温柔的看着姬殇,“若是担心,我就不招惹你了。”姬殇心神一荡,连忙转过眼才清醒过来,“嗯。”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进入冬季,这宜弥虽然多雨,但雪下的不大,只是湿冷更胜从前。
“穆大人,穆大人在家吗?”深夜,敲门声响起,门房披着棉衣出来,“大半夜的,不知道宵禁吗?”
“诶呦,这位小爷,我是朱师傅的徒弟,烦您给报一声,请穆大人随我去一趟,性命攸关啊。”来人给门房递了二两银子,门房也没接,“在这儿等着。”说完就关门,脚下生风的往内院跑。
“朱师傅?”穆珀和姬殇起身,朱明利遇到危险了?穆珀不敢耽搁,两人裹了外袍拿上灯笼就出了门。
朱明利在邵家食府,没在家里,那个学徒带着两人步行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来到了后院,穆珀看着里面的情况,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转圈的朱明利瞪眼道:“这就是你说的性命攸关!?”
朱明利搓着手,旁边还有宜弥府的两位畜郎中,“这,猪命也是命啊,它这生不下来,肚子里还有呢,下来的崽儿也没法吃奶。”
姬殇也直翻白眼,但还是跟着穆珀去检查情况,同样无语的还有跟着来得那位护龙亲卫,本以为大半夜的有所发现,结果是母猪难产。
第192章 明镜高悬
“烧热水,拿干净的布,还有你们厨房的荤油,准备盐水,豆饼,煮鸡蛋,有菜籽油的油饼也拿来点。生了一天就饿了一天,鬼才有力气。”穆珀说着跳进猪圈里,母猪这时候也没劲儿折腾了,但是不让人碰它的崽子,不得不说,这母猪还挺护犊子。
“不让碰就饿死了。”穆珀用腿卡着猪脖子,弯腰把四个生出来的猪仔放到食堂,小崽子的本能咬的母猪吭哧吭哧叫唤。
姬殇给穆珀拿过来东西,穆珀去后面,姬殇拿着食物盆喂猪。
把荤油涂在手臂上,穆珀开始掏猪仔,有姬殇和食物在前面摁着,母猪挣扎不起多大动静。看见穆珀的动作,旁边的两个畜郎中目瞪口呆,这,真是有辱斯文!
连着掏了两个出来,甩干净口鼻的羊水,见着扑腾起来才继续操作。很快母猪也有了动静,肚子里咕噜咕噜的,憋在里面的剩下三个顺利出生,再看前面,方才还有力气吃东西的母猪已经口吐白沫了。
用热水和棉布擦干净,收拾好残余和脐带,穆珀看着开始吃饭的一家十口,松了口气,“明天我就给老梁写信,办的什么事儿。”朱明利姓朱但不会养猪,这猪跟牛羊不一样,牛羊一胎最多两个,猪一胎最少六个,再少了三个,而且猪仔出生比牛犊子羊羔子都要弱上一分,牛犊子难产能用绳子拴着拽出来,猪崽子浑身圆滚滚,母猪也没有牛的体型大,没有操作空间。
穆珀说完才发现周围没人说话,环视一周,火把灯笼下的几张脸都带着震惊。
“你,不想解释一下怎么会给猪接生的?”姬殇哭笑不得,很多时候穆珀的操作都让他忘了眼前这是个状元。
“唔……”穆珀一边擦着手一边道:“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那两个畜郎中过来。”
朱明利和姬殇看着穆珀若无其事的开始给畜郎中讲猪的产后护理,互相看了看,朱明利点头,周围都是自己伙计,完全可以保密。
畜郎中听着也受益匪浅,这不只是猪啊,大牲口也能用,至于保密,穆珀已经算是两人的一技之师了,老师的话自然要听。
从猪圈出来,让朱明利布置干草棉被,最好找个火炉,这大冬天的别刚出生就冻死两个。
“这个味儿。”穆珀嫌弃的甩甩袍子,干脆也不裹了,和姬殇快步往回走,家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给猪接生的?”姬殇还是好奇,丰年镇也不养猪啊。
“牲口上的事,一通百通,家里看过牛羊驴的,而且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跟牲口贩子了解过,他们是最擅长这个的,因为一尸两命会赔钱。”穆珀耸肩:“猪马牛羊驴,猫狗兔鸡鹅我都会,我还会配骡子,奈何无用武之地。”放之前穆珀还不敢说,但现在他把家禽界的手艺也学到了,穆珀说的十分自信。
姬殇只觉得穆珀在胡侃,不过一通百通这个说法他还是相信的,穆珀连正胎位这种稳婆手艺都会……
两人身后,护龙亲卫也有点怀疑人生,你这个状元的兴趣是不是太广泛了点?
两人回家,冯睿和管家也确实在等着,得知只是母猪难产后,冯睿掉头就走,亏他还担心朱明利……不行,明天去邵家吃两顿饭才行。
“若是寻常的猪,朱明利不会这般重视吧?”姬殇狐疑的看向穆珀,“梁明尚送给你的是什么?”
“我给他的是规矩,他还回来的是活路啊。”穆珀用水瓢往身上泼水,在屏风后面露着个脑袋,“宜弥府,很多地方都有野猪,但如果把野猪都圈养起来?变成武明那边的黑猪或者丽金府的短鼻猪呢?”
“换个角度来说,宜弥府这么多野猪,证明这里很适合野猪生存,尤其是岭西那边的野猪,常年吃橡子吃松果,肉质紧实,油脂醇香,除了特殊部位,并没有明显的腥臊味。”
“你不怕再供出一个恪州?”姬殇听明白了穆珀的意思,如果能把猪肉端上餐桌……
“猪和羊不一样。”穆珀摇头道:“在现下的条件下,猪上不了席面,但是可以给老百姓的餐桌添加油水。现在的情况是羊肉无法供给哪怕一半人的肉食,但他们供给的那一半是顶级餐食。剩下的呢?鸡鸭鹅,鱼驴鹿,再有其他的数不上份量,大家不但缺肉,还缺油啊。”
相较于养羊来说,养猪能够把成本拉低到羊蹄子之下,而它能够提供的肉食和油脂以及一系列副产品,比之羊的价值更高。
穆珀还真不怕把宜弥变成下一个恪州,因为猪在这个时代没有地域优势,没有人能把它们限制在一府之地不出去。
转天,穆珀和姬殇眼底都带着点青黑,把一样因为睡不着而通宵的冯睿给乐得直拍大腿。
就在大家都把这事儿当乐子的时候,五天后的半夜,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朱师傅的徒弟,还是性命攸关的事儿。
“是哪个小猪崽子病了?”穆珀好笑又无奈,这朱明利是真把他当兽医了?不过看在人家帮忙让自己顺利拿到四千两的份上,穆珀和姬殇还是穿衣起来,跟着徒弟出去了。
邵家食府,朱明利看着睡姿安详的一家十口,心里还真是有点宽慰的感觉。
“老朱,你有正事儿没有?”穆珀过来的时候就看着朱明利对着猪圈弯着腰,因为冬天的缘故,这一窝猪都住在了厨房后面的窝棚里,虽然算不上密不透风,但比外面暖和不少,朱明利还真给猪崽儿弄了个炭盆。
“有,有,这次真是正事。”朱明利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来,咱们进去说。”
朱明利带着姬殇和穆珀进了邵家食府的厨房。虽然不是个正经谈事儿的地方,但这种厨房有一个好处,隔音。厨房一般修建的比较结实,邵家厨房尤其,寻常这里热火朝天,却也干扰不到外面,隔音效果就很明显了。
“我收到消息,李尚书被搁置了,”搁置,不是革职,三省中的一门长官,除非抓到其通敌卖国,密谋篡位的证据,否则很少不得善终,朱明利看了眼两人道:“他手里的权力被分化,压不住手下人了。”
“有人想给李尚书落井下石,所以找人要杀你。”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朱明利看着穆珀的方向。
“太看不起我了吧!”这是穆珀的第一反应,他都能接受李尚书气急对他这个软柿子展开报复,结果自己只是被李尚书手下所利用的一把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姬殇看着放不准重点的穆珀,好悬没忍住敲他一下,知道的是他艺高人胆大,不知道的你这是不是有点不着调?
“这消息是李尚书透露出来的。”朱明利看着穆珀,神色也是十分复杂,“你这边要是能躲过去,还得念他个好。”
穆珀也恢复正色,沉吟片刻,用舌尖舔着牙根,口中哒了一声轻笑道:“就算我不念他的好,官家也不会将他怎样的,不过是自己不甘心罢了。”官家做不出卸磨杀驴的事来,但空有个老臣的名望,手中没有半点权力的日子,李尚书如何过得下去。
“消息上说就是这两天,所以我想着赶紧告诉你。”朱明利也是半夜得到的信儿,刚飞过来的鸽子还在后面喝水呢。
穆珀则是提醒道:“你刚才说,这消息是李尚书透露出来的,他透给谁的?又是怎么知道他能通过你找到我的?”刚才他就在想这事儿,说实话,李尚书那边动手,尤其是在这两天动手,他是真不担心,不单是他们这边的个人武力,还有一个跟踪他的护龙亲卫,有这个人在,他们的手上会干干净净的。
“这个我,”朱明利本想说这是他们固定的传讯方式,但以往的消息都是京城里得到消息,再告诉他,但这次他们是被主动告知的,“嘶!你是说李尚书知道我们?”
“你们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秘密吗?”穆珀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提醒,李尚书这件事不论你们有没有促成,难免以后被他拿捏着帮他复位,自打当今继位掌权一来,李尚书可是头一个能从官家手里分权的人。”要说李尚书没点手段把柄,穆珀是绝不相信的,至于对付自己的那些打压,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习惯罢了,穆珀现在即便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李尚书也不会将他放在能够对局势有所影响的位置上。
而且,穆珀和米家,陆大人等已经形成一条线了,李尚书即便心有余力也足,再动手也要考虑考虑,何况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跟京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谨慎点。”朱明利苦笑:“这么些年,我们也只是传传消息,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穆珀想着那个疑似对他们很感兴趣的四皇子,眨眨眼,没说话。他跟十八子的后人虽然有交情,但也不到能托付前程生死的地步,何况谁知道他们这群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还甘心隐姓埋名的生活呢。
“走了,回头劁猪的时候再找我啊。”穆珀笑笑,带着姬殇离开。
身后,朱明利搓了搓脸,看了眼周围熟悉的灶台,虽然没有明火,但灶台里闷着炭,隐隐还能散发温度,可是朱明利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不过,日子还得过啊。
这样想着,朱明利又给自己拍了拍嘴,这么多年不招谁不惹谁,怎么就在穆珀这儿破了戒呢。
朱明利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惦记着劁猪,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自信啊。
知道了这个消息,穆珀虽然不会放过,但也没有特别紧张,反倒是姬殇十分在意,“想动手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知道,只要他没成功,就再没翻身之力了。”反倒会成为李尚书的踏脚石,让他在这摇摇欲坠的时候一脚踩稳。
朱明利的消息很准确,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忽然有急报,安度县常崖村临河的位置发现塌方,需要河务衙门去处理,邢利文去了,而后不久,堤坝漏水,防浪桩丢失,层出不穷的急需处理的小问题出现。
紧接着,府里的管家跑过来说家里忽然飞了马蜂进来,虽然大家都没事,但还是要过来禀报一声。
“还记得当初我说过,做护卫的会遇到什么吗?”穆珀歪头看着姬殇笑道:“看你的了,沈护卫。”
姬殇板着脸将佩剑握在手里,一言不发的出门去了。不多时,冯睿从后面出来,却是直接变装成了穆珀的模样,“大人,我也出去了,你自己小心。”冯睿知道穆珀会武,身手也不错,但该提醒还是要提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穆珀乖乖举手,“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衙门里有个花房,是之前一任水监丞用空房间布置的,离任的时候还有好多大号的花没带走,这么多年来,大家也没清理出来,寻常还能当个放松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冬天,里面多少是有点破败了。穆珀往里面一钻,任谁也不知道。
等河务衙门的诸位赶在下班前回来,没看见穆珀,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被叫走了,也没多想便各自回家了,大冬天的在外面跑可确实不是个好受的活儿。
夜深人静,河务衙门的后门吱嘎一声打开,穆珀被看后门的老头一脸复杂的放出来,后衙收拾的时候也没看见大人啊,这是藏哪了?
结果穆珀回家的时候,里面是灯火通明,穆珀一进门,在大厅等着的小苗就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保镖。眼见着小苗跑过来,在穆珀身前站定,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爹爹晚上吃饭了吗?刘大厨灶上备着烤鸭子呢,爹要不要先吃点?”
“爹下次不要让冯叔叔假扮你好不好?”本来还只是略显急.促的语气,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心,小苗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出来,穆珀心里酸酸的,“好好,没有下次了,爹跟你保证。”
冯睿在一边一脸无奈,他扮相没问题,但小苗不是靠眼睛分辨的,靠的是声音和气息……
“爹先去办正事,等下就有好吃的了。”小苗得到穆珀的保证,立刻破涕为笑,转身往厨房走去,穆珀知道现在让小苗回去休息也是枉然,她愿意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师兄不想让那个亲卫把人带回去,还得大人去劝劝。”冯睿简单说着他们的成果,人都抓到了,亲卫带着指挥使衙门的捕快和兵勇也赶到了,亲卫想把人带到京城处置,姬殇不让。
大厅里,姬殇抱剑站在一边,亲卫抱着刀站他对面,两个都不是喜欢动嘴皮子的,索性在这儿比耐力。
还有一个人,府尹衙门的执书李会,穆珀看见他就乐了,招招手,“李大人,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会也苦笑,“穆大人,您可真是沉得住气,这下午都乱成什么样了。”
“是啊,我那河务衙门都乱成什么样儿了,这府尹大人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啊?”穆珀笑眯眯的,说的李会后脖子冒冷汗,“这跟府尹大人可没关系,他不知道啊。”
“哦~~”穆珀意味深长的笑,李会也只得赔笑,“大人,这位是大内的人,等下恐怕有些事要跟您问一问。”李会赶紧着介绍,左右把不作为的府尹大人给岔了过去。
“大内侍卫戌石,见过穆大人。”抱着刀的那个朝穆珀抱拳,手上展示出大内令牌,所谓戌石也不过是个代号,名义上的身份罢了,但是大内侍卫本身就代表着皇家意志,所以他们要想问谁,亮个身份你就必须知无不言。
“好说,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穆珀笑着道。对面的戌石面无表情,“穆大人,您是否对今天下午的事情提前知道并且有所准备?”
“我不知道,但我有所察觉。”穆珀点头道:“我知道当他们把我身边人全都调走的时候,我一定会有危险,所以,我让我的护卫帮忙找到那些人。”
“穆大人怀疑谁?”戌石古井无波的脸上隐隐抽动,你是不是也太谨慎了?真当自己不知道呢?
“没有怀疑,我还没见到人。”穆珀不会主动说自己知道的事,即便对面是皇帝的人也一样。
“这些人不能交给你审问,你也没有这个资格。”意图刺杀的这些位都是京城来人,从案件性质上说,穆珀确实没资格审讯,即便他是受害人也不行。
“他们今天下午可是破坏了不少河务设施,我有权力对他们破坏的目的进行审讯。”穆珀表示这还真是我能审的。
戌石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穆珀,自然清楚他的行事风格,直接说道,“交给你,你拿不到证据。”
“也对。”穆珀摸摸下巴,“但就这么交给你也不可能,我需要知道身边潜伏了多少危险。”
姬殇听见这句,扭头看过来,这也是他想要做的。
“我可以让沈护卫和我一起审问。”戌石沉吟许久,退让了一步,不只是因为姬殇的身份,还因为穆珀这段时间的作为让他愿意相信,穆珀不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
“就近吧,这些人你运走也需要时间不是?”穆珀笑了笑,看向冯睿,对方立刻明白过来:“我有地方。”
戌石有点无奈,但眼前人是剑阁的人,无论从品级还是可信度上都是一等的,他也不能暴露秘卫的身份,于是只能点头,“事不宜迟,沈护卫,冯师爷,一起吧。”
“有劳了。”穆珀对着姬殇点点头,姬殇略一沉吟,带着冯睿跟戌石离开。
李会也想跟过去,却被穆珀叫住:“李大人,留步。”李会的脚步生生顿住,留下来,他可就要倒霉了。
“李大人,大内的人办事,你我就不适合参与了。”穆珀这话说的也不错,职责不同嘛,他们都没有资格审讯的职位。“今晚月色正好,我想请府尹大人来吃烤鸭子,好不好啊?”这时候的烤鸭自然不是片皮烤鸭,但腌渍好的焖炉烤鸭,已经算的上一道好菜了。
“我想府尹是不会拒绝的,他也喜欢赏月。”李会快速站队,无论府尹之后会如何,但现在穆珀身边出事,有大内侍卫出来审理,这无不说明穆珀已经入了皇帝的眼,不论大内侍卫是因为谁过来的,至少他对穆珀的态度算得上友好,自己只是传个话,没理由拒绝。
此时已经过了丑时,正是寻常人睡得最安稳的时候,府尹廖德钊站在穆府的大门前,神色莫名。
李会站在府尹身后不敢说话,府尹今晚根本没睡,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廖大人来了,进来坐。”穆珀打开大门,将廖德钊迎进来,“酒席已经备下了,我府里厨子还是不错的。”
说完,穆珀就转身进了门,也没走在廖德钊身后。
正厅里,八仙桌上六个菜一个汤,加上一钵米饭,以及一壶宜弥本地的米酒。
穆珀坐下来,直接拿碗装饭,装满了就动筷子,这顿饭可算来得晚了。廖德钊和李会坐在另外两边,看着穆珀吃饭。
等穆珀把桌上的烤鸭子都吃了半只,盛了第三碗饭的时候,廖德钊坐不住了,“穆大人,你叫本官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穆珀抬头,“吃饭啊,你们怎么不动筷?别客气啊。”穆珀笑着说的,廖德钊是黑着脸听的。
“你不要以为,”廖德钊话说了一半,隐约看见旁边厢房的背后有人影,即便已经知道穆珀那两个护卫都走了,他也一样气虚,“你,深更半夜的请本府吃饭,你意欲何为!”
连本府的自称都出来了,穆珀给自己把最后一块鸭腿夹起来,放入口中咀嚼,等他咽下去之后才道:“我一请,大人就来了,让下官是受宠若惊啊。”
廖德钊被噎住,不由得瞪了一眼李会,但李会只是个从六品执书,哪敢说话。
“穆大人,你想要什么?”廖德钊妥协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妥协,判凌羽珇的时候就妥协了。
“大内侍卫去审今天的事了,作为此地府尹,廖大人应该通力配合此事,您说呢?”穆珀眨眼,一脸的纯良和清明。
“我五十七岁了,还不想没个善终。”廖德钊略带浑浊的双眼直直的盯着穆珀,通力配合,不就是让他把人都交出去,这样一来自己肯定会得到报复。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为耳顺,七十古来稀。”穆珀浅笑道:“宜弥天高皇帝远,和友人书信来往也不便利,可不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你以为你不交人,就能得到信任了?李尚书下台,手下人想要施恩,怎么会放过宜弥府这个地方?别看穷,府尹也是等同六部的正二品啊。
廖德钊惊诧的看着穆珀,忽然发现这个水监丞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个值得投资的后辈。
“穆大人,你还年轻。”廖德钊还想挣扎一下,穆珀已经是从四品,没有意外的话他可以很快升到四品,但这之后呢?年轻啊。
“本朝开过四届神童科,他们,比本官年轻。”年轻也用不到你,只会拖后腿,还没那个气力。
廖德钊愤而起身,快步离席,他知道,自己主动配合,或许还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但不配合也一样要给人家腾位置,他可没有穆珀身边那两个护卫那么好的本事。
“府尹大人慢走啊!”穆珀一边喝汤一边摆手,看了眼犹豫的李会,嗤笑道:“还不快去扶着,府尹摔了怎么办。”穆珀加重了府尹两字,现在廖德钊还是府尹呢。
第193章 明镜高悬
丑时三刻,邵家食府的门被敲响,朱明利从里面出来,看见来人松了一口气,“你真是命大。”显然今天下午的热闹朱明利也知情。
“这点小风小浪,算不得什么,我有个消息要尽快送到京城,你能帮忙咯?”穆珀笑着道,朱明利点头,“进来吧。”
“你怎么总在这儿?和夫人闹别扭了?”穆珀好奇道。
“我两个儿子在旻江府求学,过年前回来,我夫人去接孩子。”朱明利说起夫人,脸上就带上了幸福的微笑:“我那两个小子,学习可好了。”
“是吗,那过年的时候我可要见识见识。”穆珀接过纸笔,看着信鸽专用的木蜡纸,穆珀也没有意外。信是给米家的,他这边又要换府尹了,尽快。
这比上次通知章朝里快多了,而且,对于廖德钊也算是意外之喜,他本以为府尹就是旁观,现在看来,府尹不仅插手了,还很期待今晚的结果,可惜,他不知道顾忌些什么,没有亲自参与,不然今天可就不是轻易放走的事了。
穆珀一点都不担心自家那边没有合适的人手放进来,别的不说,丁忧之后没有复职,只是领了一个闲职的二品大员就有小三十人,这还是现在,到了栎庆帝后期,丁忧的五品以上闲职达到了七百人,丁忧三年后官复原职,那是朝廷节俭的时代,在晏朝,恨不得一个坑三个萝卜,旁边还有几个须子伸着腿儿。
丁忧的二品大员,平调府尹,他根本不用适应情况,直接就能让整个府衙运转起来。
寅时,忙碌了一晚的姬殇回来,看着穆珀,“你找了府尹?”
“嗯。”穆珀将人拉过来,姬殇身上还带着冬夜特有的寒冷气息,“我要写刺史折子了,你让我抱抱。”
想到晚上额外顺利的逮捕过程,姬殇长叹一口气,“缓两天再写?”
