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摇风摆柳
“屈兄,我没有。”南宫发现了屈芈眼神中的戒备第一时间解释,“是,我是弘王的人,但王爷只是让我给他选拔人才,我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咱们诗会的事!”
“选拔人才?”旁边一个人皱眉道:“怎么这里还有你南宫公子看上的人才?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你找过谁给王爷引荐?”
“所以说,不要在聪明人面前撒谎。”穆珀幽幽的声音传出,如同恶鬼一般,“屈兄,这些年因为和南宫不合,有不少人退出诗会吧?”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脚都往外撤了撤。
“你胡说!”南宫气绝,这人是魔鬼!穆珀却笑了,这个世界的力量他运转自如,自然能看穿南宫心中最怕的事。
“都说了,不要在聪明人面前说谎,你敢不敢带着大家去看看,那些因为你而离开的人,现在在谁的手下效命?”穆珀微笑,南宫不敢说话了。
屈芈震撼的看着这一幕,“南宫篪!”
“常人说,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我猜,弘王是告诉你,你一定能超过你哥哥,对吧?”穆珀只要凝神,就能看见南宫脑袋里的景象,不得不说,这种法子,亏了功力不深,不然祸害无穷啊,太能放大人心的欲/望了。
“穆兄,让他走吧。”屈芈还算冷静,知道他们根本不能对南宫如何,穆珀却是笑了笑,“屈兄还真是都察院的人,这里离京城有四十里山路,六十里官道,南宫公子,慢些走,我们去帮你摘几个柿子做干粮。”
周围有按捺不住的,直接喷笑出声,这个穆珀还真是睚眦必报,不过,为什么那么解气呢,哈哈。
南宫冷冷的看着穆珀,转身离开。穆珀转向刚才替南宫说话的友人,“记得帮我转告他,不要妄想报复,他承担不起。”
这话的声音可没压低,刚走不远的南宫也听见了,脚步一顿,继续离开,就像穆珀说的,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穆兄,让你见笑了。”屈芈笑容有些勉强,一来就让穆珀担了这么大的风险,以后喜子堂的事一旦开启,穆珀必然会进入弘王的视线。
“屈兄,不是说了,叫我小穆就好。”穆珀歪头,笑的毫无顾忌,“屈兄,我想去那边采风,霞光之所,玲珑挂枝,是个很不错的角度。”
“好,咱们大家自便就是,等下照例过来交流作品!”屈芈心里的石头哐当一下落回了肚子,看着把柳子琛拽走的人,心中充满了感激,而他此时也开始怀疑,穆珀,是不是拥有和国师大人一样的本事。
穆珀拉着柳子琛跑到半山的柿子树下,柳子琛靠着树干平复呼吸,“那个南宫篪,是大皇子的赞善。”赞善,从六品,是宫中给皇族教授经算礼学等的老师,不能算师傅,跟侍读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专门服务皇上,一个服务皇子皇女,包括皇上将某些大臣的子嗣叫进宫中和皇子们一起上课,也是赞善教的多。
外面主持婚丧嫁娶的礼赞,大赞,也是从这个官称分化过来的,负责主持一应礼节需求。
“果然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啊。”穆珀的官称也是赞善,不过他是学赞,就是专门负责某一个技艺的老师,既只负责皇女们的绘画。
“怪不得他知道我的事。”穆珀眼神一眯,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柳子熙当了洛星昊的正君,大皇子成了唯一的受益人,“你还记不记得,柳子熙曾经走柳家的关系,往弘王那里引荐了人?”
“弘王会反吗?”清流一系最反感弘王,无论是他的行事作风还是他手下的层层孽债,但是弘王没有明确造反,连皇家都奈何不了他。
“不会。”穆珀摇头无论是在哪个时间线,无论洛氏王朝没落到什么地步,弘王还真的就没有造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保,这不是可怜,而是保护自己在琅国的肆无忌惮,洛星昊忌惮弘王,但是人家在先帝葬礼上哭的比他都真,更是直接昏死了十七天,险死还生,他不能在弘王没有明确造反事实的时候对他下手。
他只要动手,无论是在世人眼中,还是在朝臣眼中,错的都是他这个皇帝。在百姓眼中弘王是忠臣,虽然不拘小节,但是护卫天南平安,居功甚伟;在朝臣眼中,弘王行事猖狂,但是罪不至死,因为弘王可从来没有倒行逆施,戕害人命的事闹出来,相反,皇帝因为忌惮而动手,不仅是对臣子的不信任,对自身的妄自菲薄,更是把弘王推向他国的推手。
洛星昊知道,他只要动手,弘王就会在他动手前跑掉,从此天高皇帝远,他别说抓到人,就是在声名上都会遭到打击,更会引起连锁反应,让其他三家警觉。
“你觉得,弘王像不像魔教长老?”穆珀手指捻了捻,柳子琛立刻警觉起来,就听穆珀继续道:“洛星昊忌惮弘王,是不是只有你们知道?”
柳子琛点头,“他是故意的。”穆珀微笑:“孺子可教。”
“清流一派最不喜欢打仗,获得你们的支持是第一步。”穆珀分析了一句,然后就看向柳子琛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帮我找个好角度吧。”
柳子琛无奈一笑,“你是故意的。”勾起他的兴趣却又闭口不言。穆珀眨眨眼,“想知道?那我家相公得先能上朝啊~”
想到之前穆珀问南宫篪的那个全面打击的问题,柳子琛呲牙,捏住穆珀得意的笑脸晃了晃,“你就逗我吧。”穆珀笑着将人抱住,直接抵在树干上亲,他家柳大人气鼓鼓的样子太可口了。
这幕天席地的,柳子琛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和穆珀亲近,紧张之下差点失态,好在穆珀对他十分了解,笑着放开他安抚。
“不是要找画画?”柳子琛深深呼吸,看着一样唇色红润的穆珀,根本没有抵抗力。
“画啊。”穆珀侧头:“不过想先抱抱你,不可以吗?”
柳子琛闭眼道,“当然可以。”
感受到腰带上的手,穆珀一把摁住,“就是想抱抱,当初要是你不去找我,现在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或许,只能再次回到那里。”
柳子琛自然知道穆珀说的那里不是红菱阁,而是岩山教,但他更知道,就算他没有找过去,穆珀也一样可以天高任鸟飞。
“你不会无路可去的。”柳子琛相信穆珀,但是耳边传来轻笑,“可是,身边没人爱我,我会很快枯萎的。”
柳子琛手臂用力,咬住穆珀的耳垂道:“就算我们没有相见,你也要相信这世上有我在爱着你。”
穆珀低笑着点头,下巴抵在柳子琛的肩膀处,轻轻吹着气。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过得飞快,穆珀和柳子琛在看到大家往回走的时候就分开了,回来的时候两人周围的气场简直是生人勿进。
按着惯例,诗会的作品都是借景言志的,而获得最多认可的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会得到大家的支持,当然,如果太扯淡,诗会的人也会反驳他。
能参加诗会的不是朝中新贵,就是有名望的举人,而这些举人至少有六成机会会成为未来的前三甲。
穆珀没打算在诗会上出风头,就做了个文记,而穆珀那一手字写出来,之前有意见的都闭嘴了,至于有没有人真的相信穆珀不会作诗,屈芈估计是没有,至少他就不信。
而在这样的认知下,诗会众人看向柳子琛的眼神都隐隐有些嫉妒,就像穆珀之前怼南宫的时候说的,全天下也没有比他好看的,即便不好男色的几人,都必须要承认这份美貌赏心悦目。
柳子琛也没有出风头,他生性谨慎小心,除了在做实务这件事上执拗之外,没有什么能让他孤注一掷,当然,穆珀除外。
诗作交流,野炊,休息,闲聊,蒙犽诗会的流程比较自由,而对穆珀很感兴趣的几人还约定了穆珀这次的画作出来,一定要带来诗会一起欣赏。
回去的路上,屈芈亲自送柳子琛和穆珀回了青石巷,而接下来的事,就看他怎么跟洛星昊说了。
柳子昀这次诗会没有收到邀请,上次他是被殷骇带过去的,而他的表现还在被考察的阶段。不过去过一次的柳子昀对这次的内容很好奇,来到青石巷拜访,顺手被穆珀抓了壮丁,给他配好.色的颜料添胶,研磨。
“大嫂,人家都是红袖添香,怎么不让大哥来呢?”柳子昀哭唧唧,穆珀在一边称量着色粉,“你大哥去写折子了,他有正事。”
“这么晚写折子?”柳子昀眼珠子一转,“大哥是不是回屋了?”穆珀用戥子敲了一下柳子昀的手背,“好好做事。”柳子昀作怪吐舌,然后道:“嫂子给我讲讲诗会的事呗?”
“你知道南宫篪吗?”穆珀自然不会反驳,有人讨论八卦是好事啊。
于是,在柳子昀的惊呼声中,穆珀把手上这幅画就画完了,而跟着穆珀从研磨到洗笔,又负责小火烘干的柳子昀,第一次认识到他家嫂子这被人称赞的画技是怎样的强大。
画面上乍一看繁花如锦,霞光似海,再细看却是秋光好景,霞光不在天空而在山坡,繁花不在地上,却是层卷的云。“嫂子,你们去的地方好漂亮!”
正在勾勒那几棵柿子树,将红果隐藏其中的穆珀抬眼,“假的。”
“啊?”柳子昀诧异道:“假的?”
“没我画的漂亮。”穆珀收笔,招呼柳子昀过来烘烤,他用的不是蛋胶而是蚕丝胶,用微火烘干,所呈现的效果会更惊.艳一些。
“大嫂的笔触,好细腻。”柳子昀拿着汤婆子过来,里面有一点点的白炭,这一点点的温度不会让宣纸变脆,也不会让颜色裂痕。
穆珀到一旁喝水,看着柳子昀,笑了笑,点亮了书房里的牛油蜡烛,明亮的光线一下子照过来,柳子昀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掉了,他面前的这幅画,就好像是用丝线绣成的一般,闪耀着点点亮光,就像是最美的绸缎。
刚才已经经验的作品,现在看来好似织女的云锦降落凡间一般,“下次诗会,我让你大哥带着这画去。”
穆珀说话的声音把柳子昀叫回神,“下次我一定要去,我要去保护嫂子的画。”柳子昀已经想好之后要好好借着自己这个亚元的名头养望了。
“现在就交给你保护,去,带走裱好。”穆珀笑着挥了挥手,柳子昀眨眼:“嫂子不把大哥叫来欣赏一下?”
“你小子,故意的是吧。”穆珀作势要打,不过只是一掌挥灭了蜡烛,这种点一根整个屋子都亮起来的牛油蜡烛是不会轻易点的。穆珀总觉得柳子昀看出了点什么,不过这个新来的小弟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乱说。
柳子昀把画装进盒子里,抱着盒子跑了,穆珀回到卧室,柳子琛也准备好了画笔和穆珀制备的安全颜料,至于之前,穆珀表示不过是练手罢了。
诗会结束几天后,穆珀从蔷宁那得到消息,大皇子的赞善南宫篪因为偷盗宫中的东西被剥夺功名,逐出京城了。
“难得啊。”穆珀呢喃一句,弘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卖好。这个好卖的隐秘,而且是从二公主嘴里吐露出来,一点都不会引起怀疑。
“二公主,这里画错了。”穆珀听了同僚的八卦,还是尽职尽责的给蔷宁传授,“要熟悉运笔的力度,如果掌握不住一支笔,何来掌握一把剑?”
蔷宁被训的抿嘴,仔细体悟穆珀画的示例所用的笔触。
大公主怡宁这边知道的更全面些,不过她不会跟穆珀分享八卦,倒是穆珀,看着怡宁明显是哄小孩儿的作品,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好像有点太好说话了,于是一大二小三个公主一起受罚。
不过看着这次受罚还笑嘻嘻的怡宁,穆珀觉得果然乖巧幼崽就是天使。有了这次,下次怡宁的课就能多点别的东西了。
第二次诗会选了一个大晴天,柳子琛抱着画卷出现,身边没有穆珀,他明显看到有至少两个人面露失望,哼,才不跟你们一起玩。
随即画作流传而出,连回来的胡曦几人都直接上门,让穆珀再画一次,因为胡曦明显从其中看到了宫廷技法,以及这幅画本身的成本,就是极为昂贵的宫廷风,其中所用色彩之繁华,用料配色的配比,都是胡曦等人看不透的。
穆珀看着过来的几位师兄,笑眯眯的说道:“师兄啊,你们知道炼丹吗?”
