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闻琴品膳
【哟,宿主,有日子没见,想我没?】03的声音带着点讨好,雀跃,和怂。
【哟,这一阵儿没见,肥了不少啊。】穆珀看着03完全没变化的身子,意有所指。
【咳咳,那啥,宿主,大家都这么熟了。】03显然不想和穆珀分赃,这都是它辛辛苦苦一点点跑出来的啊~
【自觉点,要不然下回我把你的单子给别人。】穆珀熟练的威胁,这么多年了,03跑私活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有它收获很大的时候才会试探一下能不能全吞。
【宿主,你都有家室的人了,欺负我合适吗~】03继续耍赖,显然这次的收获已经足够它挑战宿主了。
【有家室的人才更要养家啊。】穆珀笑着揉搓03的狗头,然后拎起后爪往下倒。
霎时间,整个系统空间里珠光宝气,药香弥漫,金砖玉瓦不胜凡举,更有散发着金属气息的巨大机甲和各式飞行器等等。
【你就带回来这堆杂货??】穆珀怒不可遏,你个眼皮子浅的,自家库房里用都用不完!
【不,不是,我带回来的东西,被老大给换走了。】03苦着脸道【老大说反正你也在度假,不强求因果的,就把我的包裹给暂时借用了,这些东西是租金。】
【还,还有二姐,她说以后帮你把老婆拴住不让他乱跑,这是报酬。】03说完哇哇大哭起来,【他们太欺负统了!宿主啊,给你最亲爱的三儿报仇啊~~】
【少来,你肯定没少得好处。】虽然有那两位插手,但真的把03给打了土豪,03肯定要报复的,才不会这么轻易回来。
【嘿嘿,这不是达成宿主的要求吗。】03立刻歇了眼泪,狗腿道,【新开发的部门,咱们是主导,一切都开始筹备,等宿主度假回来就开工。】
【开工?老规矩?】穆珀颇为期待,03则早有预料一般点头:【没错,而且还可以带着家属哦~】穆珀不喜欢和大哥二姐一样坐在办公室里掌控全局,他坚信世界中人物的选择才是决定未来的关键,加上本身有点工作狂,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总是不放心的。
【行了,修为还我。】03绝对拿了别的好处,而且莫名提什么家属,保不齐是被那个好八卦的老大给雇佣了,穆珀没理会,一切等度假结束再说好了。
【哇,宿主,你趁我不在偷偷练功啊。】03发现穆珀的功法有了变化,赶紧去查上个世界的小世界回馈,万幸,不但没少还多给了,嗯,它家宿主就是靠谱。
【上次是机缘巧合。】穆珀可不保证每次都能遇到,不过世界回馈的结果不错,这也有后来穆珀帮着晏朝摆脱与士大夫共天下,从实务出发增强国力有关。至于帮助栎庆帝晚年阻挡的两次外敌入侵,其实穆珀不插手,雁北的任将军也会大胜,只是穆珀借机提出精兵强兵之策,拒绝军队冗杂,得到了一众武将的支持,至于那些文职官员,修书立传正是他们的专长啊,穆珀借助自己监察百官的权力,把那些空有文化而不干实事的散官大夫都安排去了修书,修史,修忠臣列传。这次没有人给他捣乱,加上姬殇他们利用五大派在民间的威望传扬,即便是失去手中权柄的文官也不敢造次,他们不是自诩清高吗,您就高着去好了。
穆珀不必忌讳得罪人的时候,那是放开了得罪,反倒是被两任晏朝皇帝信任,尤其他本身就是正统出身,做事利民不谄媚,谁也说不得他。可以说穆珀当初凭一己之力把晏朝的官声提高了两个档次,这之后他所重用提拔的官员也引以为戒。穆珀更是在晏朝高薪养廉的基础上,给官员的月俸又提了三成,同时以尚书省的名义严惩监察贪污受贿之举。
而晏朝官员臃肿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跟着皇子逼宫的那群,随便处置,朝里不少你一个,如此杀了两批,以前还有心思的两个最小的再也不敢咋呼了,等新帝继位就老老实实就封去了。
穆珀上一次可以说是逍遥自在的同时,把之前没做完的事都给做了。
【这次你好惨。】从世界反馈中读取了一些信息,03嘿嘿一笑,上次有多好运,这次就有多倒霉,随即放任穆珀意识清醒。
还真是挺惨,穆珀算着时间,这是原身第二次帮忙了。
这个世界处于天下第一次正式的一统时期,拥有最强实力的大王已经迈开了一统天下的步伐,曾经在各自的时代称雄的一方之主,如今有实力能够抵抗的也不过三五之数,而其中抵抗最为强硬的,却不是各国君主,而是他们奉行并且依仗其治理国家的学派首领。
原身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参与抵抗,完全是因为被义弟给骗了。
原身出身纵横家,亲爹是一介纵横名士,怎奈成也萧何败萧何,因所效忠的姜国上层无常反复,亲爹背锅,被问罪获刑,原身就被术家魁首展道明收养,连带着他爹留下的两个小妾和一笔不菲的家产,都归了展家,但展道明对原身是十分疼爱的,也没让穆珀改名更姓,而且还不断地说着什么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你不是我亲生是我亲养,咱们就是一家人。
乍一听没有问题,仔细听也还正常,但展道明有两个亲生子,原身正好在他们中间,成了个老二。
展家长子展图是个假仁厚的性子,永远是宁愿自己吃亏也要给原身满足需求,次子展锐,则是个小霸王,从一开始就不接受比自己大两岁的原身过来,并且无数次的和父亲,大哥爆发激烈争吵,弄得刚八岁的原身非常自责。
当时刚家破人亡的原身,也就是个刚会背书的小学生,哪里有什么纵横家的天赋继承,更看不懂义父和大哥对展锐的挑拨,以至于一直到十岁,原身都活的小心翼翼又浑浑噩噩。
原身十三岁的时候,一直对他十分抗拒的展锐在一次争吵后跳进了荷花池里,原身想都没想就跳进去救人,也是那天晚上,展锐带着两块点心去看原身,第一次表露了善意,之后原身就沦陷了……
彻底沦陷在了展家给他布置的大网中,从此更加努力习武学文,学礼仪六艺,成为别人口中的好孩子,好少年,好榜样,是展道明口中的骄傲,甚至在术家学派中都颇得人心,原身二十岁的时候,展图因为站错队,被姜国设计猎杀,展道明得知后气血攻心,就这样病倒了。
病床前,展道明把原身叫到身前,让他继承魁首之位。原身哪里会答应,即便他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答应啊,然而这之后展道明病的越来越严重,而且多次提及自己不放心展锐,如果是他继承魁首,还能对展锐加以照顾。
原身本就是少年得志,而且这些年也一直被术家善于弄权的人培养,可以说如果不是自小被展家养育,展家的动作是骗不过他的。现在被义父如此肯定,原身也就动了心思,随即答应下来。
说来也怪,他答应下来之后展道明的病就稳定住了,并且按着展道明提供的名单和应对法子,原身顺利的拉拢了一帮支持者,得利于他之前的好名声,一切看似十分顺利。
转折出现在一年后,本已经确定死亡的展图突然出现,并且站在大家面前指证自己的遇刺原身有关。
这个转折来的猝不及防,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展道明忽然病发离世!原身霎时间成了最可疑的人,而且百口莫辩。
曾经的众星捧月变成了众矢之的,展图强势回归,术家立刻分裂成两派,一派支持展图,一派支持原身。
这时候,展锐站出来,支持原身并且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可是紧接着,展图在外出时坠马,临死前手在地上写了一个二字,再次让原身成为最可疑的人。
术家之中,最善玩弄权谋,原身此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他想要调查,但是展锐却劝他,此地不宜久留,不若自革出门,回归本宗,在暗中调查意图后算。
展锐是术家唯一相信他的人,原身心思混沌下便点头答应,毕竟他在术家多年,知道此时他无凭无据,还无权无势,大家针对他是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没人会支持他的。
原身自革出门,展锐借机收拢了两位‘哥哥’的势力,顺利成为术家新魁首,并且带着术家叛出姜国,成为另一大国,湘国的座上客。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出来,术家这一番操作,只是表面上动乱非常,好似摇摇欲坠,实则除了原身这个冤大头,还有被弟弟一把带走的父子俩,术家什么都没有损失,并且假借乱局顺利脱身。
这个弟弟的示弱可不止于此,原身二十四岁的时候,展锐请他出马刺杀湘国的大将军龙扈,用的借口是当年刺杀他哥的人里有一个跑到了龙扈门下做门客。原身急于洗清冤屈,只身前往,谁料行刺中途被龙扈识破,重重包围下重伤而逃。
养伤五年,展锐又找到原身,请他帮术家的忙,刺杀玄国的太子,因为玄国很快就要攻打湘国了。
而玄国,正是未来一统天下那位。原身疑惑,为何不刺杀大王而选那个宽和温厚的太子,展锐只推说他去了便知,这一次去了,便还清了展家的养育之恩。
毫无意外的刺杀失败了,原身也有所察觉,但为了展家多年的恩情,他选择了自己养伤。他却没想到,展锐可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走他这么一个好用的工具人,不到两年后又一次找上门来,这次是来诉苦的,他无法带领术家逃离湘国,原身对术家多少也有感情,再次出马,前后照应,出谋划策,让术家的人安全逃到玄国,而他自己因为还被玄国通缉所以不能进入。
这之后,展锐带着术家成为座上宾,前后又七次找过原身,刺杀,救人,送东西,原身每次给自己打拼出一点根基来,展锐就上门来求帮忙,除了诉苦,打感情牌,展锐甚至对原身表白!而展锐那个骄傲不肯低头的人设又维持的太完美,弄得每次原身都以为展锐是真的走投无路,最后被这个弟弟给坑死在护送一个亡国公主的路上。
原身的愿望是,既然弟弟带不好术家,我来,要让锐弟看着我,带着术家走上权倾天下的路。
当时穆珀看见这个愿望的时候就想敲醒原身,人家能够走长远的都是堂皇之道,是忠仁明礼之术,你们这帮子玩弄权术人心无所不用其极的就老实的顺从历史足迹好了。奈何这术家的本事,确实没有被历史所遗忘,于是穆珀只能接受,反正只要不改名,他把两议院弄出来也能叫术家对吧。
而这个心愿里穆珀觉得唯一算得上报复的就是让展锐亲眼看着,可当时只顾报复的穆珀忘了,有些人做糖未必甜,做醋一定酸。
而且在一个雄途伟略的君主眼皮子底下做大做强,穆珀一度觉得或许造反更容易点,大不了先苟几年,何况这个身份还有一个通缉在身上背着,想要在玄国登堂入室简直难上加难。
想到这个,穆珀激灵一下子,不对,这时候已经去过太子那了,再过两个月他的通缉就要发出来了,玄国的通缉可不会取消,他们律法严明,堪称苛刻。
【03,你给我选的好时候。】穆珀吐槽一声,喝下伤药,掉头往玄国王宫走,他得去解释一下。
【宿主,这里提醒您最好换一身衣服呢。】穆珀身上还穿着伪装用的王宫内侍服装。
想了想,穆珀接受建议,穿着这身虽然容易混进宫,但多少有点心虚的架势。从空间里换了一身白袍,这个时候染料还没那么多,而且玄国尚黑,大王的服饰也是黑的,关键在夜里,一身黑袍实在是太隐蔽了。
“什么人!”果然,白袍就醒目多了,穆珀刚走到宫门前的大路上就被巡夜的兵丁发现。
“在下是刺客!特来拜见玄国的大王。”穆珀说完,纵身跃起,跳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兵丁摆摆手,“我去也!”
竹哨的声音急.促响起,穆珀的身形之后,火把已经点燃,下一秒,城门处的号角声起,很多人只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飞了过去,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确定,但是紧急情况的号角声不会错,王宫四周开始亮起灯火并且向中间聚拢,铁甲碰撞的声音就在穆珀耳边响起,可见玄国的警戒和卫兵的精锐。
等穆珀飞到大殿的时候,玄王正一身黑袍,坐在条案之后,十分清醒的看着过来的穆珀。
“阁下好身手。”玄王今年三十岁年纪,比穆珀此时大不了四个月,十六岁定下统一八国的目标,到现在遭遇的刺杀已经不下四十次。“从孤的寝殿到这里,孤只需要走三百步,而阁下从宫门到这里,要走七里地。”
“我身手一般,并不是我所长。”穆珀走到玄王面前,与他相隔五步远,此时殿内已经满是铁甲卫队,持盾手跪在玄王身前,半人高的护盾掩护着他,肃杀的气氛十足,只要穆珀有异动,在门外和内圈的弓/箭手就会第一时间解决他。
“实际上在今晚不久前,我刚刚去行刺了你的太子,不必担心,我没成功。”穆珀的语气轻松的像他刚跟太子喝了酒一样。
“你胆子很大。”玄王冷声道,虽然他偶尔也会被太子气的想杀人,但并不代表他不重视这个儿子,不然也不会选择他做太子。
“我的胆量来自于我对实力的自信,我知道我不会伤了他,但,我没想到太子竟然没有将遇刺的事告诉您,他的父王。”穆珀耸肩道:“所以,我只能亲自过来找您,告诉您,太子之前遭遇了一场失败又成功的刺杀。”
玄王挥了挥手,面前的持盾兵分两边散开,“你似乎想告诉孤,有人在利用你,和孤的太子。”
“大王明智。”穆珀毫不吝啬夸奖,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实不相瞒,五年前就有人找我行刺,对象是湘国的将军龙扈。当年那人的目的是要把我灭口,但现在,他是想借助太子的身份逃离湘国。”
玄王听着笑了,“看样子,他两次都没得逞,不是一个聪明人啊。”
“在我这里,确实,但我知道玄国要是被利用,下通缉捉拿我,会是很大的麻烦,所以我不想被他利用。”穆珀认真的看着玄王,坦然的好像一个君子。其实这个原身的样貌很好,而且气质卓绝,毕竟是展家培养了十几年的替罪羊,必须要足够的完美才能给人足够的反差不是吗。
“你要告诉孤那个人是谁,孤可以赦你无罪。”玄王对穆珀的话很赞成,而且,他从穆珀的话里体会到了太子的担当和对他这个父王的担心。
“在今天之前,他是我的亲人,而今天之后,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穆珀缓缓道:“如此说来,我本不该隐瞒,但我想,大王并不希望知道他是谁。”
“哦?为何?你觉得孤一点都不担心太子?”玄王看着穆珀,他要是不给一个合适的解释,他今天就出不去了。
“恰恰相反,我知道大王很关心很在意太子,但大王的关心,让太子周围太美好了。”穆珀微笑,充分发挥一个纵横家的口才,“一国之主,非仁不可,非明不可,非杀伐果决者不可。”
“太子要学会,身边人之所以为他做事,更重要的是为了什么。”穆珀发现玄王眼神中出现杀意,这是一个孤家寡人被看穿心事的正常反应。如果看穿他的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人,玄王可能会将那人引为知己,但此时看穿他的,是一个拥有自由出入王宫,进行刺杀的人。
“而大王,也要明白,有时候主动过来的,并不都是崇敬大王的雄才伟略。”穆珀点到即止,静静的看着玄王。
“你想做劝谏之臣?”沉吟了片刻,玄王眼中的杀意消散,他想知道这个人想要做什么。
“古来劝谏者,得意时言之有理,失意时危言耸听,我做不得。”穆珀摇头。
“单凭你这几句话,孤便可以问罪于你,你可知道?”玄王眼露不屑,自持身份的人他见得多了,只不过眼前这个出现的方式比较新奇罢了。
“知道,但王宫卫士抓不住我。”穆珀说着,腾身而起,紧接着手中寒光一闪,他就站在玄王身后,一把寒刃就搁在玄王脖子上。
“我过来,是因为我能做到,而他们过来,是因为他们做不到。”穆珀看玄王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也是笑了,“初次见面,有些失礼,这把蚀月,就送给玄王了。”
“孤要多谢你的大礼。”玄王立刻明白,穆珀所说的礼物不是这把漆黑的匕/首,而是即将要借助太子而向他投诚的人。
“大王不怪罪我就好。”穆珀翻身而出,弓/箭手完全抓不到他的动作。“再会。”
话音落下之时,人已经在宫殿的顶上了。
玄王拦住了想要追击的卫士,伸手拿起刚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蚀月在手上把.玩,这匕/首做工精巧,刀身刀背和把手一片暗黑,唯有一道薄刃莹白如雪,就像是一弯被天狗吃到最后的残月。
“大王,可要调查一下这人的身份?”侍卫首领上前请命。玄王抬手,“我们会知道的。”有人比他们还急才对。
“那,太子那边?”毕竟太子今晚是真的遇刺了。
“明日叫他来书房。”玄王决定接受儿子这份好意,也给他一晚上的时间想一想,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
宫外,得到不追击命令的兵丁收回营,穆珀在宵禁后的夜晚漫步,琢磨着自己要去哪儿。之前原身养伤的地方是一个山谷,那里穆珀暂时不准备回去,可以当一个秘密基地。
正走着,在玄国都城西南角的地方,穆珀闻到了一股子很香的汤味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抬头往上看,匾额上写着‘益口汤’。
好牌子,穆珀眼神一转,将身上的白袍裹了裹,又拿出一架七弦琴,放在琴袋里,靠在门廊的柱子下,就这么睡过去了。
【宿主,你不至于吧?】03的声音没有叫醒装睡的穆珀,只能在夜晚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第202章 闻琴品膳
清晨,益口汤门口。
卸门板的声音传来,穆珀睁开了眼。眼前是个清隽的年轻人,发髻没有完全整齐的梳上去,而是留了一绺头发在眉毛边垂下,穆珀眼睛一动,得,没找错地方。
“客人,您来得真早啊。”某暂不知名老熟人笑语嫣然的打招呼。
“并非早到,而是夙夜留恋啊。”穆珀扶着柱子起身,掸掸衣服道:“昨晚偶遇贵店奇香,不忍立时离开,索性就在这儿休息片刻,谁料竟睡过去了,实在打扰。”
“哈哈,不打扰,我还要多谢先生夸赞,小店老汤底火,彻夜不熄,先生鼻子好灵。”他这店里虽然有老汤,但是在后厨,不开门顶灶的,一般人也闻不见。
“老板做事用心,必然生意兴隆啊。”穆珀长身而立,然后肚子里就发出一阵嗡鸣声。
“多谢先生,先生没吃早饭吧?小店还提供汤面,要不要来一碗?”看着穆珀面色微讪,这时候让人出去就太不合适了。
“不敢劳烦,在下囊中羞涩,还是不给小哥惹麻烦了。”穆珀说着背起琴袋,准备离开。
“诶,不麻烦,我就是老板,我姓莫,莫子宸,在这儿开店半年了。一碗汤面而已,不费事的。”莫子宸直接拉住穆珀的袖子,把他拽进了店里,“让人饿着肚子离开我的店,可不是我的服务宗旨。”
“服务宗旨?”穆珀咂摸着,这可不是这个年代的词。
“就是小店的店规。”莫子宸让穆珀进店做好,然后去后厨起火生灶:“你稍等啊,很快的。”
而在灶火声的掩盖下,店里小伙计快速跑动的脚步声也并不是那么清晰。
【宿主,你媳妇报官了啊。】03吭哧吭哧的笑道。
【正常,他是莫子宸,又不是傻白甜。】穆珀哈了口气,这玄国的初春,也冷啊。
【额,宿主您要不给小的解解惑?】03显然没有立刻检索到莫子宸的信息,它在外的数据还没整理好呢。
【玄国第一神厨,丞相陈凌的至交好友,公主的白月光,玄王的座上宾,当初我进玄王宫的时候,玄王还颇为怀念他嘞。】穆珀笑了笑,【二姐这次还真是帮了忙。】这个莫子宸不是魂穿,是肉身穿越,他在玄国的时间和穆珀岔开了,上一次穆珀也是只听事未见其人,不过从他做事的风格来看就知道是个穿越者,不过后来是找到地方隐居还是穿回去了就未可知。真身时空穿越的可控性远不如魂穿,虽然被那两个盯上有点点不爽,但穆珀也不想去赌这个万一。
益口汤的小伙计跑的很快,在穆珀的汤面上来前,一队卫兵就来到了店里,“莫先生呢?外来人在哪?”