“有证人在啊,想偷懒都不行。”穆珀嗅着姬殇的脖颈,轻笑道:“戌石是不是很会审讯?”
姬殇嗖的一下离开,“我先去洗漱。”他想到了那些被审讯人失控的味道,不得不说,穆珀说得对。
其实姬殇在后半程一直奔波,身上的味道也早已散掉,只不过穆珀发现了姬殇身上的血点子。
穆珀确实要写折子,唯一的好处就是,这次只有刺史折子,要不然光姬殇后面抓的那些人,穆珀死的心都有了。
等姬殇洗漱回来,还带着水汽的他看见穆珀已经动笔了,忽然道:“怎么没见你给工部写折子?”
穆珀的笔顿了顿,“我又没开什么工程。”穆珀决定自己还做河务的时候绝对不开大活儿……姬殇挑眉,你是忘了吧?
“对了,我师叔说,洞湘派派人劫狱救凌羽珇,他放了两个剑阵的人在监牢那边盯着,要是有消息了可能会过来跟你说一声。”姬殇坐在穆珀旁边,看着穆珀写字,忽然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和穆珀的笔迹一模一样,“我帮你写一半?”
“不要,口述圣明昭彰太羞耻了。”穆珀坚决的摇摇头,然后用手一揽,“你要是有精神,跟我说说晚上的事儿呗。”
“一群小人,不必提。”姬殇避而不谈,“小苗怎么样了?”
“府尹走后我去哄睡了,这丫头被冯睿吓到了。”穆珀也得承认自己思虑不周,小苗是真的会担心。
“是被你吓到了吧。”姬殇一语中的,被恼羞成怒的穆珀扭了一把腰眼。
天光大亮,准备上衙门的时候,穆珀的折子才将将写完,用一个早安吻提神,今天还是要照常开工。
结果穆珀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小苗已经收拾好等在门口了,“女儿跟着您去衙门。”
“……”自打入冬后穆珀就没带小苗去过了,衙门里分配过来的炭火不是家里用的银丝炭,烟气呛人,而且一屋子老风湿,艾草和中药以及各类偏方的味道混杂着裹着棉服的汗味儿,味道实在是不咋好闻。
“一定要去。”这还是小苗第一次这么强硬的要求,穆珀笑出声来,“好好,一定去,走吧。”正好,穆珀让管家把这两天没跟去的小暖也收拾好,让小苗扶着牵引架,“以后让小暖陪着你出门,这次你们先练习一下。”
小暖还没有完全训练完成,不能让它单独跟小苗出门,但有穆珀陪着还是可以的,现在虽然穆珀摒除了很多认知性训练,但简单的该交还是要交,比如虽然现在没有红绿灯,却依然要学会怎么过马路,怎么躲避马车,不要惊叫吓到过路的牲口等等社会性训练,所以十八个月的训练,再怎么缩短也要一年的时间。
小苗也需要练习识别小暖的意图,这对于她来说十分新奇。
姬殇提前去了衙门,防备着还有漏网之鱼,冯睿被穆珀安排去接那两个剑阵小队,也是剑阁弟子下山历练的标配,一个剑阵六个人,两队十二人,单为了防洞湘派劫狱,是绰绰有余了。
昨天去抓人也动用了不少剑阁的眼线,不然光行踪就不是那么好确定的。等穆珀到了衙门,姬殇先是无奈,而后也理解小苗的担心,“去你的书房吧?”衙门里除了一个办公的前厅,还有各自的书房,但是入冬后大家都挤在一处,炭盆多一点,屋里人多也暖和。
“我先去拿东西。”穆珀让小苗跟着姬殇走,自己去拿算盘和没弄完的稿纸。
河务可不是嘴上念几句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这里面需要大量的资料和计算。这小一年的时间,穆珀什么大活儿都没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算盘珠子打不过来。
拦江建坝,灌水通湖,所需要的工程预算和主体计算,都需要算盘珠子打出来。现在是冬季,外面的江河虽然不结冰,但流水量和流速也减缓了不少,河工总领李滕,兵勇指挥使成宪,带着手下人和剑阁的河工们在宜弥各地修缮堤坝,疏通水渠,加固河岸,清理河道。剩下的人在衙门值班,有事儿出勤,没事儿就拨棱算盘珠子,给以后的大活儿做准备。
穆珀找朱明利要的资料送来了一部分,先在库房存着,一些从衙门这儿能找到的东西已经开始计算了。
知道小苗来了,邢利文他们还贡献了两份炭。
穆珀在一边扒拉算盘,姬殇在旁边帮忙心算,不是他嫌麻烦,是他真不会,算盘可不是一两天能熟练掌握的,所以心算虽然累一点,姬殇还是选择更熟悉的心算。
小苗本来在‘看’书,过了一会儿却过来听穆珀算盘的声音。
“小苗想学算术吗?”穆珀在小苗的学习上一直比较纵容,她想学什么就想法让她学,不过小苗现在除了要养好身体,还要跟着柳姑姑学礼仪,还有学认字,照顾弟弟,可以说已经很充实了。
“可是,我只能听数字。”小苗歪着头道,“可以学吗?”穆珀探头看看做记录的姬殇,“去问问你沈叔叔,他会心算,不用打算盘的。”
“沈叔叔在干活啊。”小苗认真脸。穆珀挑眉,“你爹我也在干活啊。”
“爹爹厉害,小苗不会打扰到爹的。”小苗的话让穆珀发笑,伸手戳了戳小苗脑门,“去看书去,捣乱。”小苗可没从穆珀的话里听出训斥和不满,但还是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小苗在衙门陪了穆珀三天,穆珀发现她对于算术,更感兴趣的是算盘的声音,于是便在琴坊找了两把琵琶。
“为什么不选琴?”姬殇对穆珀的选择有点意外,虽然琵琶自前朝盛行至今,但多舞乐之曲,少大雅之音,而笛萧又多为男子所佩,所以一般大家闺秀,学琴,学筝,学阮琴的居多。
“琵琶是个基础,阮太大,琴太复杂,不善于掌握,琵琶可以帮小苗先定音准,掌握指法,熟悉音色。”穆珀说着,手指按弦,“再说,琵琶也不是不能弹奏大雅之音。”
等清越悠扬的声音从穆珀手中传出,姬殇立刻察觉到了这曲子与现在的不同。可还没等姬殇细品,穆珀就弹了一小节,就不弹了!
“你怎么连弹曲子都能耍坏!”姬殇本来就爱好音律,此时听到佳曲,正待入神的时候便戛然而止,属实气闷。
“还没调好音呢,着什么急。”穆珀笑着道:“等小苗学会了,让她给你弹。”
姬殇靠在窗边,笑道“那我可有的等了。”
“哈哈,等呗~”穆珀下了钩子就不管了,姬殇这条被溜的鱼都想自己跳上岸了,奈何穆珀就是不继续了。
晚上的时候,穆珀给小苗弹了一个轻快的曲子,结果小苗很快就能跟着旋律哼唱,“以前村里有个姐姐,她的声音特别好听,唱曲儿也好听,她还喜欢帮我洗衣服,和我说话,我跟着她学了几个曲儿,本来想哄娘开心,但是被大伯听见了,他说那姐姐不是好人,再跟她学,就打烂我的嘴。后来听说姐姐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都没来得及送送她。”
穆珀揉揉小苗的脑袋,大概明白那个女子的身份,不过现在不能给小苗说这个,“小苗想学琵琶吗?”
“想!”这个回答比学算术用心多了,穆珀将琵琶放在小苗怀里,让她熟悉琵琶各部分的结构和用途,琵琶还有一个好处,其上的品阶很好摸,方便掌握音准。
“等你学会了,爹再教你学琴,学筝,旁人能学得,我家小苗也能学得。”穆珀的话让柳姑姑放了心,但也有点好奇,这大人是怎么会弹琵琶的?平常看着也不是个声色犬马之辈啊。
“好!谢谢爹!”或许是曾经苦难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小苗对音律很感兴趣,而且在音准上也很有天赋,第一天教学下来,已经可以很快找准拨弦的位置了。
距离刺杀事件过了十天,穆珀再次敲响邵家食府的门,在朱明利哆嗦又隐隐作痛的表情下把体型健壮的猪崽儿们都给解决了,只留下来一公一母作为对比。
看着穆珀利落的动手,撒药,朱明利走路都闪着他,弄得穆珀一阵无奈:“你好歹是个厨子,没见过是怎地?”
“不是,这跟见没见过没关系。”朱明利扑棱棱摇头,“我把你这法子跟明尚说了,他还让我给他记录一下操作过程……”
“顺便把刀也给他画一个。”穆珀展示着手上专业的小桃刀,劁猪用的和人用的自然不一样。
“好嘞。”朱明利答应的很是爽快,尤其是看见那些上过药粉的小猪已经回到母猪身边去吃奶了,显然对它们的影响不大。
“这些天注意猪圈的卫生,伤口愈合前别出现红肿化脓就一切无事。”穆珀嘱咐了一句,而后道:“两个月,你就能看见变化。”
猪的发育是很快的,母猪出生七八个月就能怀崽了。
年后十五那天,穆珀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宜弥的新府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是荀夫子的至交好友秦立峰。当年荀夫子等人在长文府,就是为了对方丁忧后再次出仕以表庆祝,虽然领了一个金紫光禄大夫的散官衔,但他丁忧之前本就是淮登府的府尹,现在的府尹是他的学生。
淮登府可是不亚于隔壁旻江府,丽金府的好地方,再次调任宜弥,虽然条件远比不上淮登府,但却是很好做出成绩的地方。
“除了这个,还有之前你让米家找的人,除了还没过省试的两个,都有了联系。”这年头要是想和一个读书人有所交集还是很容易的,尤其是米家安排的人对他们来说必然属于折节下交,而后姬殇犹豫了一下:“还有个你老家的消息。”
“怎么讲?”穆珀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看的姬殇直捂眼,“你这么感兴趣我就不说了。”
“别啊,我身为朝廷官员不能看戏,还不能有点乐子了?”晏朝的官,明面上是禁止去看戏喝花酒这种耽于享乐的行为,喝花酒还可以找个青楼书寓,以好友聚会,弹琴雅乐做借口,看戏这种活计,不管是家里养个戏班儿还是出门看大戏,都是容易被弹劾的。
为了解决这点,不少官员都会纳一两个能唱曲儿的淸倌儿,反正是妾,腻了便赶出去,比养个戏班子省钱,还能一举两得。
这边穆珀为了八卦卖惨,姬殇也不过是揶揄他几句,便笑着道:“之前孙太师不是要找人娶苏家那个苏婉儿吗,有那么一点不顺利,苏家四女刚传出定亲的消息,就有人上门抢亲。”
“是之前被苏婉儿抛弃的那些位吧?”穆珀暗道可惜,自己离开丰年镇,都不能就近看戏。
“正是,苏家惹不起那些江湖人士,又惹不起定亲的那家,这件事已经闹开了,也算是错打错着,之前孙太师的意思就是把苏婉儿的婚事闹大,现在就等那些人发现他们要娶的苏婉儿,不是他们认识的苏婉儿。”
“估计消息传回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了。”穆珀耸肩,虽然比较期待看见全程,但看不见的时候他可以脑补啊,可惜03这家伙不知道去哪儿浪去了,休眠这么久,不然还能从03那调直播。
“苏婉儿之前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可是活泼大方有主见,现在被家里逼着嫁人,说不定他们能做出抢人私奔的事情来。”穆珀眼珠子转了转:“你说,我去找孙太师要消息成不成?”
“你给我老实点!”姬殇说不上是醋,就是觉得离谱,“你怎么也要注意身份,小心孙太师以为你余情未了。”
何况孙太师找的人也是拐了个九曲十八弯,让人一点痕迹都没看出来。加上苏家本就在重新经营苏婉儿的名声,能找个外地的显贵女婿更是上等,这件事本来发展顺利,奈何苏婉儿在外面惹下的情债也听到了消息,这才闹出大动静。
“孙太师找的谁啊?”穆珀对这位太师其实没有什么恶感,别看太师太傅太保,在朝上排队的时候站在前列,但就是个荣誉称号,拥有一些特权和地位,手里并没有什么实权。在朝上皇帝或许会问询太师等人的意见,但听不听还是要看皇帝的。
尤其栎庆帝是个重视手中权力的皇帝,当年把孙太师从中书省供到太师位,自此大权在握,中书省一蹶不振。孙太师这个人很谨慎,很少毫无理由的去利用手中权力去做什么,上一次穆珀过来,在京为官,一个猛子扎到太傅的位置上,江湖朝廷一手抓,孙太师还提醒过他,不要太过专权,该放手就放手。当初栎庆帝也是有把穆珀架起来的意思,毕竟他还不至于老到各事依仗重臣的地步,不过穆珀手下的人确实好用,效率高,办事狠,栎庆帝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定远大将军梁更生的儿子,莲泽府的参知。”莲泽府离苏家所在的渝西府足有六百里,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找到的,参知这个官,要是挂上参知政事,那是个正经官职,只有参知二字,基本等同于军中幕僚,不过这个是有官称,并且负责协调驻军和地方长官所属部门之间关系的。
“梁更生……”梁更生是从雁北被李尚书调回来的,定远大将军这个称号是个武职三品散官,基本是放在老家或者京城养老,被启用的可能比文官都小,但梁更生就是这不可能中的可能,如果穆珀没记错的话,四五年后,戍北镇被犯,就是梁更生带着兵去打退来敌,正式宣告回归朝堂。“到是个不错的人家。”至少孙太师没给找个纨绔之辈。
苏家不知道什么散官不散官的,只知道未来亲家是三品大官,比那穆家小子的官大,以后就不怕他报复了,所以对这门亲事还是很上心的。
“还有,孙太师让人把苏秦儿的良妾籍去掉了现在就是一个妾。”所谓良妾,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通买卖,扶正是没可能扶正的。穆珀不置可否,苏秦儿与他无关,就是原身都对这个曾经的未婚妻没什么感觉。
“你说,京城里什么时候能知道?”穆珀扭头问姬殇,眼里闪烁着戏谑。
这话说过不久,随着渝西府各路人马出动,苏婉儿不是苏婉儿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苏婉儿在京城一直自称自己来自渝西府临县,家里有一对偏心的父母和三个攀高枝的姐姐,她出来许久也没和家里联系过,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她和家里关系不好,曾经还有人为苏婉儿打抱不平,可如今,临县苏家,有三个姐姐的苏家四女苏婉儿在二月就要出嫁了,那京城里这个是谁?
京城里,用最快速度拿到苏婉儿黄册记录和生辰八字的,自然是和苏婉儿走的很近的四五两位皇子,老四是一半利用,一半真心,而天性纯良的老五则是觉得世界崩塌,那么善良美好的苏姑娘,竟然是假的!?
黄册记录自然是陆大人让人改的,晏朝规定,女子及笄后才正式入民籍登黄册,之前上面记录的自然是真苏婉儿的样貌,但现在,已经是那个假苏婉儿的描写了。
四皇子想着苏婉儿的奇怪之处,却觉得她身份有异才合理,而这个女子在京城不到一年,就牵累出各种层出不穷的事情来,还张扬着要去告御状,搞什么男女平等。
此时此刻,在四皇子心里,苏婉儿所展现出的种种,都成了她别有目的的障眼法,而现在,自己有了苏婉儿的把柄,或许,他就可以探知苏婉儿的秘密了。
两位皇子自然不会用真实身份跟苏婉儿接触,他们化名为颜姓的公子,家里是大生意人,还有亲戚做官。
如今苏婉儿正住在五皇子的一个别院,京城里的消息还仅限于上层,如今初春未暖,腊梅最后一次绽放,苏婉儿办了个赏梅宴,邀请自己的合作伙伴和知己好友过来,除了赏梅,她还要展示一下自己身上刚做好的一袭羊绒礼服,这羊绒布还是五皇子给她的,因为她要做的衣服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是找了几个裁缝才好容易做成,其实在苏婉儿看来,这身带着披肩的改良版旗袍,根本不算什么,又没露着胳膊腿,她里面还穿着裤袜呢,小领子更是系到了半个脖子,要不是她脖颈纤细修长,都要难看死了。
一袭驼色绣玉色梅花的旗袍,上面搭着同色略深些烫金压纹花样的披肩,只是可惜她不会做高跟鞋,所以苏婉儿特意换了绣鞋,在内里加上了坡跟,使得身姿更为挺拔优雅。
苏婉儿要向大家证明,女性也可以优秀,也可以出门。
“姑娘,您真的要这样出去?”被分配给伺候苏婉儿的侍女一脸的为难,这位苏姑娘怎么想的,侍女原以为姑娘做这身衣服是要穿给五皇子看的,可她现在要穿着去参加赏梅宴!还是在五皇子的地盘,侍女有一种她今天出去了,自己的人头就要不保的感觉。
“我就是要……”苏婉儿的豪言壮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姑娘,四少爷来了,有急事找您。”另一个侍女声音急促,她们可是知道这里主子的身份,四皇子一来就把其他人遣散了,肯定是有大事。
“四哥?”苏婉儿打开门,“在哪儿?”
“在前院书房,姑娘请快点过去吧。”侍女说完才抬头,看见苏婉儿一身装扮和描绘精致艳丽的妆容,顿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苏婉儿到是很满意这个效果,笑了笑,迈步往前走去。
第194章 明镜高悬
前院书房,四皇子本来已经准备好怎么拿捏这个苏婉儿,结果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四皇子就愣住了。
“四哥,你找我啊~”苏婉儿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当初这个人一出现,那个妖孽就不见了,想来他的身份也很强。
“我,你有危险,赶紧跟我走。”四皇子在电光火石间下了决定,然后拿起一边的斗篷就把苏婉儿整个裹上,“到了地方我再跟你解释!”
苏婉儿一脸茫然的被带走,从后门上了马车,一直跑到京郊四皇子的别院才停下。
之后就是一套熟悉的操作,侍女管家粗使婆子加庄户,“以后你们都要听苏姑娘的话。”四皇子还是清醒的,没有直接把苏婉儿放在庄子女主人的位置。
“四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苏婉儿很快就后悔自己问出这样的话了。什么意思?我是假的?苏婉儿怔愣的坐在椅子上,小脸一片苍白,从对方拿出的证据和消息来看,自己确实没法解释啊。
“婉儿。”四皇子看着脆弱又惊慌的娇人儿,铁石心肠也多了几分柔情,“你嫁给我,我给你身份。”
“啊?”苏婉儿立刻站起身来,“不,不行,你有妻子了。”
“所以,你不愿嫁我,只是因为我有妻子,而不是不喜欢我,对吗?”四皇子是何等精明人物,他今年二十八岁,已经被大家当做内定继承人五六年了,跨过头上的一二三,超越底下的五六七。
这些年无论是在朝中办事还是在宫中尽孝,四皇子虽不是说没有一点错漏,但他从来不亏,即便一时失意也能获得更大的补偿,这就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如今苏婉儿搪塞别人的借口用出来,在足够聪明并且有着强大野心的四皇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婉儿,只有我可以保护你,你要相信我。”四皇子拿出自己的皇子玉佩:“我是当今四子,封号安。在我身边,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不会有人对你质疑阵阵,你要知道,除了我,没人能护得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尤其是你还拥有那么多资产。”
苏婉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前人身份贵重她最清楚,但想不到他是当今的皇子,还是个王爷,而后四皇子的话又让她清醒过来,她没了身份,手下的产业和处下来的人脉都保不住,但是,苏婉儿不甘心做附庸。
“我相信和我相交的朋友,不会因为一个身份就质疑我。”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安王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着,苏婉儿就要走,四皇子笑了笑,等她在门口慢下来的时候才开口:“京城里很快就会传开了,你可以暂时留在这儿,至于你想要做什么,直接吩咐他们就可以了,包括,联系你的前任夫君。”
苏婉儿身躯一震,自己和穆珀的关系,自打告诉那两人之外就没有再提过,即便如此,呼延查还是离她而去,凌羽珇也再没了消息……
“殿下到是提醒我了。”苏婉儿轻笑,“当初我可是跟穆珀当堂对质的,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苏婉儿相信,穆珀就算不承认,当时丰年镇的县丞也是认识她的。
“他会帮你吗?”四皇子缓步走到苏婉儿身前,戏谑的看着她,“穆珀现在前程远大,连我父皇都说他是个可塑之才,他会愿意搭上前程,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你作证?”
“如果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你,那,你怎么证明自己?”四皇子看着神情恍惚的苏婉儿笑道:“不如接受本王给你的身份,至少你在京城不会有人指摘你什么。”
四皇子对于这种套路也是无师自通,一方面他看重苏婉儿手里的东西,他要找那十八子,除了朝中大臣之外,就只有靠传说,苏婉儿手里新奇的菜式和点心,是一大利器。而且这女子虽然不守规矩,但才华不错,心思也机敏,要是能放在身边当个红颜,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苏婉儿这时候没有才女的名声打底,她进京的目的又在各家闺秀之间传播,所以名声并不比之前,更何况她有几次做出不符合情景也不符合她年龄经历的诗作被人问了出来大家对她的才学也是颇有疑虑。
早在穆珀考试之前所传播出去的技巧此时已经发酵成功,即便不是谁都能应用自如,但是从中学会点评赏析还是很简单的。有鉴于此,苏婉儿能用的诗作也就越来越少,她也背不出什么长恨歌,除了李清照的几首词之外,剩下李白的潇洒,杜甫的真实,王维的厚重,以及各大名将诗作的悲歌与豪情,全都不是她能用的。
没有被人尊敬的身份和才子大儒的背书加持,苏婉儿现在的底气就来自于身边的蓝颜和金钱,可以说,四皇子之前的话让苏婉儿一步步走向深渊,而后又在最后的时候用一只手拉着她,给了她一个缥缈的希望。
说完这番话,四皇子就让开了门口,“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如果以后你觉得寸步难行,我希望你能够回来。”回来后就不能走了。
苏婉儿思维有些混沌,打开门快步而出,好在,她身上还穿着四皇子的斗篷,不然她这一身打扮出现在京郊,会被人抓走的。
“跟着她,别出了危险。”四皇子对着亲卫嘱咐道:“我要她干干净净的回来。”亲卫离开后,四皇子又叫来管家嘱咐了些什么。
管家点点头,“王爷,要是五爷问起来?”四皇子带着苏婉儿来这里肯定不是秘密。
“所以,你们的动作要快。”四皇子缓声道:“老五护不住她。”
管家不由得疑惑,“您别让苏姑娘走不好吗?”