颜料,尤其是能够在画作中呈现不一样色泽的颜料,无论是矿石,植物,还是其他,经过再处理的,得到的颜色必然更加丰富,穆珀给几个师兄长见识的同时,获得了一些特殊材料购置的许可。
不过人出了名,还有一件事就随之而来,各路人马都开始邀请穆珀上门作画,其中还包括闰王和弘王。
尤其是弘王,大手笔的直接砸过来七十余种颜料,只让穆珀给他们家每人画一套画像,对此穆珀表示,您得排队。
闰王倒是纯粹过来凑个热闹,对于穆珀水平的进步表示恭贺才是最重要的。而宫里,想要召穆珀进宫作画的洛星昊被皇后一口回绝,“陛下当自重。”
洛星昊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怎么不自重了!“皇后,朕让你出面,难道还不够让你放心吗?”洛星昊觉得这是对他人格和品行的侮辱!
“不够。”皇后最近被家里烦的够呛,也没心思安抚洛星昊,“陛下要是想看到一样的画,臣妾叫人去问穆画师的配方,想来他会告诉臣妾的。”人家肯定宁愿把不传之秘告诉你,也不愿意进宫。
“好,好,你很好!”洛星昊被说的颜面扫地,直接拂袖离去。皇后则是在他走后眼神凌厉,现在她觉得,家里人说的不无道理。
国师那边在听说穆珀闹出的动静后,心里没觉得这是一次意外,而是觉得这必然是大人的计划,那他就要帮个忙表现一下。
于是,御天观门人上门,请购穆珀的旧作,一时间所有请穆珀作画的人都撤了,你多大脸面?国师都只能买旧的,你还想要现做的?
穆珀嘴角抽搐,当天晚上就去御天观让国师老老实实的,他要是用得到自然会过来找国师。
于是,国师求购而不得,遗憾归去的消息让穆珀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十一月,穆珀带着瑞锦轩新出的各色冬装过来,给全家换新。
轻薄又保暖的羽绒,量小难得的毛绒,别致又大气的版型,让柳家的女眷成了京城中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乖乖,这瑞锦轩讨好咱们少君真的下本儿啊。”府里的绣娘拿到新的衣服去学习怎么熨烫整理,看着新衣服的面料,绣工,还有内里的温暖舒适,大家都惊讶了。
“那是,现在京城里的绸缎庄都盯着少君呢,什么时候他不跟瑞锦轩合作了,上门来抢的人才多。”旁边的一个小管事也与有荣焉,他是关布匹采买的,现在根本不用他上门,主家的衣服瑞锦轩包了,他们这些管家管事嬷嬷侍女的衣服,其他的绸缎庄也给包了,这还只是送礼,八月节的时候,他还得了红包呢。
府上的下人和女眷们欢欣喜乐,柳府的男士们则在各自娘亲妻子的监督下开始换衣展示……柳老爷要遭两份。
穆珀看着被折腾到鼻头冒汗的柳大人,忽然一笑:“你就不觉得烦?”
“为什么烦?”柳子琛换下外衫,擦擦汗道:“好容易休沐,我陪着你就是目的,至干什么都不会烦。”
之前柳子琛休沐的时候,连着几次穆珀都要去给公主们上课,这还是难得他们凑在一处休息。
“子昀子越两个已经跑路了。”穆珀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才会直接笑出声来。
柳子琛也笑,这俩还年轻。“他们以后就不会跑了。”
“再试试这个。”穆珀给柳子琛定做了很多不同风格的,柳子琛面向不是标准的文弱书生,所以穆珀准备的几件从劲装改良的骑射服也能支撑起来。
“等开了春,我教你骑射吧?”穆珀看看柳子琛,眼睛里都是欣赏,好看啊。
“可以啊,我先准备一下。”柳子琛对自己不善武功已经接受现实了,但是学会骑射怎么也是能够增加一些对敌手段。
“不必。”穆珀摇头:“你现在只要学会技巧就可以了,以后打个兔子什么的完全没问题。”剩下的就要受苦,等他家柳大人打好基础也要三十岁了。
柳子琛看着自己心目中的武力值上限嗖嗖下降,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穆珀看着他,立刻上手,这软乎乎的柳大人啊~
男子的衣服比女子更容易,但是要想做好就更需要巧思,柳老爷和柳子琛上衙的时候需要穿官服,但是柳家其他兄弟不用啊,尤其是交友广泛的柳子越,他们穿着新衣服会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一身和同学们的区别。
看着裹成熊,步履蹒跚的同学,再看看一身轻薄羽绒衣,只挂了个驼毛斗篷的自己,柳子越十分嘚瑟,即便是京城里的第一场大雪都没能阻挡住柳家兄弟成为耀眼的孔雀。
第一场雪后,瑞锦轩的裁缝都空了,全部被各家邀请去了。梁东家本来还想故技重施再拉穆珀挡,结果,穆珀借口跟着主母学习把他给拒之门外了,梁东家想哭,但是看着这热火朝天的生意又想笑,整个人都在一种扭曲的姿态中,赚的盆满钵满。
而柳府的几个弟弟则看着瑞锦轩跟善财童子一样一批批往青石巷那边送银子,心里对这个大嫂更佩服了。
和柳家不同,此时,被弘王放弃的南宫家,正在上演着一出兄弟阋墙的闹剧。在下雪前,有人给颓废在家的南宫埙送了封信,戳穿了在他考试前,是有人故意下药让他精神萎靡,还故意在考场周围放黄鼠狼和狐狸,让他受惊吓,以至于考试失利,让弟弟南宫篪后来居上。
南宫埙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心理素质不好,现在得到这个真相,当年弟弟的安抚和后来家中的变化,让他不得不多想。
第412章 摇风摆柳
“爹,娘,他都已经被逐出京城了,你们还相信他的鬼话?”说话的是南宫家的小儿子,南宫钰,今年十三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叛逆期,此时他更讨厌的是跪在堂前的南宫篪。
“钰儿,他是你哥哥!”南宫老爷听见小儿子不善的言语,顿时不满起来。
“我没有偷东西的哥哥!”南宫钰眼神变得恶劣起来。南宫篪立刻道:“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偷东西!爹娘,儿子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
“谁会冒这么大的险在宫里冤枉你?”南宫钰嗤笑一声,“一个庶子,不识好歹,不配做我哥哥!”
南宫篪不是南宫老爷正房所出,当时他出生的时候,南宫老爷还是个举人,而他的生母产后血崩,撒手人寰,南宫篪就被正房记在名下,一直做嫡子养大,其实以南宫家的底蕴来说,嫡子庶子也没什么区别。正房的嫡长子南宫埙比南宫篪大六岁,而一直等到南宫老爷高中,做了官,正房夫人才又高龄产子,生下南宫钰这个幼子。
“谁告诉你的?”南宫老爷震怒道,在家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夫人和长子,别说儿媳妇,连南宫篪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所受到的震惊不比南宫老爷少,只是,这件事现在不是分辨的时候,
“我。”一个沉闷的声音出现,因为两次会考失利的南宫埙走了进来,这些年都很少出门的他再次踏入正堂,南宫夫人都有些想哭。
“你为什么这么做?”南宫老爷不满的看着这个长子,他不相信长子是这种落井下石之辈。
“父亲,南宫篪已经被逐出京城了,您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南宫埙抬头,先是给父母行礼问安,然后出奇平静的看向南宫老爷。
逐出京城,意味着他不能在京城置业,不能在京城行婚丧嫁娶之事,不能在京城做工,也就是说他仅限于可以待在京城的土地上做一个米虫,其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死都要死在京城外面。
“长兄,我得了弘王的许诺,只要能阻拦玉国丞相进京,他会让我做王府幕僚,到时候我就可以找机会恢复功名,这对你和小弟来说有帮助的!”南宫篪急切的说道,在宫里的事的确是冤枉的,可是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证明他是冤枉的,无论是证据还是人证,甚至是大皇子身边的太监都检举他,没人相信他。
“弘王会让你一个有盗窃之名的人做幕僚?”南宫埙冷冷的看向这个自己一直当做亲弟弟对待的二弟,他和南宫篪是南宫家的双杰,从童生,秀才,举人,一直到那命定中的会试,南宫埙一直比弟弟要优秀。
“我是被冤枉的!”南宫篪大声辩解,可是,有时候不是你嗓门大就有理。南宫钰撇嘴:“你一个刚入宫的赞善,谁会费尽周折冤枉你?”其实南宫老爷和夫人也相信南宫篪是被冤枉的,但是在宫中动手脚,甚至是在皇子身边动手脚,所要动用的人脉和关系何其麻烦?而他们针对南宫篪?值吗?
“我怎会行偷盗这种龌龊之事!”南宫篪拿不出证据,他隐约有一个怀疑,但那人有这个本事?将手脚伸入宫中?
“你的证据呢?那玉冠可是你见都见不到的宝贝。”南宫埙出言,声音平淡,就好像自己面对的不是弟弟一样。
“大哥,你不相信我?”南宫篪不可置信的看着兄长,一副伤透心的样子,却不料南宫埙突然拿出一封信,展在三人面前,“这是我亲自调查出来的口供,在我会试前,你买了能让人精神萎靡的安神药,买通了差人在下水口往考场里放黄鼠狼和狐狸,还特别在我的香囊里动了手脚!”
“你还要我信你?我拿什么信你?”南宫埙将口供交给父母,并不多言,只是看着已经心哀莫大于此。
南宫老爷看着上面的供状,时间,地点,立时骇了一声,他就说,老大怎么会考场失利,甚至一蹶不振,再次会考时,南宫篪高中会元,而南宫埙整个人彻底颓废下来了。
也难怪,南宫篪这个会员,在殿试上却只得了一个二甲第七的水平。
“大哥,你竟然将这件事怪到我身上!”南宫篪冷汗津津,谁告诉大哥的?他怎么会去查这些?
“你作何解释?”南宫埙看着弟弟,以前风光霁月,傲气凌人的他,现在眼神闪烁,神情惊慌,甚至连手脚都有些颤.抖。
“我无话可说,大哥既然相信他们,我也没法自证,就像在宫中我无法自辩一样。”南宫篪强自镇定下来,抿着嘴看向远方。
“好,这些你说你冤枉,我姑且信你。”南宫埙想到那封信上的东西,心里疼的几乎要滴血一般,“那你且说,以你一身之力,如何拦截玉国丞相?”
“弘王会给你提供什么帮助,会给你做什么准备?总不能你自己站在官道上去拦着人吧?”南宫埙看着南宫篪,就算他不知其中缘由,也能察觉到这是弘王在利用南宫篪,甚至,拦截他国丞相入京,这份因果又是由谁来承担?