后厨的莫子宸一拍脑袋,这真是猪队友啊。随即出来道:“胡队长,在这里。”此时店里就一个人,莫子宸多少有点尴尬。
“这位先生,可有证明身份的凭证?”胡卫士长走到穆珀面前,看他打扮分不出所属,但不像是个流民。
“有。”穆珀从怀中掏出他的名帖和户籍证明,这时候还没有纸,所以这就是两个小牌牌,一个上面写着穆珀的父族三代,籍贯名姓以及大概样貌,一个上面是穆珀自己的身份和所属学派势力或者师从于谁,有名号的也会写在上面。“请看。”
能当卫士长的都认识字,只可惜这个时代文字尚未统一,不过穆珀所属的安国和玄国文字相差不大,卫士长大概能认出来。安国是穆珀当年养伤所在,一来离湘国远,二来离玄国进。
“原来是褚凕子,穆先生,胡让失礼了。”卫士长确定了凭证的真伪,后退两步拱手赔礼,而后又道:“不知穆先生为何深夜在外?”毕竟是宵禁后依旧在外游荡,你是大贤也需要有个说法。
“昨天拜访友人,走的匆忙忘了拿盘缠,所以错过了宿店,行至此处时困饿交加,这才在外露宿。”穆珀坦诚道,昨天他跟玄王交谈过后,确实没拿盘缠。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卫士长将名帖和凭证交还给穆珀,然后转向莫子宸,“莫先生请放心,穆先生是纵横家的名士,在姜国和安国颇有名望。”术家的事被限制在术家上层内部,即便普通的术家子弟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最多只知道穆珀自革出门。展锐要避免穆珀展开调查,所以也在极力隐瞒,故而外面对展家的事并不了解。
“呵呵,好,有劳胡队长了。”莫子宸看着离开的胡让,略显僵直的转向穆珀,“穆先生,实在抱歉。”
“莫先生不必担心,此乃人之常情,而且玄国的法令我也是有研究的。”穆珀认真道,“虽然宵禁之后不许接待身份不明之人,但只要不是有罪之人,还是很安全的。”
“多谢先生原谅,你也不必叫我先生的,叫我子宸好了。”莫子宸长出了一口气,而后赶紧道:“穆先生稍等,汤面马上就好。”
益口汤的汤面除了莫子宸勾调的老汤之外,还有他反复筛过的细面做的面皮,口感细滑劲道,加上一把野葱提香,确实称得上是美味。
【不容易啊,这家伙学会做饭了。】穆珀吃着面和03吐槽,前几次无论是家世还是经历,让对方难得掌握一手好厨艺,当然,之前寻常也用不到他们做饭。
【也就是在这个时代的美味吧?】03对穆珀的评价表示怀疑,毕竟作为一个隐藏的吃货,穆珀虽然什么都能下肚,但对食物的评价去很苛刻。
【不是,他很会合味。】一锅好的老汤需要各种东西来平衡鲜美醇香,莫子宸的汤底调配的很好。
“味道如何?”莫子宸坐在穆珀对面,期待的询问道。
“很美味,除了寻常的汤物之外,你还加入了晒干的螺肉提鲜,还有处理过的苤菜,让味道清甜化解骨头之中的血味,这细面是加入了草木灰水的面条,口感细滑劲道,这是我在别的地方都没吃到过的美味。”穆珀认真的评价道。
“你好会吃!”莫子宸惊喜道,“等下,我有几道新菜,还没有拿出来过,我想请你先试吃一下,给点评价可以吗?”既是让穆珀帮忙,也想对自己之前的报官举措表示歉意。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穆珀坦然接受,他也好奇,莫子宸能用此时的菜品做出什么来。
在这个人口还没有密集发展的时代,日常可食用的野菜,植株的嫩芽等等足够四十多种,而被公认美味的菜芽也有十多种,还有不少诗歌借由野菜的特性和味道来赞美品德。
“这是,醋啊。”穆珀闻着后厨传来的味道,“是果醋的味道。”
莫子宸去了后厨不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透过门帘小心的看着穆珀,显然他就是刚才去找人的小伙计。
“先生,请喝茶。”小伙计端上一个陶罐,配着一个陶杯。穆珀看着眼前煮到发黑的茶汤,嘴角抽了一下,莫子宸是不会炒茶吗?“好,多谢。”小伙计一个鞠躬,哒哒的跑开。这时候还没到一般吃饭的时辰,但是益口汤显然有了自己的固定顾客,早上干活前来这里吃一碗汤面,简单的吃个烤饼,垫一点肚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随着客人的到来,大堂里也热闹了不少,不过没人过来打扰穆珀,早上过来的都是粗布短打的百姓,或者晨起要动身的商队之人,大家都很忙。小伙计也忙起来,不过汤面烤饼速度也快,配上大碗随便夹的酸菜,很快整个益口汤就被香气环绕起来。
过了有小一个时辰,莫子宸就带着后厨的两个人端着条案走了过来,“杏脯羊肉,葱油鸡脯,杏仁玉膏,菱粉花生圆子,酸拌野菜,炰仔鸡,豆芽汤。”
“好生丰富啊。”穆珀看着眼前的它似蜜,杏仁豆腐,花生汤圆,叫花鸡,还有的菜式,别说,这名字取得挺合适。
“这羊肉,”穆珀看着莫子宸道:“似乎是用薄铁板快速的炙烤过?”穆珀夹起最麻烦的一道,看着上面的红棕色焦痕问道。按说它似蜜需要裹粉过油然后爆炒淋汁,别的不说,单过油这一项在这时候就很难满足,这时候烹饪用的大多是鼎,釜,砂锅陶器等等,铁锅铁勺铁板虽然已经出现,但因为制作工艺有限,能够打造的弧度并不足够,要是打造成半圆状态会出现裂开变形等情况。
要知道就算在几百年后,铁锅还是中原和游牧部落交易的贵重商品。
“你果然很懂。”莫子宸点头道:“你快试试。”
羊肉入口,鲜嫩甜香,而咸味并没有被掩盖,其中还有一种浅浅的辛口,应该是莫子宸处理羊肉时用的调料,而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脆壳,并不是裹粉油炸的效果,而是粉浆被快速裹上并高温炙烤混合了羊肉的油脂所形成的,这样的操作让穆珀不由得感慨,莫子宸在现代的时候应该极为喜欢美食,不然他不会费尽心思来完善口感。
“你选用的羊肉很好,处理方法倒是很苛刻。”穆珀将猜到的处理方式告诉莫子宸,得到对方瞪大的眼睛,“再试试这个,杏仁玉膏。”
“杏仁玉膏,有点苦啊,还有点蛋腥味。”穆珀这次却只是闻了闻就放下了,“如果不加鸡蛋清,单纯以石花籽的凝结又很难做出如玉的状态,如果加入皮胶,难免影响清香味。”
“是啊。”莫子宸跪坐在穆珀对面,摇头道:“用臭黄荆的话颜色就没了,或许可以试试桃胶,不过玄国很少有桃树。”臭黄荆是做神仙豆腐的原材料,枝叶处理后可以凝固成绿色的固体,味道微苦,清热解毒。
“其实用马蹄粉也是不错的。”穆珀提醒道,马蹄粉是荸荠捣碎沉淀出来的淀粉,蒸制之后是透明色,还带着马蹄特有的清香。
“玄国这里哪里有马蹄……我找的这点菱角都是行商带来的。”菱角比马蹄要好保存,所以能够运送过来,至于马蹄,那就困难了。“我倒是试过用糯米桨,成品比这个效果好,只是糯米价格昂贵,这杏仁玉膏用料已经足够精贵了,再加就不适合放在店里售卖。”
加入米浆确实是一个方法,不过在这个时代,糯米这种精贵粮食运到玄国就是高价了。
“如果专供达官贵人,倒是可以用这个方子。”穆珀没说什么鱼胶之类的,一次都说了不就没意思了。
“达官贵人,可惜玄王不喜奢靡。”暂时不喜,莫子宸想着成功一统后的玄王,心里颇为复杂。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吃苦,只有在心内有更重要的目标的时候,才会为了这个目标舍弃外界的条件,磨练自己的精神。”穆珀说完后又尝起了汤圆,别看玄国糖少,但是蜜多,而且已经有了很专业的采蜜人,其特产的岩蜜因为多生长在悬崖和山洞的洞壁上,少有外界污染,并且因为地处阴凉所在,蜜色清亮,质量极好,是养生佳品。
“有目标时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没目标时纵.情歌舞,成败逆转十年间。”莫子宸忽然感慨,而后看着正在吃汤圆的穆珀,“穆先生有目标吗?”
度假啊,难道还要阻止玄王大一统?穆珀眨眼道:“这蜜不错。”莫子宸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答案,无奈又好笑的说道:“光吃甜的了,尝尝咸的。”
“好。”穆珀浅笑,“目标自然是有,不过不合时宜就需要换掉。”
莫子宸忽然想到,眼前这人是纵横家,如果玄王立志一统,那他不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你相信玄王能一统中原?”
穆珀竖起手指在嘴边轻嘘,笑着摇摇头,虽然是在玄国,但有些话还是不能提的,要知道玄王自己可以展露战力,炫耀目标,但其他人如此就会引起他国的不满,不利于玄王的名声。
莫子宸却看得出,对面的人对玄王很有信心,于是他忍不住低声道,“可是诸多学派都不看好啊。”这些学派大肆宣扬的可都是玄国的狼子野心。
“都看好可就没意思了。”穆珀淡然表示自己看戏的态度,当然莫子宸相不相信再说。莫子宸来自后世,习惯了大一统的中原,在这个各自为政的时候不是很理解,但他不是傻子,所以没有张扬过自己的主张,可不知为什么,在眼前这个穆先生面前,他没有那么谨慎。
莫子宸无声大笑,显然是看出了穆珀的态度,“穆先生现在何处高就?”
“居无定所,四处投靠,这是纵横的宿命。”纵横家很少效忠于一个国家,他们只会效忠于自己,选择一个可以完成他们志向的国家,在这个选择的过程中,稍有闪失就是灭顶之灾。所以从此时节的角度讲,不是纵横家人少,是活下来的人才实在少,剩下的也未必能展露自己纵横家的本事。
穆珀这个身份的亲爹就是错信了他人,效忠于姜国,可惜信任的投入并不对等。
“那穆先生可愿意留下?”莫子宸话一出口,刚才一瞬间的决定忽然坚定起来,“你很懂吃,我想请你留下来帮我验菜,然后,反正,这时候最合适的地方就是玄国了。”
莫子宸没说清楚,但是穆珀明白他的意思,纵横家在大一统的情况下除非投靠玄国否则没有用武之地,甚至还会被玄国当做敌人,而且,最方便看戏的地方,自然也是玄国,戏多还安全。
穆珀放下筷子沉思,他自然是愿意留下,但身上还有展锐那么个麻烦,不过术家不久后就要被湘国围剿,他只要撒手不管,展锐他们就能不用自己自己出手了。
“我可以包吃住,也不限制你自由,每月五枚刀币,再多我暂时给不起。”莫子宸看穆珀犹豫,赶紧开条件,“而且,我跟你说实话,你是名士,我想你在店里做个庇佑,总不好什么事都去找丞相。”
穆珀听见莫子宸的话,笑着对他勾勾手,示意他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昨晚去见的玄王,跟他说,我是刺客。”
刺客两个字一出,莫子宸立刻后倒,好在穆珀离得近,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勾唇微笑。
莫子宸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才道:“每月十枚刀币,请务必留下。”
“不怕麻烦?”即便他从玄王宫安然无恙的出来了,也意味着他背后有一个意图对玄国不利的存在。
“不怕。”莫子宸重新坐正,用特别低的声音道,“你能安全出来,就证明有了玄王做靠山,所以给你涨钱了。”
有了玄王做靠山才给涨五枚刀币,穆珀喷笑,这玄王的面子也忒不值钱了。“好,我答应,不过只要包吃住就够了。”
“你身无分文,总不好一直在这里待着吧?”莫子宸表示好奇。
“会有人给我送钱来的。”穆珀说着,把条案上的茶杯推过去,“以茶代酒,敬我的东家。”
莫子宸看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嘴角抽搐,可是对方敬的茶,不喝是不是太不好了,莫子宸抬头正要接过去,就看见了穆珀嘴角那抹坏笑,和刚才吓自己的时候一样。
“客人要过来了,我先去后厨准备。”莫子宸咬牙道:“穆先生慢用!”
穆珀收起笑,轻咳两声道:“叫我穆珀就好。”这个生气了会说话,不错。
留下穆珀后,莫子宸回到后厨,忽然觉得很踏实,就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直接落了地,那种让他紧绷着一根弦的感觉也消失了……
心情不错的莫子宸一直到烤肉的时候才察觉,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他这怎么好像是一见钟情了一样?
莫子宸手上犹豫了,很快就被后厨的两个帮厨发现,这可是正忙的时候,大厨怎么能停手。
“东家,糊了!”帮厨赶紧提醒,莫子宸随手处理掉糊了的肉,然后拿起一份新的,而此时,他却听见大堂内传来了一阵琴声。
“你们接着弄。”莫子宸收手往外面走,正看见穆珀坐在大堂一角,调整了条案的角度,正在演奏。乐音悠扬,有一种静逸之感,这是莫子宸没有听过的曲子,而且大堂的客人们都被这琴声安抚住了,以往嘈杂的喧闹声都变成了低声交谈,并没有谁表露出不耐烦的意思。
“这人,招来的真值。”莫子宸低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以及现在,这个穆珀会不会是故意的?随即莫子宸又摇头,想什么呢,一个名士怎么会故意逗他。
只是,莫子宸想到自己被轻易影响的情绪,再看看素手弄琴,宛若谪仙人一般的穆珀,要真是故意的,这人也太坏了。
益口汤有了个技艺非凡的琴师,这件事不到晚上就被上午的食客们传了出去,益口汤本来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所在,如此一出更是客似云来,晚上食客增加,有不少人就是为了听穆珀弹一曲过来的,不过晚上穆珀根本没出现,这让不少食客都有点失望,但紧接着就被益口汤的食物给告慰了心灵。
“好厉害。”小伙计跑到穆珀休息的房间道,“晚上的客人都对店里的东西好满意。”
“那是因为店里的东西好。”穆珀绝不居功,不然后厨忙飞的三个就太委屈了。小伙计可是知道穆珀的计划,晚上忙起来之前穆珀跟他嘱咐过,要是客人问了他,就说自己确实被益口汤雇佣,但是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店里东西好也要有人知道才行。”莫子宸腾出手来给穆珀送来晚饭,小伙计看东家亲自出面,赶紧一溜烟的跑去前面帮忙,“我可是赚大了。”
“诶,你生意好,才能早点给我涨工钱不是?”穆珀笑了笑,接过莫子宸端着的托盘,炙羊肉,炒葵菜,五个胡饼和一碗鸽子汤。
“生意再好,我就要累死了。”莫子宸吐舌道,“要是能一直这样,我还要雇佣厨子。”
“旁人可没有你这里的好待遇。”穆珀知道这时候的饭馆很多时候都是几个大釜里炖煮着菜粥肉,客人点了之后盛出来,加上干粮和酒水以及烤肉这种可以快速出菜的东西,莫子宸这里的丰富菜式可是独一份。
“说的也是,不过我也可以储备一些可以随时出菜的东西。”莫子宸也想到了,以后益口汤的生意肯定越来越好,而这个速度会比他以为的要快,所以应该提前准备一下,“你说,我要是准备一个巨大的炉子,把这种汤,放在炉子里,是不是可以随点随卖?”
瓦罐汤?穆珀想着现在已经发展起来的烧窑水平,“你要多大的炉子?”
“至少要两人合抱,半人多高才能用。”莫子宸比划了一下,然后就见穆珀摇头,一想也知道难点在哪,“很难烧?”
“这个大小,又要耐烤,不好烧。”要大小,要厚度,目前的窑温很可能烧不透,“你看这个炉子,可不可以换成沙子?”目的就是长时间保温并且继续烹饪的话,用沙坑下面加热也可以达到目的。
“沙子。”莫子宸沉吟片刻,“可以诶。”然后看着穆珀道:“你们纵横,还教烧窑?”
第203章 闻琴品膳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不好烧的呢?”穆珀笑着反问道,因为纵横学派的典藏里真的什么都有,当时原身自革出门,亲爹留下的财产里只有大量笔记和书籍被带走了,毕竟当时术家在困难时期,加上要回报多年养育教导之恩,所以原身只带走了所谓纵横典籍。
后来带着这些东西去投门的时候,纵横家的藏书洞里也是包罗万象。在这个时候,任何知识和值得记录下来的经验都会被写在竹简上,无论是从中领悟道理还是支持生活所需,各家学派都是如此,这并不因为各家观点和专精的不同而有区分。
丰富多样的知识储备,也是各家学派的立身之根本,掌握足够的生产资料,进而把控上位者的思想动向,是大多数学派得以发展的基础。当然也有立身在野,行事为民的存在,不主张征战的学派也是为数不少。
此时,莫子宸听到穆珀的反问,心道我来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即便不算精通却也有所了解。
“我自然是师父告诉我的。”莫子宸给自己找的身份是跟随师父在山上隐居的隐士,师父去世他才下山来。因为无法求证而且莫子宸的学识确实存在价值,丞相陈凌才给他弄了一个玄国的身份证明,担保人就是陈凌。
“我也是。”穆珀看着气绝的莫子宸,朗声大笑:“各家学派传承日久,自然有相关资料,不然我们难道只靠一张嘴开开疆扩土吗?”
莫子宸默然,本来已经自知决不能小看古人,结果还是露怯了,“倒是我见识浅了,还望先生莫怪。”
“诶,说好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穆珀笑着道。
莫子宸也乐,“那你先吃,我还要去后厨忙。”
这个晚上疲惫的不只是莫子宸,还有玄王的太子廉熠。
“父王,人已经调查清楚了。”廉熠从今天一早就开始跟着父王的卫士一起调查行刺的事情,不过他抓的不是刺客,而是在抓刺客的时候表现突出的几个侍卫。
“你准备怎么处置?”玄王看着儿子,他不指望廉熠能够调查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他只要儿子亲眼看着事实摆在他面前。
“父王,既然他们想借着此事与儿臣结交……那儿臣不理会他们也就是了。”廉熠是个宽厚的人,他认为有人要刺杀他那肯定是自己做的什么地方伤害到别人了,或者是让他人不满,需要自我反省和改正。
玄王将竹简扔在条案上,外面月色苍凉,玄王内心苦寒,“你当真如此想?”
“父王,术家只是想过来投奔,虽然选择的方式有待商榷,但毕竟那人也没伤了儿臣。”廉熠知道父王肯定是动了杀心,毕竟敢设计利用父王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人家要取你性命!你竟然指望着靠敌人的仁慈活着。”玄王清楚,以昨天穆珀展现出来的身手,对方要是想取自己这个儿子的命,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此时的玄王,感觉就像是任劳任怨的配角,破坏了敌人的阴谋,将罪魁祸首拉到儿子面前,结果儿子轻而易举的就原谅了对方。
“父王,当下诸多学派视玄国如虎狼,如果再出手针对术家,恐更惹祸事。”廉熠立刻跪下劝道:“况且术家依附于湘国,湘国路远而势强,本就是我玄国大患,此时不宜给湘国借口联合他人敌对我玄国。”
“你想的倒是周全。”玄王气极反笑道:“若然湘国如你所说,那术家何苦设计投奔?又为何要想方设法的施恩于你?”
湘国是老牌强国不假,甚至说在早先玄国湘国甚至几代联姻,但那时候也是该打就打绝不含糊,现在湘国空有百万强军的名头,内里则纷争不断,不复当年,若非离得远而且地盘大,他早就对这个肥肉下手了。
廉熠苦笑,他自然知道出了这种事父王绝不会接纳术家,而即便湘国再不重视术家,也不会放弃一个绝好的开战借口的。“许是,想在未来两国盟约之上,加些权重。”
“好啊,找人刺杀,找人施救,甚至不久后还会给咱们父子俩提供证据,就这么简单的一出戏,就能换来一个太子的叛国相助,好啊。”玄王平静的说完,挥手道:“你先下去,这几天待在你宫里不许出来。”
廉熠不敢反抗,起来后躬身后退着离开。玄王叹口气,他要征战列国,必然劳民伤财,纷乱四起,那下一代自然是守成持重为稳,可是这儿子太厚道了,是不是也不行?
玄王心知,按着儿子的想法,他这个当老子的以后遇到刺客,最好是摆上一桌酒席,然后好好问问孤哪里做错了,孤改。
这般想着,玄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下面还没退下的卫士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夜,有人沉睡,有人无眠,当然穆珀睡得不错,这年头虽然棉被不多,但厚毛褥子不少,虽然沉了点,但是上下垫着也软和踏实。
早晨起来,小伙计给穆珀端来洗漱的用具,这时候用的青盐柳枝,穆珀都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用了。
“穆先生,你今天还弹琴吗?”小伙计叫木墩儿,据说当时出生的时候他爹在院子里被个木墩儿绊倒了,然后就给起了这么个名。
“你喜欢听我弹琴吗?”穆珀漱完口,嘴里咬的嫩柳枝还遗留着味道,青盐是不能多沾的,不光是贵,更是咸啊。
“不知道,但是先生弹琴,店里就没人骂我手脚慢了。”木墩儿的回答特别诚实,穆珀笑着用湿毛巾给木墩儿蹭了把脸,“去吧,今天我晚上弹琴。”
“好嘞!”木墩儿端着脸盆去给穆珀倒水,十三四岁的年纪,未来也会是个熟手的伙计。
早餐换上了高粱水饭和酸菜苤头,这酸菜不是盐酸菜,而是青菜晾干泡凉水做的纯酸菜,因为野菜总有断供应的时候,所以在种菜成为规模前,各种保存野菜的方法不断的发展,从早前的菜干,泡水的酸菜,用盐酱腌渍的咸菜,都是劳动者的智慧。
“这东西可真饱肚子。”穆珀看着第五碗下肚的木墩儿,转向一起吃饭的莫子宸,“他一直这个肚量?”
“天生的大肚汉,刚过来的时候十三岁,家里实在养不起了,饿的眼珠子都绿的。四盆野菜疙瘩汤,我直接带着他去医署那坐了半天,生怕出事儿了来不及。”莫子宸见怪不怪,用手指着他们分饭的大盆,这一盆能装两斤多。
“他爹说了,不要钱,活着就行。”莫子宸如此道,其实在这个时代大肚汉不少,肚子里油水少,做的活儿多,但是像木墩儿这样的也是少见。
穆珀倒是理解,这一个月吃的比工钱贵,也是莫子宸好心,让孩子吃饱。
员工餐结束,莫子宸摸出十枚刀币放在桌子上,“之前说好的,你不要工钱,就当是给你的零花钱好了。”迎着穆珀诧异的眼神,莫子宸脸色微红。
“好,正好我去换一身衣服。”穆珀拿过四个,“这四个够了。”这次轮到莫子宸瞪眼了,“你要卖什么材料的好东西哦?”