“本王要的,可不是一个花瓶。”四皇子说完,又想到那个最近很出风头的穆珀,苏婉儿或许不知道,她这个前夫在朝上可是很有面子。
之前那些派出去刺杀他的人被当朝审问,李尚书直接借此站稳脚跟,但很快被吏部冯大人一波带走,冯大人拿出了这些年李尚书打压良才拉拢为己用的证据,桩桩件件,时间明确,条理清晰。
这次穆珀被刺杀,就如同戳破了一个口子,穆珀从未和李尚书见过面,甚至从未有过交集,为何要被当成刀?为何他们都确定李尚书恨他?还不是因为这个人不听话,不懂事。
结党营私,李尚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倒在这个罪名上,乃至于他当堂指责对面也是在结党营私,可那些人和他们没有利益往来,尤其是户部陆大人,他直接摘下官帽作证,如果他有受过穆珀的钱财,就当朝撞死!
栎庆帝也很是不满,他其实不在意底下的官员因为种种原因分为各种团体,但这个种种原因里,唯独不能包括逼迫和欺压,这会让团体不稳定,失去竞争和上进心。之前制裁李尚书,只是因为他掌权太过,至于其他罪名不过是借口,但现在,他何止掌权太过,他直接要控制朝堂啊。
朝上的人如何不知道李尚书这个手段?只不过一直没人管罢了,这次却不同,李尚书倒了,米家大舅爷之前就憋着要弹劾他,这次机会不可能放过,索性拉拢上孙太师和陆大人一起动手,按着米家大舅爷的说法,即便不为别的,这把岁数了,给后辈儿孙积点德也是好的。
加上中书省陈尚书马上要致仕了,借由此事推陆大人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等一个个人证站出来,栎庆帝脸色铁青,一拍龙书案,口斥:“逆贼,你可知罪!”
窃国者逆,乱朝,害良者为贼,李尚书被栎庆帝一言定罪,径自瘫倒在地,痛哭出声,其音哀恸之极,“臣,自问无愧!”不能认啊,认了之后就不只是株连三族的问题了。
“圣上明鉴!老臣殚精竭虑,为国为朝,不敢有此心!!”哀嚎声闭,李尚书便晕倒在地,栎庆帝却没饶了他,直接叫来太医当堂诊断。
“回陛下,尚书大人气阻于心,怕是,药石无力。”太医这话说的很有见地,简单讲就是自己憋气呢,没晕。
此时躺在大殿金砖上的李尚书,只觉得一阵阵心寒,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就凉,他还没完全落马,这太医就敢当朝拆台,又念及自己的手下,此番落井下石,至此悲从心来,意识渐渐模糊,却是真的晕过去了。
最后李尚书被削职为民,赏银百两回乡养老,自李尚书起,同宗子孙七代不能为官,也就是把李尚书的侄子侄孙乃至儿子的耷拉孙都一并撸下去了。可以说,就算李尚书把资源都存着,等到第八代重新念书,朝上是谁做皇帝还不一定呢。
刑不上大夫,晏朝对于官员,尤其是文官的高层,可以说是十分优待的,而李尚书原先的手下,也就是行刺的那些,则是按着谋害同僚,构陷朝廷重臣,因私废公,破坏河务等等一起论,主谋斩首,从犯流放,而且遇赦不赦。
在晏朝这个三五不时就能想法子大赦天下的朝代,遇赦不赦就是对流放犯最严苛的惩罚,朝上的人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动手太急了。李尚书才刚刚被冷落,你们就敢构陷,甚至不惜杀害同僚,简直毫无人性,朝中不可留此狼心狗肺之辈。
这群人想要踩死李尚书,结果把自己给折腾没了。宜弥的府尹廖德钊也被判定是从犯之一,尽管他一直口称冤枉,但覆巢之下无完卵,何况是这些人憋着劲要给穆珀一个交代的时候。欺负我们家孩子,一次不行还来二次,脸那么大呢。
朝上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穆珀正在给小柯抓周,已经满周岁的小柯现在嘴里能够三两个字的说话了,当然,叫的最多的还是姐姐,奶娘,就连小宝这个未来玩伴出现的次数都比穆珀这个爹多,毕竟穆珀每次能看他的时间确实不长。
虽然没出三年孝,但孩子抓周的时候穿的大红是必须的,这也是给孩子辟邪祈福之用,穆珀只是在小柯的手腕上套了一个素银的小镯子仅做代表。
红布上铺好了各色精巧的小物件,除了常见的笔墨纸砚,刀枪棍棒,官印算盘,还有河务衙门各位放上去的鲁班锁九连环等等玩具。
小苗抱着弟弟,慢慢的把他放在毯子上,对面的大人们就开始各使手段,意图让小柯抓他们指引的东西。小柯大眼睛转了转,看见对面那群大人里唯一有印象的,便晃晃悠悠的要走过去,结果被脚下的小玩具绊倒了,一屁股坐在毯子上,伸手开始扒拉面前的东西,四肢并用的往前爬,一直爬到穆珀身前张开手,一把抓住了穆珀装着私印的香囊。
“哈哈哈,这算是抓了个什么?”冯睿见状大笑,穆珀将小柯抱起来,把私印的小章拿出来放在他手里道:“这抓的是传承!”
“好!大人以后可要继续努力啊,要给小柯做一个好榜样!”河务衙门的诸位自然不会拆台,穆珀看看咧着没牙小嘴笑的儿子,一指头戳在鼻子上,“真会你爹找难题。”
小苗在前面也笑个不停,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听到,能感觉到,大家都是真心的祝福。
“大人,秦府尹到了。”冯睿从外面过来,穆珀将小柯交给宋氏,“走,咱们出去迎一迎。”新府尹是昨天到的,穆珀虽然也送了帖子,但真没想着他能过来。
秦立峰也是五十岁上下,他家里可是世代为官,所以在四十岁头上就成了一府上官,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秦家老爷子意外坠马伤了腿,之后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就这样去了,秦家七个子侄在朝,立刻上本丁忧,秦立峰是里面官职最大的,但是他这个府尹要是继续做,也得做个十来年才有上升之途。
“劳动府尹大人贵足,下官受宠若惊。”穆珀带着河务衙门一众来到大门,迎秦立峰进门,同样是五十多岁年纪,秦立峰透露出来的沉稳和干练就让衙门里的人耳目一新,看惯了廖德钊的浑浑噩噩,再看秦立峰挺直的腰板和带着精光的眼睛,邢利文等人就觉得一股子振奋。
“哈哈哈,安诚你可是见外了,我与你老师是生死之交,若是他知道我连孙儿的周岁都没参加,说不得还要骂我嘞。”秦立峰是知道内情的,而且他早早就对穆珀有所了解,且不说在丰年镇穆家上下的名声,就说穆珀为官以来,看似步步险阻,其实稳步高升,秦立峰不知道有多羡慕好友荀夫子。
秦立峰谈论荀夫子,穆珀不能插话,只得笑着引路,带着秦立峰往里面走。
到了前厅,家里人过来拜见,秦立峰看着胖嘟嘟的小柯,想到家里的小孙子,也是心生喜爱,“来,这是我给小寿星的礼物。”身后的随从上来,打开一直端着的木盒,里面是一个赤金镶宝石的百福项圈,除了一颗红翡的长命锁之外,剩下的均避免了红色,可见秦立峰是用心了。
“多谢大人。”穆珀亲手接过,小苗还用弟弟的手给秦立峰拜礼,正好让秦立峰看见了小柯手腕上的素银镯子。
“安诚,你老师告诉我,你有一手好茶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啊?”秦立峰这话的意思就是有事要跟穆珀单独说。穆珀立刻笑道:“当然,大人若是不嫌弃,请书房稍坐。”
姬殇和冯睿分作两边,冯睿招呼众人,姬殇跟着守在了书房外面。
穆珀书房还真有好茶叶,晏朝的名品也有,他自己的收藏也有,旁边的陶炉上做着个小壶,一炷香的功夫水就能开。
“大人请。”准备好茶叶茶杯,水也开了,穆珀给秦立峰冲泡,“这是我从老家一直带在身边的老树白茶。”
秦立峰笑了笑,“不错,茶汤红而不油,是老树白茶。”白茶是可以藏的茶叶,寻常品质的冲出来是和花茶一般的浅褐色茶汤,年份久,茶叶质量好的,冲出来的便是如红茶一般的颜色,且没有普洱等油亮的质感。
“今日我过来,除了参加小柯的周岁,还有两件事。”秦立峰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穆珀道:“其一,我要谢谢你。”
“我的老家长文府,去年和前年,借助你提供的助农法,粮食产量有了显著的增长。”秦立峰如是道,穆珀也不是第一次听过长文府这个地方了,闻言只是浅笑:“若无大人作保,长文府未必会重视一介书生之言,这点安诚不敢居功。”
“你不必自谦,即便他们一时不信,有了沣盂县的例子,他们也会重视起来的。”秦立峰用话语点了点他,“这就是我想找你的第二件事。”
“穆珀,你是一个很有能为的人。”秦立峰正色道,“我想请你,去淮登府帮一帮我的学生。”
淮登府可是个好地方,穆珀确实略一皱眉,“大人,不知道是什么事,一定要我过去吗?”
“我知道你这边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我相信给你五年的时间,你绝对可以做出一番成绩。”秦立峰既然已经说出请字了,自然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这件事是我的私心,但我相信,你不会拒绝。”
“淮登府是陆运的枢纽之地,曾经还是京城的候选之一,但那里有个长久的问题。”秦立峰说到这儿,看着穆珀,希望他能够给出答案。
“大人的意思,是盐运?”淮登府的位置就在京城的正南,相对于京城来说更像晏朝的中心,但这个地方,有个从前朝就流传下来的别名,盐都。
无论是西边的湖盐,南边的井盐还是东边的海盐,要运往晏朝各地,有七成的路线要过淮登府,每年这里都聚集着无数盐商,大批进货,小批量散货。
淮登府本地并没有大量的盐矿,但是淮登府作为晏朝腹地,四百年前的首府之地,无论是官道,山道,河道,驰道,都是修建最好最完善的,在如今这个时代,淮登府拥有两条开山路,既开凿山体打通的直路,而不是盘山修建,可想而知当年那个征战多地,结束乱世,拥有强横军事能力的前前朝的建造力。
各地的盐,从产地运到淮登府,由大批转散货,再由淮登府出发运到晏朝各地。这是自前朝将盐政衙门放在淮登府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规矩,晏朝建国之时,有不少人支持将淮登府立为都城,但晏朝开/国/皇/帝是很明智的,他知道一旦晏朝权贵都聚集在淮登府,且不说涉及盐政的贪墨,单只淮登府只有西边有关险,还被开了两条大路出来,可以说是四面无着,他疯了,把首府放这儿,这不是敞开门让人打?
前朝立国的时候,几位诸侯拿下淮登府才用了一个时辰,基本上跑马开始都没停下来就打了个通透,把那个好大喜功的昏君揪出来挂在城门上的时候,晏朝这位的老祖宗还曾经见过呢。
淮登府这份天然的条件,不用就太可惜了,于是晏朝延续前朝的方法,将盐政衙门放在这儿,各路官盐,都要运过来再运出去,毕竟盐铁是掌握在朝廷手里的重要资源,不得放松。
盐政在淮登府,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无论哪里的盐商出事,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原因之一。
“正是盐运。”秦立峰说的十分笃定,穆珀却苦笑道:“大人,您在说笑。”
“无论是盐商,还是各地的盐运衙门,截留官盐转私盐的手段层出不穷。”穆珀继续道:“其根本原因在于盐价。”
“只要盐价压下来,他们的种种手段就会变成亏本买卖,自然不会有人去做。”
“而从中得利的人,也就没了资本去干扰府衙的正常运转,至于他们在府内一手遮天,想来您的学生不会没办法的。”穆珀话里的坦诚让秦立峰对他的信心更足。
“他们之间相互掩护,根本找不到证据。”秦立峰也是摇头,他在的时候还可以控制住,这些年他学生在淮登府可以说是寸步难行了。
穆珀想了想,“大人,如果我答应过去的话,您给我准备的位置恐怕在常平司吧?”
“瞒不过你这个人精。”秦立峰闻言讪笑,显然穆珀是看不上常平司这个位置了。“你想要什么位置,我都可以安排。”
“大人莫急,”穆珀好笑的看着秦立峰,“有大人这样的好老师,付大人当真是福气啊。”秦立峰愿意为了学生,求到他一个年轻人身上,可见是对淮登府的府尹很是上心。
“当年先父离开的突然,为了控制好淮登府的局势,他是咬着牙上任,这些年我丁忧在外,也没法帮他。”秦立峰说着话,恍然道:“安诚是有了想法?”
第195章 明镜高悬
穆珀点头道:“您能愿意来宜弥帮衬,安诚感念,但是宜弥河务这里我暂时离不开,只有两个想法,请大人您帮忙参谋一下。”
“愿闻其详。”秦立峰认真的看着穆珀。
“其一是针对盐,包括压低盐价,制定新规,是开源,节流,收缩权力还是完全抛弃原有的模式,找朝廷另开盐路,咱们都可以商量。其二,是暂时放弃盐政,快速补足其他地方,不能让盐政一方独大,将盐政控制权完全交还给朝廷,这点对于淮登府来说比其他地方要容易。”
其实从刚才秦立峰回避的问题上就能看出,压低盐价等于损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这点除非栎庆帝支持,而其二,府衙之所以会被盐政所挟制,自然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有利可图却又不足以满足,这才会形成如今的局面,如果全面放弃转做其他,这件事会成为淮登府的转折点,可谓生死在一念之间,唯一的后路就是朝廷,栎庆帝。
秦立峰沉吟了许久,穆珀给两人的茶杯换水,静静等待,一个世代为官的家族培养出来的人,穆珀相信他的选择不会让他失望。
在等待的时间,穆珀还有心思琢磨,秦立峰这种官宦子弟,是怎么跟他老师那个玩起来就不着调的家伙成为生死之交的?
“如果我想合二为一呢?”秦立峰终于开了口,穆珀抚掌笑道:“当然可以。”
秦立峰也明白了,穆珀心中的最优解就是如此,只是,操作起来的难度却不低,秦立峰还是希望穆珀过去帮忙。
“这样吧,大人也不要着急,那边的事要开展,首先要在对方的领地里插上一杆旗,然后清扫障碍,有很多前期准备的事也用不到我着急,不如容我这段时间,给河务做一个架子出来,也好让我有始有终不是?”穆珀缓缓道,“而且我们也可以书信联系,毕竟这不是个等不得的事情。”
秦立峰点点头,对穆珀的负责有了新的认识,而且他很看好这样的责任感,“好,我答应你,不过付清可要失望了,他知道我要过来的时候,写了好几封信求我让你过去呢。”
“付清……啊。”穆珀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一个说不好就占了便宜的家伙,上一次他是从府尹贬官到从三品盐运使,而后又贬到太府寺盐司,每次都下手大力整顿盐务,甚至自己在家吃矿盐吃到中毒,要不是穆珀给他救了,没准他就这么过去了,后来在穆珀手下升任户部左司曹,一辈子磕在盐上。
“哈哈哈,他这个名字确实容易让人犹豫。”秦立峰以为是因为学生名字的事,毕竟不熟悉的人只知道淮登府的府尹姓付。
“这样吧,明天我拿出一套方案来给大人看,若是合适的话,大人就直接寄到淮登府,希望付大人不会失望。”穆珀笑了笑,虽然名字比较占便宜,但是付清的做事风格还是很认真的。
从秦立峰提供的消息上来看,他快要死磕盐政了,穆珀还是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在淮登府做个知府,从上一次的结果上看,他死磕盐政,连秦立峰都不好插手,只能是顺着学生心意让他两次贬官都在盐务上面。
付清或许真如秦立峰所说,临危受命,他还没有学会圆滑就找到了让自己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坚持的东西。
秦立峰没吃饭就走了,毕竟他在这儿大家也不自在,回到府中,秦立峰和自己的老妻感慨,别看年纪更轻,但穆珀要比付清更适合做官。
小柯周岁当天晚上,穆珀带着两人给孙氏的牌位上香,对于小柯来说,他的生辰永远伴随着母亲的忌日,穆珀希望他以后能够将这个理解为孙氏对他永远的陪伴。
半夜,听到剑阁呼唤的姬殇翻身出门,穆珀听着动静,叹了口气,还真是会找时候。年前就要动身的洞湘派劫狱组合,决定在穆珀家办满月的那天动手,但白天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这都半夜了,看来是被抓没了。
果然,半刻钟后,姬殇回来,对着穆珀点头道:“全部送交府尹解决了。”
“人家才刚来,怎么说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要注意休息啊。”穆珀笑道。姬殇摇头:“他们子时才行动,似乎是想确定你不会插手……”
“跟我有啥关系,脑袋不正常。”穆珀撇嘴道:“凌羽珇呢?”
“听说是骂街呢。”姬殇笑笑,洞湘派想把人救出来其实有一个方法,让五大派之中任何一家签订保书,保证凌羽珇回去后也不会外出,不会出逃,而是老老实实的待十五年。这是对于江湖人的优待,毕竟真正练功认真的,闭关个十年八年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这次劫狱之后,洞湘派还有没有这个脸面。
“希望他的才学够。”十五年,词汇再多也骂完了,不过也未必,毕竟他不出去,邻居是要换的。
今年的春雨来的晚了些,一直到四月份才开始细雨绵绵,朱明利的全部资料也送了过来,穆珀甚至发现了很早用竹简记录的资料。
而且他还派了个徒弟来跟穆珀学劁猪,用的崽子是他刚从岭西运回来的,和野猪配出来的猪仔。
毕竟别的不说,这劁过的猪长的是真快啊。
穆珀在这群猪仔中发现了一个骨架尤其大的,而且是标准的肥头大耳,就让朱明利留下做种,育种的活儿是个漫长的过程,所以看见机会就要抓住。
在穆珀跟朱明利的徒弟反复强调猪圈卫生以及熟食喂养的时候,礼祭老张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气喘不止,连衣服都踩破了一块。
“大人,有人破坏码头!”
而紧跟着老张,河工总领李滕大跨步的追过来!
“大人,府尹大人已经让人处理了!”李滕一把拎住老张,“这老张跑的,比兔子还快。”
“府尹大人已经派人过去了,人都抓回去了。”李滕喘匀了气道:“是之前廖德钊庇护的那群人,秦府尹不吃他们那套,就想报复,府尹早就知道了,派人盯着呢。码头也没事儿。”
“哈哈,我都还不知道,老张派了自家侄子在府城码头盯着,你可真有心。”李滕说完还拍拍老张的肩膀,疼的老张直接往旁边跑。
“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廖德钊手底下人那点手段,简单粗暴。”老张用了个跟穆珀学来的词,嘿嘿一乐,“这些年他们都被廖德钊惯坏了,以为谁都吃他们的三板斧,好在府尹大人有先见之明啊。”
那些货商有什么,送礼,示弱,威胁,毕竟宜弥这地方,很多物资都要靠他们送上来,也就是宜弥府里有十几个盐井,不然他们更要猖狂了。
“行了,既然大人解决了,咱们就不参与了。”穆珀指着后院,“这是我找人要来的,近百年的水文资料,咱们之后的大坝,还有泄洪,排水,以及水转磨坊的选址都要靠它们了。”
“诶呦,我这还有巡查任务,昨天刚下了雨。”李滕最是不耐烦看书,见状就要跑,结果被礼祭老张一把抱住胳膊:“事关千秋功绩,谁也别想跑。”
“老张说的对。”程世行也从里面出来,刚才乱糟糟的,好在是好事。
好事不止这一件,今年春天,洛安府起了小范围的蝗虫,在它们能飞之前就被准备好的鸡鸭给加了餐,紧接着洛安顺利春耕,之前穆珀他们调拨的粮食也开始收获,翟崅等地提供的过冬粮种,在春雨之后开始返青,足够接上今年的秋粮了。
没有朝廷赈灾,没有灾民流亡,没有赈灾贪腐,至少没闹出来,更没有因为旱蝗连灾而闹出让皇帝写罪己诏的事情,栎庆帝睡觉都差点乐出声来。
栎庆帝大喜,下令在七月特开一届神童科,在提供帮助的八个府中推举,宜弥,恪州,翟崅均在其中,十五岁以下学童,每府可以推举二十人,只要考过了就是举人,直接参加来年的殿试。
消息传来,翟崅这种有府学资格的还好,而宜弥与恪州以及另外两个没有府学资格的府郡直接疯狂了。
“老程,你家孩子是不是十四?”穆珀得到消息之后看向程世行。程世行愣愣的点头,旁边邢利文一拍他:“还不赶紧写信叫回来!”
“哦哦!我这就去!”程世行赶紧跑,穆珀在身后嘱咐,“记着去找府尹求一下,要备考啊!”