“那是,王爷给我的考验。”南宫篪没说,这是弘王给他的最后机会,他在诗会上身份暴露,又得罪了宫里,一个刚上任的赞善,只有表现出更大的价值才能被弘王再次投资。
“你又是如何跟弘王牵扯上的?”南宫埙继续发问,这时候南宫篪也察觉到了,大哥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可能知道了所有。
“大哥,那是弘王。”南宫篪意有所指,谁料南宫埙冷笑一声,“我南宫家还没有这等谄媚之人,其实只要把你逐出家门,我和钰儿身上的桎梏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一句话出,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南宫老爷,这件事究竟是听谁的,南宫家是拼一场富贵,还是不沾染是非以求自保,都在南宫老爷的一念之间。
半响过后,南宫老爷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们家帮不了你。我在乡宁县还有一个院子,你拿去吧,以后你与我家再无瓜葛。”
南宫篪被放弃了,是啊,多简单的抉择。南宫篪站起身来,看着南宫家的一众,“不必了,南宫老爷,我此一去,无论成功与否,与南宫家都再无干系。”
说着,南宫篪就转身离开,就像当初他离开诗会的时候一样。
进了腊月,京城的雪愈发厚了,柳府开始铺设粥棚,毕竟京城也是有穷人的,还有附近的村子里,没有着落的百姓都跑到京城来讨饭,所以每到隆冬,京城里的大户都会铺设粥棚,既是避寒,也是暖身。
让来领粥的人天天吃饱自然是不可能,但是一天早晚两顿热粥,也绝对饿不死人。这个时候,各家的粥棚就很能体现出优劣了,比如柳府的粥,用的是杂粮混粳米,里面的高粱,大麦,小米,黄米,都是易得的杂粮,加上粳米熬成一大锅稠粥,一勺舀出来,勺子上都能挂着厚厚的一层。
而那些限量的,还有粥水稀薄的,往往就是最后的选择。
“招工了!柳家招工了!”一声带着铜锣的吆喝在隆冬的早晨炸裂,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工,但能赚点钱也是好的。
而大家到了招工点的时候,瞬间就体会到了人心险恶,柳家的招工点设立在穆珀的点心铺旁边,现在大清早的,第一批点心刚出炉,甜香,油香,花香,奶香,还有果仁的香气,所有诱.人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加上锅炉的热气,蒸笼的水汽,在这雪还没化的早晨就是一颗巨型的饥饿炸/弹。
“排队!排队!我们招短工,两个月工期!过年不休息!包吃住!工钱另算!”招工的是柳子琛新招来的长随徐岭,现在跟在冯恩手底下做一些杂活儿,比如招工。
过年不休息?这对于他们这些未必能撑过这个年的人来说是好事啊。对他们来说能活着填饱肚子就好,至于过年的仪式感,那也得有命在啊,以往过年的时候没人出来施粥,都是硬扛着或者靠跟老鼠抢食儿凑活过去的。
“有农活儿经验的为先!”徐岭说完最后一条,就打开空白的人名册,开始招工。这附近的人多少都干过农活,这点根本不用担心。
而等这边开始,旁边的点心铺里就推出来一辆带着锅灶的车,上面老高的蒸笼里散发着馒头的香气,“报上名的,每人来领两个馒头!”伙计一声招呼,刚才排好的队立刻又是一阵骚乱。
徐岭笑骂一句捣乱,手上赶紧着招人。
五十岁以上的不要,十三岁以下的也不要,手上有烂疮的不要,腰背有残疾的也不要,有名有姓的当先,会识字的当先,会农活的当先,徐岭一遍记着合适的人,拿着木牌的人就去领馒头了。
穆珀的铺子里,用酒曲做的老面发馒头,蒸出来的馒头松软甜香又不失劲道,今天招工,这五百个馒头是昨天铺子里的伙计忙了一宿弄出来的。
一直到箱子里的木牌发完,整条街上都是馒头的香气,而那些没招上的纷纷询问主家什么时候再招人,徐岭当即表示,年前是不会再招工了,这才让众人散去。
至于这招来的二百五十号人,徐岭带着他们出城,去柳府的别院先行清洗修整,也不知道公子要用这些人做什么,要是干农活的话,实在也不用费这般心思啊,人家都是直接带到地里去扔个锄头就是了。
这浩浩荡荡的一大群,还是比较引人注意的,一时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柳府有了新动作,不由得开始期待。
弘王府,南宫篪带着弘王分下来的两个侍卫出城,正好和柳府的这一群短工凑在一起,南宫篪哪里受得住这些人身上的味道,出了城门洞就直接吐了出来,身后两个侍卫目露鄙夷,互相使着颜色嘲讽,却没有注意到,在城门洞里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在青石巷的穆珀收到冯恩的消息,点了点头,“人不用特意去救,但是不能让他跟咱们的人扯上关系。你去告诉兰副堂主,动手的时候一切小心。”
“明白。”冯恩现在也知道自己跟了个不一般的人物,所以办事更加尽心尽力。
过了约两个时辰,柳子琛下衙,回来后就笑着看向穆珀道:“今天招够人了?”
“招够了。”穆珀伸了个懒腰起身,“没人问你?”
“有,不过我说我也不知道。”柳子琛表示他说不知道也没人怀疑。毕竟不管家里事儿的大人们太多了。
“一群甩手掌柜。”穆珀摇头:“家里的安排都妥帖了,这些人先去棚里干活,过年咱们就送鲜菜。”
“你说了算。”柳子琛连连点头,做实了甩手掌柜的名头,气的穆珀呲牙。
宫里,馨宁在意识空间里看着自家的系统996,【解释一下呗?前辈拿出来的大棚材料不违规吗?】
【不违规……按照他给的配方确实能做出来,而鱼胶,亚麻,糨糊,这种东西本就是这个时代有的,不过是比窗纸更结实一些,能够透光,达到大棚要求,唯一辛苦的就是熬制的功夫。】996表示人家知道的多啊。
馨宁瘪嘴,【我不想上交给洛星昊。】
【那你还想不想当女皇?】996提醒道,【还有,大佬是要你们姐妹一起,而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馨宁叹气,她这个惩罚世界过得太舒服了。
过年之前,大家都开始互赠年礼,而柳府送出的一车车鲜菜就成了最佳的炫耀资本,即便是皇宫里,在冬天也大多是萝卜白菜土豆和肉,以及各种干菜做成的炖菜,要想吃点啥新鲜的,哪怕是发个豆芽,一不小心都能给冻死。
柳府的车上,水灵灵的青菜,还带着黄花的黄瓜,各色的茄果,甚至还有春天才能看见的芽菜等等,包括各色菌菇,放在车上,郁郁葱葱的,路过的人看见都恨不得上去咬一口。
这份年礼算得上稀奇和珍贵,得到年礼的人都喜笑颜开,回礼也都是比这车菜要贵重许多。
而各位公主的母族这时候也适时发力,轮流去了柳府拜访殷氏,在年夜恭贺的时候,六位公主共同献上冬季种植菜蔬的良方,洛星昊看着眼前六个女儿,再看看送上自己书法作品的两个儿子,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善的盯上了皇后和贵妃。
“好,公主们心系民生,不愧是朕的女儿,赏!”洛星昊在众臣面前宣布,大家自然是一番恭贺,而此时,后宫公主们的母妃仿佛刚发现了什么一样,脸上的笑容都带着些紧张。
她们只以为是个小玩意儿,不过是稀罕些,毕竟冬日里大家也不是缺那一口,就是菜蔬罢了,但没想到这在洛星昊口中就成了心系民生,那,皇子们……
柳老爷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之前穆珀同意将方子交出去的时候都说了,咱们又不准备卖,不过是自家吃一些,给好友送一些,能够发现这件事的好处,是公主们的功劳,不是他柳家献媚。
就在过年的时候,一些被悄悄安排进来吃肉吃馒头的短工也混迹其中,因为监工们轮流回家过年,所以地里的人看管比较松散。
冯恩带着徐岭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而他一眼就发现了前两天刚藏进来的短工,“那个年龄都那么大了,不像是咱们招工要求里的,去问问。”
徐岭一看,嚯,这胡子都花白了,他可是记着的自己亲自招收来的短工,没有这么老的。于是召集来人一清点,招工的时候是二百五十人,加上庄子里原有的工人应该是三百一十六人,现在好了,足足四百人还要冒。
“怪不得,这每日的伙食都不够吃。”冯恩冷冷道:“把多出来的人都给我带走!不论男女!”
“是!”有庄子里的人互相作保,加上之前招工的时候发的木牌作证,很快,后期偷偷带进来的人就被清点出来,男女老少都有,一百来号人就站在院子里,徐岭脸臊的通红,第一次办大事就出了纰漏,这以后他还能留下吗?
“公子将方子献给了宫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学习,你们好生照料园子,要是再有闪失,徐岭,你的卖身契可还在柳大人手里呢。”冯恩说完,让人带着那一百来号离开。徐岭转回身来,“管事!去把回家过年的监工都给我找回来!过什么年!”
管事也怕了,往年庄子里也有临时找短工支应的时候,今年找的人太多了,这两百多号人吃喝拉撒,庄子上短人手短的厉害,他对下面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知道差点让他闭眼啊。
这边晃晃乱乱,冯恩带着人去另一边,先把识字的和不识字的分开,然后把认识玉国符文的和不认识的分开,认识的一群,自然是玉国丰相一家,而不认识的,包括后面那群不识字的,先分回庄子里帮忙,当然,要先交代出来时谁把他们安排进来的。
这边人感恩戴德不提,穆珀也终于见到了丰相一家。
“老相爷受委屈了。”穆珀上前,先行施礼。丰相连连摆手,“我们一家,拖累公子了才是,救命之恩,铭记在心!”说着老爷子就要给穆珀跪下。
丰相在被救之后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那群人真的是抓壮丁的,甚至是人牙子,可是这群人出了把他们装车带走之外,没有什么苛待,更没有把他们一家人分开,只不过他们跟着一堆建筑用的原木青石等物一起上的路。一直到京城附近,才被人拆散,然后就被塞进庄子里干活,才做了两天,丰相还没想好怎么联系庄子里的亲眷,就被人给分辨出来了……
直到此时,丰相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悄无声息的把他们顺利带走了。
“穆某也是受人所托,丰相切莫如此。”穆珀扶起丰相,又拉起后面跟着跪的一众,“大家先休息清理一下,咱们一切稍后再叙。”
今年柳家可是客似云来,这都快元宵了也没清闲,穆珀和殷氏都是第一次在柳府过年,两人本打算跟着柳老夫人,结果因羽绒服和鲜菜的事,上门的客人太多了,柳老夫人直接罢工,只带着回来的大孙女见以前的手帕交,把殷氏和穆珀推出去招待。
这也恰好帮了穆珀,至少屈芈找过来的时候有了很好的借口。屈芈跟着穆珀到别院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别说来自丰相的消息了,就是在南地徘徊准备救人的消息也没有,他之前还在担心是不是冬季苦寒,丰相一行出了什么意外。
这怎么突然就把人接回来了?屈芈甚至都想过穆珀会不会拖延拒绝,可事实证明,他小人之心了。
“丰相爷,丰夫人!”屈芈见到丰相,再无怀疑,他以前游学的时候在玉国见过丰相,一老一少算得上是酒逢知己,虽然过去经年,但是屈芈不会认错。
“是你!”丰相也认出了自己这个酒友加笔友,“老夫多谢小友!”
这边叙旧,穆珀就先撤了,大冬天的他也不跟着作陪,顺便查查账,最近大棚蔬菜的成本也算出来了,说实在的,在购买力一般的地方,大棚蔬菜是赔本的。
屋里,丰相和屈芈相互交流,这才知道他们在南地的危险和屈芈做的安排。而屈芈在得知丰相一家是被抓壮丁一般抓来的,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他怎么都想不到,穆珀会用这种法子。
在屈芈他们的行事里,被救的丰相一家肯定要保护严密,沿途安排,所以调动的人力物力包括对意外的预防都是要巨量的,可,这就这么给抓过来,在大车上过来的,旁人别说发现,连盯着的都没有,这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原先阙明楼的老鸨子,兰妈妈想出来的,她不仅让人把丰相一家直接当喽啰一样抓走,还安排了一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不然这么光明正大的将人带走,即便是他们也是有危险的。
好在,弘王安排的人似乎不大聪明。
第413章 摇风摆柳
弘王安排的人不聪明吗?是聪明人还没到呢。
南宫篪到了地方三天后就发现了不对,这不像是一家文人,倒像是在山里待了好多年的猎户,而且虽然弘王这边是要求拦截但是不要命,也不能躲的这么利索吧?
等南宫篪终于说动他们动手抓人后,山里的人就消失了。当天傍晚,军营里,南宫篪被绑在牢房里,听着外面宣布他的罪状,被堵住的嘴让他呼吸微弱,还没等宣判便晕了过去。
远处,向芝林带着的人远远看着营中的火光,他们得了吩咐,可以救人,但不能勉强,兵营里层层防守,不是他们这两三人能够解决的,“走吧,叫上兰副堂主,咱们一起回去。”京城里应该等急了。
“向主儿,咱们这给人跳舞取乐的,也能当江湖侠客了?”
“你个蠢材,公子都说了,只要你把本事学会了,愿意做什么工作都行,只要对得起你之前的努力。”
“等回去,我一定把你送到公子那做长随。”向芝林敲了一下那个拍马屁的,三人隐入山林,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篪没有被军法处置,而是被分配到了火头军,每天负责给军中挑水,大军每天要用的水不计其数,光靠他们几个人每天挑水十几趟都赶不上大军用度,所以这是一个极重的惩罚,并且这些地方远离大营,他们不能和他人接触,来往路上都有人监视,每次挑回来的水都由他们喝第一口,以防他们在水中做手脚。
“为什么没杀了他?”兰絮,也就是兰妈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向芝林有些懵,然后才道:“可能,罪不至死?”
兰絮沉吟片刻,摇头道:“不是,他们是要南宫篪累死。”累死,就是在受罚时的正常死亡,不需要上奏,虽然军法处置有一定的自主性,但是随意滥杀,对军中人心是一种不可磨灭的损伤,以后极容易发生哗变,这点在军中多年的弘王后人自然明白。
而身为前朝后裔,有过多年逃命经历的兰絮也明白,要想一个人顺理成章的死亡,有很多方法。
不过兰絮想到京中传来的消息,摇头一笑,“行了,这些不是咱们需要担心的,人已经送到京城了,咱们也出发吧。”
大雪隆冬,马车的轱辘不断转动,压过雪花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青石巷,柳子琛看着自己面前的补汤,诧异的看向穆珀,“你准备的?”他需要补什么?
“不是……啊。”穆珀探头一看,一股子腥味儿就扑鼻而来,“好货啊。”
咔,汤盅被盖上,柳子琛将它挪的远远的,“你不要想……”本来就受不住,你还想补?