玄国刀币此时还是很有购买力的,四枚刀币可以换八百多枚大钱,四十枚大钱就够一个人过上饱腹的一个月了。
“玄国的夏天来的早来得快,而且还很热。”穆珀琢磨着,“要是有以前卫国的素纱就好了。”卫国是六十年前的一个小国,最善缫丝织造,所出产的素纱寝衣轻如鸿毛,六尺长的纱布也不如一只鸡全身的鸡毛沉,不过后来卫国被吴国灭,这素纱也就成了贡品,不再出现在市面上。
“再等两年,没准就有了。”莫子宸笑着道,两年后玄国出兵打灭了吴国,开启征战之路,素纱的工艺自然也就成了玄国的战利品。
“那我得从现在开始攒钱啊。”穆珀回应的很是认真。
莫子宸立刻道:“我努力赚钱,给你涨工钱。”
一伙人笑着开工,两个帮厨也带着新鲜采买的食材回来,莫子宸让其中一个帮厨给养着鸡和鸽子,这也是他的一个食材来源。
晚上,穆珀如约出现,而此时益口汤里的食客们只要了茶水,没有人开餐。
琴声轻灵,就像是一尾小鱼在跟掠过的飞鸟打招呼,一触即消,只留水面阵阵涟漪扩散,散到岸边,刷上了碎石,带出落叶的沙沙声。
一手按,一手拨,仅仅一个前奏,就让大家心绪舒缓,随即,流水声渐急,似有马踏碎石一般带着如银瓶乍破的动静出现。
在乐声中,食客们听到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听到了青年的踌躇满志,听到了壮年的沉稳以及最后老年的壮志不休,用一生去绽放光芒,少年不懒散,青年不迷茫,壮年不颓废,老年不奸猾,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也用微笑去迎接新的挑战又如何。
声音如脚步悄悄,浪击碎石的声音再起,此时天空似有鸟鸣。
琴声一转,从鸟鸣变得尖利而急.促,似是号角声,从号角声往下,琴弦铮铮,煌煌之音,文武礼乐肃穆,有朝会之曲,为大典之乐,穆珀用一把琴模拟出了整个礼乐队伍的气势,只可惜那高位上壮志之下亦有寂寥之感,孤音虽高,无管乐随行,长音虽远,残律不敢鸣。
两曲过后,穆珀收琴,周围人起身拜礼,琴为雅乐,何况是如此佳音,当为礼谢。
“先生,在下想谢您一壶酒,还请您告知这两首曲子的名字。”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行礼后恳请道。毕竟穆珀这不是娱人的伶戏,所以还是客气的很。
“这位先生有礼,这两首曲子,其一为《撷》,取珍惜时光及美好之意,其二为《兴礼》,为朝歌所做。”采撷,在这个时候还不是什么稀罕词,至于朝歌,不少人曾经为了表达自己的志求而为国朝献曲,所以并不是穆珀独创。
“原来先生便是作曲之人,在下失礼了,多谢先生解惑。”提问之人心满意足,对穆珀的才华更为认可,音乐所表达的情绪能够产生共鸣,被大家所感知,这也是一首好曲子的必备条件之一。
“今日闻得雅乐,我等感触颇多,如今各国都招贤揽才,我等怎可辜负这一次年华,今日饮宴,还请诸兄为我送行!”不远处一个条案后的年轻人向左右拜礼,一番话说的颇有迎合之意,不过穆珀没有多嘴,他就是个莫得感情的琴师。
“先生何日再来?”有壮志纷飞的,自然有单纯想听琴的,这不有人看穆珀要走,就赶紧追问。
“三日后的晚上。”穆珀稍稍欠身,从后门离开。
“哈~我新包了水芹羊肉馅饺子,来试试味道?”这时候的水芹最是鲜嫩,莫子宸双手端着一大碗水饺跟着穆珀进屋,放在条案上。穆珀看着那个大碗,“你是把我当木墩儿了啊?”虽说他现在吃多吃少纯看心情,但还是知道饱的。
“嘿嘿,你先吃,吃不完可以剩下嘛。”莫子宸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这里面是我自己酿的果醋,很爽口的,可以解腻。蘸着吃最合适了。”
“你说这叫饺子?”穆珀笑着坐下,故意道:“为何叫饺子啊?哪个字?”
莫子宸愣住了,看着一脸求知欲的穆珀,他就应该说发明了水煮馅饼……饺子早前叫啥来着?不对,这个时候还没饺子呢……扁食?饺饵?娇儿扶起……啊呸呸。
“这个是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我师父发明的,在季节之交,年终之交时吃的餐食,所以,叫饺子。”莫子宸看着穆珀,有点想把饺子端走。
“时节之交,从食从交,倒是合适。尊师当真奇才也。”穆珀憋着笑,将饺子的篆书写在竹牌上,并且写上注解,时令之交,食之圆满。确实,有菜有肉有面,还有汤,这还不算圆满吗,穆珀写完,看着瞪眼的莫子宸,“怎么了?”
“你写字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你书法很好,嗯,我也会写字,不是,我很会写字,我就是,写得慢。”莫子宸现在的篆书还见不得人,能全认出来就是他祖上积德背过碑文的原因,他写的菜牌都是照着丞相给他的书卷里画出来的,就是先勾个轮廓然后往里面填墨,他画画是很不错的。
“要不要我帮你换一套菜牌?”穆珀也没戳穿他,不过益口汤的菜牌,只能说亏了挂的高。
“要要要,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先吃,吃完了叫木墩儿来收就好,我去忙了。”留下餐具,莫子宸再次感慨这个人留得太值了。
看着几乎是蹦着走的莫子宸,穆珀摇了摇头,打认识到现在,怎么一点儿聪明劲儿都没露出来呢?
今天食客大多数喝酒了,喝着喝着就唱起来的就好几个,导致益口汤的打烊时间延后了半个时辰,今晚食客消费等级都涨了三成,早上莫子宸给穆珀的零花钱差点就回本了。帮厨们也拿回了不少熬汤的底料,虽然都是煮老了的肉,但也是肉啊。
晚上,特意洗漱过换了衣服的莫子宸抱着一堆菜牌来到穆珀的房间,敲开门,看着散下头发用绳子简单束起的穆珀,“你这头发,怎么保养的?每天梳着发髻还那么直。”
“刚熨的。”穆珀无比坦诚,然后看着瞠目结舌的莫子宸笑道:“要试试吗?”
古人也玩离子烫?莫子宸扑棱棱的摇头,他现在的头发还太短,穿过来的时候他一直包着头巾,现在也只是能松松的梳一个发髻,所以,鲶鱼须不是他想挑战的,是头发松够不着啊~
穆珀笑着让他进来,莫子宸打开手里的包裹,一摞是旧菜牌,一摞是新菜牌。穆珀拿起一个旧的来,上面的墨痕还能看见填色的运笔路线,“照这个样子复写吗?还是要填补一些其他的东西?”
“填补什么都可以吗?要是补充上小故事就看不见了。”毕竟菜牌子可不是贴整面墙那么大,莫子宸想到之前穆珀在饺子上添加的描述,“可以写上一两句话,就是类似这个的这种,好编吗?”
“好编,不过那些你自己发明的菜要给我一些介绍才行。”穆珀温柔一笑,搭起右手的袖子开始。莫子宸这才注意到,他进来之前穆珀就在写什么东西,笔墨都是准备好的。
“你刚才在写什么?”莫子宸好奇的看向穆珀,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穆珀不告诉他。
“玄王那边应该快有结果了,我在想找他要点什么。”穆珀写完菜名,随手勾勒了一个花纹,然后道:“你这里还缺点什么?能让玄王出手的东西可不好错过的。”
莫子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真是刺客?”
“我不是去刺杀玄王的。”穆珀选择性的吐露一点。而且,虽然说纵横家是个即将失业的存在,但此时此刻,穆珀这个纵横家的名士要是光明正大的与玄国交好,即便不为玄国效力,对现在玄国的声望也是有好处的。
“这跟目标是谁没关系。”莫子宸十分清醒,继而道:“跟现在的结果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安然无恙的从玄王宫出来了。”
看着莫子宸眼中的信任,穆珀感觉到无比的熟悉,眸光更显温柔,不过只一瞬,穆珀就恢复过来,“看看这个新菜牌如何。”
莫子宸却是发现了刚才穆珀的变化,甚至他分明从穆珀的眼里看见了一份珍惜的情绪,或许是他们离得太近了,或许是穆珀的眸色过于清明,莫子宸只觉得自己心里被什么敲了一下,连穆珀的话都没听见。
“子宸?”穆珀挥了挥菜牌,招呼莫子宸回神。然后穆珀就现场观看了一场什么叫从头红到脚,并非夸张,莫子宸手背都红了……
穆珀凑得近了些,能闻到莫子宸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还有一些薄荷的清凉之气,而莫子宸则是愣住了,没有后退,反而是在期待着什么。
与这个灵魂熟悉了几百年,穆珀勾唇浅笑,手指轻轻抬起莫子宸的下巴,直截了当的印了上去。
唇齿依偎间,莫子宸只是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便配合起来,他虽然不会,但眼前这个显然不是生手,被引逗起来的感觉让莫子宸决定先享受一下再算账。
等莫子宸恢复意识,人已经挪到了穆珀怀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姿态,让穆珀差点帮他来一个彻底的回忆。
“好舒服。”莫子宸靠在穆珀胸.前,心里一阵阵酥麻的感觉,怎么能这样……可是真的很舒服,也很自在,不想离开他。
穆珀看着怀里这个小迷糊,心情大好,不论是上次他修炼到最后与自己的神魂牵绊也罢,还是跑现代玩了一遭心态转变也罢,至少人还是结结实实的落了回来。穆珀看人还没回神,便一手揽着,一手去誊写菜牌,至于附加的介绍,自然是留白了,不然怎么能把人接着留下。
等莫子宸眼神清明起来的时候,穆珀不讲武德的低头一吻,直接把人带回混沌状态,莫子宸嘴里还有着淡淡的茶香和柳枝的气息,手臂环上穆珀的脖子,整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嗯~”莫子宸再次被放开的时候,不自觉的出声让穆珀很是喜欢,轻吻落在眉间,把莫子宸本就松散的发髻也给弄掉了。
“来看看菜牌?”穆珀故意道,然后从莫子宸的眼神中读出了明晃晃的两个渣字,引得穆珀低笑,凑到他耳边道:“难道你不想休息了?”猛然间想起什么的莫子宸立刻弹起来,奈何腰还在穆珀手上,就好似一个上岸的鱼一般前后跳了跳……
“我,”嗓子哑了……莫子宸幽怨的看着毫无变化甚至除了体温有点上升,连冲动都克制的很好的穆珀,怎么感觉一个吻就确定了上下……“喝点水。”穆珀放下笔,拿过一边的杯子,手掌运力,把早已凉掉的水变温。
“不看了……”莫子宸喝完水,破罐破摔的抱住穆珀的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道:“我给你说菜,你慢慢写。”如果不是那通红的耳垂和脸颊,穆珀都信了他一点都没有受影响。
莫子宸还是很有天赋的,一道菜从选材到制作,其中要点和关键都没有保留的告诉了穆珀,而穆珀自然也能从中总结出特点并且加以升华,毕竟在这个时代,一句色香味美未免单调。
“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行庖厨之道,以自然之力调和五味,与时间合作,掌握岁月的味道。”穆珀听完莫子宸的讲解,一边感慨出声。
“嗯。”莫子宸贴着穆珀的身前,只觉得声音透过固体传播的却是更为精准到位,而后自然的接过穆珀递来的杯子润喉。“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早知道刚才应该一鼓作气,而不是被穆珀岔开话题,莫子宸咬牙道。
穆珀低笑,手指摩.擦着莫子宸的下唇,“我可以给你一个结契礼。”上次终究是亏了他的。
莫子宸怔住,看着穆珀眼里的认真,慢慢点头,至于什么先谈一谈……亲都亲了,自己还跑的掉吗?
第204章 闻琴品膳
跑自然是没跑的,回过神来的莫子宸立刻开始查户口,穆珀自然也是没有隐瞒,把自己从小被展家欺骗,当做冤大头的事情告诉了莫子宸,包括两次失败的刺杀和在安国的养伤期间他带着纵横家的另外三个人在安国讲课等事。
以及这次刺杀太子,他答应了就能斩断与展家的恩情,至于配合着行动失败然后再坑一把术家,莫子宸表示你坑的还不够狠。
此时在莫子宸眼里,穆珀就是个纯纯的美强惨,不过,他分的清感激和动心吗?
“展家若是一开始就不瞒你,是不是你也会答应?”莫子宸好奇道,他会不会为了报恩,配合展家?
“当然不会。”穆珀笑着摇头,无论是他还是原身,都不会答应,原身的手段更倾向于阳谋,就是你可以不想着我的好,但事情必须要按着我的办,展家这种借助巨大冲击将权柄握在自己手里的手段,他是不屑于做的。毕竟术家魁首又不是你家的传承王位,各学派魁首自来都是有能者居之,而展家,展锐的手段就是让大家在慌乱时展现气度和为人,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
穆珀一开始的作用就是帮忙挑拣,以一个第三方的存在让展家父子掌握更多人的动向和那些以魁首之子的身份无法继承的人心。展道明的这番谋算本来是为了展图,而展图回归以绝对的证据打杀了穆珀,自然可以利用怀柔手段拉拢原先跟随穆珀的那些人,等人心归附,再带着术家去湘国,以展图提前布置好的局面,术家在湘国会得到很大的帮助和发展平台,有了这份实力展现,何愁术家不归心。
只不过展道明忽略了穆珀的实力和性格,展图回归,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的话,尤其是跟在穆珀身后的人更是怀疑到了展家父子身上,根本没有离开穆珀的意思。
还是展锐当机立断,两条人命让穆珀直接变成众矢之的,更用了手段将人开革,不然留穆珀继续在术家,早晚他会调查清楚。
“在展道明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终究有个纵横家的传承在身上,即便以后脱离术家也有退路,所以他不能把这么大的事压.在我身上。何况,从小他就只是想培养一个随时可以利用并且替罪的人,我在外的形象和名声里没少展家帮我。”穆珀其实无所谓,原身跟着展家的时候已经八岁,非但记事儿了,还很清楚自家的仇,自家的力。
“太可怕了,十一岁就敢用命赌……”莫子宸对那个展锐默默提高了警惕,小时候还可以说他是被大哥和父亲利用,但是态度转变的那次,太刻意了。“要是你不救他呢?”毕竟一个从小看不惯他还到处找事的人,不救也可以吧。
“我做不到。”即便对方不是展锐,那也是一条人命,原身根本做不到束手旁观,“即便那荷花池才三尺深,也有意外的可能。”荷花池才一米多点,但对于当初才十一岁的展锐来说要是站不稳还是会出事的。
“以后,不许不珍惜自己的命。”莫子宸忽然想到了什么,翻身面对着穆珀道,“你要好好爱惜你的生命和健康,不然等你五十的时候,我可正当壮年。”莫子宸今年二十三,穆珀三十,硬要说的话将近十岁的差距,“小心我另找……”莫子宸看着穆珀漆黑如墨的眸子,要挟的话直接咽回肚子,“你,你瞪眼也没用。”
莫子宸这色厉内荏的要挟引得穆珀暗笑,用手在他后腰上摁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那你以后不许跟展锐接触,他要是找你,你就推给我。”莫子宸表示不就是一个茶,他就是闰土。
看着莫子宸恶狠狠的神色,穆珀笑着点头,“那我可就靠你了。”莫子宸有点小得意,他知道穆珀的实力不需要,但是怎么也是被展家养大的,而且他和展锐的协议又没有公之于众,难保下次展锐会使什么手段。
“以后你就在玄国发展了?”莫子宸知道眼前人在安国还有事业,尤其,这也不是个安分的主,莫子宸摆弄着穆珀的手指,刚过来的时候弄的可怜兮兮,真是自己作的。什么身无分文,无处投靠,莫子宸越想越憋屈。
“在局势稳定下来之前,玄国是我最好的选择。”穆珀看着自己被打结的手指,低声道:“不过,以后我肯定跟着你走。”
“啊?”莫子宸听见这话没反应过来,知道顺着穆珀的视线提醒,看见了被自己弄成后世手指挑战造型的手,脸腾的就红了,“我不是,担心这个。”他哭笑不得,这纯属下意识的,他以前直播做饭和画画的时候也被人邀请过参加手指挑战,毕竟他一双美手也是没少吸粉,不过,穆珀这手指也是天赋异禀啊。
赶紧给穆珀恢复原状,莫子宸的手被反手握住,“我给的承诺不会变的。”穆珀一副你放心的样子,弄得莫子宸又暖又囧,心里嗷嗷嗷,面上嗯嗯行。
只是,莫子宸想到穆珀的经历,其实他也已经很失望了吧,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温暖。莫子宸转过身,窝回穆珀怀里,低声道,“其实,展锐选择清算恩情,是一步错棋对吧。”感觉到穆珀的呼吸变化,莫子宸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将情谊用价值来衡量,才是真正的断恩绝义。”莫子宸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僵硬,最后下了一剂重药,“或许他们对你的每一份好,都计算着超出成本的回报呢。”
穆珀勾起一抹微笑,并无苦涩之意,这话对原身来说是个打击,但对他来说,对于早就看穿展家目的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反倒是莫子宸的表现让穆珀更相信了他是陈凌和玄王的好友,一点野心和决断都没有的人,哪有可能和他们俩相交莫逆。
不过,穆珀摸到莫子宸有点冰凉的指尖,心还不够狠啊。穆珀手掌的温暖让莫子宸有些意外,他平复的如此快是好事,至少证明以后他不会被展家所影响了,要知道越在意的事情影响才越大。
不过抬眼看见穆珀意味深长的表情,莫子宸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他也不后悔,而且潜意识里,莫子宸觉得被看穿后他们的心意反而更为亲近。
穆珀没说话,只是将人抱紧了些,此时此刻,两人的心跳都可以重合。
后半夜的时候穆珀干脆让莫子宸留下,好好休息,晚上他本来就够累的了。莫子宸本来还警惕了一下,但看见穆珀坦然的眼神,自己把自己鄙视了一下,怎么能把穆珀当成那种人呢。
穆珀也确实没打算一步到位,等以后合法的不香吗?加上莫子宸还要早起去生灶,他也不能太过分不是。
转天清早,莫子宸的生物钟准时叫醒他,奈何昨晚睡得太晚,体力精力双消耗,所以莫子宸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穆珀见状,握拳如凤眼,中指的指节在莫子宸颈侧的穴位上使劲一转。
“啊!!!”莫子宸瞬间清醒,跳着脚远离这个危险人物,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就没有点温柔的法子吗?”昨天刚确定了关系,今天就如此暴力。
“温柔的不提神。”穆珀耸肩,莫子宸无言以对,只能握拳虚打以示威胁。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被穆珀摁的地方就传来了麻嗖嗖的感觉,莫子宸必须承认,通透啊。
“这里就是。”刚拆下来门板不久,莫子宸就听见了人声,从后厨跑出来,“丞相大人?”来人正是丞相陈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他是荆国人,十年前被玄王招揽来,从九卿到丞相,他没让玄王失望,玄王也没让他失望。
“哈哈,子宸啊。”陈凌身边站着的,不是玄王又是谁人。“听说你这里来了一位很厉害的琴师,我这位朋友很喜爱音乐,所以特来拜访。”
即便玄王没有表明身份,但他那体格子,和浑身没有掩饰的气度也彰显着身份的不凡,何况丞相都亲口说出拜访这种话了,可见是很真诚的。
莫子宸还没有见过玄王,即便认识他也不会直接带着人去找穆珀,所以就先让两人坐下:“穆先生昨晚刚刚演奏过,二位请稍等,我去问问他是否愿意过来。”莫子宸的意思很清楚了,陈凌看了眼没什么意见的玄王,也点头道:“多谢子宸了。”
等莫子宸回去,陈凌侧身对玄王说,“大王,莫掌柜可是从不耽误做生意的。”之前陈凌也见过来益口汤找事的,连他们都会被莫子宸卖出一碗汤面或者别的小菜乃至茶水,而这次竟然没什么招待。
“嗯。”玄王闻言点头,益口汤这地方半年前他就调查过,毕竟莫子宸是个没有来历的人,而这里的饭食确实不一般,不过这半年来莫子宸安安生生的,玄王也就没有多留意。
莫子宸跑回后院,就看见穆珀换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衣服,内里左襟灰色锦袍,外面是细麻镶边的宽袍,腰封上还有籽玉镶嵌。
“你昨天去买的?”莫子宸有些惊.艳,这老男人穿这么好看。他来这里半年都不知道哪里有卖这样衣服的。
“好看吗?”穆珀整理好腰封,拽一拽领子笑着问道,衣服到真是这里买的,料子还不如他昨天穿的白袍,不过在这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好看。”莫子宸诚实道,谁不喜欢自己恋人带出去能炸街呢。“对了,丞相带着一个人在外面等你呢,我看那人气度不凡,可能身份不低,你要是不想见我可以帮忙推掉。”
“能被丞相的带着来的,可选的人可不多啊。”穆珀笑着道:“当然要见。”
“你这身,不会是早知道了吧?”莫子宸挑眉,这还能掐会算?
“穿给你看的。”穆珀上前抱了一下莫子宸,“他们算是走运。”莫子宸喷笑,推着穆珀往外走,“快走啦,自恋。”
迈入大堂,穆珀就看见了里面唯一的两个客人。
“穆先生。”玄王起身,陈凌也赶紧跟上,虽然他不知道玄王找穆珀做什么,但是从玄王找穆珀的时间,联系前两天太子卫府大肆调查的遇刺事件,直觉告诉陈凌,这里面肯定有联系。
“穆珀,见过大王,丞相。”穆珀拱手,后面跟着的莫子宸又惊又喜,惊的是玄王竟然真的亲自过来了,喜的也是如此,玄王亲临,证明穆珀彻底安全了。
“穆先生少礼。”玄王以礼相待的人,陈凌自然不会慢待,所以他还给穆珀回了士子礼。
“二位请坐,子宸这里的汤面不错,二位要不要来一碗垫垫肚子?”穆珀知道玄国上朝前不管是大王还是臣子都不吃饭的。
陈凌也是没想到,莫子宸没卖,却也没跑了。
“既然穆先生推荐,那就麻烦莫掌柜了。”玄王倒是从善如流,看向了旁边的莫子宸。莫子宸笑着点头:“请稍等,马上就好。”
莫子宸还没完全离开,就听玄王开口道:“穆先生,在犬子那里有人找到了可以证明穆先生身份的令牌,还有一个百姓,送上了据说是你仓促换下的纵横学派的服饰。”
如今各家学派都有各自的服饰特点,一来好聚堆儿,二来在野外出了什么意外也好辨别身份。
“还有人提供了你的逃跑路线,指向安国。”玄王自己说着也想笑,如此送上门来的调查证据,当真是厉害。
“大王想狠狠的反击?”穆珀看了眼一脸震惊的陈凌,玄王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嘛。
“我想,留穆先生在玄国,并且昭告天下。”玄王说着,显然他这个目的就不仅仅是打脸远在湘国的术家了,而是要穆珀代表纵横家表明一个态度。
纵横家历来人少,不像其他学派那样可以聚拢大批的学子支持,毕竟纵横家自己教出来的学生都可能自相残杀,之前穆珀和另外三个人在安国也是各自布道讲学,别看他们四个关系不错,但观点各不相同,都聚在安国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出路,只是在选拔,毕竟玄王前两年才宣布了征战天下入主中原的野心。
虽然各家学派不是从前两年才知道,但自己猜测推演是一方面,玄王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是另一方面,若非如此,术家也不会想着逃离湘国。
如今纵横家学派中,声望不错的人不过一掌之数,穆珀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在很大程度上穆珀可以代表这个人员凋零但是出动必然搅动风云的学派是个什么态度。
穆珀这次本来就是过来躺赢的,上次是为了术家发展,穆珀用了六年时间带着玄国太子廉熠踏千山走万水,把那个我错了我改的憨厚太子变成了朝廷不要无用之人的杀伐果决之辈,改变术家弄人心不办人事儿的习惯,变成了调动人心,合作共赢的保险绳,可以说是劳心劳力,快累嘎了。
只是当下答应下来,玄王大势未定,以后那些刺杀的保不齐也要把自己给算上。
“大王是想拿我当饵啊?”穆珀意有所指,陈凌也惊讶穆珀能现在就想到这里,他很了解玄王。
“以先生的本事,多大的鱼在先生这儿也翻不起浪花来。”玄王对穆珀的本事十分认可,在他玄国的都城里,卫士们寻找一个人,连痕迹都找不到,偏偏在知道穆珀的名姓后才知道人家根本没有藏匿起来,甚至还在这两天里小有名声。
他把人家按刺客找,可人就光明正大的在自己面前。玄王以为穆珀至少要在身份揭露后才冒头,却不想他是如此胆大,他就不担心术家的人发现吗?