“谢谢大人!”程世行知道穆珀这样说基本就是笃定了名额会有他儿子一个。
穆珀这边活儿不少,但他还是能抽出时间来教小苗读书识字,顺便给冒了牙后开启婴语话痨模式的小柯布置了个婴幼儿乐园,没事儿往里面一放能玩一天。
这个充满布偶玩具和裹了棉花做的大号积木的地方,被秦府尹看到了,还写信回家让他们给小孙子也做一个。
迟立明送来了好多素棉布和棉花,穆珀怀疑这家伙的货源不止永宁府那些棉花,随即穆珀回复了一些棉布的衣物设计,因为棉布不同于丝麻,坠感不好,穆珀更是提议迟立明尝试混纺,当然,这个他就没工夫详细指导了。
有了迟立明的棉花,入夏的时候,穆珀的河务衙门开始发棉被,一度让众人以为大人对他们的工作不满,这是加以惩戒。
小苗很喜欢棉布的触感,尤其是抱着穿了新衣服的小柯的时候,软软的香甜味儿和阳光的味道,小苗只觉得十分满足。
“小柯要快点长大啊,以后姐姐教你学认字,学琵琶,学筝,学胡琴,你还可以跟着柳姑姑学刺绣。”小苗捏着弟弟的小手念叨,后面的两个奶娘掩唇微笑,这要是真按小姐说的教,老爷怕是要发愁咯。
殊不知,穆珀现在就有点发愁。
朱明利和米家联合起来发过来的消息,其一,苏婉儿成了四皇子的侧妃,其二,原来李尚书的内线过来投诚,说栎庆帝对四皇子的这个举动失望至极。
四皇子的人手在京城助力谣言扩散,不仅打退了其他对手,还把苏婉儿逼到了绝路,她急需一个身份来打破谣言,而能够提供这个身份的除了四五两位皇子没有人合适,五皇子对她避而不见,苏婉儿不知是四皇子提前去找了五皇子,伤心之下她毅然返回。
苏婉儿嫁给四皇子,用肥皂的方子和糕点房做嫁妆,不做妾侍,要了一个侧妃之位。四皇子在权衡之后答应下来,于是苏婉儿转变身份,成了户部李侍郎所养育的孤女,有了李侍郎作保,四皇子请娶侧妃的旨意下来的也很顺利。
只是他这份急切在栎庆帝眼里,目的不纯,行事失当,也暴露了四皇子做事目的性极强的性子,让栎庆帝对他以前的种种行为产生了怀疑。
旁人也以为四皇子为女色所误,在这个时候娶苏婉儿,看似除了一个情种的名声之外什么都没得到,而这,本来是四皇子想要展现给栎庆帝看的。
因为之前调查穆珀的缘故,栎庆帝对这个苏婉儿也是有所了解的,包括米家和孙太师的操作,栎庆帝也选择了默许,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子不安分,而他不想自己儿子沉浸在这种纷乱的关系里。
在四皇子娶苏婉儿之前,栎庆帝一直以为他是被欺骗的,但现在,尤其是栎庆帝知道四皇子出手扩大谣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栎庆帝在宫里长吁短叹,穆珀在宜弥府拿着消息直摇头,这算是什么事儿,苏婉儿和四皇子注定虐恋情深,不过之前这段感情混杂在那么多感情路线里并不很显眼,毕竟野心和痴情往往不能共存,现在两人是掉了个个,之前四皇子是苏婉儿的后宫,还是最后加入进去的,现在苏婉儿是四皇子的后院,这能不能升级成后宫还是个未知数。
别的不说,苏婉儿从玛丽苏变成宅斗选手,四皇子以后怕是没得安宁了,这样想想,还有点解气,上一次苏婉儿当众告白,弄得这群皇子贵子没少在朝上给穆珀找麻烦,现在他到要看看,是谁比较麻烦。
至于另一件,穆珀也不得不承认,栎庆帝的七个儿子里,就老四最合适做皇帝,懂隐忍,有野心,手段果决,行事不留后患,他是最能继承栎庆帝意志的一个,要不是栎庆帝活的时间太长,他或许不用造反。
穆珀算了算自己的岁数,放心了,等栎庆帝驾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致仕了,至于后辈儿孙谁想在朝廷待着,靠自己啊。
这样想着,穆珀也没那么愁了,他的想法是被米家的信影响了,米家不知道栎庆帝的长寿和掌权心,虽然栎庆帝这次对四皇子失望,但谁也不能确定四皇子就这样一蹶不振了,而他身边有个苏婉儿,以后四皇子继位,他们或许致仕告老,但穆珀还在朝,担心苏婉儿对他不利。
甚至穆昉也写信过来,让穆珀不要着急回京城,李氏那边有他。
穆珀先回信安抚了米家的几位,然后将自己和秦立峰的合作详细说了,至于荀夫子那边,写给云山书院的信一直也没回应,看来又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七月,各府开始迎学官,而被特赏神童科的八个府更是热闹,毕竟这次考试的学官除了主持考试之外,还要代表礼部颁发皇帝对他们的奖励,除了赏银,还有皇帝御赐的牌匾,上面四个大字,爱民如子,以及一块府志碑,上面是各府在这次上次助灾中所辖各县的表现以及个人的事迹,在洛安府当地的碑文上,顺子和孙驰以及诸位卫府指挥使的名字都清晰在列。
本来举行解试的学官也高兴,神童科的孩子们可都不大,要是有合适的人选,收个徒弟,没准明年就能金榜题名了呢。
更何况神童科的要求就没有那么严格了,也不算给他们添加负担,毕竟考试的人员有限,一群小孩儿最大的不过十五岁,真让他们在考舍里坚持个两天三场不现实,所以一天两场,一考基础,一考思维,多数就是出个比较为难的案子或者事情,让考试的孩子判断或者看看他们的选择,这样也可以顺便测一测心性。
考官过来的时候正是河务忙起来的时候,穆珀和衙门里的几个看着坐立不安的程世行,心中偷笑,其实他们都商量好了,这段时间安排程世行看家,不过在告诉他之前,先看看他跟个毛脚女婿似的表现也算是给大家的补偿了。
一直等到了日子,程世行才发觉自己被同僚给蒙了,还有点不老好意思的,但孩子考试更重要,虽然他家程涟跟着各县选上来的孩子们一起在府衙学习了那么久,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过穆珀这次也没能成行,因为来到宜弥府的除了礼部学官,还有个熟人。
“诶呦,章大人!”这还真算是穆珀的老熟人了,“章大人如今负责宜弥了?”给事中也是有区域划分不是到处跑的,上次是巧合,这次难道他不干正事了?
章朝里笑着道:“老哥哥我升官了,如今是三品御史大夫。”穆珀当真是震惊了,这老哥哥可真是好运气,晏朝虽然不吝啬于官员晋升,但奈何人多啊,直接跨越拦住了无数人要死要活的从三品,一步走进正三品,踏入月俸一百二十两的阶级,“恭喜大人啊。”穆珀笑着道。
“诶,我是来恭喜你的。”章朝里微笑:“陆大人也升官了,中书省尚书。门下的活儿好多都暂归中书省处理,他知道你要人,这不,让我给你送过来的。”穆珀知道户部陆大人升官,他还写了信祝贺,不过没想到现在他们之间联络这么密切了?
“这些?”穆珀略一皱眉,把人手这么快送过来,是想要干什么?
“陆大人说了,如无意外,你在这里待不久,能带出来几个是几个,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你直接要,现在吏部冯大人也好说话的很。”升官了,章朝里说话也更有底气,尤其上次之后,吏部户部礼部互相照应,可以说中书省自孙太师之后,再次有了崛起之势。
穆珀眨眼,他怎么听出来点不一样的味道,好像他们不指望着自己干出点什么成绩了,反而是更期待自己把下一个府尹干掉?那他要去淮登府咋办?
“大人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想要个人。”穆珀摸摸鼻子,这个人他没把名字给米家,主要是人家现在官职不差,而且原本不久后就会因为开罪于李尚书而被贬官,谁想到李尚书这波没了。
“哦?是谁?”章朝里对穆珀喜欢培养听话的后手已经有所了解了,毕竟米家这次的动作也确实没瞒着谁。
“兵部,提调宣承参领,钱文德。”这个官职是挂在兵部的,在兵部正司衙门中没这么一位,但他比兵部侍郎的位置还要高,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左右兵部尚书的决定。
“人家可是从三品。”章朝里还真知道他,这个钱文德是个人才,三十五岁上以改革军制法令冒头,极善管理,今年四十六岁,一个二甲进士,又是半个武官,在朝上升职的速度比某些状元还快。
也正因如此,现在他身上兼着四五个职位,耗费他的精力,让他在任何职位上都不能做出成绩,这也是当初李尚书做下的事情,不然钱文德可能是晏朝最年轻的兵部尚书。章朝里看着穆珀道:“你想让他来管河务?还是宜弥府的河务?”
“他要是敢的话,我让他管天下的河务。”穆珀说的轻松,丝毫不觉得他一个从四品去讨论高他两级的官员前途有何问题。章朝里倒吸了口气,然后道:“我帮你问问,看兵部放不放人。”
如果李尚书还在的话,兵部肯定放人,不过现在,穆珀估摸着就算放人也到不了自己手里,倒是工部,等这次程涟的成绩出来,穆珀倒是不介意给工部的齐大人送个好学生。
“钱文德尤其善于统调,主持河务工程,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不行。”穆珀想了想道:“不过我也知道,河务上一干就是一辈子,如果没有点定力和想法,很难让人过来的。”钱文德不一样,他家就是被洪水冲走的,如果不是有幸被忠武观的老道士捡回去,可能世上就没有钱文德这个人了。别看钱文德能力强悍,但他其实怕水怕河,而且由衷的认定,洪涝是治不好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被贬官到渡陵府之后,看着那里的人即便一年受到近十次洪涝打击,也没有人放弃家园,放弃治河,包括比洪涝更可怕的来自海边的飓风,那些灾难后的一片狼藉,在十几天内就会恢复如常,看着他们对抵抗洪涝的坚持,他才终于正视起了河务,正视了自己的恐惧。
“你如果不强求,我倒是可以按着你的要求找人。”章朝里如是道,显然对钱文德能够过来不抱什么希望。
“我还是希望先知道他的意见,据我所知,钱大人因为幼年被洪涝所害,对河水溪流抱有很深的恐惧。”穆珀还是要加一点砝码,“如果他能够克服的话,在河务上的帮助会很大。”
章朝里闻言点点头,他也是走南闯北的人,对于穆珀说的话不难理解,“他的事咱们再议,先把你要来的人安排好吧。”
“哈哈,我可不敢都留在我河务衙门,”穆珀看了眼后面的人,还没完全下船呢,“不过我确实有大用,到时候还要大人多多提携。”
第196章 明镜高悬
章朝里则是笑道:“他们知道是你要的人,对你的期待可比对我这个老头子大的多。”穆珀要来的除了几个已经在工部跑腿的郎中之外,剩下的一个候官,两个还没考过省试,但他们家中都多少与工部有关系,自然知道最近刚从宜弥送上来的三合土方子还有格式水力轮转器械,尤其是穆珀在图纸上提供的齿轮组合以及机械轴承,在工部都已经衍生出好几样东西了。
要知道水转大纺车出现的时候,大家还没有真正正视这个问题,而现在,工部的侍郎们已经开始考虑如果大力修建水力设施,那么不可避免的,这些东西都会往南边走,因为北边的河流多少都会受到冬季冰冻影响,到时候这些东西岂不是动不了?更重要的是,这些生产器具都放在南边,产业重心必然也要南移,北边的会不会受到影响?
也是因着这样的讨论,工部的人有意无意的像新上司陆大人透露,想把穆珀调进京城来,不能把才华都消耗在河务上,也是工部知道河务艰难,没直说浪费这样的字眼。
所以,等这群人下了船,看见站在章朝里身边的穆珀,眼神都绽放出了光芒,弄得跟在一旁的姬殇差点拔剑。
穆珀三言两语安抚了这群工部小子,看着到手的工具人,穆珀眼中的笑意根本没有掩饰,也就是仗着他这张脸一脸正气,不然早就被当做心怀不轨之徒给揍一顿了。
到了河务衙门,穆珀直接甩给他们一沓半成品图纸,上面还有关于要制作的东西有何要求,“五天之内按照你们的想法完善,这份图纸就是你们的了。”
“穆珀,你这是干什么?”章朝里以为他们应该畅谈一天甚至两天才行,工部那些东西,哪个不是耗费时日的。穆珀转身看向一脸茫然的章朝里,苦笑道:“如果不是大人要来,此刻我已经在堤岸巡视了。”
章朝里一拍额头“啊呀呀,我倒是浑忘了。”章朝里不在工部,对河务衙门的运转更不熟悉,他完全没有概念河务这个时候有多忙。
“五天之后我回来,希望大家不要让我失望。”穆珀虽然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但从四品的官职是实打实的,这些人里最高不过六品郎中,所以穆珀的指示大家都拜礼称诺,更何况,只要能做出来,这东西就是他们的晋升之机,谁会不用心呢。
把这些人的存在托付给看家的程世行,穆珀就带着姬殇开拔,谁料章朝里快步凑了上来,“我跟你们一起走。”
姬殇看了眼穆珀,你确定要带着?
穆珀摇头道:“章大人,巡查河防与你所熟悉的可不一样,爬高走低是寻常事,而且在沿河巡视,一不小心还会被河水冲走。”
章朝里还想跟,但穆珀所说的他也不是没见过,雨季渡河或者走到河岸边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翼翼,但这巡查可没有给他闪躲的地方。
“章大人还是在这里稍歇,秦府尹这次准备的十分周全。”穆珀将人送走,然后对姬殇笑道:“章大人每次过来,不是送银子就是送人,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你带着他去才真的不合适。”姬殇认真的表示请善良一点。
神童科的成绩出来的时候,穆珀等衙门的人不约而同的回来,宜弥府神童科二十个人里只选取前三,程涟毫无疑问的名列第一,第二是十三岁,而第三则是卡边的十五岁。
穆珀看了眼又哭又笑的程世行,再看看一脸无奈却还在配合着父亲演出的程涟,嘴角勾起。程涟这种早慧的孩子,叛逆期也是额外明显啊。
成绩出来之后,秦立峰特意为参加神童科的孩子们举行了一个宴会,府衙里的大人们也会带着亲眷参加,毕竟谁家还没个孩子,这些神童虽然没考上名次,但也是府里推举出来的天资卓越之辈,万一谁选中了当个徒弟或者未来女婿,也是个不错的缘分。
“爹爹,小柯以后也会考神童科吗?”听着周围人的讨论和对神童科的夸耀,小苗偷偷问道。
“神童科不是每年都有的。”穆珀低声道:“放心,爹不让他考。”小苗捂住嘴低笑,面纱上露出的两眼弯弯,父女俩偷摸的动作看的身后姬殇满眼宠溺,真的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神童科。
因为到场的孩子都不满十五岁,所以并没有分列男女席位,而是各自跟着家人同坐条案后,穆珀这里不同的是他们的条案旁还卧着一只带着竹制嘴笼的狗子。
府衙的人自然知道穆珀是现在新府尹的亲近后辈,便借口贺河务衙门出来了一个头名,轮番过来敬酒,然而穆珀却一律浅饮,“我不善饮酒,见谅。”
熟知他酒量的姬殇在心里暗笑,一本正经的撒谎,偏偏也没人去戳破,毕竟之前大家都处于两不干扰的状态,唯有常平司的司长过来,穆珀起身回礼,众人也只以为他是对上官的尊敬。
穆珀的这番表现,在秦立峰看来就很满意,他虽然没得到穆珀回去淮登府的承诺,但这段时间以来,穆珀和付清的往来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而穆珀拒绝和其他人拉帮结派,秦立峰就更放心了。
“穆大人,这是下官的女儿,与令千金一般年纪,不知可否让她们一同去聊聊天?”穆珀的路线走不通,他身边端坐的小苗就成为了目标,一个五品官带着女儿过来,穆珀自然不会拒绝小苗交友,“这当然好,不过令爱能否接受蕊娘的伙伴?小暖是要一直陪着蕊娘的。”穆珀示意了一下,小暖乖乖站起来,虽然嘴上带着嘴笼,但小暖的眼神中没有凶意。
“回大人,小女不怕。”对面的小女孩福身一礼,穆珀便点头:“蕊娘,你同她一起去和大家聊天就是,不必担心。”
小苗起身,对着穆珀的方向福身,“谢谢爹,女儿先去了。”
对面的小官也赶紧示意女儿,两个小姑娘站在条案前行礼告退,小暖在前面引路,那女孩也是个开朗性子,不多时就有笑语传来。姬殇在后面凝神听着,担心等下小苗会被人欺负一样。
穆珀回手戳了戳他,“太明显啦!”宜弥府没有女配,哪个脑残不正常的会在府尹大人的庆功宴上闹事。
姬殇蹲下道:“我不放心,去看看。”穆珀眨眼,你就放心我?姬殇挑眉,你敢再幼稚一点吗?
穆珀嫌弃的挥挥手,姬殇轻笑:“不许喝醉。”
“安啦,去吧。”穆珀撇嘴,宴席上的酒都给他都喝不醉。
除了穆珀那边,衙门官员里最热闹的自然是程世行那里,穆珀肉眼看着,程世行都快醉了,只是强撑着没有失态。
穆珀这边坐着看戏,程涟那孩子倒是跑过来了,“穆大人,您说过我考过省试就招我进衙门的。”
“你小子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带你布置防浪桩。”穆珀笑了,这娃以为自己喝多了是吗?
程涟一计不成,索性耍赖道:“那,大人我这算不算通过了省试!?”
穆珀让他坐到对面,“我问你,你是想进京跟着工部尚书学习,还是想进我河务衙门?”
程涟思考了一下,坚定道:“我想进京,求大人成全。”
这个选择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穆珀点头道:“成全你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不选我?”
“大人您自己都说了,不会在河务上做很久的。”程涟笑着道:“跟着您或许更有出息,但我想坚定自己的信念。”
“好,你说服我了。”穆珀点头,对程涟的清醒十分赞赏,跟着他或许更有出息,但午夜梦回想起来,程涟难免会想着自己的理想:“明天你去衙门报道,跟着工部的郎官一起学习图纸,记住,是学习,不许多嘴,等他们回京城的时候,我让他们带着你一起回去。”
“是!多谢大人!”程涟起身行礼,穆珀赶紧拦下:“行了行了,不要做这个虚礼。”
“穆大人。”一个十岁的小家伙跑了过来,“您是在收学生么?”
“不不,我不收学生。”穆珀慌忙摆手,这辈子当官没个清闲,哪有功夫教学生,再说要教的话,自家的俩娃就足够了。小少年瘪着嘴跑了,穆珀瞪了一眼程涟,“还在我这儿干嘛!”
程涟挠头吐舌,赶紧跑回同学那边去。
一场庆功宴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有几个年纪小的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穆珀和姬殇带着小苗回家,到家后先给小暖喂了食水。
小苗今天很是开心,还收到了不少绣着闺名的手帕,“爹爹,她们说想来家里玩可以吗?”小暖今天还给大家表演了打滚作揖翻跟头呢。
“只要有各自的姑姑带着,想过来便过来。”穆珀笑着道:“不过带她们去看小柯的时候,一定要让两个奶娘在场知道吗?”穆珀到不担心有人使坏,只是担心小姑娘家手脚没个轻重,或者带着的首饰划伤小柯。
“嗯,女儿知道了!”小苗笑着跟两人告别,带着吃饱喝足的小暖回房睡觉。穆珀也拉着跟了一天的姬殇去洗漱。
转天,程涟一大早就等在衙门外,一点也没有被昨天的夸耀昏了头,穆珀对他这个态度是很满意的,当然没有表现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穆珀给拿着图纸的那群人讲解分析纠正,程涟就在旁边听着,等程世行巡查回来,程涟已经拿着穆珀给写的推举书去了京城。
“他也不等我回来!”程世行一阵无奈,他又不会反对,这小子跑得到快。
“我让冯睿派人跟着去了。”穆珀笑着道;“你这个当爹的做的好榜样,庆功宴第二天就出门去了,人家孩子想跟你说也找不着人不是。”
“总不好耽误正事。”程世行略显憨厚的笑道,虽然他能力一般,但着实踏实。
宜弥府的雨季还没过去,穆珀就接到了新的任务,剑阁同意了穆珀买山的请求,不过不是卖,而是合作,毕竟衙门里也确实没有足够的银子买山,和剑阁合作的话,还可以就近安排住处。
剑阁唯一的要求就是,斩断万法楼和剑阁主峰相连的吊桥。
“当年这吊桥是怎么建上去的?”斩断吊桥的时候,邢利文和河务衙门的其他人就在对面的山峰上看着,虽然看不大真切,但长达千米的吊桥掉落山崖,动静还是不小的,万法楼所在山峰上的人将摔下来的吊桥收起来,在山峰上烧毁。
“功夫。”穆珀耸肩,虽然他脑袋里有人力和机械合作的方法,但是当年的人肯定是携带着粗大缆绳过江,然后攀爬上去,再逐一拴起来吊桥的木板。
“剑阁不愧是五大派,这般气度让人敬服。”秦立峰也感慨不已,穆珀瞅了眼某位剑阁长老,姬殇面不改色,他在外面是沈玄。
当然剑阁也不能偷偷做好事,他们并不隐藏自己和衙门的合作,尤其是和最近名声尤佳的河务衙门合作,无论是百姓还是江湖人士,对剑阁的举动都十分佩服。
当然,洞湘派那些人听了就未必好受了,他们已经多次尝试,但不是被剑阁的人挡回去就是被衙门的人发现,也不知道衙门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非但人没有救出来,还把少主的罪名累加到了二十年,这样他们就更不敢回去了。
后来还是朱明利好心,把凌羽珇之所以要偷盗令牌,绑架杀人的原因告诉了他们,洞湘派这才知道,原来还有个苏姑娘的存在,于是乎,他们决定了,上京找苏侧妃出面救人,毕竟他家少主是为了苏侧妃才获罪,你不能不讲义气!
朱明利一招祸水东引,收获了剑阁小队几人的敬佩目光,挥一挥衣袖,功成身退。
“你是真不嫌热闹……”穆珀得知后也是笑了好一阵,“不怕四皇子记恨?”