“其实你喝了也好。”穆珀意有所指,“我不介意的。”至少能多坚持一会儿。柳子琛默默把汤盅挪回来,“真不是你准备的?”
穆珀摇头:“我绝不勉强你的。”柳子琛长出一口气,还不如不说。
转天,穆珀看见柳子琛那里再次放着一碗补汤,打开闻了闻,羊肉,嗯,“你要是喜欢这个,我可以给你开几个方子,真的。”
“张顺准备的……”柳子琛今天早上知道的,不过因为急着上衙就没有找张顺说,结果这家伙还没完了!
穆珀好心的要帮柳子琛分担一半,被柳大人瞪了,依旧一人独享。晚上,柳子琛找了个借口把张顺叫到书房,“最近添的菜色,是你私人准备的?”
“是,公子觉得,如何?”张顺小心道,柳子琛摇头:“以后不必费这些心思。”
张顺低头应是,不过还是提醒道:“公子,夫夫相合,也是正路,有时候不必勉强。”
柳子琛气笑,“你从哪里看出勉强的?”虽然他们不知道真实情况,但是,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勉强?
“公子每夜叫水,但是最近少君天天晨起练剑……”张顺说完,顶着柳子琛的黑脸告退了,而穆珀知道后,要笑不笑的扭曲了一阵,然后看着柳子琛道:“所以,他们觉得我欲求不满?”
柳子琛苦笑,“你好像很得意?让下人这般揣测你。”
“你说,我天天晨起练剑,外面为何没人知道我会武?”穆珀挑眉看着柳子琛,“你家的下人,忠心耿耿,这种揣测不过是关心罢了,我为何生气?”
“而且,这把剑是我要送你的礼物,再等几天,等雪化之前,我就将它磨练出来了。”穆珀没想到琅国的冬天这么给力,接连不断的大雪几乎没断过,也给了寒冰剑最佳的蕴灵时机。
“送我的礼物,不应该送的时候再告诉我?”柳子琛心里欣喜,虽然他不会武功,但并不妨碍他喜欢穆珀送他的东西。
“可是,你会不高兴吗?”穆珀歪头看着柳子琛微笑。
“当然不会。”柳子琛肯定不会因此而降低期待和喜悦,而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就放着光呢。穆珀伸手抱过他家柳大人,“那就先回礼吧。”
哪有礼物还没送就先要回礼的!柳子琛的抗议消失在穆珀的指尖,反正,这回礼还可以收几天,等送了再收几天,理由通。
转天,穆珀照例出来练剑,不过这次,他提前清场了,没有让周围过来人。穆珀将神识灌入剑中冲刷,两次过后,手中剑柄开始震颤,日常萦绕在寒冰剑周围的寒气开始变得内敛,收入其中,出手虽然依旧沁凉,但是即便在冬天也不会觉得过于冰冷的温度,是比体温稍低一些,似玉一般的触感。
穆珀没想着让这把剑跟着柳子琛的神魂一起走,不过可以先下个烙印,等以后重塑身躯的时候方便认主。
等穆珀练剑回来,柳子琛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随着穆珀进来,柳子琛就察觉到了穆珀身上气息的变化。
“是不是不舒服?”柳子琛的说法逗笑了穆珀,在柳大人脸上使劲的亲了一口,“我好得很。”
吃完早饭,柳子琛去上衙,而穆珀在外面处理庄子上的事,年后来学习大棚菜技术的人越来越多,即便今年种不上,还有明年不是,何况这种菜育苗,只要能够保证合适的环境,就不必非要一个季节。
而今天,穆珀却从来人的口中得来一个消息,每年的考评本该在三天前就颁布,但是刑部的考评被都察院扣下了。
都察院没有理由扣下刑部全员的考核,对方只是借口统算功绩,毕竟刑部做事和户部一样繁琐又重要,而户部需要警惕的是贪污,刑部则是要注意冤假错案。
穆珀谢过来人,按照协议提供了种植的时间表和注意事项,并且让冯恩登记上对方需要布置大棚的数量,这里面有不少官员和富户只是为了自己吃着方便,所以棚子的大小和数量以及安装不能一概而论。
上午处理生意,下午去柳府,今天是柳家大孙女柳子芠告别,穆珀怎么也要过去送行啊。
年后,柳子芠夫妇俩没有都回家,眼瞧着柳家过年的热闹,柳子芠的丈夫鹿鸣便和妻子商量,至少把大棚技术学到手再回去,而他需要回去衙门里,所以柳子芠自己留下了。
本来柳子芠以为这种技术穆珀肯定不会轻易外传,甚至想着先从老夫人这儿下手,但没想到她不光得了一份完整技术,还留下等头一批的熟手成型,直接能带走。
柳子芠不禁偷偷跟柳子茹感慨,要是这男妻都这般大方又有本事,她们还真不介意几个兄弟都娶个男妻。柳子茹仔细看着姐姐,看她没有贪心的意思,才把嘴里的话按下去,她知道,穆珀给是人家的是,但是自己姐妹要是起了贪念,就会知道一个有本事的男妻有多恐怖。
其实,柳家现在赚钱的东西,穆珀和柳老夫人以及殷氏都商量过,除了喜子堂和瑞锦轩的分成,剩下的都给家中的女儿们包括柳子茜都准备了一份,比如大棚技术,比如穆珀那些点心的配方,比如殷氏手下的生丝铺子和染布的方子,不过这些东西该怎么给,全部交给老夫人做主,谁让她过年罢工呢。
不得不说,有了这么一个可以联手‘欺压’的对象,殷氏和穆珀的关系是突飞猛进,柳老夫人也乐在其中。
等柳老爷和柳子琛回来的时候,柳子芠已经走了,柳子琛接了穆珀回青石巷,而在马车里,穆珀看着柳子琛道:“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啊?”
柳子琛本就挺直的腰杆直接贴到了墙上,“什么事?”强自镇定的语气任谁都听出有问题,穆珀轻轻叹口气,“你连这个都瞒着我?”
“我只是怕你担心。”柳子琛最是看不得穆珀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你不说我岂不是更担心?”穆珀挑眉,“今天去庄子里的人告诉我的,我是不是对你太不关心了?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没有没有,”柳子琛立刻摆手,就听穆珀继续道:“你们整个部门的考评都被扣下了,这难道不是问题?”
“你说的是这个啊。”柳子琛下意识的松了口气,然后就看见穆珀蓦然变得危险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柳子琛有点想买搓衣板的冲动。
接下来穆珀也不问了,冷着一张脸一直到回家,柳子琛跟着快步往前走的穆珀,还不忘挥手驱赶要跟过来的郑明和冯恩,实力证明了家庭地位……
“我和屈兄商量,或许能够让我直接调到御史台,但是需要跟着御史们出差一次。”柳子琛进屋后,对着转过身双手抱臂的人主动解释道。
“去哪?”穆珀没怀疑,这种渠道也是御史晋升的必须,只不过比起一般的暗中调查,这种被派出去的御史,经常会遭受意外,而且有的是真意外,因为消息传不过来的地方,不是匪患就是天灾,有的是假意外,是有人不希望御史调查出什么东西来,制造的意外。
总之危险性很高,但是能调查出来的都不是小案子。
“还没定,但是下次有机会,屈兄就会先找刑部借人。”柳子琛看着面无表情的人,眼角耷拉下来,“因为还没定我才没说的。”
“刑部考评被扣是怎么回事?连你们尚书都没给个解释吗?”穆珀本来还想跟柳子琛说道说道,但是面对着眼神慌乱可怜的人,穆珀哪有说道的底气,何况他是命中注定要往外跑的,虽然神魂沉睡,但毕竟还是一个人啊,这个做过皇帝,做过大官,做过天下豪富,做过武林盟主的人,他的心里永远不会让自己偏安一隅。
“齐大人得到的解释就是在统算,屈兄跟我说,是因为陛下要他们仔细核查,每天核查进度还要给他汇报。”柳子琛说着,就看见了眼神里冒着杀气的穆珀,“你别冲动啊!”
“陛下认真勤政也是好事……”怎么感觉这杀气越来越重了呢?“咱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是不是?”
穆珀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没了之前的杀意,不过他还是很不顺,洛星昊这个身份想要对柳子琛动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记得下次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嗯?”
柳子琛看穆珀恢复正常,松了口气道:“一定一定。”
“不过,今天还是要惩罚你。”穆珀伸手将柳子琛的脖子勾住,用牙尖咬住下唇,挤压了几次,看着上面明显的红肿,又舔了舔,“走,先去吃点东西。”
晚上,在柳子琛熟睡后,穆珀轻轻起身,手指一弹,身上就出现了夜行一套,从黑暗中掠过,向着皇宫的方向离去。
而穆珀离开后不久,柳子琛睁开眼,看着空下来的床铺,摇摇头,他能装睡也是八分真,剩下的两分根本不能支持他活动。柳子琛的视线恍惚发现了挂在床头的剑,这剑,他没带走?
而且整个夏天一直散发着寒气,让他家省了好多冰块用度的宝剑这个时候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不自觉的,柳子琛抬手握住剑鞘,一股子沁凉的感觉顺着手臂出现,之前还十分困顿的柳子琛立刻精神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穆珀已经一身黑衣的站在房里了,柳子琛没反应过来,“你回来了?”声音还有些哑,不过听得出来很清醒。
“你握住剑,我有感觉。”穆珀松了口气,他以为自己刚出去一次柳子琛就遇到意外了。人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穆珀知道自己也去不成皇宫了,便走到一旁脱下外衣。柳子琛看着回到床上的人,“你不去了?”
“你让我去?”穆珀挑眉,意思很明显了,柳子琛直接摇头,“我怕你气不顺。”
“有法子收拾他。”穆珀将寒冰剑拿下来,“伸手。”睡不着,做正事好了。
柳子琛诡异的躺在床上完成了一个传说中的认主仪式,看着对自己表示顺从的利刃,柳子琛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换了一幅色彩。
给柳子琛的手指撒上药粉,穆珀看了看立刻开始狗腿的寒冰剑,伸手在它的剑身上弹了一下,这刚诞生灵智的小东西一下子躲到了柳子琛的胳膊底下。柳子琛也回过神来,“这,这是,这……”他知道这把剑价值万金,性质独特,但是这也太独特了吧?
“困了,睡觉。”穆珀把人的好奇心勾起来后,恶趣味的直接躺下,看着无语问苍天的柳子琛:“你要是不睡,咱们还可以再来几次。”
柳子琛翻身,把呲着牙的小恶魔被子盖上,他再也不惹他了。
昏暗中,穆珀让柳子琛收剑入鞘,“先放在你枕边吧,让它多熟悉你一下。”
“其实我和国师是一类人。”穆珀换了个能被这个世界接受的理由,他们对国师的本事是很了解的。
“别这么骂自己。”柳子琛脱口而出,穆珀喷笑出声,“不是说人品!我是说能力。”
“我比国师要厉害,所以我能培养法器。”穆珀接着道,“这把剑所蕴含的剑意是坚韧,所以,只要你以后不做违背自己初心的事,它会越来越懂你,和你心意相通,并且只要认主后,它就会护主,即便你不会武,它也会记住我用过的招式,到时候只要你握着它,就可以变成高手。”
“等过几天你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后,就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增加归属感。”穆珀一边介绍一边摆弄着柳子琛的衣带,想着怎么让恢复精神的柳子琛再睡过去。
“情绪吗?”柳子琛哑声道:“它很怕你,算不算?”
“怕我?!”穆珀声音略大,寒冰剑立刻出鞘半寸,然后又颤悠悠的自己回去了。穆珀心塞,这还坚韧?“你的剑欺负我~”
柳子琛压下明显从那边传过来的委屈,看着穆珀道:“你欺负我好不好?”