“可是想钓大鱼,这饵料得足够香才行。”穆珀倒是不介意,只是莫子宸也在这儿,他不能毫无准备的就把莫子宸也拉进危险中。
玄王眼中出现了兴趣,不过他没有立即说话,他想权衡一下穆珀现在的价值和态度,他可以让这个饵料很香,但不能给自己养出一个叛徒来,要知道千百年来纵横家做死间的可是不少,而往往能够留下记录的时候,死间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就是无法逆转了。
“面来了!”莫子宸端过四碗面和小菜,跪坐在穆珀身边,眼神中表现了态度,他绝不回避。穆珀笑了笑,“这味道比前两天的好多了。”
“有吗?”莫子宸闻了闻,“是我在碗底冲了点鸡油。”穆珀给莫子宸夹了点小菜,“那就快吃吧,免得凉了。”莫子宸看了眼沉思的玄王和已经动筷的陈凌,暗自咋舌,这时代不一样,连对待君王的态度都不一样,这些有本事的人知礼不迂腐,潇洒不猖狂,这是独属于这时代的魅力。
一碗汤面,即便慢慢吃也费不了多长时间,待等三人都放下碗,玄王才直接端碗将碗里的食物囫囵灌进去,之后飒然一笑:“莫先生,今日辜负了你的手艺,改日还请莫先生不要把孤挡在店外啊。”
“大王客气,您愿意来,小店随时恭候。”莫子宸对玄王的感觉不差,而且他们都在玄国都城生活,总不能得罪最大的房东啊。
“穆先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弹琴?”玄王显然是不准备当下就决定了。
“后日晚间,申时许。”穆珀对玄王道,“在此之前,我会给大王送一件礼物。”
玄王眉头略皱,穆珀态度不明,这礼物是苦是甜呢?可转念,玄王便明白了穆珀这礼物的含义,他看着穆珀道:“好,那孤就等着你的礼物。”
言罢,两人离开,穆珀和莫子宸在后面恭送一句。莫子宸看向穆珀道:“你要给玄王送什么礼物啊?”
穆珀伸手刮了一下莫子宸的鼻尖,“你就一点都不怕啊。”
莫子宸摸摸鼻子,笑着道:“不怕,玄王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想到刚才玄王大口吃面,要是莫子宸在玄王那一碗里下了药,可能中原一统又要延迟几百年了。
穆珀显然也想到了,顿时大笑,“玄王想让我留下来当鱼饵,你怕不怕?”
“鱼饵,”莫子宸神色一正,沉吟着看向穆珀,“你决定,我跟着你就不怕。”虽然有些舍不得这益口汤的店面,但穆珀传递给他的安心比益口汤要强烈,而且,莫子宸知道自己穿越过来已经是大运道,寻常小心一些是为了融入这个时代,但决断时刻要是缩手缩脚,岂非辜负了这一番经历。
“那就留下。”穆珀看着莫子宸眼神中的坚定,嘴角勾起,“我去买些绫子,给玄王准备礼物。”
现在的绘画,除了在墙壁上木板上,便是在绫子上居多,这绫罗绸缎,虽然都是丝织物,但因为制造纹理和技术的不一样所以区分出来,其中绫子除了悬梁,最大的作用便是作画。
莫子宸点头,“钱够吗?”昨天穆珀去添置了些东西,莫子宸也知道这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算算账,万一没钱了呢。
“有人给我送来了。”穆珀耳朵动了动,门口走过来一位甲士,“穆先生,这是我家丞相送您的百金,还请笑纳。”
“好,替我谢过大王,谢过丞相大人。”穆珀转身接过,对着莫子宸晃了晃托盘,“这不就有了。”
莫子宸对穆珀赚钱的手段甚为无语,这哪里是赚钱,这是坐等人送钱!
“这钱不是丞相送的。”以陈凌的名义送,但出钱的肯定是玄王,莫子宸想了想道:“是不是你今天不留下的话,这钱就是盘缠?”
“也是谢礼。”穆珀拿起一块金饼,所谓金饼,其实是黄铜,黄金在这个时候还不是流通货币,不过这两个颜色确实相近,“他是感谢我,救了太子。”
“哝,交给你做家用。”穆珀直接将托盘放在莫子宸手上,莫子宸双臂一沉,百两,十斤啊,这算是上交工资?
“你不用给我的。”莫子宸不知道这个年代结契的家庭是什么分配,但至少他们现在还未成礼。
“快去收好,不嫌沉吗。”穆珀没解释什么,而是推着莫子宸会到后院,等莫子宸回屋收好,他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子出来,“这是给你的零花。店里的现钱就这些了,要是不够我去少府那用金饼换。”
只要不是买房买地,或者行贿行商,很少有用金饼交易的,而负责收税的少府也负责兑换,毕竟钱库里的刀币要是放的时间长了会腐朽或者相互融在一起,丧失使用价值,只能重铸。
穆珀拿着钱袋子,虽然他给出去的百金比这个贵重多了,但这钱袋里的钱都是莫子宸起早贪黑一点点攒出来的,穆珀相信,莫子宸看着这个袋子,比看着那百金要高兴多了。
莫子宸被穆珀看的发毛,“我知道少了点,但是店里的流水……唔。”在院子里呢!猛然被偷袭的莫子宸抗议无效,赶紧配合,然后拍着穆珀的肩膀让他松开。
“放心,周围没人。”穆珀笑着道,莫子宸咯吱吱咬牙,“下次含蓄点!”说完自己也笑,他才不要承认自己也很期待与穆珀亲近。
第205章 闻琴品膳
最终,莫子宸拿了那百金里的十金去兑换刀币,开始筹备装修店面和扩大店铺的事,而且有了这份资金,他就可以去村子里订购新鲜的野菜和肉食,就连旁人不要的老死的耕牛肉也能买了。
至于店里之前赚的钱,莫子宸全部拿来给穆珀置办东西,当然不只是穆珀,还有伙计木墩儿和两个帮厨,虽然没有给穆珀的那般细致,但两身衣服两双鞋的配置还是全的,也好在这时候的衣服不讲究量身定做。
为了有充足的时间准备,益口汤都只挂了汤面烤饼和炖羊肉的牌子,这三样是帮厨就能做好的,谁让主厨兼老板出门逛街了呢。
在农忙季节找短工不好找,但好在这里是都城安阳,大批的手艺人在这里聚集,只要找对合适的地方,就能拉来一个完整的建筑队。
“十七十八……二十三。”莫子宸在旁边点数,穆珀在条案上记下每个人擅长的地方和对工钱的要求,这些主要卖苦力的一天只求两个大钱,多了的也不过五个钱,到是两个有木匠证明的的,一天要二十个钱,毕竟人家是设计主力,而且还可以帮着管理,联系木材和其他材料。
“足够了。”莫子宸算着要做的活儿,已经多了两个富裕了,而且饭馆里还有帮厨和木墩儿可以帮忙。“剩下的请回吧,多谢梁先生了。”这个梁奇,是安阳城的掮客,专门负责联系人地方货等事情,莫子宸当初盘下益口汤,也是梁奇给做的搭线。
“诶,分内之事,既然莫掌柜这里人数够了,那我就带着他们回去了。”说罢,梁奇拿起自己的那份提成,带着没收下的十来个人离开。
“等店面装修好了,我请您喝酒。”莫子宸客气道,梁奇更是开心,和莫子宸交好,自己也等于认识丞相大人了啊。“好说,好说。再会。”
这边,穆珀已经在木板上画好了布局图,这个时候的房屋布局也很简单,益口汤的房子以前是个学堂,所以中间有很大一块方正的大堂,头尾拐弯有两个小间,现在一个是厨房,一个是被莫子宸当做雅间使用,至于后面带的院子,那些房间以前是学堂的夫子和杂工住的,都是自己依着院墙搭建的土墙和草顶,莫子宸打算把院子当成一个四合院那样设计,耳房当做茅厕,倒座房给木墩儿和以后招来的伙计当宿舍。
至于厨房自然就用益口汤后厨了,还要设计排水,以及在院子外面挖一个处理池,莫子宸是对这个时候要想干净有多费劲有着深刻见解的,有了这个厕所可以省下很多如厕的开销。
好在,有穆珀能够首先听懂莫子宸的要求并且把图纸画出来,让两个木匠心里有了底,毕竟他们也不是只会木匠,只是这活儿还得找专门的泥瓦匠做。
“咦,这费劲弄点啥不行。”短工里有听明白的,不由得出声感慨。莫子宸也无奈,观念不同啊。
倒是穆珀默默加上一句,要避开井水水脉,他可是记得益口汤院子西南角就有口井来着,避开水脉,加厚防水,以及定期清理,莫子宸的这个构造就没问题了,这时候也不存在小孩儿点火柴炸粪坑的事。
剩下的对益口汤大堂的改造反而简单,唯一麻烦些的是莫子宸想要一个吊起来的主灯,被穆珀紧急拦下,防火是第一位的,这时候的大梁可都是纯木头,常年烤着就算不着火也脆啊。
脑回路回归正常的莫子宸开始描述用餐区域划分和穆珀所在的演奏之地,有穆珀在旁补充,莫子宸的规划都顺利完成,接下来就是计算工期工料以及工钱,算好了先付一半定金,至于材料的钱也要从这里面出的。
整个流程梳理下来,益口汤的大堂装修最为省事,这群人加上益口汤的人,两个时辰就能搞定,于是莫子宸拍板,明天下午弄大堂,先去备料。
这边忙的热火朝天,而在距离安阳不远处,术家的一个据点,被派过来指引消息的三个人都面沉似水,“做调查的不是廉熠,是玄王。”
如果是太子主导,他们有十成的把握,但是现在是玄王,而且从安阳城内传出来的消息来看,玄王并不打算简单的抓捕穆珀就结束,甚至他到现在都没有把已经暴露身份的穆珀纳入通缉之中。
“恐怕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同是术家人,他们对穆珀的认知不会停留在十年前,尤其是上次的事,穆珀已经几年不与术家联络了。这次若不是展锐坚持,其实他们也不打算找穆珀的。十年前穆珀已经是术家的半个魁首,十年后他难道会比以前更差?
“展锐不是说,穆珀在控制之中吗?”另一人冷笑道,他并不是支持展家的,但现在展锐势大,他也只能妥协,平日里最多像现在这样耍些口舌之争。
“我要再进城一趟,打听一下穆珀的消息,没准他在当天晚上就出城了。”第一人还是不放心,与其说对穆珀的不放心,不如说是对玄王的不放心。
“出城?他不是受伤了吗?”城内传来的消息很确定,即便穆珀身手再好,也躲不过城门的盘查。
“没有亲眼见到,我是不信的。”话音中还是有些唏嘘的意味。
“你们在这里等消息,展锐应该快来信了。”刚才说要进城的人起身,穆珀动手的时间是计划好的,展锐肯定要来信问进展。
而这人刚进城门,身后就跟上了两个掌握了他精准画像的铁甲卫。
“这就是穆先生说的礼物?”陈凌得到回报,跟着这群人虽然能找到术家进玄国的路线,但有什么用呢?大王又不准备对术家下手……等一下,路线,进攻路线。
陈凌把手上整理出来的消息抱起来,快步进宫。
玄王对陈凌的到访一点都不意外,其实他想着要利用这个机会把用术家牵制住湘国,但穆珀一言提醒了他,术家反复无常,可用而不可信,这样大的事交给术家太危险。
“探子已经跟出去了。”玄王神情淡定,看了眼着急忙慌过来的陈凌,“堂堂一国丞相,如此慌张,不像话。”
陈凌哭笑不得,“大王,这一路上的人,可要严查?”放任三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城,这代表着他们的人也有问题,至少有失职之处。
“不必了,免得牵扯到更多的麻烦。”玄王这话说的出乎陈凌意料,却又听见玄王道:“不过,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陈凌了然,大事在即,与其杀了,不如留着。
玄王拿起自己条案上的一幅画,“与那三个人相比,这个东西才是穆先生的礼物。”
画上是一幅白描的攻城图,而上面攻守双方使用的器具是陈凌闻所未闻的,尤其是那可以卡在城墙上的高大攻城车,破门弩,还有城墙上架设的连击小型投石器,这些东西都在旁边有所标注,无论是功能还是制作的要点,可以说虽然没有精确的图纸,但是剩下的东西已经难不倒玄国的匠人。
“这些东西要是准备起来,怕是要一年以上。”陈凌皱眉道:“而且使用起来也需要熟练。”
“这不是这个时候用的。”玄王知道陈凌在担心什么,“这些东西,要秘密的筹备,一年不够,五年内布置到军中,无论是攻城的机械,还是这些士兵手上的武器,我们都不需要一下子展露出来,要循序渐进。”
陈凌咋舌,他是主持朝政的好手,但论起打仗来还是玄王的想法更精妙,“大王放心,臣率领匠作监上下,三年内一定促成此事。”
“这张图,你拿下去分开研究,将东西都清点出来后就烧掉,不能让人看到。”玄王将图交给陈凌,之所以交给他而不是直接交给将军们,玄王担心他们急切的心情会阴奉阳违,反而耽误事。
“臣领命。”这是领了军令状,完整见过图纸的只有陈凌,以后出了泄露的事,第一个杀的就是他,第二个就是穆珀。
转天,来益口汤的人都发现了变化,首先是座次,通过调整多了十几席的位置,莫子宸没有开创性的使用倾斜的座位或者方桌的布置,因为这时候的君子讲究席不正不坐,更以方位论高低,容易挑事。
其次是墙壁上多了以曲线分割的护墙板,给大家留下了题字的地方,还有排列巧妙,被薄纱笼罩的灯台,让益口汤的视线效果比以前好了很多。
还有在各处充当隔断又有着点缀作用的绿植,这可是大多数饭馆没有的设计,重新更换的菜牌也是不小的改变,不但多了美食介绍,亦更有赏析的价值。有些本来是为了听穆珀弹琴来的人,也顿觉心旷神怡。
玄王自然如约而来,他想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更确定了自己不光是希望穆珀配合来做这个鱼饵,他想要穆珀心甘情愿的辅佐他。
“大王,这里看着怪怪的。”这次玄王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上了大将军方骊,他自小的好友,能够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的如今只有此一人了。
“哪里怪?”玄王对着好友笑道:“我带你出来是品琴放松的,怎么你反倒如此紧张?”
方骊略一低头:“只是觉得布置有些稀奇,若是……”他可不光带着玄国的军队,更重要的是负责玄王的安全。
“诶,不必如此小心。”玄王笑了一句,也不多解释,只找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和其他客人一样点了一壶茶在此时静等。
方骊见玄王到了茶要喝,想拦住的手拦了一半,被玄王瞪了一眼又端正的坐好。申时刚到,穆珀便背着琴出现,之前端坐的客人纷纷起身行礼,而此时方骊也正好看清了穆珀的样貌,手立刻握上了腰间的佩剑。
“是那贼人!”方骊的声音为淹没在问礼声中,玄王反手把发小制住,“那是穆先生。”
穆珀出场那晚,方骊在门外正看见穆珀离开,所以对穆珀的印象很深刻。此时方骊也知道了大王过来必有原因,他只要听命就行,当然,如果那姓穆的敢动手,他也不是好惹的。
穆珀过来也看到了玄王和他身边那个神色紧张明显是护卫的人,之前想好的曲目便有了改变。
琴音泛起,细微如蝇,却又无处不在,玄王一听,便带上了玩味的笑容,而很快,衣袂翻飞见扫动树梢的声音,互相对峙的声音,一阵阵泛音被穆珀玩出了花样,玄王对面的方骊也皱起眉头。
一声尖锐的铮声打破了愈发凝滞的气氛,就像是潜伏的人终于出手了,而下一秒,方骊唰的站起来拔剑四顾,偏偏这时候,穆珀的琴音变得调皮起来,就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老猫在面对一只没头没脑闯进来的老鼠一般。
玄王轻咳一声,方骊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被那琴师给取乐了,愤愤的归剑回鞘,也不坐着了,索性站在玄王身后的护卫位置。
琴音再变,好似两个好友品茗下棋,相约夜半,门外星河照竹影,门内灯火落玉盘。
益口汤的客人们都带着了然的笑意,这比听固定曲目有意思多了。
等穆珀演奏结束,与众人互礼告辞,方骊就想去拦,被玄王拽住,“咱们约好了的,不必着急。”
“这先生,太促狭了。”方骊被拽着坐下,为自己刚才丢人的事愤愤不平。玄王却笑着道:“还不是你自己露了相,让人看出来了。”
“大王……”方骊气苦,然后又低声道:“这地方您带着丞相来不就得了,带末将来,我又不懂这听琴的事。”
“谁说你不懂,刚才你不是挺懂?”玄王笑容更大,虽然看好友丢丑有些不地道,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方骊无从解释,只能拿桌上的茶水撒气,正这个时候,木墩儿过来问两人想要吃些什么。
玄王看了眼墙上的菜牌,“我看你们这里有几道新菜,不如将新菜都来一份,然后二十个烤饼,一盆藿菜汤。”
木墩儿下意识的就看向方骊,一种饭桶间的惺惺相惜让两人不发一言却好似什么都说了。玄王见状更是朗声大笑,笑的木墩儿一溜烟就跑走了。
方骊出着粗气,“这地方防我。”
等菜饭上来,木墩儿还多放了一碟山楂丸,“这是我们掌柜的特制,开胃消食,客官慢用。”
方骊伸手拿起烤饼咬了一口,顿时惊讶,“这饼怎烤的这般细?”玄国多数烤饼里面都掺杂着麦麸和杂质,有些里面甚至还有石子,那是因为百姓舍不得筛面,即便是方骊的将军府中,烤饼也带着麦麸,而这里的烤饼入口香甜,没有那种粗糙涩口的感觉。
“他这要用多少粮食啊。”方骊说着又咬了一口,不得不说,香软劲道,确实好吃。
“益口汤的东西是出了名的精细,粮食未必耗费的多,但这位莫掌柜做事用心罢了。”玄王也起著,夹起一块放在铁板上呈递的炙羊肉,这在旁处算不上新菜,但这益口汤的调味还是第一次吃到,舌尖上绽放的除了羊肉的香味,还有一种刺激的麻痛感,这感觉很让人上瘾。
“精细的东西,都麻烦。”方骊夹起醋拌水芹,一口下去口水都出来了,“嚯,真酸。”但让人停不下筷子。
两人用餐过半,穆珀才重新出现,走到两人面前行礼,“先生不必多礼。”玄王见状,起身相扶,与穆珀相携落座,“这位是方骊,乃是我自小的好友。”玄王笑着介绍,穆珀与方骊互礼,一人拱手,一人抱拳。方骊哼哼道:“想必方才先生就看出来了吧。”
穆珀听出方骊的话音,更是知道他不是个小气之人,不过是有点好面子,便笑着道:“适才见方将军不肯放松,所以我才以琴音相助,还望将军海涵。”
“你可没吓到我。”方骊往回找补,玄王笑着摇摇头,“好了,今日过来,本就是为先生而来,你若是惹恼了先生,我就让你回去做排头兵。”
“日前先生说的礼物,我很满意。”玄王眸色深沉的看向穆珀,问出了一个在他心里盘旋了一日的疑问,“想不到先生身在纵横之学,对机关之学也有研究。”
机关之学与各家学派颇为各异,主要研究它的是农家和御家,既以制物,相偕互力为学,这两家都有分支以助民助生为所专,不善朝政之事,但也是各国工匠的榜样。
“纵横者,兼容也。”穆珀眨眼道:“虽不是专研,但亦有所闻,珀的师兄,钻研所学的同时,在驯兽一项上就颇有心得。”这倒是实话,在安国的师兄确有此好。
穆珀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对纵横的夸赞之谈,其实大多数纵横学的学子,连自己的行事风格和目标都没找到,还混迹在门客之中斡旋。
“得先生相助,当为我玄国之幸也。”玄王其实不需要穆珀真正去解释,只要他愿意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证明他的本事,同样也代表了他的态度。玄王看向益口汤尾部的雅间位置,“先生可否移步?”
穆珀点头,“自然。”三人起身往雅间走,方骊则若无旁人的端着那盘子烤饼和一壶酒跟上。
“先生,孤愿许九卿之位,不知先生意下如何?”雅间落座后,玄王可谓开门见山了。
“时下玄国,可有纵横之位?”穆珀摇头,玄国朝堂不需要纵横家,至少最近五年不需要,五年内,玄国必先以雷霆之势打出威风,不需要有人在其中以一言败一国。
“先生这是何意?”方骊不解道:“你入朝为官,与朝内有没有纵横家的位置有何关系。”
这就是带方骊来的好处了,要是带着陈凌来,他不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而玄王也未必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纵横此时入朝,他国便有侥幸并举之心,大王以为如何?”穆珀将问题扔回给玄王。
“先生所言确实,不过他们未必敢。”玄王对他的计划很有信心。穆珀却又摇头道:“即便不敢,日后我于朝堂所发挥的作用亦不及万一。”纵横入朝,必有存国,强国之道,若无信任,无重任,则无用也。
“可是先生不入朝又能如何?”玄王表示你要这个鱼饵够香,无权无势无名,怎么香?