“我们收敛人手的时候发现,四皇子暗中调查了我们好几年了。”朱明利眼神犀利起来,“他的行事不符合我们来往的准则,只在意自己的利益得失,即便做过有利大家的事,获得最大好处的也是他自己。”
“你们这个要求,也确实不低。”穆珀轻笑,知道这是朱明利的借口,其实还是因为四皇子心机深沉,行事不够正大光明,但他头上是个重权的君父,身边是朝上的老狐狸和兄弟,他就是有心想变成老实人也没有那个环境。
“你似乎不着急?”朱明利知道京城的消息,米家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穆珀的信到了之后就安稳下来了,显然是穆珀说了什么。
“老朱,这话以前你可不会问。”穆珀避而不谈,他现在跟朱明利说栎庆帝还能做四十年皇帝,朱明利估计以为他开玩笑。
朱明利自己拍嘴,转而道:“养猪场的事我准备好了,今年准备推出来,你那有没有什么好的菜谱,我给你加上去。”
自打吃了一回肥润鲜香的猪肉之后,朱明利就放开手脚,跟很多个县都有了合作,无论是野猪崽子还是外面的黑猪,都被朱明利收拢过来了。
“当然有了。”穆珀表示别说猪肉,猪下水都一个不给你落下。其实穆珀不提,朱明利也不会放弃那些下水,毕竟鸡鸭鹅羊的下水都被吃了,猪凭什么落下,这也是荤腥啊。
除了菜谱,腊肉香肠火腿,宜弥本地就有盐井,只要打通了关系,用盐也虽然贵了点,但无论是保存时间还是成品价值都足以抵消这些花费了。
金秋十月,工部的回礼到了,打着学习经验过来的河工,郎中,侍郎,可以说是浩浩汤汤。不仅是京城,还有其他府郡的河务衙门,这里面好手何其多,加上穆珀手上有的资料,计算结果,沙盘模型,仅仅七天后,穆珀发现自己和衙门里的老张一样,没事儿干了。
没人会让他把精力浪费在计算和巡查勘验上,包括穆珀计划中的那个青石基底的拦江坝,在晏朝肯定是不会出现巨大的高层大坝,但无论是分流,运输,还是其他,这个沟通了几乎整个宜弥府的水利计划,都在稳步进程。
要说工部给来的人里没有贪官,穆珀不信,但他相信这里面没有一个不专业的,唔,有,刚被发配到工部,还一脸抗拒的钱文德。
李尚书倒了,本准备大干一场的钱文德,忽然被夺了身上的诸多兼职,平调成了工部水库侍郎,专门统管河务……钱文德甚至跟兵部尚书坦诚了自己怕水,反被教育了一顿要克服恐惧。
还有工部那个小老头,明明手底下收了个擅长河务的学生,还要他干嘛?是给学生铺路?钱文德虽然抗拒,但圣旨已经下了,而且自己过来是从三品升任三品侍郎,怎么也算是升官了。
送工部的这群人到宜弥,钱文德知道他们都是各地河务衙门的人,对他们这般热衷的状态很不理解,治河,治了多少年了?几百年也不止了吧,除了乱世,从千年前各王割据的时代诸侯们都在治河,结果又如何。
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钱文德的抗拒,但人家是上官,加上宜弥府这个河务衙门就跟个宝藏一样,宜弥府同时动工的各种河务项目也是多种多样,原先还有些不满的工部郎中们,看见那些已经成型的施工机械,眼睛都直了,虽然有的人是在想怎么从这里捞钱,但不妨碍现在他们都很用心。
“疯了吧?”钱文德的嘀咕声传出,书房里正在讨论的人根本没听见,这里面是真心对河务挂心的,有些人衣服上还带着泥水点子,鞋底都踩烂了来不及换。
另一边哗啦啦的算盘声也在喧腾,钱文德转了几天,找到宜弥衙门里看似最闲的一个人。
“穆监丞。”钱文德敲了敲门,虽然书房门开着,但还是要遵循礼节。
“钱大人,请进。”穆珀自然知道钱文德过来,随即起身相迎。
“穆监丞,我觉得你更适合做工部侍郎,你若有心,我就去写奏折。”钱文德面色肃穆,说出的话却让穆珀听出了一股子破坏一切的冲动。
“哈哈,钱大人,你是觉得河务在做无用功?”穆珀理解钱文德的感受,眼神开始闪亮,真不愧他等了这么久啊。
两天后,张渚看着眼前一脸赴死表情的钱文德,心中哀嚎,大人啊,钱侍郎怕水,您让他跟着我渡河!张渚哪里对不起您了!
拽着腰上打成死结的绳子,还有张渚递过来的木板,钱文德从下水的那一刻,就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一个洗澡都只用瓢浇的人,在跟着张渚他们所带兵勇过河之后,整个人都升华了。
张渚则看着这位脸白的跟死人一样的大人,赶紧着招呼道:“快!生火!”
钱文德跟着张渚转了一个月,拿着工部郎官总结出来的资料名录就回京了,他现在也不指望工部能利索的给他回复,但不妨碍他开始工作,河务不只是为了防范洪水,更是为了自古以来为了美好安定生活的向往而努力。
古人遇河治河,遇山开山,没道理到了他们现在不行。
“钱大人再抽,咱们这儿就没人了。”冯睿迈步进来,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看穆珀正在摆弄琵琶。
“早就该走了。”穆珀一边调音一边道,“老张都闲的去看儿子去了,秦府尹倒是高兴,这群人没吃他的还给他干活,再待下去,银库里连银子渣都没了。”
“再说,这都快过年了,河工们还没结账呢,他们再来个测试,我也耗不起。”自钱文德走后半个月,各地的河务衙门也陆续离开,就剩下京城工部派来的人还在,再之后,工部就开始以钱文德的名义抽人回去,好像生怕他们留在这儿不走了一样。
“大人,您这话可不对,那三合土和防浪桩,预付了一般的定金呢。”冯睿笑着道:“银库里可有钱。”
“今年陆大人新官上任,河务银子拨了你一万两,秦府尹也没扣。”姬殇在旁边补充,穆珀挑眉,“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啥都有了人家就不记着你了。”
“还有,秦府尹是没扣钱,但是这群人的消耗他也没报销啊。”穆珀抗议道,但显然,在两人面前抗议无效。
“大人,蕊娘不是开始学琴了?怎么还调琵琶?”冯睿岔开话题,再提穆珀就能跟他们算账。
“学琴也不是就要放弃以前学的琵琶。”穆珀表示学琴容易打击孩子自信……偶尔用琵琶调剂一下。
“琵琶的雅曲太少了。”冯睿也是如此说法,穆珀叹气道:“琵琶在以前,可是军乐器之一,并非只能奏出靡靡之音。”
姬殇在旁眼睛一亮,故意道,“我不信。”
你这样没朋友的我跟你讲,穆珀自然知道姬殇的目的,紧了紧琴弦,铮铮两声,毫无预兆的,金戈铁马的肃杀感便出现,紧接着根本没有喘息之机的一连串扫弦与单音,好似兵戈交战之声,随后战马嘶鸣,喝声阵阵,一番交战之后,两军对峙,主将坐下战马的踱步,警惕,谨慎与杀意俱在其中,忽而风起,再听时交战之声已经远去。
“怎么没了?”冯睿当先回神,再看何止音乐没了,连人都没了,“师兄,大人什么时候走的?”
姬殇咯吱吱咬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又来这手,穆安诚,你可好好躲着。
第197章 明镜高悬
时间匆匆而过,两年后,宜弥府的樊江坝上,今年雨季未到,所以眼前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开饭啦!五大队休息!”
“今天大菜!红烧肉!羊骨头炖萝卜!”
吆喝声在人群中轰的一下传开,上个月工程进度拿到头名的队伍首先集合起来,大家拿着竹节做的饭盒,先去拿了一筒米饭,然后排队去打菜。修坝提供食宿,三天两顿荤,这是别的地方想都不要想的待遇,不但算劳役,而且满一年还给工钱。
饭菜是修坝的工头婆娘们做的,有了制备好的卤料包,连最笨手笨脚的婆娘也能烧出一手好菜,尤其是给工地上做大锅菜的时候更是方便。
干活的人是轮流开饭,哪个队伍表现得好,就能当一个月最先吃饭的,虽然饭菜的分量都够,但是看着别人吃的喷香,自己就只能对着手下的活儿使劲了。
“今天还有丽金府送来的芋头,谁要吃不够了就去拿,记得多喝水。”芋头又香又饱腹,就是容易噎住。
“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儿吧?咱这地方好几天都有好吃的了。”工头听着送饭的招呼,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打听。
“咱们穆大人把古商道给疏通了!从渡陵府,常阳府,到丽金,旻江,咱们宜弥,再往南的百汐国,都能通商了,还有山上的人,上次还送了三头大野牛过来,李大人没让杀,给府尹大人送去了,府尹又给京城送去了!好大好黑的牛,力气也大得很,那牛蹄子,有磨盘大呢。”送饭的也是个话多的,一边打菜一边给工头比划。
“朱师傅还说,那芋头是不是新的,是去年存下的,等后天咱们还能吃一顿芋头烧鸭子。”
“你可别说了,现在咱们坝上的人就够多了,再来就不够吃了!”打饭的工人笑着打趣。
“那不能,咱穆大人也不答应,都没人种地了咋整,俺家山上的田,都是俺家婆娘一个人收拾的。”
“你婆娘厉害啊!一个人收拾。”
“那不是有府尹大人发那插秧的大轱辘嘛,衙门给平的地,俺婆娘跟玩儿似的就弄了。”
“看你个嘴,咧天边去了,收得回来不!”
“收不回来,今天的肉我帮你吃!哈哈哈!”
“就是,俺家婆娘都去给骡队帮忙了,俺也没说嘴。”
你这还不叫说呢,工头听着撇嘴,不过也没让他们安静,吃完饭要接着干活,可就没这劲儿说话了。
而这时候,他们口中诸事的主角,正看着眼前排排站好的几位,“这是干嘛?怕我回京弹劾你们啊?哼哼,晚了。”
邢利文哭笑不得,“大人,我们是来给您送行的。”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破坏气氛啊。
“我又不是明天走。”穆珀是真的不喜欢这么严肃的送行,这一排排的,让他有一种想躺下的冲动。
“我们就今天能凑到一起,大人走的时候我们是凑不来的。”程世行无比老实的说道。他们平时各自负责一部分,难得凑一起。
邢利文等人默默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程世行无奈,他又说错话了。
“好了,原来的水监丞刘大人已经在路上了。”刘大人就是之前宜弥的水监丞,如果没意外的话其实刘大人是不会回来的,但穆珀考虑到合适的人现在年纪太小,而刘大人和邢利文他们更是交情深厚,只要刘大人按部就班,宜弥府三两年内不出大水,刘大人是可以在水监丞的位置上安稳告老的。“我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不过也差不了三两天,你们整理一下手上的东西到时候方便汇报。”
“大人这次上京城,不知道会不会换一个部门。”邢利文不好当面表现什么,当然他更希望穆珀禄位高升,这样至少他还可以照顾宜弥府的工程这边。
“这个,我有三成会去门下。”穆珀也知道,门下缺人,而且现在的领头人还是他的老熟人,罗府尹,当然,现在应该叫罗尚书了。去年罗尚书调回京城,担任空缺的尚书之位,这本来不应该出现的,因为陆大人现在是中书的尚书,二人可以说是好友,但同时也共属栎庆帝的麾下,所以倒也没什么意外。只是穆珀觉得这两年栎庆帝调回京的外放官员有点多,倒是有一种改制风起的感觉。
“下官等祝愿大人一切顺利。”众人听穆珀的话音,也只能如此祝福了。
下午,朱明利带着两辆马车过来了,穆珀挑眉:“本官在这儿可是分文没取,你不要坏了我的名声啊。”
“这是给蕊娘的,这是给小柯的,还有老程托我买的给程涟的。”朱明利一下下的比划,把车上的东西分了大半,“还有,这是给你弟弟穆昉的,这是孝敬伯母的,这是我家夫人让我给做的路菜,备着路上吃的。”
穆珀双手抱臂,似笑非笑的看着朱明利,朱明利也不意外,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色的荷包扔过去,草绿色上面绣着浅粉色的花纹,“这个,别嫌弃啊。”
“你们这荷包,都这么难看吗?”穆珀被这个配色给丑到了,比梁明尚那个还丑。
朱明利也耸肩,“这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能用就行呗。”
“能用就行你们还绣花?”
“不是都绣花吗?”
穆珀眨眨眼,算了,没意义,“我替蕊娘小柯多谢你了。”
等穆珀下衙之后,拿着朱明利送小苗的一个羊毛的玩具往小苗的住处走,这玩具是京城那边传出来的,做工精巧,毛皮里面填充了棉花,手感也十分好,至于这种酷似卡通的造型,自然是神奇的四皇子侧妃设计的。
刚到小苗的院子门口,穆珀就看见被柳姑姑拦下的姬殇,“这是怎么了?”
柳姑姑看见穆珀,脸色也是一变,但依旧站在月亮门口,“老爷,您和沈护卫现在都不能进去。”
姬殇摊手,“今天小苗带着小柯去廊下玩,结果傍晚忽然肚子疼,晚饭也没出来吃。”听到姬殇的说法,穆珀皱眉道:“柳姑姑,小苗怎么样了?”
“请老爷放心,小姐一切安好。”柳姑姑略低着头,神情有些紧张。
“一切安好为何不让我们进去探望?”姬殇显然是不信,倒是穆珀反应过来什么,“柳姑姑可是有什么避讳,不方便明说?”
柳姑姑讶然抬头,“是,老爷不必担心,婢子能照顾好小姐。”
“那好,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厨房说。”穆珀道:“把这个给她吧,晚上让小苗好好休息,咱们晚几日出发。”
“多谢老爷体谅!”柳姑姑长出了一口气,她正是担心后天就要出发,小苗这头回月事,还没利索,会落下什么病根。
“你好好照顾吧。”穆珀拉着恍然的姬殇离开,这种事就是亲爹都得避一避。
“你怎么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姬殇觉得十分神奇。
“我每旬日都给小苗把脉,她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而且等这之后,我就可以给小苗配药了。”穆珀笑了笑,“再说,医书上什么没有?”
“我看的怎么没有?”姬殇也是略通医术的人来着。
“你看的是剑阁珍藏,对你们没用的东西自然被拿掉了。”穆珀找来管家,让厨房给小苗备上夜宵,小丫头估计是吓到了。
“小柯还没睡?”穆珀看向姬殇,“睡了,我跟他保证,明天姐姐会没事才去睡的。”姬殇回来是因为冯睿告诉他小苗的事,不然今天他可能回不来,剑阁那边要交接的东西也不少的。
“小娃,知道担心姐姐了。”穆珀笑笑,小柯上个月刚满三岁,不敢说多聪明伶俐,但也是活泼机灵、
回到卧室,姬殇问了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这次回京,皇帝准备把你放在什么位置?”这次栎庆帝相当神秘,而且穆珀也不是唯一被调回京述职的官员,所以无论是米家还是朱明利那边都没有拿到足够的消息。
“当初晏朝开国,虽沿用前朝的三省制度,但设立相位,更让三省联合办公,实则是大大的制约了三省的话语权,而后借着萧丞相的去世,官家取消了相位,三省之尚书失去权责,近乎沦为散官,门下中书,争权夺利,各有胜负,自孙太师挂职后,门下独大,如今中书当先,却有很多人都忘了,当年辖管六部的权力,是从尚书省分割出来的。”当初萧丞相辅佐新帝,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功在社稷,然而一朝西归,他出身的尚书省近乎被中书完全吞并。
“你的意思是,皇帝要重启尚书?”姬殇皱着眉道,“朝政之事,能如此?”姬殇不在朝堂,却也感觉到了栎庆帝将三省玩弄于鼓掌的意图。
“做事的都是下面的人,除了六部中的专职人选,在晏朝,想要选出一个满职的班子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穆珀表示换一个人才凋零的朝代,光他弄下去的人就没得换。
“可是,你跟门下,中书的长官都算一脉,让你去尚书不怕三省联合?”姬殇倒是没考虑穆珀要是去了尚书会不会有顶头上司,在他看到穆珀搞事的本事,没几个上司压得住。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穆珀耸肩道:“官家若是重启尚书,绝不愿见到我们三个站在一处,但之前弹劾李尚书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是一道,这样一来,在尚书省内我若做不得领头人,便是左右为难,若是做得了领头人,怕不是要被官家离间分化。”其实栎庆帝使手段根本算不上离间,挑拨离间这种事,往往是弱者所为,而栎庆帝,他本身便是执棋人。
“而且重启尚书,负责什么地方呢?门下?中书?谁愿意给尚书分割一片权力出去哟。”穆珀眼神流转,忽然抚掌,“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姬殇被穆珀忽然的激动弄得有点懵。穆珀看着姬殇,笑着道,“尚书省的人,会是皇子。”
皇子?姬殇摇头:“晏朝从没有皇子掌握实权的。”晏朝皇子可以加官进爵,但是加的官都是挂头,挂的爵位也是虚职,随便犯个什么错,甚至家里后院着火,是真着火,烧毁了房子,也可以剥夺皇子身上的某个爵位以示惩戒。皇子们在晏朝可以说有特权,但是没权力。没有皇帝允准,皇子们即便有大将军,柱国公的位置,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这和前朝拥有兵权的国公有着天壤之别,晏朝的皇子最多也就是调动一个城中巡逻卫队,不超过六十人。
当然,就封的皇子们有亲卫,但亲卫也不得超过一万人,也就是说,你可以厉害,但是不能比你老子厉害。
偶尔某地需要赈灾,或者需要外派官员处理,皇帝可以将这个钦差大臣的名头交给某个皇子,但并不代表他能一直拥有处置权。
“如果是不继承皇位的皇子呢。”穆珀嘿嘿一笑,有皇子在前面顶着,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四皇子?”姬殇脱口而出的人选让穆珀表情龟裂,还真是忘了这么一位了。
栎庆帝应该不会这么干,穆珀以他对栎庆帝几十年的了解来说,四皇子现在绝不是栎庆帝心中合适的继承人。穆珀觉得栎庆帝鼓捣出一个老八来,都比给四皇子的可能大,至于最合适接手尚书省的,自然是大皇子。
别看人家是长子,还是嫡长子,但栎庆帝可不是什么父爱满满的好爸爸,他十六岁继位,如今四十六岁,自打有了七个儿子之后,栎庆帝花在后妃身上的时间还不如朝政的十分之一,而皇帝子嗣有了传承,谁还敢劝皇帝主动去后宫?
而大皇子从出生以来就没被当时正立志革新的栎庆帝重视,其实一直到七皇子出生,栎庆帝才后知后觉的认为皇宫里孩子够了。
对于孩子们的教育,栎庆帝很少亲自问询,多数是交给宫里的老师,等孩子到了岁数,给个封号送出宫开府,值得一提的是,栎庆帝的几个皇子,没有一个就封的,因为栎庆帝不让,他不放心。
有个这样多疑又强势的皇帝父亲,老大老二两个皇子自打成年就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对于皇位的渴望,只是这么多年来,对皇位真正失去兴趣的就只有大皇子,至于二皇子在后来与大皇子相继去世,不得不说有一半是因为多年的隐忍看不到希望的缘故。
上一次穆珀是说服栎庆帝放弃儿子的过程,直接找孙子,当时已经九十六的栎庆帝,孙子都有孙子了,完全可以用啊。
栎庆帝的坚持本身也是不想承认自己作为父皇的失败,最后还是被穆珀劝服了,毕竟他在位七十年,儿子上来两三年万一再没了,更是笑话。
“或许不是吧。”想到栎庆帝对儿子继位的坚持,穆珀也有点含糊,“咱们现在属于瞎猜,也未必是重启尚书省呢。”
姬殇也点头,不过除了这个猜测,穆珀能被安置在哪儿?总不能是去淮登府吧,穆珀这两年帮忙还不够吗?
“总之不去淮登府就好,付清那个家伙快把盐商得罪死了,我可不去找不自在。”穆珀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秦立峰一直想让穆珀去淮登府,一直到去年都没放弃,穆珀一直跟他含糊,没答应下来,倒是跟付清的来往没断,秦立峰也不是想使坏,只不过是付清比穆珀更亲近罢了。穆珀这边做的到位,秦立峰也从没在公事私事上为难过他,更是对小柯小苗很亲近,这就够了。
“今年皇帝没有把他召回京?”姬殇好奇道,要是想整顿什么,盐政绝对是一个很好下手的开始啊。
穆珀半阖着眼,沉吟许久,“圣心难测。”要是这次栎庆帝真的拿盐政开刀,就证明他对罗尚书一脉的掌握还是很稳固的,并且对陆尚书也有一定的信任,但按着朱明利提供的消息,京城那边面上波涛汹涌,但暗地里几个大佬都稳如泰山,一点也不像要动根基的样子。
这一趟回京,连秦立峰都隐约提醒他小心,显然也是担心穆珀这个能捞一把付清的人一不小心折在里面。
转天,穆珀给清早过来赔礼的小苗把脉,定了方子,等她初潮结束后,就可以给小苗夯实基础了。
“爹爹。”小苗还是觉得自己耽误了穆珀的行程,手指扣在一起低着头。
“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跟柳姑姑说,以后你都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几天,就是你爹我最大的安慰了。”穆珀揉揉小苗的脑袋,小苗跟着他的时候就算是个大姑娘了,所以穆珀也很少做亲昵的举动,最多是捏捏发髻,戳戳脑门。
下午的时候,柳姑姑看着库房送来的一大包棉花,面色有些复杂,但不妨碍她迅速理解这是用在哪里的。
“小姐真是,能遇到老爷,花了好大的运气吧。”柳姑姑小声嘀咕着,听见院子里有狗叫声,赶紧迎出门,“小姐,你现在可不能抱小少爷。”柳姑姑看着小苗手臂上扑棱的小柯,吓得赶紧接过来,“小心闪着。”孩子没及笄,不能说腰,柳姑姑也只是提醒了一下,把小柯接过来。
“柳姑姑!姐姐没事了!”小柯从会说话起就是个话痨,连给他启蒙的穆珀都头疼,这家伙不仅话痨,还有进化成十万个为什么的潜质,在家里也就小苗能制住他,只能说是血脉压制啊。“姐姐说咱们要再过几天走,那个马,要多养几天,柳姑姑带着奶娘去看看马。”小柯这个忙叨,柳姑姑挨个应着,“爹说明天要,学认字,姐姐也会。”
穆珀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小柯在房间里叽叽喳喳,掉头就往外走,看的后面姬殇纳闷,“怎么了?”