穆珀翻身而上,在柳子琛略带紧张的神色中轻笑:“放心,我不欺负人。”明天早上欺负剑还是可以的。
不久后的清早,连管家等人都感觉到了穆珀练剑时控制不住的杀气,张顺担心的看向柳子琛,被挥手赶走,昨天连着被气,只要穆珀不去弑君,柳子琛就不会阻拦他做任何事。
不过为了防止穆珀趁自己上衙的时候出去,柳子琛还跟衙门请了一天的假,更为了避免被家里人询问原因,柳子琛干脆陪穆珀在青石巷待了一天,写字画画,甚至刺绣都行,穆珀知道柳子琛的心思,也就放松下来让他放心,不过洛星昊还是需要警告一下的。
于是,收到消息后老老实实出发的国师心里叹气,他在大人心里就是一个控制陛下老实一点的工具啊。
其实很快洛星昊也顾不上针对刑部了,他收到了丰相的投诚。
丰相在琅国修整,一直在屈芈的安排下,没有和任何一个王爷接触,而琅国没有丞相这个官职,武官的顶峰就是四位王爷,文官就是大学士,没有一个权倾朝野的众臣之首,这让丰相比较放心,至少琅国的朝堂是很好融入的。
尤其是在那位神秘的国师大人进宫后,琅国陛下对自己的接纳速度明显更快了,而洛星昊将丰相安置在了通政司,这个位置属于琅国的特权机构,在琅国对外事务上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丰相一过来就得到如此重用也在预料之中,尽管他老了,但是他对玉国的了解不容任何人忽视。
与此同时,柳子琛的考评也下来了,看着上面明晃晃的优字,柳子琛微微一笑,洛星昊又输了呢。他做的事不能说没有破绽,但是显然洛星昊没找到,而且他还有屈芈在内部帮忙,柳子琛一点都不担心洛星昊会安排人可以压低他的考评等级,因为他的等级下来了,比他差的也必须下来。
而得到屈芈报信的穆珀则是直接坐着马车过来接柳子琛下衙,看着从刑部出来,明显带着笑意的刑部众人,穆珀就知道这次大家的成绩都不错。
上次魔教的功劳也获封下来,主审此案的郎官都升了位份,而柳子琛等一些新人因为只是协助,所以只在内部嘉奖,并没有得到升官的好处。
“以后洛星昊就会很老实了。”穆珀想着虽然滑头但是欺软怕硬的国师,眯着眼打量考评结果。
柳子琛没说什么,不过穆珀这样的维护让他很受用。
开春,最后一场雪洋洋洒洒又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这片土地,柳子琛带着明显兴奋起来的寒冰剑,疑惑的对穆珀问到:“它竟然不喜欢冬天?”
“因为冬天没人喜欢它。”穆珀淡淡回应,在蕴灵之前,这把寒冰剑可是不管春夏秋冬都散发着寒气,大冬天的握着它,也就是穆珀能抵挡住。“决定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穆珀还是第一次知道一把剑也有选择困难症,柳子琛通过情绪感知,发现它对每个名字的认同感都一般,而没有足够的归属感,剑灵的情绪就时刻和柳子琛互相影响,也就是它有可能离剑而去,当然这个世界没有第二把剑给它居住。可是由此带来的副作用就是,穆珀已经快一个月没和他家柳大人亲近了,每次两人相处,柳子琛都会感觉到第三方的情绪……
“它最近对白圭很有好感,又舍不得雪魄,它还可以选择磬希,前阵子听你弹琴的时候对觉冥又有了感觉。”柳子琛念叨着,随即就发现穆珀把手里的毛笔给捏断了:“我再劝劝它!”
“不用,现在,立刻选出来一个。”穆珀的威胁透过精神层面,之前被穆珀的神识冲刷所凝结的剑灵对穆珀的力量带着本能的服从,很快,穆珀就发现了它更认可的名字,“你给它起过一个玉珀?”
柳子琛脸色一红,点点头,穆珀轻笑,“那就叫这个了。”
“好。”柳子琛感觉到了手中剑传来的情绪,点头确定,而很快,柳子琛就发现之前一直萦绕在周围的那种感觉消失了。
穆珀手里拿着那半根毛笔,点了点柳大人的鼻尖,“玉珀的事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啊?”
第414章 摇风摆柳
春日暖阳一到,冬天的积雪就开始融化了,而穆珀之前借口筹备中秋礼盒收揽的木匠工坊在初春的清晨打开了一整个冬天都只进不出的仓库。
“纺织机送到母亲的生丝作坊,耧车送到庄子里,纺纱机送到瑞锦轩,犁车送到新买的庄子里,那边的地还需要开荒呢。”穆珀一边吩咐,冯恩一边记录,随即让各自的负责人送货,“水车跟着机器走,春日里雪融,正是装水车的好时候,让他们仔细检查,尽快安装,回来我这里还有别的活计等着他们呢。”
穆珀做中秋礼盒的时候,用了上个世界的玲珑锁设计,按照机关要求制作的七巧玲珑盒,内嵌七样礼品,加上这个盒子,凑足了八大吉祥,正又合八月中秋之意,而他找来的工匠都只负责制作其中一部分,构成了一个简单的流水线,六个木匠带头,组装的活计也按照区块划分交给招收的难民工人,用玲珑盒做练手,剩下的农具和纺车就更方便了。
而这个工坊一整个秋冬都在做这样的工作,只为了开春能够在柳家旗下的庄子作坊能够全部铺开,免得有凝滞的地方。
“我让人找的东西备齐了吗?”穆珀转身问徐岭,上次庄子里除了岔子,徐岭做事就更加用心了。
“回公子,都备齐了,丝布,薯茛,乌泥还有工具都准备着呢。”徐岭隐约知道这是公子准备的一种新的染布方子,但是他不敢多嘴。
“好,咱们先去,冯恩,你留在这儿安排,水车是重中之重,一定要注意安全和运转。”冯恩立身应下,给徐岭使了个眼色,让他小心伺候着,便赶过去和那边的木匠商量了,这一整个秋冬,他们光生产不销售,还发着月钱,包吃住,心里不踏实啊。
到了染布的作坊,这是殷氏分出来的一部分老人,让穆珀收拢过去,养老教徒弟,他们的手艺或许有些过时,但是对于染料的了解和经验是无价之宝。
准备好的洁白丝布备在一边,穆珀让人将艳红的薯茛打成泥,放入娄内,入清水缸漂色,缸中按照穆珀的要求是没加什么固色草药的。入水,晾晒,刷薯茛水,热煮固色,再次晾晒,刷水,穆珀赶着最近有好天气,一边教,一边大批量制作,趁夜刷上过滤后的细腻乌泥,作坊里连老师傅都上阵了,忙了整整一宿,之后继续晾晒,清洗,中间穆珀本来还要回去给公主们上课,但是他直接交给了师兄来代课,这是第一次制作,一点疏忽都会让成品从价值千金变成一文不值。
半个月后,染布的匠人看着那暗影浮金的香云纱,即便是他们看着做出来的,都不敢相信这样的颜色,那自带高贵气质的黑色,内敛而不暗沉,华丽却不流于表面,有两个老师傅看着眼前的成品,竟然哭了出来,随即被旁边的同僚给拽走,眼泪别滴上去啊。
一纱双色,黑棕分明却又相互映射,丝滑不贴身,轻薄不轻浮,穆珀看着眼前的成品,十分满意,“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之前我提醒过的关键点,一定牢记,还有,夜间刷泥,刷水的时候要是人手不够,可以分批,这香云纱的制作过程,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有丝毫泄露!”
“是!”工人们没有不听的,这个长得不似凡间人物的公子,和他们共劳共苦,制作出了这样珍贵的丝布,早已经尽得人心!
“徐岭,你留两个得力的在这儿待着,各位师傅们有什么需求,跟他们说,然后找你汇总,尽快解决。”穆珀说的话让大家暖心,但是徐岭知道,这是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保密的需要,不能让这些师傅被威胁或者利用,泄露香云纱的工艺。
“阴房要快些准备,地面,围墙做好防水防虫。”不是每次都能这么顺利的赶上好天气的,到时候临时储备,用来暂停工序保持质量的阴房就必须存在了。徐岭听完,立刻吩咐下去,他们这些长随身边都有几个得力的小伙计,以免自己去跑来跑去,耽误主家的事儿。
“拿上五丈,跟我走。”穆珀在外面耽误半个月了,怎么也得回家展现一下成果,这也就是殷氏手里有生丝作坊才能不计成本不论成败的供他。
而这新布料一过来,梁东家就跟闻见味儿一样的找上门,而府里,柳老夫人手里摸着香云纱,爱不释手。老人家本就喜欢这样的颜色,而穆珀弄出来的这一批上品,不拘男女老幼都可以穿戴,男的穿着贵气,女的穿着也飘逸,小孩儿穿上了都轻薄舒适。
殷氏是这织布染布的行家,之前在殷家的时候,她什么铺子都可以送给大嫂,唯独这生丝布纺给不出去,这是她手里底气的根源,而现在,穆珀事了拂身去,东西拿来了,至于价钱,交给殷氏和梁东家去商量好了。
穆珀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给公主们上课的日子,于是穆珀拿了六块三尺左右的香云纱,直接就去了胡曦家。
如果是一开始,穆珀可不会这么嚣张的直接偷天换日,但现在无论是胡曦家还是六个公主身边人都不会多嘴了,他行事也就放肆了些。
“师兄?”穆珀走到南院,看见正当中作画的是胡曦而不是几位公主,顿时有点意外。
“啊,师弟你回来了!来看看为兄这幅画。”胡曦乐呵呵的拉着穆珀上前,穆珀一看就乐了,“师兄什么时候开始用尺子作画了?”
“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胡曦疑惑的转眼,看看自己的画再看看穆珀:“很明显吗?”
穆珀嘴角抽搐,虽然你画的是树林,但是这透视关系还是太明显了。“这是四公主教你的?”
胡曦略带惊奇的点头,“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馨宁公主尤善工笔。”穆珀说着看向周围,“现在是谁在上课?”
“是四公主,她们轮流给其他人上课,你的学生,对旁人上课不感兴趣。”胡曦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其实穆珀看得出他就是让馨宁收买了。不过这样对胡曦来说更好,不用担心公主们画技退步,自己还能学到新画技,还能不被人打扰的画画,三全其美。
“明明就是师兄偷懒。”穆珀将香云纱的包裹放在一边,上前看着胡曦的画,“师兄不觉得这画面有些死板吗?”按着胡曦的水平,怎么也不能画成这样啊。
“是吧。”胡曦立刻上前和穆珀讨论起来,而不远处的教室内,知道穆珀回来却没选择进来的馨宁放心下来,前辈就是靠谱。
而等课程结束,六个公主蹦蹦跳跳的出来,看见回来的老师,四个面露喜色,两个天崩地裂。
穆珀过去,伸手捏住两个小公主的发髻团子转了转,“下次老师也一起听你们讲课好吗?”
有美貌加成,长辈身份加成,两个小公主直接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馨宁觉得前辈是在偷懒,但是作为这件事的组织者,能够有始有终是最好的~
等穆珀把东西拿出来,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公主们立刻被老师的美貌所惑,乖乖的去做推销员。而唯一能认出这香云纱价值的,除了认识此物的馨宁,就是已经开始学习掌家鉴赏的怡宁,只不过,怡宁现在不知道,穆珀这样做真的像母妃所说,倾向于大皇子?难道,老师不是单纯的为了东西有销路?
已经打算好下次偷懒当学生的穆珀,索性也放弃检查作业了,趁着下课的时间给几人讲故事,他去过的世界比馨宁多多了,随便拿出一个就是馨宁也没听过的。
等穆珀从胡曦那出来,已经半个月独守空房的柳大人早早地等在了外面,穆珀在师兄打趣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你这么早下衙?”穆珀看看天色,以往都是他比柳子琛回来的早啊。做香云纱的工坊其实离京城不远,但也不是柳子琛能天天往返的程度,何况这半个月还没赶上休沐,柳子琛看着恍若正常的穆珀,一阵无奈。
“早上徐岭给我送了消息。”柳子琛和穆珀挤坐在正位上,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柳子琛差点没忍住软了腰。
“唔,所以,柳大人是想我了?”穆珀笑的没心没肺,柳子琛深深地吸口气,“穆大人贵人事忙哦?”
穆珀眨眼,“怎么了?”他忘了什么事?柳子琛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呢啊。
“月前说好的,结果过去了之后连封信都没有……”柳子琛幽怨深深,穆珀卡壳了,他真给忘了。
柳子琛往旁边看,不理会讪笑的某人,果然在神志混沌的时候什么都能许诺,但是许完了是不是还记得,柳子琛扫了一眼笑的和朵花儿一样的人,哼,不过,对着这张脸真的没有脾气啊,不能看他。
下巴被人捏住,柳子琛被半强迫的转过头来,一对上那双眼睛,柳子琛的怨念立刻消失了。“我给你做了套新衣服,回家试给我看?”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柳子琛脸色晕红的点头,穆珀见状笑的更深,直接轻吻那双唇,在马车上倒是颇有顾忌,但是放着予取予求的人不动手,穆珀呼吸的声音渐渐加大,柳子琛立刻端正坐好,这下气闷转移到了穆珀身上。
回到家,柳子琛看着穆珀准备的衣服,“这料子不是刚做好?”裁剪加刺绣,怎么也不像是三两天能够做出来的。
“这是我之前试手的料子,这才是我做的第一匹成品。”衣服是他做的不假,刺绣也是他的,不过这料子是之前就存在空间里的,在有些世界,这种工艺已经失传了。
“这绣线,是金线?”柳子琛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七褶摆,这样的样式,有些像女子的裙摆,但是更为严肃,带着些板正。
“是紫金,混杂了赤铜,拉到这么细很费力的。”穆珀得意洋洋的,“除了我谁也不能做出来一样的。”
最后的腰带上身,穆珀点点头:“好了。”
穆珀特意设计的领口,用盘扣牵扯,略显椭圆的圆领,划分出脖颈的范围,柳子琛身板挺直,颈部的线条流畅,顺势而下时被全然收敛在里面,特意加宽的领边衣襟带着一股子严谨的风格。
肩膀处是贴合又宽松的设计,却极顺滑的收拢到腰线,从侧边肋下能够看出一直到对策的腿部是一条同走向的布料,如果没有前摆,就能实力演绎什么叫脖子以下都是腿。这套夏装虽然色泽深沉,但是透气轻薄,以至于穿着中衣套外衫的柳子琛现在都觉得有些凉意。
换完衣服,穆珀点点头,“自己看看?”柳子琛摇头:“你看着好就好。”反正他穿衣服,最在意的也是穆珀的看法。
穆珀笑:“那下次我给你做一套女装?”