“大王今年,可是刚过而立之年?”穆珀看向玄王,笑容很是轻巧。
“正是,孤是四月的生辰。”玄王倒吸一口气,对穆珀的想法有了感觉。
“可巧,我是八月的生辰,比大王要小几个月。”穆珀说完,忽然看向方骊,晃了晃头。方骊不明所以,但是玄王却明白了,大笑出声。
“有胆魄!”玄王看向穆珀道:“这么多年来,你是我见过的横胆之人里当属首位。”
“这点我不否认,旁人绝没有我这般胆量。”穆珀笑着应道。玄王指着他笑,“好,孤这就回宫,明日便招来宗祠的人,为你我结拜之礼筹备。二弟,自明日起,孤的玄王宫你可以自由出入。”说着,玄王便将腰间代表着王权的玉佩解下来,放到穆珀手上。
方骊吓傻了,顿时觉得手里的饼都不香了,这是闹啥嘞?怎么就成二弟了?乖乖,大王的义弟?!这关系比儿子都不差吧。
“多谢大哥厚待。”穆珀从袖中掏出一枚和田玉佩,“此玉是我在安国所得,亲手雕琢而成,伴我多年,今日便交于兄长。”
“好。”两人互换礼物,玄王深沉的看着穆珀道:“孤自及冠,从未信任过谁。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玄王这话也是敞开了说,自当年设计了亚父,玄王对身边人的信任便降低到了一个可怜的程度,方骊是借着发小和莽直的光,陈凌是因为他才德堪用,但真正能让玄王放心信任的人,没有。
“兄长放心,愚弟必不负所托。”穆珀正色道:“我也期待,大王夙愿达成之时,能够万民臣服,而非隐患重重。”
方骊在旁边大气都没喘,这话有点诛心啊。
玄王却笑道:“孤生来就是要做这天下的王,即便诸国多有不服,可他们却不敢动丝毫奋起之心。”在玄王眼里,此时的各国诸王,能够让他看在眼里的可不多。
穆珀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还要等以后才能见证。
事情说定,玄王当先离开,方骊对着穆珀一抱拳:“佩服。”说完便紧随玄王离去。
第206章 闻琴品膳
“你胆子真大。”莫子宸得知穆珀和玄王的安排后也愣住了,这是历史上没有的事情啊,玄王是标准的孤家寡人,幼年丧父,少年囚母,青年从亚父手上夺回主权,之后立志征战天下,友人背叛,手下丧命,等到他登临人皇之位,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你胆子也不小。”穆珀看着眼中只有兴奋而无怯退之色的莫子宸,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历史节奏的变化的。
“咱们在家里布置点机关暗道吧?”莫子宸想着自家这位要是真成了玄王义弟,那之后他们家可真的会热闹起来,估摸着不比玄王清闲。
“这些有专门的人过来弄。”穆珀忽然笑道:“要是有一天他们绑了你来要挟我,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年代也玩这手吗?不是应该直接带着我的脑袋走?莫子宸腹诽一句,而后开始认真琢磨,穆珀的话未必是真的,而是要提醒他以后会遇到的危险,“等我三天,不要冲动行事,不要上当,如果我回不来,这三天你慢慢理清事情准备救我,如果我回来了,这三天准备的东西就是报仇的基础。”莫子宸说着比划了一个咏春的姿势,“我也是会两手的。”这最后一句就远没有之前自信了,穆珀笑着将人拉过来揉揉头,“好,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找不到我,谁说的话也不要信。”
“老奸巨猾……”莫子宸听着这个嘱咐,经历过后世各种假死潜行暗度陈仓之事冲刷的他立刻吐槽,穆珀气绝,“我给你个换词的机会。”
“老谋深算?”莫子宸故意道,说完就从穆珀怀里窜出去,不过他知道自己跑不远,就跳到了穆珀身后,跟着他如影随形,却也让穆珀抓挠不到。
“哈哈,老贼,哈哈。”莫子宸双手抓着穆珀的腰封被他带着左右纵跳,却在一次腾空时被穆珀一把拉过双手,悬空之下整个人拍在穆珀的后背上,随后身子往上,两手换双.腿,却是被穆珀给固定住了。
“二弟啊!”玄王的声音从院门那传来,结果入眼就看见穆珀和莫子宸在院子里嬉闹,登时停住脚步。
“兄长。”穆珀倒是坦然,将莫子宸放下来,“子宸是我契弟,不过还未成礼。”
玄王点点头,玄国也不是没有,而他国更有娶男后的国主,“莫先生心思细敏,与二弟当为良配,待等成礼之日定下,一定要与我知晓啊。”
“多谢大王。”莫子宸有点紧张,莫名有一种见家长的错觉啊。
“二弟,你的生辰八字还未告诉我。”玄王这才与穆珀继续道,显然他出门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对这个决定有什么犹豫。
穆珀了然,从脖子里摘下一个木牌,在侧边拨弄一下,打开了一个小匣子,里面正是他的生辰八字,玄王看着穆珀的木牌,忽然道:“想不到二弟还有如此父族。”
玄王小时候是见过这样的木牌,是他的王伯身上,这个木牌,是最宠爱的子嗣才能佩戴,当年父王给王伯整理尸身的时候,曾经看着那牌子出神了许久,最终那块牌子还是随王伯葬入陵寝。
穆珀面色怀念,“我幼年失恃,八岁的时候我父被姜王所斩,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是最好的父母。”这话说的不假,穆珀生母死后,穆父多年未续娶正妻,都是因为担心继母对穆珀不好,至于家里的妾侍,自然不敢苛待小主子。
这种木牌的品种为乌檀木,质地坚.硬细密,需百年才能成材,带在身上千年不朽,为天子贡。现在能有这个木牌的,都是几百年前天子宗祠所赐,是祈祷孩子万事顺遂,岁岁安康,穆珀家自然不是天子之后,但百多年前也确实是一方诸侯,得天子庇佑。
穆珀的身世玄王自然也调查清楚了,展家的手段连他都不寒而栗,眼前这个人不但没有受到影响,还能自如破局,当真是人中之杰。如今听得穆珀的自述,玄王恍惚有些感同身受之意,他自幼就没见过父王,跟随母后为质,一直到父王继位三年后才得以回国,而父子相聚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两年,这之后,他有娘不如无。
记住了穆珀的生辰,玄王再次离开。莫子宸却狐疑的看着玄王离开的方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多疑之人,别后必然回望。”穆珀淡淡道,玄王的回返他早有预料,即便不是生辰八字的借口,还有别的事情,或许是为了看看他的反应,又或者也没什么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罢了。
莫子宸摇摇头:“活得真累。”而后又笑道:“不过也是,他是王,若是真的大大咧咧,反倒让人无法相信。”
“等等,你知道他会回来,还和我闹!”莫子宸故意找茬,穆珀也看出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狡黠之色,便配合的点头道:“在大王面前过了明路,你就跑不了了。”
莫子宸脸色一红,这算什么!虽无一字示爱,却字字透着珍惜,莫子宸看着眼前这个在此间时空给了自己一份牵挂的人,嘴角勾起,“你也跑不了了。”这种约束,自然是相互的。
转天,莫子宸便让穆珀搬到了他的房间,并且和益口汤的伙计们坦诚了两人的关系,两位帮厨有些惊讶,但他们和莫子宸只是雇佣关系,木墩儿稍亲近些,而且心思单纯,对两人在一起只有拍手叫好的份。
接下来后院就要开始布置了,除了最后动工的莫子宸的房间,剩下的房间一律推平,木墩儿这段时间就只能睡大堂了。
穆珀这里动工,自然有他的好大哥给他提供材料,无论是修陵级别的三合土,还是阴存了三年以上的树胶,那些带着王宫标识的马车停在施工现场的时候,动手的工匠差点跪下。
“铺底,防水,还有陶管。”莫子宸在设计图上给两个挖坑的泥瓦匠讲解三格化粪池的设计,这是后世旱厕构造最常见使用的,现在有了合适的材料,自然要尽量完善。
“等装修好了,咱们就在这里举行结契礼。”莫子宸长出一口气,看向正在擦琴的穆珀,今天后院的工程几乎都是穆珀监工的,这让他有一种两人一起完善这个家的感觉。“等你进宫的时候,也可以问个好日子。”
“问这个日子是不是也要生辰八字?”莫子宸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他哪有生辰八字,后世的人除非特别在意,很少有人去查的。
穆珀微笑:“当然,不过你是师父捡上山的,不知道确切时辰,所以要个岁数就可以了,你可知道你的大概生辰?”
莫子宸摇头,而后又点头,“师父每年八月十五给我过生辰。”其实是他真正被捡到孤儿院的时间正好是那年的中秋,后来他就以中秋节为生日了。穆珀眨眼,中秋的生辰啊……不过这时候中秋的规矩还没确定下来呢。“八月十五,年中秋收之际,十五为月圆之时,是个不错的日子。”
听着穆珀的话,莫子宸吐舌,他倒是忘了,八月十五祭月的传统都是玄王一统后确定下来的。
“可巧我是八月初九,正是月相开始变化之时。”穆珀环住莫子宸,轻声道:“这证明,我是注定要走向你才能安定的。”
莫子宸呼吸一紧,而后立刻发挥浪漫过敏的天赋道:“那下半个月呢?你要离开我吗?”
看着穆珀怔愣的表情,莫子宸心情大好的勾起穆珀的下巴道:“不许离开我,明白?”
“明白。”穆珀低笑,如何还能不知道刚才是莫子宸使坏,“促狭鬼。”声音低低的,带着纵容的温柔,莫子宸只觉得从接触的指尖开始传过一阵电流,烛光下看着穆珀,莫子宸一阵感慨,不愧是最有魅力的年纪,他这是招惹了一个妖孽啊。
三日后,穆珀和莫子宸被陈凌带进玄王宫,沿着大殿一路向内,无论是穆珀还是莫子宸,都受到了玄国王族亲贵的注目礼,毕竟这可是玄王一见如故的纵横名士。
玄国历史上有三位纵横名相辅佐,一位奠定玄国强国之基,一位打出玄□□利的獠牙,另一位则对玄国的谋天下之策定下韬略。只是,抛开三人的功绩,这三人最后唯有一人得以全身而退,却也潦倒如丧家之犬。
如今纵横再现玄国,不入朝为卿为相,却成了玄王的义弟,可以说不止一个人对穆珀表示质疑,但玄王不是他的前辈,以此非朝堂之政,非族内之事,为理由,仅仅让他们做个见证而不能有所质疑。
“就怕是个奸佞之辈。”朝上的老臣上大夫茂庆在穆珀走过去后状似担忧道。
“诶,上大夫稍安勿躁。”司农赶紧打圆场,他可不敢让大家议论起来,在场的都是玄王族人,谁知道等下会有什么话传到大王耳朵里。“要我看,这位穆先生是走的进可攻,退可守。”
“他不入朝,旁人便求他不得,他为王弟,便可代王出声,何乐而不为呢。”司农给周围人解释道,确实,不入朝,不受封,没有爵位,就不干涉到大家的利益,而有了玄王义弟的身份,他反倒可以做一些玄王以及朝官不方便做的事,更可以成为王使,自由度更高,作为纵横家,穆珀可以发挥的余地会更大。
“说得有理。”这个说法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但也仅限于此时,几位老臣互相看了看,穆珀是丞相带过来的人,他们下意识的认为是丞相的人,出言打压自然也是为了隔山打牛,只是现在波澜不起,他们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宗庙,玄国历代先王祖辈的牌位面前,穆珀和玄王并列,敬天礼地,盟誓于祖先牌位之前,两人拜为异性兄弟,守望相助,永不相疑。
穆珀听到玄王那句永不相疑都惊到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们自然是不能用什么同生共死之言论,但这等誓言也足够正式。
“二弟,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玄王起身,和穆珀一同上香,“孤让人去收拾一间宫殿,以后若是得闲,你和子宸便回家来住几日。”
“大哥如此说,我们自不会客气。”穆珀也笑着道,莫子宸作为观礼人,也跟着点头,而作为见证者的陈凌则是对玄王的态度有些诧异,要知道穆珀他们在讨论鱼饵之说的时候陈凌可是在旁边的,这饵料要是进了宫,岂非把危险也带进宫?
“好,走,宫中备好了宴席,咱们同去。”玄王看上去兴致高涨,众人自然随他而走。
宴席摆在玄王的花园里,虽然玄国不喜奢靡,但世代的积累怎可小觑,里面不光四季鲜花,还有奇珍异兽在野间相伴。
“这是玄国特有的细犬,”玄王走进花园,就有五只黄白黑花青的各色猎犬向着他跑来,长嘴软耳,四肢修长有力,腰肢纤细却不失力量感,光它们跑过来的速度,一般的马匹都赶不过。“孤的高祖父喜好训犬,这么多年,宫中留下的犬种自是优中选优,唯有这细犬,不失先祖风范。”
“猛犬圈于宫廷,三代之后便多沦为玩物,只会媚主罢了。”穆珀浅笑道:“唯有加以合适的训练,才能长久的保持优良的品性。”
莫子宸看着跟在玄王身边围绕的细犬,心道即便是到了后世,千年过去,这狗的样子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猛犬会丧失警惕,但忠犬不会。”
此言一出,陈凌和玄王的眼睛都挪到了莫子宸身上,只听他继续道:“护主的本能会时刻提醒它们警惕小心,而非像猛犬一样安于享受人所提供的呵护。”
“没错,安于享乐之辈,首先想到的都是他们自己手里的东西。”玄王笑容很明显,甚至停下来看向穆珀道:“子宸虽不涉朝堂,但说话一针见血啊。”
玄王的问题是看莫子宸是否真的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穆珀点头道:“他精明得很。”
而此时莫子宸才后知后觉,不过他面色不变,微笑道:“大王以为,您的二弟眼光如何?”
“能做孤的二弟,自然是品行眼光都上佳之人。”玄王对莫子宸的印象也发生了改变,之前以为他知礼但孤僻,现在看来,只是没有对旁人敞开心扉罢了。
“你们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穆珀狐疑的扫过两人,让一边看着的陈凌大笑不已。莫子宸则挑眉道:“你与大哥荣辱与共,与我携手相伴,何必分彼此。”
穆珀张了张嘴,放弃反驳,“您看吧,我以后都说不过他。”
“以你的胆子,要不是找一个能治住你的,孤还不放心呢,陈凌你说是不是?”玄王的声音传到了等待的众人耳朵里,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这句话来看,玄王的心情不错。
“大王说的正是,臣也这么想,穆先生之前敢孤身入宫,如今,想来也不差。”陈凌刻意放大的声音没有瞒过另外三个人,玄王看了眼陈凌,自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从穆珀和莫子宸的眼神中俱都看见了感谢之意,这就好玩了。
有那么一瞬间,玄王认为自己和穆珀结拜,交好二人,是一个不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陈凌收到了两人的感谢,讪笑着点头,穆珀是无妄之灾,他本就是要吸引人攻击的,何苦多自己这一个。
玄王入席,穆珀在侧座,除了陈凌,剩下的人基本都是玄王的亲族,但不可说这次宴席的档次低。
即便是宫宴,此时也多为鼎食,一个条案上两个鼎一个盘子,鼎里是一荤一素,盘子里是添加了蜜馅儿的烤面果子,比烤饼要精致许多的干粮。
至于汤,除了炖肉的汤之外是不会另外配的,多饮酒就好了嘛。
玄王给众人介绍了穆珀的身份,褚凕子这个名号在玄国还是颇有名声的,这种名号一般代表着师承和学派,甚至有些名号是各家学派中地位特殊,可以每代继承的。
在学派中有了名号,等同于有了地位,获得承认,何况现在穆珀还多了个王弟的身份。
一场酒席,不管心内如何想,但面子上大家是宾主尽欢,也没有哪个借口酒醉挑事的,让莫子宸颇为遗憾。
“你真是……”穆珀失笑,“咱们过来的时候都没人找事,何况现在已成定局,你是想有人挑衅大王的威严?”
“那倒不至于。”莫子宸也晓得,能够在玄王朝堂上待住的,在有能力的基础上,要不特别听话,要不特别聪明,即便真有不服气的,也不会在酒席上找事。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莫子宸笑着道:“我还想扯你的虎皮呢。”
看着莫子宸眼里的打趣,穆珀也只能道:“下次有机会,我先提醒你。”
莫子宸嘿嘿一笑,靠着穆珀,看着新到手的马车,眼神微微眯起,从这以后他就要提防着那些会对穆珀下手的人了。
益口汤的装修还在进行,在安阳城外的术家人已经尽数撤退,玄王肯定知道了。
“玄王竟然和褚凕子结拜!”这个消息从玄王宫中传出并且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后,各家学派都惊讶了。
“这是又有一个纵横入玄啊。”得到消息的人也不由得感慨:“这玄国就这么好?”
“我安国差在哪了?”心里委屈的安王在寝宫里跟王后哭诉,国内四个纵横家,带了十几个学生,却没有一个入他安国朝堂,小国怎么了?小国就没有价值了吗!
安王后看着眼前哭的稀里哗啦,委屈巴巴却只会踹鞋的安王,心里腹诽,我若是纵横学子,我也不入你的朝堂。
当初穆珀之所以选择安国养伤,和安国上下的气氛也是有关系的,安王软弱无能,但朝局十分稳定……除了王后的母家帮着他维持,还有安王的亲叔叔在朝中与外戚抗衡,但他们都出身梵学,讲究不强求,所以朝上的争执多数也仅限于斗嘴,整个朝堂都没什么上进心。
安国也不打仗,国内河道宽缓,旱涝保收,朝上不争,国主不争,可以说国如其名,在两年后玄国打灭吴国的时候,顺手纳降了。
最后,在湘国的展锐也收到了飞鸽传书来的最新消息,玄王与穆珀结拜,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一点预兆的,展锐感觉到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二哥这次彻底飞了。
“不行,我得去玄国亲眼看看。”展锐说着要走,但被身边人拦下,这些年术家在湘国也算是风云涌动,展锐这个大目标要是此时远奔玄国,就会让术家上下陷入大被动中。
展锐被拦下,但还是给探子回信,要他调查清楚情况,而这时候他们安插过去的人应该也在路上,或许会带来些有用的消息。
“你们说,玄王知不知道?”既然穆珀没事,那有事的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了。
“一定知道,不过,廉熠会替咱们求情的。”其中一人笃定道,他的好友就是廉熠身边的夫子之一,对廉熠的性子也算是摸得清楚。
如果没有退路,他们是不会选择廉熠作为刺杀目标的。
而此时,远在湘国的诸位不知道,廉熠身边那个和术家有联系的夫子,已经被玄王下了狱,而廉熠这个太子,正跪在殿外为老师求情。
“兄长不出去看看?”因为父子矛盾而被无辜拉来下棋的穆珀揶揄道:“太子久跪,朝里的人知道了可不好。”
莫子宸也被玄王找来作陪,他俩这个客人坐的虽然安稳,但玄王这明显是闹脾气,他还耽误着不少事呢,莫子宸对旁边代王批阅奏章的丞相陈凌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该怎么说呢,玄王闹脾气也不忘了让丞相加班。
“他目无君父,孤才不去看。”玄王收了穆珀的两个子,然后道:“天地君亲师,便是排序孤也在他老师之前,现在他为了老师来逼迫君父,下次还要为了别人做什么?”
“有道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穆珀缓缓道,“殿下也不是一个老师,对吧?”
为储君者,让人轻易摸清了脾性并且加以利用,甚至周边人都并非尽忠之人,太子不应该为了他的老师跪,而应该为了他的错误跪。
“犯错的只是一个老师,其他的老师若是被无辜牵连……”莫子宸也看向玄王,当爹的舍不得罚儿子,又被儿子给气到,如果太子真的被其他老师劝走……虽然当下玄王会生气,但对于以后缓和父子关系,莫不为一手好棋。
第207章 闻琴品膳
玄王听见莫子宸的话,眼神一定,手上的棋子落下,“任然!任然!”玄王喊得是他的卫士长,也是铁甲卫的首领。
“属下在!”任然从殿外进来应事。
“去,把教导太子的老师们都带过来,让他们在太子后面跪着。”玄王轻描淡写的说到:“孤的太子都跪了,他们凭什么站着。”
任然听得出玄王生气了,不敢耽搁,当下应是转身就跑,莫子宸看向穆珀,这样不会出事吧?
穆珀摇头,任然可不是个铁憨憨,玄王的话很明显,只要太子不跪了,他们自然不用跪。
“子宸是担心,他们骂孤欺辱士子?”玄王也看见了莫子宸的神色,嗤笑道:“怕他们没有这个胆子。”太子的事,他们平时也没少对外说,就像穆珀刚才说的,君子,当慎言。
“只怕他们没那个脑子。”莫子宸悠悠吐槽,穆珀和玄王哈哈大笑,穆珀更是趁机吃了玄王三个子,弄得玄王一下子乱了棋路。
“子宸可会下棋?”被穆珀的快棋打乱了节奏,玄王准备耍赖了。莫子宸却是摇头,他对围棋的了解仅限于现代规则,他们现在下的是偏向于军棋推演,所谓‘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此一类,除了围子吃子之外,规则和棋路都不一样,用的棋盘更是十七路,黑白总共三百个子,他总不能去胡乱下一通。“不过我会别的棋,兄长可有匠人,我让他们现做一套。”
“好啊,那就让陈凌带着你去。”玄王把棋子一扔,“孤帮你处理这些事,你带着子宸去匠造处。”陈凌嘴角抽搐,您是为了躲棋什么都不顾了吧?不过能躲过这堆杂事也好,加上玄王今天心情不顺,他们这群人也只能哄着来,也就是穆先生了,还赢了大王那么多局还赢得那么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穆珀把玄王逼得都耍赖了,可见是输红眼了。
穆珀对耍赖的玄王也没苛求,一个一年没有一日休息的人,这也算的上是难得的松懈时间了。而且这个时候下棋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君子协定,甚至在三百年前,下围棋还被当做不务正业,而君子六艺里,更是没有围棋的一席之地。
等陈凌和莫子宸都出去了,玄王放下手里的奏章,看向殿外小广场上跪着的那个人影,叹口气道:“二弟,你说,这孩子该怎么教?”