“那小唠叨在呢,我等会儿再过去吧。”穆珀能躲则躲的架势让姬殇闷笑,“你就这么当爹啊?”
“要不下次你教他?”
姬殇也闪了。
虽然耽搁了几天,但穆珀和姬殇把行程控制的很好,赶在四月大朝会前抵达了京城。
“好多人!”小柯拉着小宝下了马车,不过视觉效果上,是小宝愿意让他牵着,已经三岁的小宝展现出了它结合了两大强犬的体型,小柯两岁的时候还曾经骑过狗,当然被发现的穆珀给叫停了,容易摔倒不说,还会影响小宝的骨骼发育。
“爹,沈叔叔,姐姐!好多人啊。”小柯回身叫着,穆珀和姬殇下马,小苗和宋氏,柳姑姑和两个奶娘都从马车下来了,也难怪小柯激动,这一路上所见识到的,远没有京城这样人声鼎沸的震撼。
“诶呀,这一路真是没白带你骑马。”头一次在儿子口中排了头名的穆珀唏嘘道,“站那不要动。”城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也不能纵马进城。
小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但它被培养的沉稳可靠,完全没有激动的反应,而是紧贴着小苗,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张渚在前面开路,不得不说,即便是人口繁杂的京城,他这个身高也是鹤立鸡群的。
“这是我家大人的名帖。”张渚跟着穆珀一起离开河务衙门的时候已经成为千夫长,走兵部的关系转为侍卫,穆珀这次回京也肯定是要升官的,只要他升个半级就能有亲卫了,所以张渚的关系已经转到了穆珀那边。
“原来是穆监丞大人,请稍候。”城门官看见上面的官印,恭敬接过,这个时候进京的官员没有挨批的,城门官也很清楚,所以对照着名录上的人点了数,又大致检查了一下几辆马车便放行了。
“穆大人真是细心,你看他带着的猎犬都上着嘴笼。”城门官不是没见过带着猎犬出入的大人们,那些在他们检查的时候不断低吠威胁的,比着小暖和小宝这两只乖巧听话会让路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进了城门,依旧是过来开路的冯睿摇着扇子出现。
“哈哈,张渚!这里!”冯睿看着人群中最好发现的目标招手,他是独自上路的,而且先去接了张渚的儿子,张渚跟着穆珀做亲卫,李氏便提议将张渚的两个儿子接到京城来上学,也算是一种施恩。
米府尹在恪州帮忙安排人进京,冯睿负责接。
“爹!娘!这边!”两声惊叫,张渚的两个儿子凭借着高人一头的身高给冯睿当标识,张渚也看见了,立刻带着车队跟他们汇合。
这边一家四口团聚,张渚跟着穆珀在外三年,怎么可能不想孩子,穆珀让张渚先带着家人去冯睿那边落脚,这边他们一边走一边听冯睿的最新情报。
“这段时间回京述职的外府官员一共有六十七人,都是五品以上,朝里有人提整顿吏治的事情,米家的消息是皇帝要重新划分三省的权力。原先尚书省的人,挪了十几个走,有八个主官被架起来做大学士了。”冯睿的消息和穆珀之前的猜测一致。
“师兄。”冯睿说着看向姬殇,“师父前天给我传讯,宫里有些事需要剑阁帮忙,正好你我在,所以这两天咱们得准备着随时入宫。”
姬殇点点头,没有拒绝,他们五大派享受朝廷供奉,自然有义务帮忙。
“有可能是四皇子的事。”穆珀低声又快速的提醒道:“四皇子这两年看似沉迷女色,纵容侧妃做生意出花样,但他对皇位的野心从未消失,两年前洞湘派来京城找事,就是四皇子亲自去找的神拳门,虽然没给凌羽珇签下保书,但这之后他和江湖门派之间的联络便频繁起来,光是神拳门,一年的来往书信就不下五十封,洞湘派也没有出手报复,显然凌羽珇成了两方联系的重要借口。”
冯睿诧异的看向穆珀,“你消息这么灵通你让我过来干啥?”这消息他们都不知道好吧?
“打掩护啊。”穆珀和姬殇相视一笑,留冯睿在旁边扇扇子。
第198章 明镜高悬
穆府,李氏早早地就等在堂屋,如果不是怕御史找儿子麻烦,她都想在大门外等着了。偏生今天穆昉被栎庆帝召唤,不然还能让穆昉去接他哥哥,李氏心里不住的反复,她早早安排了顺子过去等着,但现在也没消息传回来。
也不怪顺子,城门口出进出人次上千人,加上各种拉货的牛马车,四道大门,顺子能盯着一个就不错了,冯睿顺利接到人是因为他有准确的时间和高人一等的视力,以及他认识张渚,能越过人群看到。
所以,等外面通报说大老爷带着少爷小姐到门口了,李氏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扶着侍女秋叶的手就往外走。
在前厅的位置,母子相遇,穆珀撩袍下跪,“不孝儿穆珀,拜见母亲!”
李氏哪里会让他跪下,急忙上前两步扶起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好,真是当爹了,会照顾自己了。”看着儿子没瘦没憔悴,反而神采奕奕,李氏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喜的是这孩子以后会照顾自己了,又有点惆怅孩子以后不需要母亲了。
“娘放心。”穆珀微笑,然后把小苗和小柯拉过来,“这是我女儿蕊娘,小名小苗,这是贤哥儿,小名小柯,来,叫祖母。”
“孙女(儿)拜见祖母,给祖母请安!”小苗和小柯都接受过礼仪教学,虽然小柯现在只会简单的拜礼。
李氏看着福身的小苗和用五短身材拱手拜礼的小柯,眉眼都弯起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
“这是我身边的师爷,冯睿,”穆珀接着介绍,姬殇就不必介绍了,上次留下的印象还是蛮深刻,“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我定下的亲卫张渚一家,此时先和家人团聚去了,改日再过来拜见。这位是柳姑姑,是小苗的教导姑姑。张氏,王氏,是照顾小柯的奶娘,还有一位宋氏,是照顾姐弟俩的,也是张渚的妻子。”
“还有小暖,小宝,”穆珀招呼两个缩在后面的家伙,“小暖是给小苗训练的引导犬,小宝是小柯的伙伴。”小暖还算正常体型,小宝那夯实的肌肉和几乎与小柯等肩高的块头就很是显眼了。
李氏连连点头,而李氏身后,应姑姑的眼睛一直在小苗小柯两人身上打转,她这个年纪不会跟柳姑姑去争什么,但对小姐和少爷的心都是一样的。
“来快进来吧,小苗,小柯,跟着奶奶来。”李氏看向小苗,想牵着盲杖给她带路,却被穆珀拦下道:“母亲,交给小暖就好。”
小苗也明白自己要想在京城和在宜弥一样自由的话,这个表现就是必须的,抓着木制牵引,小暖抬了抬爪,对着李氏仰头,示意可以出发了。
接下来众人就看着小暖带着小苗,通过前进,贴靠,以及速度的变化来传达消息,熟练地上台阶,走游廊,拐弯甚至还会提醒小苗地面湿滑要慢步。
一行人坐到了堂屋,李氏看着乖巧跟随在小苗脚边的小暖,不自觉的产生喜爱,小暖一身浅金色的毛发,好似小太阳一样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刚满三岁的小柯也一点不认生,虽然规规矩矩的站在姐姐身边,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可是没少往李氏那边看。
正和李氏说话的穆珀看见了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招招手让他过来。小柯先跟小苗说了一声,才哒哒的跑过去,站在穆珀腿前看着李氏。
“小柯,为什么一直看着奶奶啊?”按说以李氏的规矩和穆家现在的家世,在称呼上要规矩一些,比如不该叫奶奶而是叫祖母,不该叫小柯而是叫贤哥儿。这都得利于穆珀这两年只要送家书就会跟李氏说小苗和小柯的学习进展,成长记录,还给李氏画过姐弟俩的画像,甚至包括两条狗的画像,从而造成了李氏如今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姐弟俩,但心里可是陪着两个孙辈一起成长的。
“奶奶,小柯想好好看看,这样可以告诉姐姐,奶奶长得什么样子。”小柯说话条理清晰多了,“姐姐说她知道的世界和小柯知道的不一样,所以我们要相互学习,要学会相互理解。”
李氏看向一脸温柔微笑的小苗,拿起身边的马蹄糕,“姐姐说的很对,小柯以后也要多听姐姐的话,知道吗?这是奶奶奖励你和你姐姐的。”
小柯双手接过,咧嘴笑道:“谢谢奶奶!”孰料李氏一看小柯这个笑容就乐起来,“我的好孙儿,你这跟你爹是一模一样啊。”
穆珀也稀罕的过来捏捏小柯的脸蛋子,“去找你姐姐一起吃。”小柯憨笑着跑过去。
李氏心里最后那点隔阂也消失了,虽然早就接受儿子养的孩子,不过直到刚才看到小柯与穆珀极为相似的笑容,李氏才真正产生了一种亲缘相连的感觉。这种感觉其实早晚会产生,只不过连李氏自己都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一家人顺利相见,不多时顺子也回来了,穆珀将小苗等人留在家里,自己带着姬殇和冯睿去拜访京城里的关系,至于米家,则是要等明天李氏带着他们去正式拜访。
“夫子跑去永宁府看棉花了,还回信说要去宜弥,”穆珀和陆尚书无奈道:“我去信是告诉他我要离开宜弥的。”
陆尚书朗笑道,“荀夫子便是如此了,不过棉花的事,你做的极好,今年罗尚书能顺利通过朝议,和你可是脱不了关系。”
不管罗尚书在栎庆帝心里的地位,至少明面上,无论是助农,棉花,翟崅府也开始发展的女工,以及洛安府的救助还有今年目测也要升一级的房县县丞罗山,罗尚书最近几年的功绩和穆珀确实分不开关系。
“罗山上次和我来信,说起房县的事情,他似乎想往户部那里走,就是不知道您的意思。”穆珀和罗尚书浅笑,罗山和罗尚书的父子关系依旧有点别扭,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比较想让他去吏部,今年考核结束,明年跟着你的舅爷学习一下用人之道,他并不擅长户部的事,不过现在他的未来如何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倒是不担心,毕竟他还年轻。”罗尚书看着穆珀,“今年还不到三十呢。”
从两位大人家离开,穆珀揉着脑袋,冯睿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姬殇抱剑而坐,车轮声滚滚,穆珀感慨一声:“去工部齐尚书家,看看程涟。”车外顺子应了一声,然后又只有京城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压的声音。
“两个老大人,还真是看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冯睿甩甩头,“大人,我可帮不上你咯。”跟这种老狐狸说话,太费心神。
“身在棋局不怕,最怕的是不在棋路上。”穆珀倒是没那么大反应,而是摇头道,“皇帝这次连两位尚书都瞒着,显然是他们身在棋路。”棋局分出胜负前,瑟瑟发抖的都是被吞下的弃子,而那些能够在最后被用上的,都稳如泰山。
穆珀从两位尚书那里得到的消息很简单,栎庆帝这次要提拔的都是年轻官员,所以他进京后升官可以说是稳了,栎庆帝对穆珀的能力也很肯定,但出去主政一方可能性不大,显然栎庆帝是想把年轻官员放在身边考察,只是穆珀明显更擅长在外面做实务,所以罗尚书提醒他不要着急,即便放在个不合适的位置,也是暂时的。
到了齐尚书家里,穆珀看见了跟着齐尚书学习的程涟,当年神童科,程涟考的榜眼名次,在殿试的进士名单里,也是二甲之列,当年神童科的状元是翟崅府的一个廖姓孩童,十二岁,做出的策论在进士名单里是二甲前三,现在跟着孙太师学习,只是听说这孩子先天有喘鸣之疾,现在太医院的院首给他单独配药调养着。
程涟这个榜眼则是直接被收入工部门下,加了个郎官的职位,暂时跟着齐大人学习。
穆珀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位最年轻的水监丞还是会出现,将程世行的礼物送上,也算是表明了自己一脉是程涟背后的依靠,不管齐尚书如何,程涟也会在京城立足。
傍晚,冯睿先行回在京城的驻地,穆珀和姬殇找了一家酒楼,邀请了还在京城的柴明等同科进士一同饮宴。
当年的榜眼如今去了旻江府,倒是柴明因为有一个太子少府的职务在身,所以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附近。
等穆珀回家后,深夜到了亥时,穆昉才下衙,今天他本来想提前回来接穆珀的,奈何下午的时候栎庆帝把他们这一众文字都叫了过去,整理前些年的各式诏书。
“哥,沈哥。”穆昉是家里唯一知道两人关系的,所以他是自己过来的。
“真不容易。”穆珀打趣道。姬殇也点头笑,穆昉摸摸后脑勺,“哥,今天官家叫我们收整的,都是历年调配三品官员的诏书,栾大人说,官家可能要查一些事。”
栾庆禹的分辨能力穆珀是不指望的,论起在栎庆帝的官场存活,栾庆禹的本事还不如钱文德,不过现在人家是穆昉的上司,给他透露一些消息也算是示好。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穆珀安抚道,穆昉也点点头,“大哥,官家今天夸你了呢。”
穆珀神经一紧,看了眼姬殇,显然他们都不觉得栎庆帝是无的放矢,或许今天把穆昉叫走都是有目的的。
“官家说了什么?”穆珀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姬殇也只是稍稍注意了一下。
“说你是一个善体民意的好官。”穆昉笃定又自豪的看着穆珀道:“官家特意走到我面前说的,绝对不会错。”
“这算是什么?”姬殇扭头看向穆珀,这么多年,他对晏朝的官员体系也算是了解,虽然说不能把晏朝所有官名都背下来,但善体民意,这不是给事中的活儿吗?
穆珀虽然一直有个刺史的官职,但无论从哪方面看,把他单纯的放到御史言官的位置上都是浪费啊。
“官家的意思是,不会把我一直留在京城的。”穆珀没想到,这次他和栎庆帝只有当年殿试的一面之缘,却有着这样的默契。
穆珀之前操作的种种都是为了留在外面自在行事,但这次栎庆帝需要一个能把年轻官员压制住的人,穆珀是三十岁以下最好的选择。
三十岁以下,穆珀是官位,名声,人脉,功绩四位一体最高者,而三十岁以上,米家是亲眷,陆家是师门,罗家代表的是栎庆帝的拥趸,这三位都承认他的本事,栎庆帝自然也不做他选。
“忽然就放心了。”穆珀毫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感受,姬殇和穆昉都笑他,“不知道这次需要在京城待多久。”穆昉揶揄他哥。
很快就知道了。
四月二十,是晏朝春季大朝会的日子,在京的所有在职官员都要上朝,五品及以下在殿外,五品以上在殿内,按着晏朝的标准,要是不规定在职这个要求,光殿内可能站不下。
栎庆帝身着大红色龙袍坐在高位上,一声启,开始了这一次的大朝会。
外地官员入京述职,呈上奏折,回答皇帝的问题,有一部分还要对御史提交的弹劾进行自辩,无法说服众人的,就在一边待罪吧。
穆珀和这次过来的另外两个工部水监丞站在一处,其中一个是渡陵府的水监丞,对穆珀他们提供的防浪桩是感激不已,在防浪桩出现之前,渡陵府一直用贝壳来抵御海浪的危机,但贝壳这个东西被海水冲击,会很快变得脆弱腐败,而且贝壳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的,要运送足够的贝壳去另一处海岸,会浪费很多人力物力。
这次大朝会最少要进行一天,穆珀作为从四品,站的位置却是殿内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互相说说话可以,但要想偷个懒显然是不可能,所以只得等着上午的议事结束朝上放饭的时候坐一会儿了。
“陛下!臣冤枉啊!”一声颇为凄厉的尖叫唤醒了昏昏欲睡的旁观者,然而还没等看清尖叫的是谁,大殿将军已经将那个可怜虫给架出去了。
“乖乖。”穆珀看了眼前面,孙太师闭目养神,两位尚书纹丝不动,另一位,诶?尚书省尚书是没来吗?
朝会进程比穆珀想象中的快,差两刻午时的时候,上面叫了穆珀上前。这个得罪人的时间呦,穆珀先跟身边两位水监丞抱拳,他们也清楚这个时间,但圣上是不会在意的,所以大家都是互相体谅。
“臣,宜弥府水监丞穆珀,恭请圣上万安。”穆珀走到当中拜礼,晏朝官员不会跪见奏事,一般下跪的时候都是被问罪了。
从袖中取出奏事折子,这个折子就简单了,一般是叙述一下在职期间做了什么,相当于工作报告。
“穆珀,四年前,你在殿上蟾宫折桂,如今回京,可有什么感触啊?”栎庆帝简单看了看,就开始问话,而话题也颇为和蔼。穆珀这两年做的事他一清二楚,虽然没让暗卫去盯,但宜弥府的折子上可一点没落下,那个秦立峰可是很看好他。
“回陛下,臣只觉得时光如梭,京城变化如繁花迭次绽放,美丽层出不穷,一眼无尽。”
“哈哈,难得啊,你能看见京城繁华,而不是遍地狼藉。”栎庆帝点了点手上的奏折,“你这份奏折上,怎么不写你疏通商道,插手盐政,左右州府农耕,大批量雇佣女工,更与剑阁合作,拦江开坝之事啊。”
刚才还闭目养神的两个尚书此时都凝神细听,分析着栎庆帝这话里是赞赏还是训斥,罗尚书微微点头,他对栎庆帝的了解更深一点,穆珀这些事虽然并不属于水监丞的职责范畴,但做事的结果是好的,应当没有大碍。
陆尚书也放下心来,要是真的有事,在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就会下旨申饬了。
“起奏陛下,您说的那些,在这份折子上。”穆珀昨天临时加的一个,“臣兼任宜弥府刺史,自当掌握宜弥府事由,整理上报。”
“至于拦江开坝,尚未竣工,未经检验,所以臣不敢搅扰圣听。”穆珀的意思也很清楚,配合呗。
太监给转呈上去,栎庆帝这次看都没看,“这么说,你觉得你做的不错?”
“臣只是尽责而已。”穆珀没应下,错不错的,圣意裁断才是。
栎庆帝没说话,看着下面的人,穆珀是个能干的,而且他不恋权,不专权,如果说哪里有问题的话,那就是他的行事风格并不是大家所喜欢的,一件事,不能就那么直接的做出来,除了分担利益之外,应当给前辈一些存在感。
不过栎庆帝倒是发现,只要跟穆珀合作良好的人,并没有对他有多大的意见,对他有意见的,会阻拦他的,都被他刺下去了。
“说的不错。”沉吟了许久,就连罗尚书都想着给穆珀求情的时候,栎庆帝开口道,“你且先退下吧。”
可以准时吃饭了。穆珀算着时间,栎庆帝再叫一个人就不合适了。果然,他回去不久,栎庆帝宣布朝会暂歇,众人分东西殿用饭,至于殿外的,就直接席地而坐。
在等饭的时候,一队小太监进到侧殿,叫走了包括穆珀在内的二十来个官员。
罗尚书在一边喝着茶,估摸着情况,看样子一切就在下午的时候见分晓了。
下午的朝会,栎庆帝的七个儿子也尽数参加,最小的七皇子今年也二十三了。
而接下来,栎庆帝的决定让朝上的人都愣住了。
栎庆帝要重启尚书省,而尚书的位置,由七位皇子当朝举荐。一省长官,别管尚书省以后的权柄在什么地方,也是正一品大员,七位皇子现场举荐,这不是让人站队?
尤其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之前吃饭的时候被叫出去的官员此时并不在场,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离开了?
第一排的老几位也互相看看,按着栎庆帝的脾气,断然不会如此简单,皇子举荐,一看皇子能力,二看大臣站位,别忘了,尚书省现在根本没什么职权,要是举荐的不是栎庆帝心中所想,亦或者被众位推举上来的皇子不是栎庆帝所喜,那尚书省的位置可就成了烫手山芋,保不齐让举荐的皇子和被举荐的人反目成仇。
陆尚书往孙太师旁边走了走,“太师,咱们且看就是?”孙太师不着痕迹的应了一声,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随后,大二三皇子依次上前举荐自己的人选,并且阐述理由,朝臣们对他们口中的人也有所了解,不得不说,老大是真不想努力了,他推举的是已经半养老一直告病的一位老太傅……等到了四皇子,这位不知道什么毛病开始沉迷女色的前内定继承人,推举的人选是朝上众人都意外的,穆珀。
连栎庆帝都有些惊讶,随即看了眼四皇子,这个儿子真的有这样好的眼光?还是单纯的为了避嫌?谁都知道单凭四皇子纳了苏婉儿,穆珀就不会跟他站在一处,但是现在明面上穆珀和四皇子侧妃全无干系,若是刻意而为岂非欲盖弥彰。
老五是单纯跟着四皇子的,他对朝上的事也不关心,可是皇子之间不能推举同一个人,于是老五推举了钱文德,这位工部一直很忙的大人,钱文德在外官声很不错的。
六七两位虽然有些担心,但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于是各自推荐了自己的朋友和心腹的家人,搏一搏,万一呢。
罗尚书转身扫了一遍,与身边人低语道:“只有穆珀不在。”刚才七位皇子提出的人里,只有穆珀不在朝上。
栎庆帝听完了七个儿子的想法,他怀疑老大是刻意为之,而且他这样的态度,是在向自己表达不满吗?