柳子琛默然,“你确定?”其实相比较来说,穆珀更适合女装。
“不确定,啊哈哈哈。”穆珀想到柳子琛襦裙装扮,啧,还是帅气书生装吧。
“其实,还有几件斗篷,一起试了吧。”穆珀眼神闪烁,看着毫无察觉的柳子琛,嘴角勾起。
转天就是柳子琛休沐,下午的时候,穆珀好心情的教柳子琛练剑,毕竟柳子琛要想配合好玉珀剑的行动,自己也是要熟悉动作力度的。
“你确定我不会被带飞?”在这半个月里有过尝试的柳子琛对跃跃欲试的佩剑有了一种看儿子的感觉,这家伙是一点儿都不听话。
“不会,你飞了我能把你拽下来。”穆珀话落,玉珀剑就飞了起来,然后被穆珀一巴掌镇压。
“公子,外面有客人!”花园口,传来证明的声音,穆珀看着一下子萎靡跑到柳子琛怀里的玉珀剑,这家伙还是个戏精?
府门口,弘王的管家看着这在他眼里算得上简陋的宅院,心下鄙夷,要不是王爷看上了那个料子,他是不会过来这种地方的。
“来客何人?”张顺迎上前来,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同行,而且还是个服务高门的同行,连身上的衣服都比一般小官要华贵。
“我是弘王府的管家,奉王爷的命令,来找你家少君。”管家说话的时候嘴角发出了轻嗤的声音,一个男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方子,或许是误打误撞也说不定,或者,这是柳家新夫人的方子,为了防止殷家抢夺所以才按到这个穆珀身上也不一定。
“不知尊管寻少君何事?”张顺没有直接迎人进门,而是给身后的郑明打了个手势让他先回去通报。
“这事你管不着,是王爷有事寻他,你只需要照实通报即可。”管家不屑和张顺多废话,他等在门外也仅仅因为自己的规矩罢了,并不是对柳府的尊重。
见张顺没有动作,管家很不满:“你听不懂吗?”
“听懂了。”张顺看出了管家同行的鄙夷,冷淡道,“你在王府没有小管家跟着?”大管家身边跑腿儿的小管家是否得力,是判定一个管家能力如何的标准,就像长随身边跟着的小伙计一样,“凡事亲力亲为,你可真是辛苦。”其实张顺才是没有小管家的那个,他主理这里的宅院时间还不长,之前这里也只是柳子琛的暂住之所,就像穆珀放在一边的昌安巷的宅子一样,并不需要管家主理什么事情,现在张顺还没有选出来合适的人。
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管家更是生气自己竟然被看不上的同行给鄙视了。
“哼,要不是王爷亲自吩咐,你以为你这小门小户,当得起我来踏足?”管家说着,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音,做一个合格的管家,耳聪目明是必须的。
穆珀和柳子琛正好听见了管家的最后一句,柳子琛上前笑道:“既然尊管这般为难,我这清净地方也不欢迎你,请回吧。”
清净地,容不得龌龊呱噪,被这般嫌弃的弘王管家还要说什么,就看见人家在里面直接吩咐关门,闭门羹!管家给弘王办事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怀了一肚子气的管家愤愤而去,他要在王爷面前好好的说道说道,这柳家人太不懂事了!
谁料到,弘王在听完管家的说法后,笑了笑,并没有一怒之下要动兵闯门的想法,还让管家不要去管这件事。
上次根据南宫篪的描述,弘王就怀疑穆珀和国师是一样的人,但他只是怀疑,因为很少有人能骗得过国师,所以他们这些王爷都会尽量的避免和国师接触。好在,为了避免怀疑,国师也很少跟他们接触,只是,少有的几次旁观,弘王是见识过国师的恐怖之处的,虽然这能力不是取之不尽,甚至需要一定的专注,但这能力无孔不入。
如果穆珀和国师是一样的,弘王就要提前拉拢,而这个认识让弘王做出了尝试,一个本就被放弃的南宫篪,等于废物利用了。
而柳子琛对弘王的排斥则更加明显,他们清流一脉本就与他不合,这里面难说没有那个只会耍心眼的王室的意思,弘王想着管家回报的事,在要不要再次试探一下的选择中犹豫。
三天后,一切平安无事,显然弘王选择了收手,穆珀并不意外,这个在外骄狂跋扈的弘王其实老谋深算,而四位王爷的一个很大桎梏,就是传承问题,琅国的王爵不能继承,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把自己的继承人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政客,他们只能在战争中磋磨,在这个桎梏消失之前,很难说谁会是第一个暴露的。
香云纱的出现已经在京城上层流传开,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十分受他们喜爱,而走向瑞锦轩和殷氏作坊的订单也如雪花一般飞来。
瑞锦轩提供成品布匹,成衣,以及布料加工,而殷氏工坊那边承接包括大批量订购,特制版本定制,蜡染等加持了其他工艺的成品,两边相互交融又各司其职,让穆珀这个研发者直接坐在被窝里数钱。
“咱家都快被小穆养起来了。”一边算账,一边跟婆母聊天的殷氏不由得感慨,柳老夫人在旁边靠着,听见这话后笑道“我家孙儿是傻人有傻福啊。”要不是当初柳家的坚持和接纳,或许,穆珀也不会给出这样的回报。
“要我说,是好人有好报。”殷氏说着,想起了什么,“最近闰王和弘王总在家中的产业里采买,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人家上门来买东西,你还能不做生意?”柳老夫人抬眼看着殷氏,“不过咱们家的东西,没有大批量的生产,更是有从旁的地方采买来的,所以,有时候一些订购的单子无法满足也是能够理解的。”柳家的特产都是小作坊出来的,而要想用采买来拿捏柳家,真当他家是商户吗?
殷氏松了口气:“谢谢娘,我明白了。”殷氏之前支撑着罗家,丈夫死后支撑着殷家,她的观念里,客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一个订单就能掌握自家生死的客人,但是从嫁到柳家后,清流世家的底蕴让殷氏开了眼界。旁人都说清流没钱,但能供养几代读书人的家里怎么可能没钱,加上这么多年来,始终处于上层的人脉圈子,殷氏已经能够认识到,他家并不用靠生意来维持生计,甚至,这些生意都是锦上添花。
只不过之前的习惯还留存,让她有些放不开手脚,现在得了柳老夫人的肯定,殷氏也就松了口气。
果然,经过第一批大量订购之后,柳家的香云纱开始限额限量了,即便他们不限量,现在的订单也足够他们忙活到明年夏天。
之前伸手到订单中的两位王爷却没有丝毫表示,而是默默的收回,就好像一个正常的客户一样等着自己的货被派单。
“真是难得,弘王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柳子琛对弘王的收手并不意外,有了穆珀的提醒,柳子琛对弘王的很多手段都看的深了一层。
“听话?”穆珀转头,“未必哦。”
第415章 摇风摆柳
柳子琛还没问出穆珀口中的未必是什么意思,就得到了宫中要收录香云纱为贡品的消息。
“就这?”穆珀大失所望,弘王也未免太小心了,他要的是玉国的订单……明明他很可疑不是吗?丰相被救,就一点都不怀疑他?
弘王表示你个黑心贼,别想套路我玉国的内线,当然弘王是不会知道穆珀心里惦记着什么,他只是觉得穆珀帮丰相的事已经成为事实,他再去报复反而是暴露自己,更有,他对穆珀是否拥有和国师一样的能力心存疑虑,在亲自确定之前,弘王不准备把这个脑袋瓜儿比脸好使的男妻怎么样。
不过香云纱成为贡品,穆珀立刻连人带库存的上缴皇家内造处,衣服避之不及的样子把洛星昊气的脸黑,但是他被国师影响,不能以一己之私影响国政之事,所以他还要夸赞殷氏这个柳家的当家主母,至于那个躲在殷氏身后的长媳,洛星昊不能觊觎。
“这些人,是我给你在宫里安排的人手。”香云纱上缴半个月后,馨宁看着手里的名单,咽了咽口水,“老师,您动作这么快的吗?”
“都像你一样,到动手的时候能干嘛?”穆珀挑眉,“有了突破点,剩下的事你自己来。”
“老师饶命啊,我还在后宫呢……”馨宁表示她才九岁。
“啧。”穆珀嫌弃的看着馨宁,察觉到前辈大佬的鄙视后,馨宁立刻坐直:“我先努力让我娘亲当上贵妃。”静妃这个存在感还是有点低。
“注意,别抢了二皇子的风头。”穆珀提点一番,然后看着馨宁的画,还是去教小丫头吧。“老师,给大姐单独授课什么时候安排啊,她快要回宫待嫁了。”
琅国的规矩,十五岁到十七岁的少女要议亲待嫁,十六岁到二十岁是婚嫁期,而过了二十岁不仅娘家要交税,还要将姑娘送到庵堂里静心,以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本是前朝混乱时期对女子的规矩,而继承了前朝事业的三国中,真正把这些规矩都废掉的,只有琅国北边的长明国。
但是那边规矩乱如杂草,长明国开国皇帝是土匪出身,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朝官有一大半都不识字。
大公主今年十四岁,最晚今年下半年,就不能再出宫了。穆珀眨眼:“你对你们宫中的教育太低估了。”怡宁只要把性子调过来,她说掌握的知识和格局就能发挥出全部的作用,“不过你确实提醒我了。”穆珀眯着眼道:“丰大人家里的那个孙女丰菥蓂,认识吗?”
“皇后举行过两次赏花宴,丰大人的家眷我们都认识。”丰菥蓂就是丰相最后活下来的孙女,是丰相二儿子夫妇唯一的女儿,为人聪明,性情坚韧,在玉国的时候就跟着丰相一起处理过不少事,比之丰家的男儿半点不差,只可惜在那样的孤苦下,所托非人。
“找丰菥蓂是个不错的选择,今年十六岁,跟怡宁相仿。”穆珀巧妙的提醒了一句,然后留下沉思的馨宁出门了。等课程结束,意料之中没完成课业的四公主被罚了,而唯一没察觉到她们绘画老师心机不凡的,只有天真善良的三公主温宁,对于四妹三五不时的被罚,温宁咬着牙怀着有难同当的心情去安慰四妹。
“三公主,这次不许帮她。”穆珀板着脸提醒,温宁一怔,她是怎么暴露的?馨宁反倒拉着三姐的手站到她前面,“老师,”很硬气,“我能不能自己选惩罚?”
“你想选什么?”穆珀眯起眼,显得有些危险,温宁对这种感知最敏锐,差点汗毛竖起来,而后就发现,老师明明笑的很温柔。
“不如,老师现场画一幅,我跟着复刻。”馨宁心里想着,这比画一千片不重样的树叶好多了,前辈以前是当过联考培训老师吗?
“好啊。”穆珀掰掰手指,真以为古代就没有打印机了?“四公主擅长工笔,那老师就来教你,工笔的真正用法。”
胡曦是宫廷画师,家里的画笔一大堆,等馨宁看着穆珀手里夹着六根笔来回转换,手稳的和机器一样的时候,哭的心都有了,老师你来真的!