穆珀轻笑:“大哥真想知道?”玄王对太子不可谓不用心,且不说费心招揽来的各家学派的老师还有骑射武士,就凭他日以继夜的忙碌,却从没忘了关心太子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玄王现在可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孩子,甚至有几个小的,从母亲怀孕起就没得到过关注,长到五六岁都没见过玄王的也有。
“二弟,此间只有你我。”玄王苦涩一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儿子总是和他作对。
“兄长,有时候栓的太紧,不如放手。”穆珀叹口气,看向玄王道:“世人皆知,兄长给廉熠找了各家学派的老师,而廉熠也在外颇有贤名,这就让你以为,老师多点没错。”
“他不该了解各家学派的观点吗?”玄王皱眉,难道他从一开始就错了?穆珀摇头:“站在一个父亲,一个君父的角度,你没错。但是站在玄国的国主的角度上,大错特错。”
“如果你只给廉熠找一个老师,或许他还会对廉熠说实话,但现在他身边是一群老师,他们不会真心为了廉熠着想,他们只想顺从自己学派的观点,塑造一个有利于他们的玄国太子。”穆珀一语中的,他想,或许是因为从小缺少父爱,所以才让玄王在国主和父亲这两个角色上分的那么清楚,他这样对太子,也是给小时候的自己一种补偿吧。
“现在诸家学派,少有站在兄长这边的,而那些老师也会告诉廉熠,为了你的名声着想,为了玄国的声望着想,廉熠是个好孩子,他想帮你挽回错误,可问题是,谁对谁错,又是谁教给他的?”穆珀看着脸色沉凝的玄王,上次过来的时候那群老师已经开始鼓动廉熠揭竿而起了,可笑一个太子,被一群学派的手推来搡去,却离他父王越来越远。
“他们竟敢!”玄王不是傻子,相反他极其聪明,也极其自信,穆珀一点,玄王就想清楚其中因由了。正如穆珀所说,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他可能会倒向玄国,但现在太子身边一群人,谁也不敢违背自己本家学派的观点去承认玄王,否则会给自家惹来多大的灾祸不提,他本人也要遭殃。
之前为了避免太子为人所惑,所以才找来多位老师,甚至有几位是玄王亲自登门拜访,给足了对方脸面,现在却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穆珀知道,如果自己不加干预,那么在玄王一统后的第五年,他会把这群老师都给杀了,至此踏上了一条传说中的暴君之路。
“他们已经做了。”穆珀笑着指了指窗外,“不过好在,廉熠还是心向兄长的。”
为时未晚,玄王从穆珀的话里听出了这样的意味,“他才十二岁。”没错,这个一直有着贤雅之名的太子,今年尚未及冠,这也是为什么原身失败的真正原因,他下不去手。而廉熠这位太子,也看出来了原身的手下留情,这是他一直没有主动追究的原因之一。
“正是需要承认的年纪。”穆珀点头,这时候十二岁已经可以顶门立户了,他如果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位八岁的时候就独自杀狼。
“你今天这番话,从未有人说过。”玄王不是不听劝的主,只要不是反对他一统大业的事,他都愿意接受意见,至于改不改的再说。
“在大王面前谈论太子的教育和品性,除却我这样有保命手段的,就是像子宸那样对大王无所求的,即便是丞相也不会如此坦白。”穆珀坦白道:“而且兄长心怀天下,若是无一个可托付之人,岂非万民之祸。”
玄王饶是知道穆珀的胆子,却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说,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在一个正值壮年的国主面前暗示他百年后的事,都可以被视为有谋逆之心。
“执一国权柄,易,掌天下苍生,难。”穆珀不在乎玄王的沉默,眼前的他比十几年后更理智而自信,纵使多疑,但不生暗害之心,要知道疑心多生暗鬼,但足够的自信会让暗鬼烟消云散。
此时,窗外。
廉熠的七个老师都被捆缚前来,被铁甲卫押着出现在他身后。
“老师!”原本跪在地上快要坚持不住的廉熠看见老师们的惨状,顿时惊跳而起:“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将老师们放开!”
玄王听见儿子的声音,冷哼一声离开窗口,回到位置上拿起奏章继续看。穆珀轻笑,继续摆弄着棋子,玄王这套棋是羊脂白玉和墨玉做的,精工细作总要三年以上才能完成,好东西。
“太子殿下,卑职是奉了王命行事,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卑职。”任然是玄王的卫士长,一生只忠于一人,只听命于一人,即便眼前是太子也一样。
“太子,王上说了,太子跪着,我们就不该站着。”为首的一个中年人阴阳怪气道,“您还是莫要管我们了!”这声音不小,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得。
穆珀看着一点都没有动怒迹象的玄王,继续摆弄着棋局,一点也不在意外面的喧嚣。
廉熠忽然往前狂奔而出,他身后的老师们双手被缚,根本追不上他,玄王也没说如何限制太子之事,所以廉熠跑出去了,几位被绑着的老师面面相觑,这,是不是该把我们放了?
“这小子去干什么了?”玄王坐不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把儿子刺激大了。穆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去看看?”现在虽然是修复父子关系的好机会,但玄王先是君,才是父。不料玄王拦住他,“我的儿子,不是娇生惯养的懦夫。”
当你儿子真是三生有幸……穆珀从善如流,对于廉熠的性子没准他比玄王还了解。别看廉熠做事老拧着玄王,但他从没直接硬抗过玄王的旨意,而且他本身是个非常孝顺,崇敬父亲的孩子,而性子温厚,也是因为玄王从没开启他的血性。
想当初廉氏的孩子,七岁练剑十岁就要弓马骑射,未及冠就可以跟着大军上战场,可以说他们家的武夫比文化人多。偏偏到了玄王这一代,上下两辈的杀伐果决好像都叠加给他了一样,亲爹是个软性子,儿子也温厚的很,中间玄王就像没有血缘关系一样……
接下来,或许是不想让穆珀看笑话,玄王真的投入到了国事之中,书房里只听得到竹简哗哗的声音,而穆珀则是琢磨着要不要引导一下莫子宸,把纸给造出来。
又过了有半个时辰,玄王没发话,那群老师就依然捆着站在外面,也亏得这时候的读书人都身强体壮,马上步下都是一把好手,还能挺得住。
穆珀估摸着时间,提醒道,“兄长,差不多了。”要是等太子回来还看见那些老师,估计心里也不会舒服。玄王点点头,他也算着时间呢,惩罚是惩罚,但对这些老师过犹不及,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开始琢磨给太子找一个新的老师。
“任然,把人送回去。”玄王的话音落下,门口就有人应声,随后那些保持着傲骨的老师们就被拽着绳子拽了下去。玄王没放下奏章,而是一边批阅一边思考,新老师,论才干和心性,穆珀,陈凌,还有那个心思机敏的莫子宸,都是可选之人,可结合实际,穆珀和莫子宸在野,身边危险而且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安阳,不合适,陈凌在朝,可是与储君接触的时间久了,难免有二心。
玄王这边拧着眉处理国事,穆珀在旁边摆棋局玩,古棋局他也快忘光了索性趁着这个时候回忆一下。
不多时,莫子宸和陈凌带着太子回来了,玄王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陈凌解释道:“大王,臣等是回来的路上,偶遇前面的太子殿下。”也就是说太子本来就准备回来。
“过来吧。”玄王看着自己儿子,廉熠不是他第一个儿子,他十三岁大婚,次年皇后就产下一子,可是生来体弱,不到半岁就夭折了,之后妃子连生了两个女儿倒是都保住了,这才又得了廉熠,当时他手上权柄几乎都在亚父手中,无力抗衡的他也曾陪廉熠度过了许多岁月。
“你可知,若非遇到的是你穆叔父,你那天就死了,就是因为他们要利用你!”玄王将这段时间调查出来的东西和那位下狱老师的口供扔到廉熠面前,术家动手,根本不在意太子的生死,他们只要一场刺杀,而无论太子是生是死,给他们提供消息的那人就有了把柄在他们身上。
在老师的供词里,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术家的目的,只是想炫耀一下有个太子做学生,并且跟他们表态要通过太子扭转玄王的态度。
一直到术家问他太子卫队的消息,护卫的情况,这位老师才察觉到不对,但因为太子的毫不设防,所以他很轻易的就拿到了情报。
口供上写着,他不知道术家会不在意太子的生死,肆意的把声势闹大,所以在行刺事件发生后,他也从没主动提过自己做的事,一直到玄王将刺客招揽到了身边,才暴露出来。
廉熠看着口供,沉默不语,刚才他只是认为父王不该如此折辱他的老师们,而现在看来,能够按捺下杀心,父王已经很克制了。
“孤对你没有想说的,十天内你不用上学了,回去吧。”玄王长长的出了口气,好似很疲惫。而几个时辰水米未进的廉熠放下了口供,起身行礼告退,更是转向穆珀道:“多谢叔父不杀之恩。”若是旁人说,这话有点挑衅之意,不过现在廉熠说出来,穆珀点头道:“我不杀你,你也没抓我,你我互不相欠。”
廉熠艰难的扬了扬嘴角,再次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这个动作往日里他绝不会在玄王面前做。
莫子宸看了眼穆珀,再看看其他两人,好像都不觉得刚才的事有什么不妥,这里唯一对廉熠的年龄抱有同情的,似乎只有自己。
“子宸,你忙活了快一个时辰,弄出了什么好东西?”穆珀打破沉寂,陈凌微不可察的出了口气,莫子宸拿过匠造处做好的两套棋,“随然比不上围棋,但不妨碍大家立刻就能学会。”
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副象棋,而另外一副……穆珀看着眼前的黑白黄红四色木头做成的酷似小帽子的圆锥体,匠造的师傅们辛苦了。
旋尜尜是木匠的基本操作,但旋这么多这么小,穆珀看着就觉得手酸,“子宸,匠作处人很多吗?”
莫子宸大大的点头:“特别多,有七百多人呢。”那这个速度很正常了,穆珀看了眼玄王,玄王表示我家大业大的匠造处多点人咋了?
跳棋的规则相对简单,莫子宸说完后看着对面三人,嘿嘿一笑,“来一场四人局如何。”再简单的跳棋,一旦人多了,自然就复杂了起来。
四人行棋如布阵,跳棋简单但是限制极大的规则让棋盘上一时胶着,而后同盟就自然而然的出现,陈凌和莫子宸,穆珀和玄王,相互给对方搭桥让路,设置障碍,一盘跳棋让这四个人玩出了八百个心眼儿。
“等下,这个太简单了,我教你们象棋。”输了三场的莫子宸要翻盘,穆珀自然答应,玄王和陈凌也笑着点头,免得年纪最小的莫子宸炸毛。
象棋自然就不能四个人下,所以莫子宸在教会了三人规则后,就拉着穆珀回归到跳棋的怀抱。
“诶?你不是不玩了?”陈凌看着俩人乐道,莫子宸挑眉:“我们俩人玩的时候,穆珀自然让着我。”
好有道理,玄王闻言看向穆珀,看他一点也没反对的意思,对两人的感情也更为认可。
“你师父,真是个奇才。”穆珀看向莫子宸道“身怀大才,却能挨得住寂寞,孤身隐居,却不会自暴自弃,若非世事无常,能请的他老人家出山,也是一番佳话。”这两副棋自然是被推到了莫子宸虚构出来的师父身上,穆珀却是在提醒莫子宸,不要把师父过于神话,不然会有很多人去找他师父的存在,以图将莫子宸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
莫子宸浑身一震,他听得出来穆珀的可惜,而这份可惜要是在别人身上出现,说不得就会变成执念,去找他这个虚无缥缈的师父。“师父走的时候安详无忧,自是有他自己的自在。”
“你们师徒都是潇洒之人。”穆珀笑着道,知道莫子宸明白过来了,自然不必再多提。棋盘上互相胶着,陈凌对行军布阵之事远没有玄王的天赋,自家大将两次被一步不动的将死在家里,不想被单方面碾压的陈凌去拽来了穆珀,自己告饶般的换了位置。
莫子宸虽然抗议,但力度也不大,趁机要求陈凌先让他三行。
棋局之上,玄王这个纯粹的新手已经开始熟练地运用规则了,其实很多可着不可着,都是为了不使得棋局僵持反复,而玄王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的目的就是很简单的,将死对方。
穆珀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何况有玄王这个对比存在,他熟练些也无妨,这东西主要打的还是脑子啊。
脚步声匆匆打破了书房内的闲暇,大监马全抱着一卷竹简过来:“大王,骆先生等诸位先生向大王留书请辞!”
咔,棋子落在棋盘上,木头相击的清脆声如雏鸟之鸣。
“走了吗?”玄王淡淡道,即便他们不走,自己也要出手的。
“诸位先生已经出宫。”马全举着竹简不敢抬头,谁不知道太子为老师求情之事,这帮老师们却还想要拿捏太子,离间父子关系,当真不为人子。
“孤知道了,把这留书给太子送去。”玄王的面色上透露出些许疲惫,这比他跟朝官们你来我往要伤神。
“是,大王。”马全赶紧离开,他知道玄王只有不在意了才会如此淡然,至于把留书烧了,给马全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兄长可是为难廉熠的老师人选?”穆珀看玄王也没心思继续了,几下将他将死,果然,玄王收手不语,面色沉静。
“若是你与子宸愿意,孤还真想将他送到你们那。”玄王直言不讳,之前他就在考虑,十天不让太子上学,也是为了有时间替换,但没想到这群老师是一步不让,留书请辞,呵,要走便走,孤不留。
“兄长可莫要如此,我们这已经足够热闹了。”穆珀看了眼惊讶的莫子宸,安抚道。
“你既然做不得,就给孤推荐一个人来。”玄王自己抉择不出,索性放给他们,“陈凌,子宸,你们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推荐出来。”
“人选,倒不是没有。”穆珀起身,从玄王的书案上取来竹筹,“不如我三人写出来,看看可是一个答案?”
陈凌瞪眼,这,他们三个从未商议过,如何能写出同样的人选来?而莫子宸眼神一转,知道了穆珀的目的。
“哦。你们还有如此默契?”玄王饶有兴趣的赞同,而后看着他们三人互为犄角背对着,穆珀当先写完,莫子宸随后,而陈凌则是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怔,在竹筹上写下答案。
玄王起身,亲自逐一接过竹筹,却见上面是三个词,‘天下’‘苍生’‘万民’。
“你们,胆子不小啊。”玄王放下竹筹,悠悠道:“让太子出去游历,不是此时。”征战将起,太子出去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即便在安阳宫里好好待着都能被行刺呢。
“大王,太子四岁习文,七岁学武,如今治学八年,该懂的都懂了,再做教学已经无法作用得当。”陈凌刚才明悟过来,思路顺然畅通,“臣以为,不妨让太子入朝,为大王分担。”
“兄长心怀万民苍生,当为父为师为君,万不可他人替。”穆珀也附议。莫子宸再旁补充,“父子之间,相互沟通与理解是必须的,太子已经懂事,不是只会胡闹的小孩子了。”
玄王皱着眉,片刻后放开道:“便如此吧!”
第208章 闻琴品膳
这边太子的诸位老师离开王宫,当下就被人请了走,宫中私闱之事,百官无不关心,尤其是这几位老师离开,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如果大王废太子,他们就能有所作为了。
然他们还没问出个正文,就见家中仆人快速跑过来,王令公告,太子学业有成,明日起临朝听政,官拜内史侍郎,可随议国事。
正在各大人家诉苦,要正自己声名,以太子顽劣不堪造就为借口的老师们面色铁青,大王甚至等不到明日上朝就公布,他们才刚刚坐定,公告就张贴于宫门之外。
与他们寒暄的诸位大人也面色变换,怎么说?眼前人撒谎了呗,亦或者,即便他们没撒谎,大王也笃定这些人会在外面言论是非,构陷太子品德,所以才迫不及待的下令给自己儿子正名,无论真假,眼前这些人的品行,可见一斑。
太子四岁习文,六岁蒙学,接受他们的教导也有五六年之久,这些人教导一人尚且如此,这能力存疑不说,出宫之后的言论,也让他们人品存疑,毕竟之前太子的仁贤之名,也没见他们反驳啊。
“回大王,上大夫家中得到消息立刻将人打了出去,少府,廷尉家中也将人送了出来,剩下的也备了盘缠和离开的马车,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任然抱剑回禀,即便不是那精明之人,任然也知道了穆先生这么建议的原因。
玄王只觉得头痛,“就没有一个人留下?”至少有一个人说太子的好话也可以啊。
“没有。”任然只觉得浑身一冷,但还是如实回答,自打王令下达,消息传出去,各家都没有主动收留那些老师,之前高调迎回去的人,须臾之间,被狼狈打走的反倒是有。
“下去吧。”玄王冷声道,任然退走,玄王看向丞相陈凌,“还真让他给说对了。”王令传出去的时候,就是穆珀和莫子宸带出去给宫门守卫的,这也是穆珀给自己加的调料,他亲自交出去,自然就是和这件事有关系。不过这些人欺软怕硬,不敢对玄王如何,竟然直接构陷太子,以至于连个能够站出来指责穆珀的人都没留下,连穆珀本人也是没有料到的。
莫子宸和穆珀在外面逛街,实则是亲眼看见了至少三位先生被推搡上街,狼狈离开,而他们的行动自然也落在其他人眼中。
自打玄王展露出一统天下的意图之后,安阳城里到底有多少探子已经数不过来了,穆珀带着莫子宸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益口汤的时候,连莫子宸都发现了一直跟着他们的三个人。
“那三人跟了咱们一路,都不知道换一身衣服吗……”莫子宸吐槽,穆珀则摇头道,“更换衣物需要太多人配合了,而且容易失去咱们的踪迹,他们的目的不是袭击而是确定咱们去了哪里,和谁有过接触,所以不敢离开。”
莫子宸了然,现在的衣服虽然宽大,但没人会随便扔一件衣服在路上,要是准备接应的人,至少要确定他们的路线才行。
“掌柜的,穆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来了四个应厨子的呢。”刚进门,木墩儿就迎了上来,脸上笑呵呵的。益口汤的名气本就不错,穆珀加盟之后更是,待等穆珀成为玄王义弟,益口汤的名声也达到了一个顶峰。这客似云来的时候,光莫子宸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所以趁着装修不能正常营业的时间,莫子宸贴出了招工告示,除了伙计,还有厨子,可在安阳城的人,有一技之长的都有自己的营生,贴了几天也没人过来,可巧就是今天玄王把两人召进宫,就来了四个应聘的。
“四个?”莫子宸先看向穆珀,之前穆珀就告诉他,招成手的厨子不如招学徒,这几天一直没结果他都准备放弃了,谁想到这一下就来了四个。
穆珀笑了笑,“人都来了,你问我也无用,还不如见见。愿不愿意用,愿不愿意教,还是要看你。”
“那就直接灶上见吧,让他们一人做一道拿手菜出来,需要什么你带着阿大阿二去买。”新来的伙计是两兄弟,早年在玄国军中,攻城的时候被打断了手指,以后拿不稳兵器了,便卸甲归田,手指少了几根,但手掌还在,端个盘子,日常洒扫跑腿儿都没问题。
“好嘞!”木墩儿转身就去了后厨,现在后厨也扩大了一倍,因为后面耳房的位置正临着水井,所以干脆扩成了厨房。
过不多时,四个厨子一人端着一个碟子过来了,因为时间和材料原因,四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素菜,没有长时间炖煮的肉类。
“炒蕨菜。”莫子宸和穆珀在条案后坐着,一人一双筷子,一碗清水。蕨菜也是玄国比较珍贵的蔬菜了,一般地方是没有的,只有湖沼之地才有生长,后厨能够买到也是沾了益口汤的光,是有人专门给送过来的。
菜入口,穆珀便知道这是个经常处理蕨菜的厨子,因蕨菜多食嫩芽,需要焯水后过一遍冷水彻底去处其中异味,这之后如果再经加热做菜,就要掌握住火候不使蕨菜过老,显然这个厨子手艺不错。
下一道是拌葵菜,莫子宸注意到了,这两人拿的都是安阳不常见的蔬菜,但此时葵菜嫩芽正是可口的时候,这一盘价值可不低,别看后来葵菜被誉为百菜之王,但在玄国这地界想要大范围种植成活率并不高,所以每次遇到了都不错过,即便量少卖不出去也能给店里人改善伙食。
葵菜入口柔滑,是因为它叶片的特殊性,不似其他野菜一般苦涩,其实这个时候被称赞的野菜不是具有独特的香气就是入口滑润,这样可以在用油量极少的烹饪条件下达到很好的口感。
第三个厨子端上来的是酱色的炖苤菜,莫子宸惊讶了一下,“这是你自己调配的酱?”这酱里透着一股子荤香。
“是,莫掌柜,这是小的家传的方子,是用羊脊骨做的酱汁。”厨子恭敬的解释了一句,便退到一边。
莫子宸则是点点头,现在的酱油,以晒干后的骨肉粉,加粟曲,盐,酒,泡三个月以上,越陈越好,可以说无论是材料成本还是时间成本都很高。然而手里自己有方子的厨子,价值更高啊。
第四个端上来的是一道干粮,看上去是菜团子,但闻着有一股子别样的清香,穆珀先咬了一点,细品之后看向那厨子,胆子真不小啊。
里面的菜馅是藿菜,也就是豆类的嫩芽,这调味的水平不错,不过穆珀对他能把树皮加进面里,还让人吃不出的手艺更为承认。
“你这里面加的,是陈过的树皮?”穆珀看莫子宸没吃出来,只能这样提醒了。
“没错。”厨子回答的不卑不亢,比前三个来说,这态度已经很不正常了。
“树皮!?”本来还想着把剩下的半个干粮都吃掉的莫子宸立刻放下了,不是不好吃,而是一时有点不能接受。
厨子看莫子宸放下,嘴角有一抹笑意,仿佛早已料到。
“逃荒的时候,路上的榆树,桦树,松树,柳树,都是最好的食物。”穆珀擦了擦嘴,“你这里面加的是松树皮,明明榆树皮的口感更好,桦树的更香甜,柳树在这个季节更细嫩,偏偏选了松树,为何?”
莫子宸又拿起菜包子咬了一口,在知道的情况下,他能分辨出那股子香气是树木的清香,但穆珀你是不是对树皮也太了解了点?
“益口汤饮□□细,达官显贵多爱来此,如果不说,这些人又有谁会知道呢。”阮三显然说的是假话,一家饭庄的食材,怎么可能瞒过那么多人的眼睛,而且,选用松树,怕不是因为松树此时最苦。
莫子宸笑了,拍拍手,对着另外三个人说道:“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包括他,所以,现在可以出去在后厨熟悉一下,除了我的汤瓮不要碰,其他的可以询问黄元韩立两个帮厨。”
“多谢东家!多谢穆先生!”三人立刻躬身,对着两人又鞠了一躬,犹豫的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第四人,随即鱼贯而出,毕竟他们只是过来做厨子的。
“你是御家的人吧。”穆珀看着那人,“可认识向里楚扈?”向里是禳国的地名。禳国国力基础强横,也是玄国未来的强敌之一。
“您怎么知道?”那人一皱眉,随即抱拳道:“御家阮三,师从凃夫子,楚先生是我的师伯。”
“楚扈是我莫逆之交,你来这里,不知道我在?”御家也是反对玄王一统的存在,毕竟御家在行事上从不主张武力征服,对强权,贵族,从来也不假以词色。楚扈是穆珀的好友,也是原身的好友,上次即便后来穆珀行事风格转变,楚扈也没有与他断交,相反,他很理解穆珀对术家的执着,而他后来做出的改变与支持玄王的行为,在外楚扈也是站在他这边的。这个人的品性穆珀很看好,所以这段友情还是值得维护的。
“褚凕子先生。”阮三低头道:“我是来应聘做厨子的,您总不能阻拦吧。”
“你来给客人做树皮草根,看他们吃不出来,以为是珍馐美味。”莫子宸皱眉道:“这些客人知道真相后若是迁怒益口汤怎么办?”