二三六七四个,举荐的明显都是自己人,这才正常,但是也暴露了他们在朝中的关系,唯有老四,栎庆帝想到他心里就是一阵失望,但眼前好像只有老四猜到了他的目的,尽管他举荐了自己很看好的穆珀,但是一个从四品,直接升任一品的可能怎么会有,所以尚书省的正尚书,必然是一位皇子。
想用穆珀来造贤名吗?栎庆帝让他们继续说举荐理由,心里却已经定好了最后的结果。
第199章 明镜高悬
此时,在偏殿,穆珀等一众正在看着朝上的动静,听到四皇子举荐自己,穆珀立刻收到了不少视线,他们都是朝上的青年官员,此时听着朝上的意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而作为这些人里唯一被举荐的,穆珀自然引人注目。
朝上,七位皇子要以此阐述他们推举这些人的原因,而听着四皇子对自己的了解,穆珀不由得皱起眉头,显然,作为一个皇子,一个王爷,四皇子对自己这个外府的小官有点过于关注了。
虽然一些隐秘的事四皇子不知道,但明面上可以跟穆珀联系起来的事,四皇子都说出来了,除了丰年镇穆家的粮商以及生丝生意,甚至包括恪州府的羊绒棉布以及宜弥府的山猪养殖,这些都是穆珀私下里搞得,应该说除了皇帝和知情人,旁人都不知道这事儿和他有关系。
将这些事联系起来,不难发现,穆珀在任职地的能力有些超出他的职权范围了。
“穆大人,你要小心。”柴明挪到穆珀身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穆珀有些许讶异,不过没有做什么回应,柴明这个年轻人都能看出四皇子不怀好意,难道朝上的那群老狐狸就看不出来?
“呵呵,穆安诚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啊。”等四皇子说完,孙太师忽然开口,语气中有着欣赏,但也有几分心寒,四皇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却不想因为私怨,将穆珀放在火上烤。他们这群老家伙开口,可以免除穆珀在任职地擅权擅专的怀疑,却也无形中将穆珀架在了高处,以后穆珀处在任何位置上犯一点点错,都会是别人攻击他们这群老家伙的理由。
“没错。”陆尚书看孙太师都开口了,自己自然不能落下,罗尚书更是抚须道,“还是个热心肠呢,不枉费书院对他的一番教导。”有了三个老大背书,工部齐大人,礼部阮大人,吏部冯大人,户部新尚书刘大人都开口赞同,毕竟穆珀从考取状元之后的成绩他们都看在眼里,各部也都有记录,万万忽略不得,既如此何不开口谋一个善缘呢。
众人侧目,穆珀怎么这么好运?穆珀面色不变,他在等着上面那位开口,说实话,罗陆二位开口他有所预料,反倒是米家此时必须避嫌,但孙太师也帮忙就有点预料之外了,算起来他们可没什么好的交集。
刚刚夸了一阵穆珀的四皇子此时听见多位大人赞成他的观点,属实就面上从容赞许,心里暴躁跳脚了。四皇子为何要捧杀穆珀?最初还真是因为苏婉儿,自从上次苏婉儿被他控制的留言弄得心神俱疲,形容憔悴之后,四皇子就不可抑制的心疼和怜惜她,而四皇子找到的原因就是穆珀,如果不是他出手狠辣,逼得婉儿自请下堂坏了名声,苏家何至于此,婉儿何至于此,现在那个刻薄寡恩的苏家凭着一个假货团圆和睦,婉儿却身如浮萍,这何其不公。
按照穆珀的评价,能玩虐恋情深的,脑子多少都有点坑。四皇子就想着找穆珀一个错处给苏婉儿出气,谁料一直没能成型,更因为和神拳门的合作,他得知了一件事,穆珀身边的护卫疑似剑阁重要弟子,盖因剑阁和宜弥河务的合作,神拳门有弟子曾经看见那个护卫走在剑阁弟子的前面,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剑阁的动作也确实让人怀疑。
要知道剑阁中人,虽然行事坦荡,但也都是行刺的好手,神拳门本就不满五大派的排名,这种给剑阁上眼药的事自然不会错过。只是神拳门这点心思,在四皇子面前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且不说这些年五大派的名声,就说剑阁那群以正气御剑的剑痴,争权夺利对他们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块合适锻剑的材料有吸引力。
四皇子虽没直说,却把这件事记下了,如果需要的时候未必不是一个可利用的地方。此时此刻,四皇子听着朝堂上对穆珀的赞誉和肯定,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这件事,即便穆珀现在不算天子近臣没有威胁,难道剑阁就没有仇人吗?四皇子如是想着,抛弃了婉儿,你还想肆意快活,做梦!
旁人是不知道四皇子此时的心理活动,但坐在高位的栎庆帝却分明看见了四皇子神情中闪过的一丝愤恨,心里暗暗摇头,不管是因为什么,把私怨带到朝堂上来,甚至给受害者加以怨怼,这个皇儿即便再优秀,也不足以担当大任。
栎庆帝虽然清醒,但心里还是有些怪罪苏婉儿,如果不是她,自己儿子怎么可能一步错,步步错。
朝堂上父子俩的心思并不相通,不过明面上,栎庆帝开口道:“安王说的有理,只是穆卿家如今年纪尚轻,还需要一个稳重有持的人来带一带他。”之前还叫名字,现在就成卿家了,卿家这个词,可是三品以上才能称呼的,所谓三公九卿便是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几个老狐狸互相看了看,后退半步,这是找个挡箭牌,早晚要被穆珀取代的位置,他们不参与了,得罪人。
是啊,多得罪人,四皇子听着自己父皇亲自下场给穆珀压名声,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颤动起来,这是他咬紧后槽牙的表现。
“平王,你素性温和,就由你来领尚书省的职位好了。”栎庆帝话音落下,朝上朝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讨论和举荐,不过是栎庆帝玩的把戏,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安排尚书省的事,至于这几位皇子,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暴露了自己不少事情,尤其是被当做靶子的四皇子,别看栎庆帝是接受了他的举荐,但他是最亏的一个。目的没达到,人情没落上,实惠也没到手,还被栎庆帝怀疑。
大皇子,也就是平王听见后,无喜无悲的应下了,早些年他心里还会有点悲凉,现在都淡然了,人家的皇长子或有宠爱,或有重用,甚至两种皆有,而他呢,就这么活着吧,反正他不造反,父皇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接着,栎庆帝身边的大太监就拿着一摞圣旨出来,拂尘一抖放在臂弯处,拿出了充满毅力的表情开始宣旨,金字塔顶端自然是给大皇子的,而第二份是仅次于尚书的左右仆射,这可不是个武官,而是尚书省的实权职位,只不过暂时还不知道眼下的尚书省是负责什么,反正总领六部是不要想了,中书都吃进嘴里的怎么可能吐出来。穆珀再次跳跃性升官,尚书省左仆射,他的升官速度让周围人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影子,这是栎庆帝早年的行事风格,因为这样的给官毁了不少人的初心,在栎庆十年后就很少出现了。
穆珀则是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刺史官职被抹了,之后也没有顺序领御史大夫的官称,那么尚书省对御史弹劾的复查纠正职权,想来是会回来的。
紧接着,右仆射是刚才侧殿之前的户部侍郎,之后左右中丞,各种属官,偏殿的二十七人是一个没落下,而且职位都是晏朝少有的单纯,可以想见栎庆帝这次重启尚书省的决心。
这之后,就是尚书省的权责范畴,太监抱着念完的圣旨退下,面不改色,可惜他这番表演没人看见,也没人注意。
“启奏陛下,如今尚书省兵强马壮,当领长治之责,任社稷之事。”孙太师开口道,其实他今天来朝会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这话谁说都不合适。
“臣等附议!”罗陆两位也躬身恳请,栎庆帝笑了笑,眼神中闪烁着犀利,这些人,看似恭顺,实则还不是因为他给尚书省选的人都是他们的后辈,为了名声,他们也不好为难。
下午的朝会内容基本确定下来,而尚书省也真正启动其监察百官的职责,不但监察包括御史在内的百官,还有审核规划的权力,也就是说工部,户部,兵部这三个部门所提交的计划,要经由尚书省审核才能递交圣听,这等于是卡住了中书省一半的脖子,但栎庆帝岂是能轻易放权的人,尚书省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门下有审核但没裁决,中书更是为了维护权责,需要牢牢抱住栎庆帝大腿,利用尚在手里的礼部刑部吏部来维持平衡。
朝会结束,尚书省的人除了大皇子,都很开心,穆珀和右仆射使了个眼色,怎么也是咱们现在的顶头上司。
右仆射心领神会,不懂也得跟着,毕竟穆珀才是未来的顶头上司。新攒起来的尚书省目前根本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其一诸事繁杂,百废待兴,尚书省需要一个强势的领头人,至少要在栎庆帝那里拥有足够的信任,他们这些人里面只有穆珀合格。其二,李尚书的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呢,别看过去了两年,但是余威犹在。
“平王殿下。”穆珀和右仆射快走几步,追上大皇子。今年刚三十出头的大皇子脚步略顿,“两位有事?”
“殿下,衙门里的安排,还得您早日拿个章程出来。”尚书省新人算上大皇子二十八个,但之前衙门里的旧人也不是都走了,所以大皇子现在应该去安抚人心。
大皇子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自己的六个弟弟都将目光放到了他这边,无奈一笑道:“我知道了,明日上值的时候我再安排。”穆珀和右仆射应是,好在这位没直接推给他们。
话说完了,两人自然不再打扰,于是三人很快离开,穆珀在大门口接到了打着哈欠出来的老弟,兄弟俩和米家过来的人打了招呼,两边各自回家,即便是想商量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做这么打眼的事。
此时已经将近戌时,天色还有着最后一点亮度,但很快就被月亮和星星给完全掩盖。穆珀回来的时候姬殇并不在,他和冯睿去给栎庆帝办事了,已经离开三天了。
回到家,李氏还没有休息,“怎么这么晚啊?”大朝会一年四次,李氏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但这么晚结束还是头一次。
“娘,大哥又升官了。”穆昉比穆珀这个当事人还要兴奋些,“尚书省的左仆射,从二品呢!”
“从二品?是加官吗?”李氏是正经的官宦之后,对朝上的品级还是了解的。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家孩子还不到三十,就成了二品大员。
“不是加官,娘,是领实权的从二品。”而且三省副手的这个从二品和二品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避让各府府尹,穆珀如实道,“今天圣上重新启用尚书省,用的人六成都是新人。”
李氏听到这样的解释也只能点头,栎庆帝是个什么脾气,从米家舅舅那早就知晓了,何况这几次自家儿子升官,都带着那么点运气……李氏也不想承认,但穆珀有功不假,未必就功在其位,所以能入了栎庆帝的眼,李氏也是很欣慰的。
“既然陛下看重你,就好好办差。娘给你们准备了宵夜,吃点就去睡吧,安信你也是,今天乔儿早早就回来了,等你等到睡着,娘让她先回房了。”乔儿就是穆昉的妻子,两人感情还不错。
穆珀挠头笑,赶紧着将念叨起来的李氏送回去,兄弟俩这才填了填肚子,各自回房。
转天一早,穆珀和穆昉夫妇给李氏请安,看见儿媳面色憔悴,李氏赶忙让坐下,“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啊?”
穆珀倒是看出点什么,趁着婆媳俩说话的时候招来穆昉,在他耳边轻轻叮嘱几句,穆昉惊喜的神情一闪而过,被穆珀一眼给瞪了回去,随即兄弟俩就赶紧告辞去上值,弄得李氏好一阵埋怨,早早起来就为了晃一眼,还连累自家儿媳妇。
这时候儿媳妇自然不会顺着婆婆埋怨夫君,这位侍郎之女妙语连珠,把李氏哄得极为开心。等小苗和小柯过来请安的时候,李氏连忙招呼摆膳,其实如果穆昉和穆珀去上朝的话,李氏连早起这一眼都看不见,因为上朝要天不亮就去候着,也好在,晏朝是三日一朝。
尚书省衙门并不破落,但也确实被使用者怠慢了许久,之前尚书省的大部分官员都没有上值的习惯,可想而知他们的态度了。
现在衙门里各处都修缮好了,穆珀等人在衙门领了新的官服,穿戴好,等着大皇子过来点卯。
柴明领了一个郎中的位置,正在穆珀手下,因着之前在殿前司待过,所以对几位皇子的脾气也大概了解,对穆珀他们决定在衙门口外面候着有点不理解,“大人,平王殿下不会计较这些的。”
“咱们不是给他看的。”穆珀点了一句,继续闭目养神,旁边的右仆射是翟崅府之前的谏议大夫,闻言也是笑笑,和聪明人做同僚总是放心一些,不至于让他无辜牵连自己。
过了约两刻钟,大皇子的马车才缓缓进入,大皇子看见衙门口站着的人,当先道:“是本王来晚了,还请诸位同僚莫怪。”
“殿下到的不晚,还未到上值的时辰呢。”众人身后一个原先就在尚书省的散官,也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脑袋抽了,竟然紧跟着就来这么一句,虽然他们出来的是早了点,但大皇子过来的时间也晚于上值一刻钟。
果然,话音刚落,大皇子的脸色就严肃起来,“哦?是吗,不知这位?”
“回殿下!下官梅毕尧。”散官出列拜礼,嗓子都尖了两分。大皇子笑笑:“既然梅大人不知道上值的时辰,那以后就不要上值了,回家去吧。”罢官免职!
梅毕尧的脸色刷的一下比早上的太阳都白,他没想到一向以温厚出名的大皇子会在尚书省被启用的第一天就把他给罢免了!昨天自己还洋洋得意,散官多年终于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了,虽然之前尚书省各位大人外调的时候自己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证明了自己选择的正确!他绝不是因为没钱走关系而只能留下,他是坚定的,要追随殿下的啊!
“脱去官服,送回家去。”大皇子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名副其实,这个散官不过从五品,没必要去听他分辨什么。门口的侍卫赶紧上前,把人拖下去,尚书省原先的诸位开始瑟瑟发抖,他们这才明白过来,留着他们不是因为不可或缺,而是为了让各位大人手底下有人用。
“大家跟我进来吧。”随意处置了一个散官,大皇子又恢复了和煦的面容,穆珀在旁边看着他变脸,心底也是一乐,再无所求的人,在皇家也会基本技能啊。
大皇子也不是孤军奋战,在这之前他就有所察觉,昨天回家也跟府上的幕僚客卿等人商议过,所以对尚书省的各项事务也算手到擒来。
所谓监察百官,就要先知道百官动向,大皇子带着人亲自去奏事处取官员提调的奏折,先从半年前的开始。
如今的尚书省说一句百废待兴都不为过,穆珀让手下人先收拾整理,他划分出来了几个办公场地,准备安置人员。
“穆大人,何必劳烦您制备这些小事,下官这就带着人收拾妥当,您请茶室休息如何?”这世上永远不缺自作聪明的,穆珀看着凑上前来的是郎官,勾唇笑了笑,“既然你闲着,去把梅大人留下的官服折好吧。”或许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右仆射看着狼狈离去的人,轻笑道:“这些人被分配到尚书省,也不是没缘由的。”早先的尚书省可不是香饽饽。
“诶,一草一木皆有其作用。”穆珀笑着道,“这些人留下,也可以告诉外面观望的人,咱们是个什么态度。”
“大人说的有道理。”右仆射恍然笑道。穆珀也笑,看看人家这个马屁拍的,力道合适,位置也正好。
尚书省忙了半天,大皇子回来的时候衙门里一切都布置好了,各司人员也就位,直接可以开工。这就是手下人懂分寸的重要性,新衙门开张第一天,上官是老板亲儿子,他们跟着去狐假虎威绝对留不下什么好印象,他们只需要见证上司顺利归来就好了。
晚上回家,弟媳诊出两个月的身孕,穆昉在旁边转圈,穆珀本来坐那儿看戏,也被让儿子烦到的李氏一起给轰了出去,而且李氏还宣布在胎像稳固前穆昉去睡书房,要不就去他哥那里挤一挤。
穆昉吐舌,他哥那可挤不下,他还是老实睡书房的好。小苗和小柯也被科普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莽头乱跑年纪的小柯,一连串的保证自己绝对是个好哥哥。
第二天,穆珀回家的时候听柳姑姑说小苗收到了苏婉儿的请柬,邀请她去赏花。穆珀听着好笑,便让人回绝了,理由也简单,我家姑娘目不能视,恐不便。
而第三天晚上,穆珀下衙的路上便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穆大人,在下封迁,与你无冤无仇,今日前来,是想借大人性命一用。”来人手持短剑,一身内息十分深厚,目光桀骜不驯,带着些狠戾之色。
“你要来借我的命,还说与我无冤无仇?”穆珀倒是没有封迁想象中的惊慌,仿佛脖子上的短剑利刃根本不存在一般。
“我与你的护卫有仇,穆大人这遭是躲不过的。”封迁手上略一用力:“若是大人不配合,那在下少不得要去大人府上拜访一下了。”
穆珀轻笑,“我是朝中大员,你可知你挟持重臣,是什么罪?”可惜,要是个有勇有谋的,应该可以当做借口离京,封迁这人不过一介武夫。
“朝廷的法令拿不住我。”封迁冷声道:“少废话,跟着我走,不然我直接送你去见阎王。”
“阎王要是不敢收我,怎么办?”穆珀的从容让封迁有点慌,我才是绑匪吧?
“那我就亲自送你过去。”封迁冷声道,手中的短剑更用力了一分,紧接着,封迁就怔愣的看着从自己挟制中脱身的穆珀,自己却一动不能动。
穆珀对着后面出手的人微笑,“我的护卫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也不是个事儿不是?”
戌石面无表情,他是怎么暴露的?又看向封迁,这个蠢货又是怎么暴露的?“陛下有请。”
穆珀点点头,跟着戌石走,至于封迁,自然有人收拾。
“你的胆子不小嘛。”栎庆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穆珀笑道,“给他上杯茶,压压惊。”
穆珀躬身谢过,而后道:“臣在悬崖边见识过江水滔滔,气势汹汹,所以知道生死之间,冷静是最重要的,其实,现在想起来也后怕。”
栎庆帝笑着点点头,而后坦诚道:“我知道你有怀疑,但此事确与老四无关。”戌石为什么会跟着穆珀,自然是栎庆帝有所准备。
“臣明白,以安王的风格,会在朝堂上对付臣,却不会用江湖人的威胁来走捷径。”虽然很想说这事儿有牵连,但穆珀也了解,四皇子要想用江湖手段对付他,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在大家都知道自己与四皇子有过节的时候。
“你倒是看得清楚。”栎庆帝说着略微有些感慨,怎么也是曾经有过期待的孩子,能够被人肯定,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臣是清楚,陛下的儿子们,都有属于他的骄傲。”穆珀知道跟栎庆帝谈什么子肖父属于胡扯,一个弄权在手的皇帝,说他君子就有点拍马屁了。而且他更清楚的是,神拳门心大了,这次被栎庆帝给好好的收拾了一顿,自此江湖人士都安分了几分。
“很好,”栎庆帝眼神凌厉,“他们若是敢做这种事,朕绝不会放过。”
陛下您这就有点插旗了,穆珀微笑,不说话。
第200章 明镜高悬
几天后,姬殇回来,穆珀没告诉他封迁的事,但姬殇自己也是耳聪目明的人,何况还有剑阁的人手护卫说前几天穆府周围忽然多了几个大内高手的变化。
“诶诶,人在天牢里呢!”穆珀一把拽住要出去的姬殇,“相信天牢的水平。”在穆珀的记忆里除了苏婉儿,还没人逃出过天牢。
“神拳门不该再占用五大派的名额。”这次只是教训一番怎么够,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怎配以五大派并称!姬殇暗暗决定把穆府的护卫人手再加一倍,再给每个人安排上近身护卫。
“皇帝杀鸡儆猴,你可别掺和,一下子打下去,何必还要让你们来收拾。”穆珀哭笑不得,“我没事,一点事儿都没。”
姬殇抿着嘴,穆珀就稀罕他这样子,捏着下巴正要调.戏一番,就被姬殇紧紧抱住,穆珀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着姬殇后背,“好了好了,怎么也是一任长老,让旁人看见算是什么样子。”
姬殇是担心以后还会有仇家上门,毕竟江湖上也有正有邪,他的身份这次是被神拳门试探,要是下一次……
“你哪有那么多仇人。”穆珀安抚道,“再说,你当你师父师叔是干养老吗?”姬殇抿着嘴,其实仇人不少,但还在的不多。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会跟你生死与共?”穆珀一手捏着姬殇的耳垂,一边低语,“你要是真敢这么想,就别怪我惩罚你了。”
嗖,这次没嗖,姬殇开口,却是声音沙哑,穆珀也不含糊,说不出来,就用行动表示吧~~
转天,穆珀就发现他家的下人仿佛多了一倍,“你是什么时候通知的?”
姬殇闭嘴不言,今天他都没出去练剑。
几天后,穆珀上衙的时候,穆府来了一位客人,安王侧妃,苏婉儿。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李氏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旁边陪着她的儿媳妇和小苗小柯都愣了一下,而后小苗歪头道:“奶奶可是不想见她?”
“谁愿意见她。”李氏说着起身,“就说我们娘几个都出去了,不见便是。”虽然现在名义上苏婉儿和穆家毫无关系,但京城里的贵人谁不知道其中内幕,不过是忌讳着四皇子罢了。
“奶奶,她是王爷的侧妃,代表的皇家体面,咱们不好避而不见。”小苗微笑着安抚道,“奶奶和婶婶先回屋里,交给孙女处置如何?”