剩下的五位公主都看傻了,眼睁睁的看着穆珀把眼前的景色用不断变化的颜色和笔触复刻下来,她们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够看到这样一模一样的风景。
胡曦也看傻了,之前只知道穆珀对宫廷画法也运用自如,但是没想到他超出这么多啊,这线条,这流畅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副已经完整的画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一样。
“不是说跟着?”穆珀换笔的功夫,看了眼愣神的馨宁,嘴角勾起,坏的让人心迷。
“跟。”馨宁一副倔劲上头的架势,不过她没作死挑战几根笔一起,而是选择了一个取巧的方法,填补,她用一根笔画完所需要的全部,然后再换另一根,另一种颜色,而这两种画法都需要有足够的构图能力,他们的脑海里需要有一幅完整到精确的画面才行。
穆珀的速度还是快,馨宁画完三分之一的时候,他那幅已经完成了,穆珀还能跟怡宁几个讲馨宁的笔法和技巧,以及她们相对而言都欠缺的构图能力,只能说还是见到的东西太少了。
等馨宁画完,已经是鼻尖冒汗,手指颤.抖,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了,穆珀看见其他几个公主眼中的敬服,轻轻一笑,“蔷宁,去扶住她。”这里面只有蔷宁练过武,知道怎么放松肌肉,高强度的紧绷状态,持续一个时辰,馨宁这一手已经把小时候练马步三年多才成功坚持到一个时辰的蔷宁给折服了,
“虽然不那么精准,但已经是上佳之作了。”胡曦也是赞叹连连,然后赶紧带着公主们回宫,而且因为耽误了时间,他也要跟着进宫去解释一下,当然,要把这两幅画都带走。
胡曦宅子外面,下衙回家发现家里没人的柳子琛也找了过来,知道穆珀还在里面没离开后就静静地等在外面。
被扶出来的馨宁看见了柳子琛,不由得感慨,还真是一刻都离不了呢。
然后馨宁就看见她的前辈大佬带着帷帽走出来,直接把等在马车边的柳大人拉进帷帽里,嘶……所以大佬你的系统扫描就是用来做这个的?要知道自打成亲后,穆珀出门可是不带帷帽和面巾的。
柳子琛将人抱上车,腰间的玉珀剑散发出合适的温度,让这初夏的气息在马车内消隐无踪。
“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看好大皇子。”柳子琛拿下穆珀的帷帽,玩味的笑道:“我猜是闰王的人,或者,皇后家族的人。”
“都问到你身上了,为什么不能是贵妃的人?”穆珀知道问话的人肯定没这么直接,不过这话里的意思都能让人闻出味来。
“贵妃……”柳子琛没有立刻否定,而是沉吟道:“贵妃的母家与相泽学士交好,他们如果想要得到什么消息,通过户部的手,可能性不大。而且贵妃家与皇后家互为牵制,各自负责京中守卫,他们要是在对方的阵营里放置细作,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谐。”
柳子琛的分析说服了穆珀,穆珀靠在柳子琛肩膀上,“现在就等大公主了。”
“你给她安排了什么?”柳子琛很好奇,穆珀对几个公主一直是快乐教学,当然罚作业的时候也毫不手软,真正能做些什么影响的,似乎也只有大公主和二公主了。
“不是我安排的。”穆珀绝对不承认,“是她必须经历的。”
半个月后,柳老爷看着过来借书的同僚,“你们借魔教的书?”这些侍读都还年轻,怎么知道的?
“学士大人,听说魔教内部有一些关于亲缘血脉的研究,我们想看看。”为首的年轻侍读有些羞窘,但是柳老爷很神奇的理解了他们的想法,这些都是要娶妻的年纪,而他们的首选都是家里的表姐妹,会有这样的担心也不足为奇。
“好吧,你们留下记录,只能在这里抄写,不能拿出去。”柳老爷对于魔教的收藏也是佩服的,真正有用的东西用的都是通用文字,而那些土语书写的文字,在被魔教长老翻译过之后发现只是一些没用的记录。
刑部审讯的时候将那些记录分开重新组合过,所以不存在魔教长老现编的情况,而借助着这样的方式,他们也认识了不少魔教的文字,更加确定了,那些就是没用的天气和地势记录。
从柳大人这边拿到了资料,怡宁谢过偷偷帮忙的蔷宁和馨宁,悄悄翻看。而总算将这件事交代清楚的馨宁也松了口气,虽然无论是贵妃还是皇后的母家跟怡宁都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在皇帝的眼里,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把怡宁嫁给后妃的母族,就不在洛星昊的考量之中了。
与此同时,皇后的家族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到不想娶回来一个公主,毕竟后族迎公主是降低格调的事情,他们想的是最近得到的另一个消息,或许能够从这里证实一下,谁让洛星昊已经几次三番的侮辱皇后了呢。
七月初,各家大小姐的香云纱衣裙也都赶工好了,于是一场场名为赏花诗会,实为炫耀的聚会就给百花一样竞相开放。
“听说大公主上个月就离宫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聚会,自然不是年轻人的专利,穆珀跟着殷氏和柳老夫人也开始参加聚会,而跟着柳老夫人的好处自然就是可以省却好多麻烦,坏处就是,这群老夫人们八卦起来都是带着目的的。
这不,柳老夫人的手帕交就跟穆珀穆珀打探起来。穆珀默默点头,“公主说想去看看人世间,不过身边有几家小姐陪护,更有宫中安排的侍卫,安全自是不必担心的。”
丰菥蓂是个很好的引导者,尤其是她的经验在得到验证之后,而丰家现在也的确需要能够快速融入并且奠定自己的食物链地位的机会。
七月下,喜子堂京城总部开业,失踪了将近一年的三位名人齐齐出现,身上穿着香云纱制作的礼服,一个个精神百倍,
穆珀和柳子琛也到场了,但是穆珀没想到,受邀而来的那位孙家相泽学士,演讲那么长!穆珀站了半个时辰,而台上的孙学士已经回忆到自己三十岁了,看着老先生比柳老爷还大几岁的样子,穆珀直接挪到后面,脑袋抵在柳子琛的后背上:“好久……”
柳子琛低笑,伸手到后面拍了拍,腰间的玉珀剑也晃动了一下,被穆珀给直接镇压,大庭广众的你一把剑要成精?
“要不你进里面?”柳子琛指了指那边已经开门的喜子堂主楼,因为来捧场的人太多了,所以开业仪式直接开到了后院,免得占路。
“父亲还在呢。”穆珀深吸一口气,手从后面穿进柳子琛的前襟,这套礼服是前后马甲的设计,两边腰侧都可以伸手进去,穆珀绝对不承认他是故意的,但是,隔着一层纱,他家柳大人真的很好抱:“我靠着你好了。”
柳子琛对明明武功盖世却柔弱不能自理的媳妇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老老实实侧过来挡着偷懒的穆珀,有玉珀剑的存在,此时的暖阳也没有发挥效果。
孙学士是真的很能讲,从幼年求学到中年取仕,再到老年依旧孜孜不倦的学习,其中可以有很多东西是给下面的秀才举子们听得,而除了秀才们,京城的商户和富户也在认真听着,他们从里面找到的是做生意的技巧,所以说,能在台上侃侃而谈的人,都是有东西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孙学士终于讲完,而接下来就是三位堂主开始介绍喜子堂的构成,功用,以及规矩,这让昏昏欲睡的穆珀提了提精神,却没从柳子琛身后出来,而是直接在他肩膀上往外看,一年多的调养和正在拔高的身材让穆珀可以轻松地靠在柳子琛肩膀上,从后面环住他。
下面的众人知道喜子堂还有另一位学士的占股后,更是对这三位的人脉和用心有了认识。尤其是对他们的果决,要知道无论是哪一家,可以说都是日进百金的生意,能够彻底推倒重来,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而喜子堂的筹备也不算是横空出世,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样大的一个规模,几乎是立刻铺开到琅国各地的存在,是三个曾经的花楼,南伶馆的东家搞出来的。
柳老爷也作为股东上前讲了几句,他没有孙学士能讲,但也是句句有要点,并且他将喜子堂每年收入的三成开办义学,义诊等决定说出来后,全场对他们的行事再无怀疑。
“真的要这么白白扔出去?”柳子琛的同僚在讲话结束大家参观的时候走过来问,别的他们不知道,但是喜子堂这事儿和穆珀脱不了干系这是肯定的,虽然他们都不会乱说,只是有些意外,柳子琛就一点不在乎以后的家产?
“怎么叫扔呢。”柳子琛轻笑,“放心吧。”他以后是要走御史路子的人,不能落下这样的话柄,但是,他们这份收入真的不是扔,而是让更多的人和钱,有地方扔。
喜子堂开业三天后,廷尉栾家就宣布,加入喜子堂的义学义诊活动,每年也拿出自家产业收入的两成,毕竟相较于喜子堂这样一个模式,栾家还是要吃饭的嘛。
栾家,就是静妃的母家,而这样的消息确定后,宫里,静妃晋位贵妃,而原先的贵妃第一次察觉到了危机感,因为规矩,后宫只能有一个贵妃,静妃晋位,那她呢?
很快,贵妃就收到了皇后给的礼物,一份她不能拒绝的礼物,是贵妃家人这么多年来,利用大皇子的存在作威作福,巧取豪夺,以及贵妃在后来对二皇子行过的迫害证据。
“静妃,她归附于你?”贵妃看着皇后,冷笑道:“她们母女这么多年来备受冷落,难道不是皇后你动的手脚吗,难道你不怕她们反噬?”
“本宫更不想看到的,是你这张脸。”皇后贴近贵妃,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同样的东西,陛下那里也有一份。”
贵妃不说话了,整个人都傻了,她甚至想要抱着皇后的腿求饶,但是,对贵妃抢先生下皇子怨念多年的皇后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你对我皇儿做过的事,本宫会一件件的讨回来。”皇后说完,一脚踹开贵妃,大步离开了贵妃的宫殿。
“不是我,不是,你不能。”贵妃疯狂的摇头,皇后要讨回来,能在谁身上讨回来,还不是在她儿子身上!贵妃不能允许,她想到了琼妃,皇后当年的手段也不怎么精细,毕竟琅国的后宫实在也是简单,皇后的证据在琼妃手里,她要去找琼妃。
谁料到,贵妃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宫门口,洛星昊一巴掌打在皇后的脸上,还怒斥了一声:“毒妇!”
什么情况?贵妃不知道,但是不妨碍她多年的斗争经验,加上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的毛病上头,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爬到皇后对面,“陛下!皇后要杀了我的皇儿啊!陛下救命!”
洛星昊看着形容狼狈的贵妃,嗤笑一声:“你也不遑多让!”
洛星昊拂袖而去,宫人们快速跟上,而独留一后一妃在长街上瘫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皇后是怎么了呢,皇后家里给洛星昊的那份是添油加醋过的证据,上面很是有一部分事情是皇后家做的,而这些在洛星昊的案头早有记载,这样一来,在洛星昊眼里,那份证据的可信度就有了端倪。
这时候,有盯着皇后家的屈芈也义正言辞的递交了一份奏折,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柳子琛很笃定的说这是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时机,但显然,从洛星昊暴怒出门的举动来看,发挥的作用确实不小。
皇后母家削爵,宫中贵妃降等为夫人,这样的变动让朝中本来都准备好站队的朝臣们立刻不敢动了。
现在洛星昊是只有两个皇子,但是这个皇帝他能生啊,万一以后还有皇子出生呢?
得到皇后母家被削爵消息的穆珀直接看向柳子琛,“你还真是添油加醋的一把好手啊。”柳大人还蛮记仇,穆珀提起画笔在画作上填了几笔,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背影跃然纸上,柳子琛很轻易就看出来穆珀画的是自己。穆珀挥手让报信的冯恩下去,转身看着有点心虚的柳大人,“做的不错,正好让皇后和贵妃,不,是李夫人平等了。”
不过这样皇后想造反也不容易了,穆珀眨了眨眼,似乎有得有失,不过利大于弊,这样一来他们就更隐蔽。
与传出不利消息的皇后和李夫人相对比,一直默默无闻,没有出现在大家眼里的静贵妃就显得无比高大,尤其是继栾家之后,有好多家吃到了义学义诊的福利,这下子没人说柳家平白扔钱了,不然他们是在干嘛,给柳家填坑吗?
“账房。”穆珀头疼的揉揉脑袋:“没有足够的可信的账房啊。”穆珀转向柳子琛,“相公?有推荐吗?”至少他选的长随不错。
“……”柳子琛无言的看着穆珀,他找的账房要是可靠,当初自己还会被坑?穆珀想想也是,这属于柳子琛的社交外切圆,“诶呀,傻了,手下有中介我还自己找干什么!”
想到已经投入运营的喜子堂,穆珀直接叫来冯恩,让他去喜子堂找需要工作的账房,要求很简单,京城人士,背景清白,算盘打得好。
柳子琛听着穆珀的安排,“你在作坊那边留的人里没有账房?”