阮三直白道;“我不会说出来的。”穆珀轻笑,“我实话告诉你,如果,这里的客人们接受了这些美味的树皮草根,下次闹荒的时候,他们就会上奏大王,不用拨粮赈灾了,让他们去吃树皮草根就好了,我们都吃过,很美味啊。”
阮三愣住了,低头沉默不语。
莫子宸也是气笑了,这怎么招厨子还找来个仇富的,“我这益口汤,可不止接待有钱有势的人,周边上工的百姓,行走饿了的脚夫,苦力,都能进来吃饭,找你这样来,平白无故的给他们也吃这树皮?”
阮三挠头道:“我不知道……昨天我听到有人要过来应厨子,是大官家的后厨给您拨的厨子,就想着过来……我做菜是跟湘国的老厨子学的。”
“你是昨天才知道的?在哪里听到的?”穆珀眉头挑起来,这娃是被人利用了吧。莫子宸也可怜的看向阮三,要不是穆珀认出来,要不是穆珀能吃出来,倒霉的就是他益口汤了。
“昨天我下工回家的路上,听见身后两个门客打扮的人说的,还说以后益口汤生意肯定更好,各路大人都要去捧场。他们说您店里的老汤用的都是珍贵材料,什么飞龙鸟,江鲟鱼,还有旁人不让用的牛骨。”阮三看着莫子宸漆黑下来的脸色,也知道这趟是被人利用了,心内不由得愧疚。
“飞龙鸟,江鲟鱼,我见都没见过!何况不是什么食材都能久炖的,你会厨,连这个也不知道?”莫子宸一拍条案,瞪着阮三。
“我,我也没见过。”阮三低着头不敢看两人,如今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是被人利用了。
“息怒息怒。”穆珀笑着拍拍莫子宸,“你先来说说,要是我们没吃出来,你真打算就这么做?”
“我想看看,要是益口汤和那些人沆瀣一气,我就,放出消息,毁了益口汤的生意,要是传言有误,我想寻找一下玄国真正心怀良善的好官,让他们帮我引荐,我想劝说玄王专注民生疾苦而不是发动战争。”阮三说完,一副任凭发落的表情。
“凃夫子不喜欢你吧……”穆珀笑了笑,湘国凃夫子,是御家的一个另类,他出身贵族,却爱好农学,是这时代的植物学家,性好钻研,而且为人天真,他相信所有人都有良善之心,只要唤醒,就能达到天下大同,而眼前这个阮三明显和凃夫子的思想有差距。
“是,先生说我性子中戾气太重。”阮三道:“我十岁跟着父母逃荒,进湘国的时候,哥哥饿死了,姐姐妹妹被官大人们抢走了,只给了我们两袋子麸皮。我父母为了保护麸皮,跟抢粮的人打架,被看守的官兵抓了去再也没见过。如果不是遇到先生,我也会死。”
“后来我打听到,因为当时湘国正跟吴国打仗,所以我父母被拉去充军了。”阮三说着,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先生,您为何要帮玄王?”
“可能是因为我乐意。”穆珀看着阮三,回答了个他们都没想到的答案。莫子宸被穆珀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舒服,不过他也知道穆珀是看不惯阮三的心思,阮三可不是十二岁的廉熠,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思想已经成型,轻易无法改变。
“可是玄王他要发动战争。”阮三对穆珀的答案也不满意。
“我是纵横家,而且我已经原谅了一次你的冒犯。”穆珀笑着看向阮三,“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些。”
阮三看向穆珀道:“先生准备把我交出去吗?”御家反对玄王,这点不是什么秘密,可以说御家几百年来和玄国关系也一般,毕竟他们不认可用战争得到一切,但玄国上下善战好战者更是层出不穷。
“事实上,我准备把你留下。”穆珀看着阮三,“就做你擅长的树皮草根,而且我会给凃夫子写信,告诉他你在我这儿。”
阮三一时拿不住穆珀要做什么,“为什么?”
“钓鱼。”穆珀微笑,“你能被利用,证明有人看得到你,而我还看不到那个人,所以我需要让他看着,看你如何在益口汤过活。”
莫子宸看着穆珀道:“你是打算告诉他们这是用什么做的?”
“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阮三的手艺能让你一点都吃不出来,自然会有人接受。”穆珀看向莫子宸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给他老师写信,让他老老实实的。”
阮三在旁边道:“我可没答应!”自己的目的都暴露出来了,他为何要帮忙!
“那你可以走了。”穆珀说着伸手向外,眼神平淡如水,但被他盯着的阮三愣是不敢迈腿。
“不走吗?”莫子宸也不想着他留下,但穆珀说想要看看背后的人是谁,他也就接受了,现在阮三又在矫情什么?
“我愿意留下来帮忙。”阮三立刻明悟,他要是走了,穆珀可能就不管他了,甚至会无所顾忌的利用他,而刚才穆珀所说的给老师写信,其实也是在递交一个保证他安全的承诺。
“没有工钱,食材自备,等事情完成了,滚回湘国去。”莫子宸看向阮三,一个抱着毁了益口汤生意来的人,若非被利用了还有些价值,谁跟他废话。
“好。”阮三沉吟一下,还是答应了,毕竟在益口汤可能会见到玄王。莫子宸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撑着脸道:“你跟我来吧。”既然决定留下,那就一视同仁,莫子宸不担心自己的厨艺和菜式被学了去,他所知道的远超过这个时代的限制,而且他也不止会厨艺不是吗。
穆珀没跟着过去,他可以一起选拔,但是莫子宸展现老板威风的时候还是不要干扰的好。而且他也想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就要对着益口汤动手了。
从驿站送了信回来,穆珀先在益口汤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熟人。上次在宴席的时候见过的,上大夫家的三儿子,官职少府郎中。
在玄国,上大夫这个位置,从先前玄国先祖时期把持朝政的风云人物,变成如今一个半虚职的存在,也只能说历代丞相都是相当成功啊。至于上大夫对穆珀的警惕,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玄国成功的丞相不乏纵横家,而每个纵横丞相基本都打上大夫,自然对穆珀这个突然空降的家伙有所警惕。
上大夫的权威虽然少了,但因为对大夫的尊重,所以一直用玄国老族中德高望重者担任,在朝上可以说只要不跟绝大多数人对着干,还是能够得到尊重的。
穆珀没惊动对方,而是悠哉的又转出了城,他准备在城郊给莫子宸找两个菜园,特殊的菜可以等人来卖或者送货上门,但是一些安阳本地能够生长的,还是自己种便宜点。
等莫子宸晚上忽然知道自家产业增加的时候,立刻道:“有没有可能扩建一个羊圈?”
“你一家饭馆,消耗不掉。”穆珀表示一群羊所消耗的成本会拖垮益口汤。
“我不想养羊,我想养彘。”莫子宸表示他好想念红烧肉炖肘子以及烤猪蹄,烤脑花,糖醋里脊,溜肉段,还有猪毛刷以及猪油这种绝佳的原材料。
“我给你寻几头豚好了……”穆珀笑着道:“山里的彘性情凶悍,不好驯服,而且力气大容易伤人,你若想养,我寻几个训好的豚给你。”在玄国,彘表示野猪,成年体,多为陷捕,打猎所得,豕为驯化好的长鼻猪,与野猪不同,曾经也是中原地区驯养的牲畜,但性子也疯狂,故又名刚鬣。其实猪这个词在北边的禳国,南地的湘国也有使用,不过玄国不用,除了彘之外最多的用豕。
“也好。”莫子宸眨眼道:“你不觉得我浪费?”
“这有什么可浪费的,而且我相信你的厨艺。即便最后吃不得,也能沤肥炼油,总归养起来也不费什么事。”穆珀说完,就得到莫子宸一个斗志昂扬的眼神,“我一定能做好吃的。”
“养豚的事先放一下,先想想需要种点什么菜,三个园子一共二十亩地,拨出一个小的做牲畜栏,还剩下十五亩,你算算益口汤消耗最大的,咱们能多种点。”穆珀拿出地契,现在的地契会附带一块画着地块图的竹片,方便辨认和证明。
“好嘞。”莫子宸最熟悉益口汤的消耗,拿过地契研究,一边道:“我问了其他三个,除了一个是陈凌家的,另外两个都是玄王的同族弟弟给咱们的。”
这就是那几个厨子的来历,“手艺倒是都熟练的,等他们把新菜式学会就可以直接上灶。”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莫子宸说着抬头看穆珀道:“欠了好大的人情。”人家本来是官家后厨的人,现在来自己这边无权无势的商家。
“他们欠你人情是真。”穆珀笑着道:“你教厨艺又不藏私,这些东西早晚回到他们府里,而且无论是丞相还是玄王,现在对你的投资都是帮你安身立命的基础,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在想法子偿还就好,不要直接拒绝。”
莫子宸晃晃头,放下心里的不自在,他也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的表现才会让他们这样隐蔽的帮忙,他要学会这个时代的习惯。
第209章 闻琴品膳
阮三等人入职,跟着莫子宸互相交流学习,莫子宸要熟悉这个时代的名菜,而他们也被莫子宸层出不穷的想法给折服。
“那个阮三,还挺老实的嘛。”观察了几天,莫子宸对穆珀道,“这几天不多话也不多事,连外出都很少,除了前天回了一次家之外。”
“也没觉得他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啊。”莫子宸觉得这样一个听到旁人几句话就决定放弃之前的工作而过来冒险的人,会这么沉寂感觉怪怪的。
“他之前的工作是存身之处,现在要做的是践行所学,当然不一样。”穆珀表示这个时代,有理想的人是会为了其不断努力甚至拼上一切的。
“要不,我给他家里送点钱?”莫子宸虽然嘴上说着没有工钱,但是知道阮三还养着一个体弱的妹妹和小外甥之后就有些于心不忍。
“那你这是图啥呢?”穆珀笑了笑道:“阮三既然答应了,他自然有办法照顾家里,而且他妻子在宗正家做奶娘,虽然不好出来,但孩子养在宗正家里,每月还能送出来些钱。”阮三可不是小可怜。
“你这里的厨子,即便没有工钱,每天也能拿不少汤料和剩菜回家,说不得比他之前做苦力赚的还要多。”阮三之前帮人搬货的,就像穆珀说的,他之前找的工作为的只是生存,要谈用心经营,是不可能的。
“何况他要是什么都不付出,怎么知道理想的代价。”其实阮三一开始就是打算什么都不付出,当然在他看来他付出了厨艺,给那些自己不屑于为其烹饪的人,可实际上呢,如果莫子宸单独招工,在吃不出来的情况下阮三也不会主动告知,所以他拿着工钱,还惦记着毁了益口汤的生意,他为了目标燃烧,益口汤和客人们算是池鱼之殃。
“如果兄长过来怎么办?”莫子宸可没忘了阮三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见玄王,而在益口汤,能见到玄王的几率可是不小。
“那就让他见见。”穆珀轻笑一声,“兄长可没我这么好脾气。”
莫子宸颇为赞同的点点头,不过也有点好奇,穆珀是真的脾气好,还是出于不屑?如果03能听到莫子宸的想法,肯定会告诉他,纯属是度假时期的犯懒而已。03手里还有穆珀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和人吵架的录像呢,那是能把大海说炸锅的嘴啊。
“厨房扩张,生意也好了,那几只小猪仔还要长大留种,我得想办法多找点肉类。”小猪仔就是穆珀让人给买到的豚,这时候的豚还是比较便宜的,莫子宸手枕在脑后,侧头看向穆珀道:“咱们找个时间上山打猎好不好?”
“玄国规定,禁止游猎。”穆珀悠悠道,玄国为了避免王族误伤百姓,玩物丧志,更增杀戮之心所设的法令,毕竟贵族射杀奴隶取乐,射杀平民取乐这种事几百年来都层出不穷。
禁止游猎的意思就是禁止除谋生之外的跨地区狩猎活动,所以安阳城周边的山上一般只有山下村庄的猎户。如果哪个王公子弟忍不住了去招摇,最轻会受到鞭挞的惩罚。
“还有这个规定……我也不是去游乐,去获取食材不可以吗?”莫子宸早就知道玄国法令严苛,没想到连寻常的打猎也要受限制。
“你可以跟山上的猎户购买或者指定他去猎取,不然单你不依靠狩猎为生这件事就足以获罪。”穆珀耸肩,这条法令最初设置的时候所禁止的是围猎,为了避免本就养活不起的百姓再因为贵族王公上山大肆围猎并且惊扰野兽,导致大家找不到食物被饿死。而在十几年后,这条法令还会因为有他国余孽藏在山上伺机作乱,而更改成凡玄国民众,一律不许上山狩猎。
这无疑是断了许多人的生路,而同样更严厉的户籍制度也让很多人不得不从山里出来,这样一来大量猎户和百姓需要工作,需要劳作的田地,而当时的玄国正在精简架构,安抚功臣,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和田地,于是大量征集民夫,从事挖渠和修筑城墙等工作。
“那还要找城外的人。”莫子宸看了眼正在看书的穆珀,悄悄走过去,一个拧身钻到穆珀怀里,“你好几天不弹琴了,手生了没?”
穆珀目瞪口呆的看着莫子宸,愣了一下才摇头道:“当然不会。”莫子宸被穆珀的反应逗笑了,故意贴近他道:“那你,能不能给我弹首曲子?”
“平日里也没见你出来听。”这种投怀送抱的时候还真是少见,穆珀稍稍往后闪了闪,不然等下就不是弹琴了。“你想听什么?”
“你躲我?”莫子宸眉眼微垂,一击中敌,穆珀最是受不住这个,“我为了好弹琴。”
“不许你拿琴。”莫子宸看见穆珀滑动的喉结,趣味大起,“不然就是趁机躲我。”
“那你怎么听?”穆珀对莫子宸这点子作劲儿吃的很,僵直着身子配合他,果然,莫子宸继续道:“你给我哼一哼?”
穆珀轻笑,将身前的人紧紧揽住,“那你老实点。”噗嗤一声,莫子宸笑出声来,却也不敢再挑衅,以免唱曲儿的变成自己。
“今夕~何夕兮良月。”
“此年此相兮春风。”
“鸾飞衔枝兮越泾河。”
清越磁性的声音透过胸腔和空气传播到莫子宸的耳朵里,也传到了他心里,他只觉得这比他听过的所有乐曲都动人。
穆珀唱的是姜国的求亲歌,玄国这地方民风粗犷,即便是情歌情诗也带着一股子豪迈,此时已经入夜,扯着嗓子朗声喊不合适,姜国山水相连,语音轻柔,这种缠.绵的情歌也多了几分婉转动听。
一曲唱罢,莫子宸脸红的像煮熟的虾,一开始他还没听明白,但后来穆珀就差把我盼着跟你拜天地入洞房这种话唱出来了,他哪里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感觉比听什么情歌都带劲,莫子宸浑身软的提不起个,也是穆珀之前刻意为之,谁让他不自量力来着。
“别把自己憋坏了。”穆珀重新拿起书卷,装模作样的叮嘱埋着头的莫子宸。
调.戏不成反被钓的莫子宸破罐破摔了,直接抱住穆珀开始闭目养神,穆珀放开盘坐的腿,将人夹在身前,“念诗给你听好不好?”
莫子宸被穆珀的动作弄得一震,立刻跳起来,“你,你,有辱斯文!快坐好!!”
这时代的裤子,它没裆!
方才穆珀盘膝已经是放荡之姿,不过他用外袍盖着呢,又是在自己屋子里,谁能说什么,现在莫子宸可是恍然大明白,感受的真真切切。
穆珀闷笑,玩味的看着莫子宸,刚才钻他怀里的时候就没记着裤子的事?
莫子宸看破了穆珀的眼神,欲哭无泪,他是真忘了,而且,他自己穿着的是长筒的裤子,这刚过了春天,他哪知道穆珀穿的这么凉快!
眼见着莫子宸快炸毛了,穆珀赶紧站起来把人搂住,“我给你弹琴?你不是要跟我学写字,明天我给你买竹简去可好?”
“没事没事。”眼见着莫子宸的脸越来越红,眼眶都水润了,穆珀压住笑意拍着莫子宸后背,“咱们过两天就举行结契礼如何?”
莫子宸怔了一下,低声嘟囔道:“我还能跑了不成。”随即,唇上一阵酥软,莫子宸心里暗道,这次一定要记得问问他怎么会这么熟练。
下一刻,腰上出现一双手,莫子宸瞪着眼睛抗议了一秒,整个人都放弃了挣扎。
等莫子宸被安置好,看着黑漆漆的床顶,早就忘了要问穆珀的事,心里只在告诫自己,成礼后决不能挑衅这位了。
转天,一大早,益口汤门口就来了五个牵着马的人,一律的宽袍广袖,双色拼袍,衣襟处还封着两块十字交错的图案,正是纵横家的打扮。
“客人是吃饭,还是找人?”木墩儿看着一行五人的打扮,大清早在门口站着跟请安一样。
“店家有礼,我等是褚凕子先生的学生,吾名齐问,这是我师弟,曾铭,章象,罗向吉,上官离。”打头的一个拱手拜礼,给莫子宸介绍,四人依次拱手行礼,“不知先生可在此处?”
木墩儿打量了一下,褚凕子这个名号他听过,店里人讨论穆先生的时候多用褚凕子代替,而且最开始胡让大哥也曾经说过,木墩儿记着呢。
“你们真是穆先生的徒弟?”木墩儿倒是不傻,将挡板放在手边,琢磨着要是有意外就直接呼上去。
“正是。”齐问应声,这时候要是冒充,等下先生出来不就暴露了?齐问如是想到,只是这伙计还挺警惕。
“那你们在这儿等下,我去问问先生。”木墩儿说着,把刚才卸下来的两块挡板又放了上去,看的门外的五人一阵无语。
门口的动静穆珀自然听见了,迈步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木墩儿的动作,笑着点头道:“去开门吧,你还挺谨慎。”
“嘿嘿,掌柜的说了,要保证穆先生安全。”木墩儿说着回身去卸挡板,穆珀一袭灰袍的走出来。
“老师!”五人齐声行礼。穆珀点头,“你们是准备好了?”他们纵横一脉没有学生伺候老师的传统,跟着学习的时候都不会侍奉师前,何况这是已经学业有成的。
“是的,老师,此来特向老师告别。”齐问带着几位师弟看着穆珀,除了这个,还要确定一下老师对玄国的态度。
“不错,山高路远,我也不多嘱咐你们什么。”穆珀出来前这几个就已经各自准备好要出发了,如今肯定是凑一起过来探路的。“只要记住,以后哪怕各为其主,不得对同门使用阴损手段,同门相争,愿赌服输,不可出尔反尔。”纵横家各为其主,自相残杀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各家学派都有这种情况,只不过纵横家这里额外多罢了。
“谨遵先生教诲!”五人齐齐拜礼,穆珀轻笑,“以后若是对付玄国的时候,别忘了考虑,我还在这儿。”这话一出,五人俱都一怔,而后咧嘴一笑,他们倒不是想欺师灭祖,只是,谁不想一展所学呢。
“老师,保重。”齐问带头,五个学生道了珍重后离开,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从后面过来的莫子宸看了看,“我还以为你要留他们吃顿饭。”
穆珀挑眉道:“我敢留他们也不敢待,知道为什么五个人一起来吗?”
“怕以后被当做你派来的探子?”莫子宸机灵一下就想到了原因,穆珀笑着点头,“聪明。”
“咦,心眼儿真脏。”莫子宸吐槽,而后道:“你还有多少学生?”