“你个未出阁的丫头,怎能抛头露面。”李氏不想小苗参与其中,但小苗却笃定道:“之前跟着爹爹在府衙的时候,孙女与府衙大人们的女儿还曾经带着闺阁小姐们为国祈福施粥问药,现在各府女子以持家尽孝之名出门的也不在少数,而且颇得认可,这可都是爹爹的功劳呢。”别看在宜弥穆珀没有给女子专门寻一个岗位出来,但有了羊绒和棉布工坊的例子,各地对于长工的要求都放宽了,而且女子上工护持族学,让不少村子里的女性都有了点说话的权力,虽然很少,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李氏听得小苗的说法,也点头道:“我让人去通知你叔叔,你也莫要怕她,咱家还不惧一个侧妃。”李氏不怕苏婉儿的地位,只是不待见她,见了就会生气,何况二儿媳妇还在,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来,所以才如此说。
“奶奶放心。小柯,送奶奶和婶婶去屋里休息。顺子叔,烦您带路。”小苗迈步出门,小暖就跟在她身边,在家的时候小暖是不带背带的,不过因着要接的人是个侧妃,小苗还是把嘴笼给小暖套上了。
苏婉儿看着眼前的穆府,心绪复杂,如果不是为了腹中孩子的父亲,她是绝不会过来的。自从尚书省步入正轨,四皇子就感觉到了处处掣肘,不是因为尚书省的针对,而是大家在对皇帝的态度采取一个试探。
反正举荐的时候已经暴露出来了不少势力,暴露出来的,就拿出来比一比好了。
大门打开,苏婉儿一身侧妃可用的绣锦华服,带着足金的孔雀钗,走进了穆府的大门。
“臣女穆霖蕊,参见侧妃。”小苗听着声音,在门侧边行礼。苏婉儿略一皱眉,“府上其他人呢?”穆珀这个女儿目不能视,上次邀请她来赏花就被取笑了一番,如今她这一身装扮是有目的的,只有穆霖蕊的话,岂非是穿给瞎子看。
“回侧妃,臣女的婶婶身怀有孕,祖母陪着婶婶出门散步了。”小苗笑容乖巧,用词有礼,却不想她眼前的人也是个孕妇,而且因为她在外有生意的事,苏婉儿惯来为四皇子母妃所不喜,她在四皇子那可没什么婆婆陪着散步散心的待遇。
“这么说,穆府的事,你个丫头也能做主了?”苏婉儿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说,但话已出口,她也不好再收回。
“父亲说过,他不在时,臣女可以代他做决定。”小苗腰背挺直,几年前那个仓皇无措的女孩已经全无痕迹,她遇到了最好的亲人,教她读书识字,明白那些读书人才懂的道理,如果只学会什么女子纲常,她不会得到府衙里其他贵女的尊重。
苏婉儿脸色很不好看,陪着她的侍女在一边小心扶着她,也不敢劝什么,侧妃历来主意很大的。
“请侧妃娘娘随我来。”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小苗转身,一直卧在她脚边的小暖也站起来,随着小苗走。
“这狗,竟然会导盲!”苏婉儿看着小暖的节奏,这分明是特殊训练过而不是简单的跟随。
“小暖是自小跟着臣女长大的,是臣女的好帮手。”小苗才不会跟人乱说,比如她爹连琵琶都会,嘻嘻。
“嗯,训练得很好。”苏婉儿端正了表情,心里却有些感慨,如今穆珀的身份地位,还有他展现出来的性格,或许他真的会是一个好丈夫。
到了堂屋,小苗请苏婉儿坐在主位,毕竟她是皇家的儿媳,虽然是侧妃。
“侧妃请用茶。”小苗让人泡的是穆珀常用来待客的湄湖翠芽,香气温和淡雅,略带暖香,是安抚人心的好味道。
“茶水不错。”苏婉儿有些泄气,她过来是想跟李氏彰显一下自己离开苏家过的很好,顺便让李氏劝劝穆珀,不要跟王爷作对,但眼前这个小丫头,未成年不说,还是个盲人,她还不至于对一个盲人出言威胁。
“侧妃喜欢就好,这翠芽是今年二月下刚采摘的头批,行商知道父亲要回京,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小苗浅笑道,“去年阳光好,翠芽的品质也很上乘。”
苏婉儿轻笑,“这茶水也算不上极品,宫里自然有更好的,只不过你们没喝过。”
“侧妃说的是,宫中自然有更好的,不过不同的茶种同样有好有坏,父亲说,我们要学会赞美能够得到的一切,这样才会知足,不生出无望的贪念。”小苗不喜苏婉儿的态度,但还是柔和的反击。
这话落在苏婉儿耳朵里,就是穆珀借这个女儿的口,说四皇子心怀贪念。
“有了渴望才有进取之心,安于现状的人,终究碌碌无为。”苏婉儿神情坚定,不过小苗现在免疫视觉冲击。
“侧妃说的有理,蕊娘受教了。”小苗知道苏婉儿还有正事没说,所以也不着急。
“既如此,你就告知你父亲,我不勉强他依附于王爷,但,不要跟王爷做对,毕竟人总要为未来想想,你说对吗?”苏婉儿说话的时候细细看着小苗,这丫头样貌清秀,倒是个美人坯子,只是从样貌上看不出有和穆珀相似的地方,难道真的不是他亲生?
在知道穆珀带回来一双儿女的时候,苏婉儿还曾经想过难怪他新婚半月都不碰自己,原来是早与人私相授受。
苏婉儿却是忘了,新婚洞房是她躲了过去,次日也借口回门躲开,三日回门后李氏就病了,原身要侍疾,要操持家事,哪有时间顾着她。
后来虽有传言,但也只是传言而已,穆珀身居高位又惯有贤名,谁会去主动找人家不痛快。
“侧妃多虑了,家父尽忠于皇帝,尽孝于家祖,尽行德于百姓,谈何与王爷做对?难道王爷行事有失?”小苗语气是寸步不让,她跟着穆珀可不只是学了四书五经,那史书传记和前朝话本,只要她想看的,穆珀都教。
“你大胆!竟敢诬蔑王爷。”苏婉儿色厉内荏,想不到这丫头如此敏锐。
“臣女不敢,只是王爷若无错处,家父绝不会为难王爷。”小苗面不改色道:“家父的权责来自陛下的赐予,陛下的信任来自百姓对家父的感念,凡此之外,家父绝无使他人便利,故意与人为难之所为,侧妃还请转告王爷,为人以其身正当先,为上者,更应行事自检,而不是以权获利。”
苏婉儿愣住了,她的侍女都惊呆了,这小丫头知道自己说的是王爷吗?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难道穆珀早知道自己要过来?可这个决定苏婉儿都是早上才刚下的,难道他预料到了,一直防着自己?
“书上的先贤教的。”小苗说的十分自然,她有最好的老师。
苏婉儿忽然发笑,看着眼前自信的小苗,她没有因为眼盲而自卑,没有因为面对高位者就唯唯诺诺,更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恐惧,再想到这两年来京城对于贞孝牌坊的讨论,和大家对女子上工的接受程度,苏婉儿发现,穆珀这个土著,做的比自己好多了,尤其是他养出的女儿,不就是自己想要让大家都看到的不依附于男子的女人。
“你识字?”苏婉儿想知道穆珀这个女儿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当然。”小苗听出苏婉儿语气中的变化,转身拿出了自己放在一边的书,在家里她和小柯都可以把自己的书和玩具放在所有的房间,只要收在固定的箱子里就可以了。
“这是家父特意为我制备的书本,家父说,要学会体会文字所能传达的精神,而且学会识字,我就可以自己去阅读,而不是单纯的听别人讲。”小苗很珍惜的把书册拿出来,放在小暖头上,小暖顶着书本跑到苏婉儿身前,蹲坐在那,苏婉儿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苏婉儿看着那木工巧思的卡扣线圈,特殊的凸起字体,还有明显加厚并且处理过的纸张,默默无言,无论这书本是穆珀设计的还是他要求的,都能说明他很细心而且对这个女儿没有半点薄待。
“你很好。”苏婉儿将书本还给小苗,忽然卸下了自己头上的钗环,仅留下了几支固定发髻的主钗,“这些,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或许,以后我们也没有相见之日了。”苏婉儿笑了笑,无论四皇子做了什么,至少,他也是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在外人面前袒护自己,相信以后,他们也能学会做一对好父母。
“长者赐,不敢辞,请允许臣女给侧妃回礼。”小苗从身上取下香囊,“这是宜弥府方圆寺的方丈,给臣女配下的药方,可以凝神静气,助人安眠。”小苗将香囊里面打开,是写好的香方和几个香丸,“希望侧妃不要嫌弃。”
小苗没有直接递给苏婉儿,而是递向另一边的侍女。苏婉儿笑笑,示意侍女接下,“那我就多谢了。”
“恭送侧妃。”随着小苗的声音消失在门后,侍女小心道:“主子,这香囊奴婢处置了可好?”
“怎么,你还担心一个盲女对我下药不成。”苏婉儿神色淡然了许多,进了皇家后院,她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苏婉儿了。年月蹉跎,她也受过后院的算计,也反击过别人,甚至到如今才怀上第一个孩子,苏婉儿拿过香囊,握在手里,“回府。”
四皇子府会有怎样的热闹暂且不提,穆府,李氏赶紧出来,原来刚才她就没有走远,一直在旁边听着,“你这孩子,脾气倒是硬。”李氏爱怜的摸摸小苗的脸,“想不到,我也有被孙女护着的一天。”
李氏寡居多年,身边只有个应姑姑能够谈心,何况她本就喜欢女儿,如今也算填补了空缺。
“奶奶不要担心,小苗会功夫的。”小苗说着,拿起一边的瓷杯,素手一捏,瓷杯喀拉碎成几片,“沈叔叔教我的,让我不要告诉爹。”其实是姬殇提点了几句运气的方法,小苗练了两年才有这点气力,穆珀说过小苗康复前不能教内功,姬殇也不会冒险。
李氏抚着心口直念阿弥陀佛,“肯定是你沈叔叔教的,一个路子。”当年姬殇在李氏面前碎瓦,李氏都觉得没有小苗这个冲击大,“奶奶也要给小苗保密好不好~”小苗用手帕包好碎片,可怜巴巴的看着李氏。李氏笑着戳了戳她,“好。我孙女儿厉害,当爹的都没看出来,活该他不知道。”
“嘻嘻。”小苗吐舌偷笑,李氏看了眼苏婉儿留下的钗环,叹了口气,“这东西奶奶给你收起来,等以后让你爹处置好了。”
“好!”
穆珀得到消息比想象中要早,还没下衙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气势汹汹过来的四皇子。
而四皇子在尚书省衙门看见穆珀,也愣了一下,“你没在家!你怎么在这里!?”
“回安王,下官在跟尚书大人奏事。”穆珀淡淡道,前面桌子里坐着的大皇子也皱眉:“穆大人今天一直在衙门,从未离开,倒是安王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虽然是兄弟,但他们几个兄弟都不是一个娘生的,在皇家,或许只有一个娘生的才能算是亲兄弟。
我媳妇跑她前夫家,出来的时候却了妆,手上还握着个香囊,这话四皇子不可能说出来,而且穆珀不在家,显然刺激到婉儿的不是他……
“我想请大哥去喝酒,不知大哥可否愿意?”四皇子随意找了个借口,“听说登文楼来了个好厨子。”
“衙门里事务繁忙,就多谢四弟好意了。”大皇子说完,示意四皇子该离开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人就在这儿,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四皇子看了穆珀一眼,转身离开。
“委屈你了。”大皇子看向穆珀道:“能让四弟如此失态的,也就只有他那个侧妃了。”大皇子也知道苏婉儿和穆珀的关系,其实这件事在皇家一点秘密都没有,甚至老四请旨的时候,父皇那都有当年苏婉儿签的自请下堂的文书。
“侧妃……她怕是去我家了。”穆珀轻笑,家里那几个女人,除了弟媳他不了解,其他的还是蛮有战斗力的,尤其是小苗,是越来越能说了。
“你可要回家看看?”大皇子对苏婉儿没什么好感,当初中秋家宴,他的王妃教育没看好孩子的侧妃,被苏婉儿不分青红皂白按上了一个虐待子嗣打压皇孙生母的罪名,把他母后都差点气病了。
“下官很放心。”穆珀表示一个没有帮手,没有武力值的苏婉儿,还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老四最近过的不顺啊。”大皇子还是提点了一句,他现在对父皇看好穆珀也很理解,这个手下是真的很有能力,尚书省大小事务,三天,才三天穆珀就整个理顺了并且制定出了行事章程。
跟我有啥关系,穆珀腹诽,是因为他得罪了他老爹。“下官明白。”不惹我就行,不然他还真不介意给四皇子添点热闹。
穆珀下衙的时候,姬殇就把细节跟穆珀说了,包括小苗后来捏碎茶杯的事,穆珀扶额,“暴力不可取。”虽然女孩子有点防身手段完全没问题。
“你重点在这儿?”姬殇嘴角抽了一下,早知道你会放错重点我就不告诉你了。
“我不关心小苗,难道关心苏婉儿?”穆珀笑着看姬殇,“你真要我关心她?”姬殇脸色微囧,“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说,她反应有点不对。”
“反应如何,与咱们并无相干,现在的苏婉儿不是曾经嫁我的苏婉儿,你可明白?”穆珀不想姬殇为了这个事情多想,但就像曾经米家担心的那样,四皇子啊,穆珀咂咂嘴,天凉了,让四皇子出继吧。
回家后,穆珀自是把小苗好好夸了一顿,至于苏婉儿留下的首饰,皇家御制,不能售卖,穆珀就让小苗以苏婉儿的名义捐给了京城的一家学院,做助学之用。
这边穆珀还琢磨着怎么不露痕迹的解决四皇子,转天一个好借口就送上门来。
“师兄,沈大哥。”穆珀和姬殇出门,付越出现在门口,显然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了。穆珀见了来人,笑道:“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就是想来看看师兄。”付越笑着道:“师父说来京城一定要来拜见师兄。”
付越的师父自然是梁明尚,而他和穆珀的师兄弟关系源于他们同属一个书院。
“要是你师父不说,你还不来看我啊。”穆珀招呼付越跟上,好在也是今天不用上朝。
“那不能。”自己能拜师还多亏了师兄做保,付越现在也知道师父不是一般人,对穆珀更是感激。闲聊时穆珀了解到,付越是过来给他爹还人情的,登文楼经营不善,厨子跑了,东家和云山书院的掌膳夫子相熟,请他来救场。原本的剧情里是付越偷跑出来,跟着苏婉儿,在他爹过来前把活儿给救了,现在是他爹直接找的他,让他去帮忙。
穆珀看着付越,眼神转了转,“跟着你师父学了多少?”
“学了多少不敢当,不过师父这次还交代我,要给师兄送几个新的料包,有海味包,菌汤包,鲜汤包,炒菜用的麻香料,配好的酱料,都让我带过来了。”付越一边用手数着一边道。穆珀心道,你师父怕不是要做方便面?
“这样,师兄呢,找你师叔去给你捧捧场子,如何?”穆珀微笑,昨天听四皇子提登文楼,现在这不就用上了。
“师叔?我还有师叔在京城?”付越纳罕的挠头,我有师叔,我都不知道。
“有,当然有。”没有也会有的,穆珀想到自己空间里那两块牌子,总得有个用处不是,何况四皇子盯着他们,寝食不安的不止一个吧。
三个月后的中秋上,四皇子行事不检,与民夺利,宠妾灭妻,着出继先皇早夭的六弟郑王为子,继承封号为郑安王,年后就封。
依旧发挥了牵线搭桥作用的付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穆珀给送走了,还带着给梁明尚的回礼。
栎庆帝拿到四皇子这些年暗地里的所作所为,有些事,不明白的时候看着并无问题,但知道其中因由,心里自然就不是滋味了。不过也就难受了一会儿,栎庆帝就重新把心思放在了朝政上,后宫里,四皇子的生母更是连怨都不敢怨,低调度日,生怕栎庆帝把自己想起来。
“放心了?”穆珀在书房里勾画着一副月桂图,姬殇在旁边给他磨颜料,这会儿的颜料粉自然是越细致越好,穆珀在大皇子那得了几块矿石,孔雀蓝,好看着嘞。
姬殇点头道:“放心的不止我一个。”这倒是,姬殇看着穆珀道:“什么时候离开?”
穆珀的动作虽然隐蔽,但他和这些人的关系总会有人注意到的。
“九九重阳后。”穆珀放下笔,反手勾住姬殇的脖子,“以后可就要靠你来护我周全了。”
“我护你生生世世。”姬殇认真道。穆珀眨眼,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你还真是做到了。
重阳后,尚书省外派十七位官员,其中十六位是奉尚书省之命常规巡查,穆珀是奉天子命,以钦差的身份巡视天下,沿途可以动用八百里令旗加急奏事回京。
谁都知道这是给穆珀接手尚书省增加经验,结果没想到这一放出去就天高皇帝远了,栎庆帝知道穆珀带着老娘和儿女出游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你三五年不回来是不是有点过于放肆了?
奈何穆珀不回来只是人不回来,奏折以及他做的事可是一直在往京城报,栎庆帝也不好召唤回来,索性这个尚书省就一直让大皇子坐镇。
大皇子也省事儿的很,穆珀可没忘了左仆射的职责,他平时就是递递折子,就连这个活儿还有人给他分担,章朝里这个御史大夫,表示自己只要还跑得动,就一定帮着穆珀监察后续。
小苗十七岁的时候,体质达到标准,穆珀便配合着修复药剂给她调理眼睛,修复药剂的效果强力,即便已经调养好身体,但其带来的生长痛和消耗也让小苗大病一场,把李氏心疼的不行。
恢复了两个月,小苗眼睛上的纱布被揭开,她眼中第一次看到的世界,不是穆珀特意选的这个山谷,而是她身边的家人。
“蕊娘,你想做点什么?”李氏看着小苗那双大眼中终于有了神采,伸过去的手都有些颤.抖。
“我想和大家一起,走遍天下。”小苗笑着道。穆珀和姬殇自然没意见,他们本就是这样做的。
小柯十五岁的时候,被李氏带回京城上学考试,毕竟李氏也是上了年岁的人,从此留在京城养老,也陪一陪好些年没见的二儿子。
而等小柯继承了他爹的传统,以状元出身的同知开始,做到门下给事中,跑到老爹身边的时候,发现他亲爱的姐姐身边跟上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啊啊!”一声嚎叫点燃了清晨,赖床的穆珀看见回来的姬殇,“小柯又被气到了?”
“他跟程涟比算术……冯睿说他一夜没睡。”姬殇摇头,别看穆珀算盘珠子打的溜,但小苗和小柯两个对算术都不算精湛。
没错,跟在小苗身边的那个家伙就是程涟,本来应该在水监丞的位置待半辈子的他,在工部现在负责了各地河务的督查,顶头上司是已经决定跟河务死磕的钱文德,他说服了原先的工部尚书齐大人,认为程涟的本事不应该限制于一地,而且现在河务上有穆珀当年留下的好东西和人才,最主要的是,穆珀这个尚书省尚书一直在外面转,河务上也不敢怠慢,所以应该给他更多的机会。
“算术……”穆珀搓搓脸,“这孩子以前怎么没有找虐的习惯?”说起来,程涟这个女婿穆珀是比较赞成的,一来脑子活,二来了解小苗之前的情况,三嘛,这人品也是经过验证的。
“你可是答应了程世行,明年让他们成婚的。”姬殇笑着将人拉起来,“你尚书大人的人品作保啊。”
小苗今年都二十四了,程涟也二十六了,虽然前年在穆珀的提议下取消了女子十六岁上的单身税,但是也不能一直耽搁着孩子。
“放心吧,程涟心里有数。”穆珀对这个能看穿他和姬殇关系的未来女婿很看好,尤其是,小柯其实有死穴。
“穆霖贤!你给我站住!”
“穆霖蕊你耍赖!不许用轻功!”
在小苗面前,打打不过,学问也能被碾压的状元小柯同学,让小宝叼走姐夫靴子的时候被小苗抓了个正着,被拎着耳朵教训了一通。
使坏的小宝也被身形短它一半的小暖给压制,纯属因为主子怂所以才矮一头的小宝摇着尾巴讨好,和它主子一个模样。
而故意把爱靴在小柯面前炫耀了好几天的程涟则顺势做了好人,即便是知道自己上当的小柯也要服气的叫一声姐夫。
虽然成婚,但小苗也没停下游历的脚步,正好程涟的工作就是四处督查,而且小苗还继承了穆珀对女子地位提升的想法,她更是从民间做起,致力于救助女婴,并且还得到了郑安王妃苏婉儿的帮助,已经看开,并且遣散后院的郑安王现在也十分配合,毕竟,和苏婉儿有了三个儿子的他,现在很想再要个小女儿。
穆珀在外,配合着栎庆帝的动作,无论是十八子还是剑阁,以及穆珀自己经营下来的情报网,都在栎庆帝的默许下发展着。而栎庆帝也很享受这种政令通达于野的感觉,并且和穆珀达成了默契,互相打配合完成各自的目的。
这份配合一直到栎庆帝九十七岁,他直接暗卫把穆珀和姬殇叫回来,由穆珀来宣读继位人选的时候,朝上的新老臣子才知道,合着这么多年来和栎庆帝君臣相得的,是老尚书啊。
栎庆帝驾崩,皇孙继位,穆珀和姬殇在京城留了半个月就走了,已经是大学士的穆昉也没留,毕竟,他老哥现在岁数也不小了,京城那些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凑过来还不得烦死他。
穆珀和姬殇百岁的时候,两人去了剑阁,用剩下的二十年时间给剑阁留下了数百种功法,给大长老一脉找了两个徒弟,当时的剑阁掌门冯睿都哭了,他就知道大长老一脉不会没有传承,两个坏人,就会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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