“剩下的还在安国学习呢,这五个是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不是看我到玄国来了过来试探一下。”倒不是他们不尊师重道,相反,在之前原身被几次利用的时候,这些学生都帮了不少忙,而且原身几次绝境翻身,也有他们的帮助。
“你不需要去指导一下?”莫子宸表示没你这么放养的吧?穆珀摇头,“太笨。”能被纵横收纳的自然不是傻子,只不过是缺乏灵光一闪找到自己的路,或者还没遇到能被二把刀忽悠的傻子……在纵横这一脉上,除非甘愿跟着同门跑腿的,否则没有人能走一样的路,毕竟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啧啧,可怜的娃。”莫子宸替穆珀的学生们默哀一下,反被穆珀敲头,“疼的嘞。”
“疼个屁,我都没用力。”穆珀笑着捏捏莫子宸的脸。这下才用力,莫子宸侧头就咬,当然没咬到,只能呲牙表示威胁。
学生的到来,也代表着外面基本都知道穆珀在玄国,并且借助着玄王义弟的身份很可能有所行动的事了。
穆珀这个鱼饵经过打窝,已经开始散发香气了。
【宿主,展锐从湘国出发来找你了。】03充分发挥度假保障的作用,【要不要给他弄点干扰啊。】
【我把你权限收回来了,别胡闹。】穆珀悠哉道,
【宿主,我不出手,宿主您出手就好,我给您加油助威。】03怂恿着穆珀,准备看戏。
【过来就过来呗。】穆珀嗤笑一声,在意识空间里拎起03晃悠道:【连我的戏都敢看了?】
【嘿嘿,不敢不敢,宿主您运筹帷幄,不惧他。】03狗腿道:【我这边给您监视着他的进程~】
03消失,穆珀则是琢磨着,这个展锐是怎么说服的湘王?展锐能离开湘国,肯定是他知道了什么,那这次他的目的呢?上次术家叛姜国,尚且要借助展图假死先到湘国布置,这次湘国可不像姜国那样好欺负。
穆珀所想的不差,展锐之所以能亲自出发,是因为他用之前利用穆珀除掉湘国大敌的计划。
在展锐的说法里,他是为了让玄王失去理智,毕竟天下人都知道玄王对太子廉熠寄予厚望,在廉熠的兄弟里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存在,一旦廉熠死了,玄王必然不顾一切的发动征伐中原之战,而一个疯狂的君主,比一个理智的野心家的威胁要小得多。
一但玄王失去优势,湘国即可联系他国,与众一起讨伐玄国,继而湘国占优势,又有主导各国之势,无论此战效果如何,都可以消耗他国及玄国的兵力,树立湘国霸主的名声和地位。
至于穆珀,在展锐的嘴里,这个自家收养的哥哥历来行事机敏,他留在玄国并且任由玄王大肆宣扬,必然有其内因,于公,穆珀是纵横家,如果支持玄王一统,岂非绝了纵横家的生路,于私,穆珀是太子的行刺者,玄王疯了,重用他,这让太子如何想。
这里面展锐不知道隐瞒了多少东西,比如玄王一言九鼎,昭告天下认穆珀为义弟,怎么可能是假的,又比如,术家在玄国的布置和探子已经很久没传来消息,很可能出事了,但玄国,尤其是玄王对于刺客的态度都是宁杀不放,如今玄国的局势已经不在展锐的掌握之中,他需要亲自过去探明。
至于术家有没有暴露,展锐不是没有怀疑,而他的底气来自于穆珀,他有把握,即便穆珀和展家的关系不如以往,但术家呢,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曾经跟随他的人,相信他的人,穆珀就一点都不在乎了吗,只要他在乎,展锐相信,自己这个术家魁首就能安然无恙的回到湘国。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穆珀对他,对展家一如既往,毫无芥蒂,被玄王认为义弟不过是他一时的权宜之策,由此更可能借助这样的身份帮助术家在玄国展开布置,里应外合,为以后术家的转移铺垫。
不过展锐也清楚这不可能,当初劝穆珀自革出门他就已经着急了,若非那时候穆珀意志混沌,他根本不可能成功,而上次利用了穆珀之后,这次找他就已经困难重重,展锐心里反复掂量着,就连马车的行进声都无法打扰到他。
此时,刚刚出了湘国的展锐不知道,玄国也有一封书信,几乎与他同时的传出了玄国。
信是穆珀写给术家的,就像展锐所打算的那样,穆珀在术家可不只是展锐一个发小,如今他也是有朋友的,只不过术家做主的都是朋友的父亲罢了。
现在穆珀给术家的发小李源写信,说明术家在玄国的情况,并且告诉他,术家绝无可能进玄国,展锐也未必回得去,即便回得去,他相信李伯父已经尘埃落定,一个带领术家进入险境的魁首,如何能服众。
穆珀在信中还提醒了展锐设计杀害父兄之事,只不过当时除了展锐和被列为第一嫌疑人的穆珀之外,大多数的证据都掌握在展锐自己手里,所以穆珀只提醒一下,不需要证据,单凭从展锐成为最大受益者,便可开始怀疑。
如果展锐在得到术家探子失踪的消息后,老老实实的,放过玄国和穆珀,那穆珀还真未必会对他动手。当然也不会阻止玄王对术家动手,但现在他不自量力的往玄国跑,那就抱歉了,穆某人要偷家。
另一方面,穆珀借口自己得到消息,将展锐要过来的事跟玄王说了,玄王以为是穆珀的学生带过来的,便也没多怀疑,而是好奇,展锐有怎样的胆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
“兄长应该好奇,湘国到底出了什么样的事情,让术家到现在都不肯放弃离开。”穆珀看着开始沉思的玄王,嘴角勾起。打吴国,收安国,接着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禳国,征战初期,玄王所做的事情并不在大多数人的预料之内,营造的恐惧和紧迫感也一直没有降低过。穆珀无心阻拦,毕竟按着玄王自己的计划,这是可以最大限度的缩短一统进程,提高效率的法子。
穆珀如今做的,不过是想要提前提醒一下玄王,他国之事,为前车之鉴。
“湘国。”作为曾经世代联姻的国家,玄王想着湘国的如今,点点头。“你今日入宫,不会是单纯为了提醒我吧?”
玄王不提,穆珀自然也不会多说,而是笑着道:“提醒兄长只是顺便,我是来请太常帮我定一个结契的日子,正好定下了,便一并告诉兄长。”
玄王张了张嘴,没好气道:“你这正事还真多啊。”合着提醒自己真就是个顺便,玄王看着穆珀,忽的又笑,“还不把日子拿来。”
“六月十七?”玄王想了想道:“不错,是个宜行礼的好日子。”玄王也是会算万年历的人啊。
“到时候还望兄长赏脸。”穆珀笑着道。
“听说你那边做树皮菜的厨子一直想见孤?”阮三的存在瞒不过玄王,毕竟另外俩厨子都是玄王族弟的人。
“是啊,还想着当面进谏呢。”穆珀摇头道;“倒是手艺不错,只是想尝他的手艺,怎么也得提前吃几天野菜,要不然消化不了。”
玄王闻言大笑,他也知道吃树皮会堵肠子,“他会给孤放那么多?”
“他没准给您直接上树皮呢。”穆珀表示你还是小心着来吧。
“走,咱们去看看。”穆珀这样说,反倒把玄王的兴趣给勾起来了,穆珀见状也不劝,乐颠儿的跟着回去,准备看乐子。
第210章 闻琴品膳
益口汤,装修已经开始收尾,毕竟二十多近三十人围着一个院子,一个半月的工期已经是因为莫子宸要求高的缘故。
“这里弄得不错嘛。”玄王对重新改建布局的后院很是欣赏,这时候的殿宇多数还是横平竖直排排列的布置,四合院的结构属实也少见,至于那冲水旱厕,早在动工的时候就被陈凌上报给玄王了,现在玄王宫都已经开始布置了。即便主子们用不到,宫里那么多宫人侍卫呢,这总比一个大桶上面架两个木板干净不是。
“都是子宸的想法,他喜欢这种左右相邻,大家可以聚到一起的院子。”穆珀低声道。玄王也点点头,这院子看着却是有烟火气,只不过宫里不适合啊,“子宸一直在山上生活,只有他和师父,想来是孤苦了些。”
“兄长说的是。”穆珀也不解释,反正莫子宸的这个身份也解释不清。
“走吧,去尝尝他的树皮菜。”玄王过来是要吃饭的,阮三和莫子宸都在准备,莫子宸总不能真的让玄王吃一肚子树皮草根,而阮三则是尽展所长,不只是各色树皮,还有填肚子的野菜根,甚至一份筛过的黄黏土都出现在了盘子里,尽管阮三又磨又筛的很细腻,还往里面加了珍贵的盐,但是不可否认它就是一块土的事实。
“你要把这个给玄王吃?”莫子宸倍感无力,你弄得凉拌草根,树皮糊糊,树皮包子,蒸糠皮蒸榆钱都可以接受,弄盘土上去,即便是烤过成块的土,也有点过分了啊。再说,莫子宸就算再没见识也认得出,这不就是观音土吗,虽然现在还没有这个名字,但其充当灾民口粮的历史显然要长久的多。
“我筛过了,而且没虫子。”阮三一副我已经处理过的姿态,气的莫子宸直翻白眼,但玄王都发话了随他操作,莫子宸也就没再阻拦。
“其实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找一家族做门客,总比你做苦力赚得多吧?”自打知道了阮三还有一门木匠的手艺之后就更好奇了,卖农具也比做苦力赚得多,可阮三不愿售卖给显贵,又难以找百姓要钱所以就做苦力。
“没有明主,不愿跟随。”阮三说着,看向莫子宸道:“掌柜的不是学派出身,自不明白,弃主再投之人,会被世人所耻笑的,此后与人相交,亦极难,除非再投之人为天下共主。”这最后半句,倒是有些嘲讽之意,自天子沦丧,各大诸侯并起已经几百年,沧海桑田亦不为过,哪有什么天下共主之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莫子宸闻言不再多说,君不见那吕奉先三姓家奴之名落得个何等下场,又可见诸葛卧龙隐居半生只待明主。
“也罢。”莫子宸不再多劝,只处理好自己准备的吃食,其他三个厨子已经可以完美应对益口汤的客人,剩下的只要继续锻炼手艺就可以了,而莫子宸则有了更多的时间开发新菜。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穆珀在看见玄王桌子上那一道道树皮草根树叶加上一盆土块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下,穆珀转向莫子宸道:“那蒸榆钱还有没有?”莫子宸嘿嘿一笑,拿出一小碗,“就知道你会吃,早就留下了。”榆钱的味道还是不错的,穆珀夹了一点喂给莫子宸,然后俩人坐在旁边近距离看戏。
玄王看着眼前站着的阮三,“凭着这几道菜,你就想劝动孤?”
“不是,但我不能放弃,一次不行,还有二次。”阮三看着玄王道。
“若非有益口汤的机会,你可能要等很久才能有机会觐见。”玄王夹起一块树皮包子,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这苦涩的味道,明显比穆珀介绍的时候夹杂的树皮多了许多。
“玄王若是倒行逆施,那我的机会不会太少。”阮三的声音透着和玄王一样的自信,旁边看戏的俩人一边吃榆钱一边吃莫子宸炒的黑豆,目不转睛。
“倒行逆施,在你等眼中,孤做什么不是倒行逆施?”玄王嗤笑道:“可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吗?若然孤肆意横征暴敛,你还能安然的照顾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有一技谋生便可存身,隐于山林亦可生活,如果只要活着,我们不需要王。”阮三言辞不可谓不激烈,但事情真的会如他这样简单就好了。
“王应该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应当效仿古之贤王。”阮三不等玄王发问便继续道,显然他已经准备了不少时日。
“孤且问你,黄帝可算贤王?”玄王摇头,怪不得穆珀说他是那个天真的凃夫子教导出来的,虽然有些戾气,但想法还是不够,“黄帝与蚩尤之战,古书上亦有记载,如你所言,黄帝当如何?养肥自己的百姓,任由蚩尤来打杀吗?”
“现在没有蚩尤。”阮三的话让屋内其他三人发笑,阮三更是道:“如果玄王能够做到,我等必将效犬马之劳,向天下广传玄王之名。”
“你在御家是何等职务?”玄王看着阮三道:“你又以何等身份来代表御家说这个话呢?”
“我并不是说御家,而是我的师兄弟们。”阮三摇头道:“他们都希望玄王能够放弃征战中原之想,玄国如今已经如此强大,若是入主中原,必然惹起巨大的纷争。”百年前玄国与姜国开战,战争伤亡达五十万人,至此姜国一蹶不振,如今更是落魄到了只能做五城之主,很难说没有以前和玄国打到元气大伤的原因。
“你的师兄弟们。”玄王摇头道:“你们御家的长老,魁首,都未必敢在孤面前夸下如此海口。”
“倘若孤如你所说,收敛兵戈,你又如何能保证我玄国不被他人多觊觎呢?”玄王知道此人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然也不会盯上他。
“圣人云,天下大同之势,友邻互助,和睦相处,如何不能各自发展,成为长久的盟友?”阮三正色道:“王国之争,无非王道与霸道之争,所求也以领土百姓为重,若如此,霸主时期古国三百年与邻国秋毫不犯,正可证明此言不虚。”
阮三所说的古国,是早年间天子治下的一处山国,在史书中有所记载,但可惜有一年暴雨连绵三月之久,古国因消息不通,在半年后雨水褪.去才被发现其已经被山石泥流所掩埋,至此天灾灭国。
不过在各家史书中所记载,从未有古国与他国的征战资料,所以很多崇尚大同的学者,都以古国遗民为自称,为的是减少征伐之事。
阮三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的争斗,不过是王者之间的争斗,并不是百姓要打,所以只要你们放弃所谓的王霸之争,就可以像之前和邻国和睦共处的古国一样,各自发展,秋毫无犯。
玄王看了眼阮三,再看看一边的穆珀,有了阮三这个对比,更显得自家这个义弟要得力的多啊,不说别的,单论学派中的古籍,这个阮三是没资格看的,在各家学派中,资质得不到认可的弟子自然不能掌握更高深的知识和密辛。
“古国因天灾所害,如果他们有更多的领土,在天灾来临时即便无法逃脱,也不会因此灭国。”玄王淡淡道,“而领土之争,非霸者不可止。”
莫子宸对玄王的认知更清晰了几分,确实,若非有绝杀利器,压制八方,谁能拒绝开疆扩土的诱.惑。
“王道之责任,在于安社稷,生万民,绝非小国寡民之治。”玄王看着阮三道:“要想让国家安稳富强,龟缩一隅之内如何能做到?”
阮三沉默了,他所思所想,均在寡民之治,而玄王所对的,是万民之治,玄王缓缓道:“曾经御家弟子上万,跟随者更是不计其数,然御家本门不还是隐藏在十万里大山之中?”
“后来群雄并起,御家出山,然而百年间能够接受你们的,又有几何?”玄王说的是实话,众家王者,虽然眼馋御家的本事,但论起敬重来委实也不够,毕竟这群人不符合争强之道,但都是个防守的好手,无论是靠口舌还是靠守城术在战场上的发挥都一样。
各国以御家人为最后之底线,重要关隘,都城守卫,但让御家在守城之后登门入室,以相位相待的,没有。
“你的学识和本事,能为百姓做到很多,唯独不能说服任何一个王者。”玄王夹起其他的菜,“不要浪费时间在孤的身上了,不如去村子里,给你口中的百姓做些事,或许以后,你们做的事更多了,就能说服孤。”
阮三眼睛亮了一下,而后又想到自己的家人,忽然发现,他去村子里可以活下去,但妹妹和外甥不行,他的妻儿也不行。
接下来玄王就自顾自的吃着阮三所准备的菜色,不时点评几句,玄王也并非生来就是锦衣玉食,小时候和野狗抢食的事情他做过,扒树皮啃野果的事也做过,虽然没有像难民一样以此充腹,但也不是没吃过。
阮三一直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的等玄王将菜品都吃过一遍,正掰了一块土饼子往嘴里送的时候动作了。
“玄王,我说服不了你,但我会尝试着去做,希望你能够信守诺言,我们会带着更多的人来证明。”阮三其实已经被说服了,或许不是被说服,而是被玄王的动作给征服了,他亲眼见到的玄王,不是一怒之下血溅五步的暴君,也不是无视万民,不知民间疾苦的昏君,眼前的王者面不改色的吃着苦涩的食物,还能分辨出其中食材,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没有动怒。
阮三心里清楚,如果玄王此时一声令下,就算此间没有侍卫,穆先生也能将自己一剑斩杀。
“不错。”玄王看着下跪的阮三,“孤不为难你,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做厨子,不过,发挥你的正常水平,而不是做这些。”阮三的树皮菜已经做了一段时间了,安阳城内愿意来尝试的基本都吃过了。
“多谢玄王,不过,做完这份菜,我也无憾了。”阮三起身,对着莫子宸道:“莫掌柜,这些时日.你教会了我很多,阮三多谢了,以后如有用得到的地方,您跟我妹子说一声,我随叫随到。”
这话里的意思是当下就要离开,莫子宸看了眼穆珀,意思是要不要答应,穆珀点头,阮三留着,御家的麻烦事说不得要牵连到莫子宸,御家里面可是有不少死心眼。
阮三给莫子宸鞠躬后离开了益口汤,任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玄王道:“大王,要不要追?”
“不必。”玄王放下手中的土饼子,面色阴沉下来,“让他走。”
莫子宸愣了,玄王刚才难道是装的?穆珀倒是有点同情,递上酒水道:“快漱漱口。”玄王一脸阴沉的接过酒壶大口漱口,随后呸呸呸好几声,然后才喘着长气道:“太难吃了。”
阮三的手艺十分精妙,之前的菜品虽然苦涩沙口加倍,但也比不上土饼子那股子来源于食材本身的难以下口的味道和吸干口中所有水分的粘滞糊口。
莫子宸嘴角抽了一下,然后道:“谁让您真吃了。”玄王幽幽的看了眼穆珀,在路上挑衅激将的穆珀往嘴里扔了颗黑豆,嘎嘣脆,喷香。
“灾荒年间,真的有人以此果腹?”玄王指着土饼子道,他有些难以想象。
“没错。”穆珀和莫子宸都点头,莫子宸更是道:“这东西少量的吃一些可以饱腹,但多吃几次就无法消化更会淤堵在肠胃里,排不出去,最后往往被它给涨死。”
“灾民在路上吃它,无非是贪图这泥土带来的饱腹感,其实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补给。”穆珀从玄王条案上拿过一块土饼子,掰下来捏碎成粉末放在碗里冲入酒水,在另外两人诧异的目光下一口饮尽,“即便无法下咽,也要想方设法的吃进去,只要吃了东西,就能往前走,才有活路。”
哪来的活路,这不过是一份死前的安慰,玄王沉思着,也照样来了一碗泥酒,“孤准备招贤,招农家的学子入玄。”
“农家魁首阳谷里,曾经当众表示,若玄国无视民生,穷兵黩武,当为天下之敌。”穆珀提醒道,其实农家这份表态也是被另外两大家挟裹的结果,事实上玄国虽然上下都积极备战,但还真没有到穷兵黩武的地步。尤其玄国自封侯以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私斗之风盛行百年十代,就像在路边随意便溺一样习以为常。
除却中间被特别针对的几十年,玄国在战力上还真没怕过谁。
“那就更要让他们过来看看,我玄国到底是不是如此。”玄王此时嘴里还有挥之不去的泥腥味儿,他不想让自己的子民再用这种东西饱腹。
“要想吸引农家的人来,很困难。”穆珀点明道:“首先,玄国没有农家的基础。”正如之前所说,玄国上下全民皆兵,和农家踏实农耕,不违天时的习惯不相符。有时候地种到一半,地的主人因为参加私斗去世,而田地就此荒芜的也不是没有,更有征兵之时全村男丁一大半都出动,剩下的田地就只能女子耕种,在这个连铁犁头都是稀罕物的时候,女子能够做到的成果自然可想而知。
“农家学子,长老,有名望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一片土地,并且可以为之经营一生,要想让他们放弃手上的东西和培育好的土地苗种,很困难。”
“再有,玄国的法令规定各村各里所种植的粮食由大司农配给,无论是粮种的质量还是数量,甚至种类都由不得农户决定,这点对农家学子来说,很不适宜发展。”
“最后,能够吸引农家不顾以上困难的,除了高产的作物,就是更有效的耕作方式。”穆珀看向玄王道:“兄长至少要解决大司农配给的问题,才能让农家学子没有后顾之忧。”
更改法令,玄国法令更改,除了更为细化之外还没有过直接废除某项法令的先例,更何况废除大司农配给制,等于动了很多人的利益,甚至包括那些老族农户的利益,玄王需要抵抗的力量可不仅仅是朝政。
“没问题。”玄王却是很笃定的告诉穆珀道:“其实大司农配给的事情我之前便有考虑,不过是因为军粮筹备还需要他帮忙,所以一时不好动他。”
“兄长倒是不必一步到位,分而化之,缓缓而至,玄国还有时间,”穆珀不入朝,不便多说,但他的提醒已经足够,“一国之掣肘,怎能握于一人之手。”大司农手里的蛋糕足够香甜,但更大的切刀却掌握在玄王手里。
“兄长想要分化大司农的权力,我倒是可以帮上忙。”莫子宸也不甘示弱,大司农不好动的原因来自于职权的固化,如果权责发生变化,那自然所负责的人也要发生变化。
“不知道兄长对渔农桑麻,如何看?”莫子宸眼神中带着精光,玄王则狐疑的看着他,“桑麻之物,为商之道?”
“诶,兄长看的太远了些。”莫子宸浅笑道,“贤者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可见桑麻着衣,本就是民之所需,无论自给自足,亦或者交换易物,粮食,桑麻所成的丝绢布匹,还是打猎渔猎所获得的猎物,都是集市上的贸易品。”
“人们以生存所需之外的物资予以兑换能够满足其他需求的东西,由此可见,古人便已经将渔猎桑麻归为和农耕一体,所以,兄长若是将其重新归置,也不算违背祖制。”莫子宸缓缓道,其实从前天莫子宸就在琢磨了,这次说出来也是机不可失,免得把自己想搞养殖的心思展露的那么明显。
“至于提高农耕,”莫子宸再加上一个底牌,“如果兄长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提供一套完整的农具,可以方便耕作。”
玄王倒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你在山上还学了这些?”
“在山上只有我与师父,总是要耕作的,以人力耕作,自然工具越方便越好。”莫子宸现在扯他师父的大旗都十分熟练了。
“那好,等你的新农具弄出来,朝上也会讨论出一个结果的。”玄王心情不错,忽然看了看条案上的东西,“任然,将这些菜带走,孤有用。”说完,玄王就起身离开,而任然则快速拿起旁边的食盒打包,装的满满的。
“任然也是个机灵人啊。”
“也不知道是哪位倒霉咯。”
看着两人的背影,莫子宸和穆珀不约而同的吐槽。莫子宸一直以为任然属于憨憨,但现在发现人家其实是锦衣卫啊。
穆珀则是想着,“让木墩儿去找一下陈凌,我估计倒霉的人里有他。”所以说玄国的丞相不好当啊。
“怎么能说是倒霉……”莫子宸对穆珀的说法表示质疑,穆珀则指了指空荡荡的条案,“任然可是连土饼子都拿走了。”
“木墩儿!”莫子宸赶紧去喊,至少提前给陈凌打个准备吧。
晚上,弹玩琴的穆珀正听见周围食客开始讨论,下午进宫的诸位大臣,回来的时候不仅行色匆匆,有些还脸色苍白,面带土色,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莫子宸在穆珀身边自然也听到了,低头掩饰低笑,能有什么大事,估计是一人一块土饼子。
其中唯一好运点的也就是陈凌了,他刚出府门的时候就被木墩儿提醒,知道过去要吃苦,所以心里有所准备,但要在玄王面前弄虚作假是不可能的,丞相大人也是老老实实吃了一块土饼子和分过来的树皮菜。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阮三当天就走了。”莫子宸感慨道,要是这群人里面有人想报复,折腾一个阮三还是再简单不过的。
“阮三没那么聪明。”他未必是想到了玄王的动作,而是单纯的暂时达到目的,他迫不及待而已。穆珀看了眼窗外,阮三离开后,益口汤后院就多了一队巡逻的卫兵,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对了,来帮我看看这个图,能看明白吗?”之前穆珀买的绫子被莫子宸利用起来,在上面描绘着曲辕犁的三相图,还有利用风箱来进行脱粒的扬谷机,眼瞧着莫子宸还打算画一个水车出来。
“我自然是能,但你确定我可以代表?”穆珀表示你是不是有点小瞧人。莫子宸吐舌,“那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农具的事情莫子宸是从历史书上知道的,而且以前为了做视频,他还做了很多古法的技艺研究,可惜漫长的时间成本和不稳定性让他只能放弃,好在这些东西都还记得。
“改进还不好说,你这些东西看着构造和设计都可以运用起来,还是要做出实物来方便些。”穆珀看着莫子宸勾画的图纸,画画水平不错,可惜不够精准,但复原度很高,比例也大致没差。
“可惜把阮三放走了,他还会木匠来着。”莫子宸说着,看向穆珀。
穆珀深吸口气,“莫掌柜的,容我提醒你一下,后院那两个木匠明天还过来呢。”这活儿也找他?
莫子宸捂眼,他能不能时光倒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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