“有啊。”穆珀说完摇头道:“作坊里的账房不能出来。”他留着有用的。
柳子琛总觉得他家这个退休教主有重操旧业的嫌疑。
过了几天,喜子堂给的账房找来了,而就在当天,远游的大公主回宫,一份万民书被大公主含泪呈上。
这份万民书,就是出门游历的大公主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认识的,以及觉醒了自己真正必须要做的。
第416章 摇风摆柳
随着大公主的万民书上表,都察院立刻出动,屈芈都没耽搁的上奏请令,要顺着大公主的状子一路清查下去。洛星昊能不答应吗?不能,非但不能,他还要立刻答应下来,毕竟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女儿走了这么多地方。
而都察院人手不够,缺少武力,洛星昊第一反应就是下令从刑部调人协助,而柳子琛就在第一批调离的人员名单里。
接到调令后,柳子琛看着眼神晦暗不明的穆珀,“冷静,千万冷静。这比单独下令安全多了。”柳子琛抱着深呼吸的人安抚。穆珀咯吱吱咬牙道:“我跟你一起……”
“家里还要你照看呢。”柳子琛严肃道,“别让我在外面不放心。”被成功说服的穆珀咬住柳子琛的下唇,“你也别让我担心,遇到什么事,找不到馆驿就找最近的喜子堂。”
“遵命。”柳子琛被弄得仰头,然后就被穆珀压到床帐内,借口提前吃饱,压着柳大人来了次午间运动。
等到第二天柳大人才反应过来,圣旨上让我三天后出发,他这有点太提前了吧?
穆珀当然没可能在柳子琛出发前胡闹,而是借着这几天时间给柳子琛准备出门的东西,除了一应的应急药物,还有避险求生所需,换洗衣物等等,以及一些出门在外的防盗机关,还有就是沿途会经过的江湖势力,穆珀以喜子堂的股东的身份给他们写信,信中的内容自然是掌握了一些情况,愿意以一定的代价换取柳子琛平安。
他当然可以在柳子琛走后偷偷安排,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俩是合法的。
等到在家里帮忙还被嫌弃碍事的柳子琛从屈芈那里回来,看见穆珀放在桌边厚厚的一沓求救信,心里好比冬天喝热糖水一般。
“我希望一封都用不上。”穆珀给柳子琛把信扎好,叮嘱道。琅国的朝堂和江湖是分裂的,江湖人士不会因为江湖侠士的特权而受到赦免,朝廷也没有命令江湖门派的权力,除了像魔教这种铁头憨憨,其他的江湖门派和朝廷之间的关系都比较紧张,但是出门在外,靠琅国的护卫是不够的,不然之前那些御史也不会出意外。
“我保证能安全回来。”柳子琛微笑,其实洛星昊的动作在他的预料之中,而就是这种不出意外,让柳子琛的心里对洛星昊的存在就更为在意,他不知道穆珀会不会选择冒险,所以,就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安全,因为柳子琛很清楚,他是穆珀身边唯一的弱点。
等一切都准备齐全,跟柳老爷和柳老夫人告别后,柳子琛便随着御史台的人一道上路了,而穆珀却被柳老爷留下来。
“陛下或许会开恩科。”柳老爷开口第一句,穆珀便明白了。
“爹的意思是,让家中弟弟们都试一场?”去年跟着柳子琛一起春闱的是柳子明,不过他功夫不到家,被刷了下来,下一次春闱本该在两年后,但万民书一事爆发,牵连必广,到时候朝中人手不足是肯定的,而显然,柳子琛已经跟柳老爷说了这个可能,以及都察院这次要一查到底的决心。
“你以为如何?”柳老爷觉得这事儿有谱,而且他心里对儿子被第一批选中有所怀疑,宫中有些传言,最近陛下偏爱年轻俊俏的侍读作陪,更有之前穆珀几次避讳宫中一事,让柳老爷担心柳子琛是被针对了,而这样的针对如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影响到了柳家其他孩子身上,那可是大为不利之事。
穆珀眼神清明,躬身道:“但凭父亲吩咐。”
柳老爷放心了,笑着道:“为父知道你才学不弱,在子琛他们回来前,你便留在府内,教导府中子弟,这段时间咱们柳家也要关门闭户,谨言慎行。”御史在外,其桎梏在内,柳老爷也是深知此道的人,穆珀闻言应诺,还跟柳老爷讨了个任打任骂的权力。
于是,当柳家四兄弟看见他们大嫂手里拿着能打出哨声的竹条后,童年的各种回忆立刻涌上心头,谁小时候还没被揍过了。
尤其是其中最欢脱的柳子越,看穆珀用竹条指划座位的时候,腿都软了。
穆珀三天给公主们上一次课,柳家兄弟也就三天一休沐,但是穆珀给留的课业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关键是无论他们怎么修改,穆珀都能一眼看出谁跟谁商量过,然后两个一起打,毕竟会考的时候可不会让你们互相商量。
有过一次会考经验的柳子明成了穆珀的考场参考,穆珀提出的很多问题都是柳子明没考虑过得,于是比弟弟们还要多加一份工作的柳子明觉得自己头发都要掉了。
柳子昀在被穆珀考较后,用一种又活过来的语气问柳子昭,“三哥,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恩科?咱们用得着这么拼吗?”
“这种事,只要咱们做好了准备,就算恩科不存在,父亲也会让它存在的。”柳子昭有些僵硬,柳子越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他,最近这半个月,除了柳子明有一小小点的特权之外,他们几个都快被穆珀给考麻了。
“嗯?”柳子昀迟钝的脑袋反应过来,顿时有一种我要上天的感觉,这算是什么?“除了咱们,还有人在准备吗?”
“当然有,不过人数不会太多,而且会录取的人也不会多。”这恩科和正规会试不一样,会试是板上钉钉的取三百人,而恩科的录取数量是不确定的。
“陛下不会发现吗?”问完柳子昀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拍拍嘴倒在一边。
“陛下就算发现了,也无能为力。”柳子明从外面拿了茶水过来,“等下进去先送茶。”柳子昭点点头,别看这个大嫂比他们年龄都小,但是威严甚重啊。
柳子昀嘿嘿一笑:“说不准等下大嫂心情就好了。”
“怎么讲?”柳子明挠头,“子越这次功课做得好?”
“今天是第二十天,按着规律,大哥的信要回来了。”柳子琛的信一半是五天一封,给柳老爷一份,给穆珀一份,难为他把送信的时间都算的准确。
不过今天柳子昀失算了,一直到他们被穆珀批评的体无完肤,救命的信也没送回来。
转天,信还是没有来,穆珀对柳子琛这次的失约有了准备,不过有印了他神识的玉珀剑做保护,穆珀倒是不大担心柳子琛突然遇到危险。
又过了两天,一封加厚的信件被快速送了回来,原来是柳子琛他们在山林中迷路了,本来负责给他们带路的人半道消失了,好在遇到了山中隐居的人才被带了出来。
而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意外。
四个月后,洛星昊宣布将于十二月初五举办恩科,这个时间让除了京城周遭的举子们都措手不及,此时已经十一月下旬,消息传出,再加上路上的时间,他们赶到京城直接开考能考出个啥?不过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拼一把试试,而此时,喜子堂正巧推出了运客马车业务,足有八个轮子的巨型马车行走在官道上,里面的举子们在惊奇的同时,也接受了喜子堂的备考套餐服务,无论是防寒衣还是煤炭,考试用的笔墨,就连凝结的高汤冻,干菜,烙饼炕馍这种干粮都是准备好的。可以说举子们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就一定能顺利参加考试。
于是,恩科考场,负责检查的兵丁看着考场前现场给举子们发放考试包的喜子堂工作人员,一股子荒诞的感觉从心里冒出来后就再也下不去了。
恩科也是考九天,而考场里只会提供清水煤炭,剩下的都要考生自己准备。往年秋闱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如今恩科,十二月初的天气是滴水成冰。
“这是石灰包,加水就能发热。”穆珀给柳家兄弟介绍着怎么使用,“这里面是姜糖,不要直接吃,会烧了嗓子,觉得自己要冷坏了就煮在水壶里。这是驱寒药,这是止咳的,退烧的,暖胃的,治拉肚子的,药丸都贴着标签,不要吃错了。”
“羊皮手套,护膝,袜子,坎肩,都在这里面,羽绒衣,棉被,斗篷在下面。”穆珀对照着清单:“冬季里倒是不必担心蛇虫鼠蚁,不过驱虫药还是备上,这个味道也可以防霉。”
把考试装备收拾好,穆珀挥手:“去告别吧。”柳家兄弟先是对着穆珀躬身一礼,这才去跟柳老夫人几位长辈道别。
穆珀在他们身后长叹一口气,恩科开始了,柳子琛他们还没有回来,如果不是有玉珀剑作为联系,让穆珀知道他们还安全,他都要忍不住去找人了。
殷氏完全没想到自己刚经历了儿子乡试就要经历会试,而有过送考经验的柳老爷则是给几人宽心,这里面可以说心态最好的就是柳子昀,他还有很多机会,这次就是去体验一下气氛,顺便证明一下穆珀的考前突击。
进士这种事儿需要的准备就不光是知识积累了,而琅国也不是靠八股取士的朝代,整个考试内容繁多,即便是有穆珀考前突击也不能确定押准题目,但是,这不是还有在外参与其中的柳子琛吗。
有相应的情报消息,加上穆珀对琅国情状的了解以及柳老爷的朝堂解析,穆珀有信心他们这次会有不错的成绩。
九天后,考场门打开,先冲出来的是这几天里撑不住冻坏了的举子,光是被抬出来的就有二十多号,还有勉强走出来的,都是半截就无法继续考试需要赶紧去治病的。
等在考场门口的殷氏和柳老爷先是扫了一遍这里面没自家孩子,才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不多时,考场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走出来了,柳家的几个却还没见踪影,就在柳老爷按捺不住想去问询的时候,就看见他家的四个跟一阵旋风一样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人在追他们。
不对,就是有人在追,四人身后,两个身量高壮的仿佛走错了考场一般的青年在后面追,不过显然高壮青年没有四人状态好,四人跑过来的时候,高壮青年还差着一截。
“站住!”气喘吁吁的声音,柳老爷和殷氏赶紧把自家孩子护在身后,柳老爷有些后悔没听穆珀的,带几个家丁过来。
“站住!”一声娇斥,毫无威胁,但两个高壮青年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立刻刹车,奈何冲的太快,前天又刚下过雪,考场前一层雪壳,青年停住脚本想站直了,却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不远处缓步走来一个女子,面容清秀,温婉,看着年岁也有个二十岁上下,一身米黄.色的羽绒服,外面披着浅灰色的斗篷,头发还是少女打扮,簪着木钗,在她这个岁数可是不多见。
“柳大人,小女樊琳,这两位是家兄,惊扰了大人,实属不该,请大人原谅。”樊琳心中暗暗犯苦,她家只有他们兄妹三人了,她过了年就年满二十,再不嫁人就要去庵堂了,可是家里这两个哥哥让她如何放心。
“樊姑娘不必多礼。”殷氏知道柳老爷不便说话,便上前扶起樊琳,“年轻人打打闹闹也实属寻常,难得他们能同场考试,也是缘分。”
“孽缘。”一声嘀咕从后面的樊家兄弟嘴里出来,樊琳羞愤转身:“哥!你要我生气吗!”
“诶,”柳老爷眼看着两个高壮青年面色焦灼,上前拦道:“考场外不便说话,我家中备了接风的宴席,樊家侄女,若是不介意的话,请跟我们一道回去吧。”
樊琳沉吟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多谢柳大人!”说着,看向两个哥哥道:“还不多谢!”
樊家兄弟应声感谢,一行人各自坐了马车上路。
路上,柳老爷问起缘由,这才明白为何樊家兄弟会说是孽缘。
因为是恩科,许多人准备不及时,所以来考试的人远远低于会试,这次参加考试的才九百多人,而因为柳家四兄弟一起报名,所以分配考舍的时候,差人动了手脚,给柳家兄弟找了比较相近的位置,但是也不能让他们挨着啊,于是柳家兄弟就成了对面,但是同侧的两人也不能挨着啊,所以中间差了两个人,这两人可巧正是樊家兄弟,于是,柳家四人组就两两包围了樊家兄弟。
先发起的是樊家兄弟,这俩晚上冻得睡不着,开始挑灯夜战,而旁边人本来睡得喷香,却被灯光晃得也要晚睡早起,于是,柳家兄弟跟两人对上了,等樊家兄弟休息的时候,他们开始生炉子做饭。
之前家里给准备的美味,无论是干粮,干肉干菜还是凝结的汤冻,都散发出难以控制的香气。
首先受害的自然就是樊家兄弟,而这之后,两边就开始较劲,最后柳家四兄弟凭借着装备略胜一筹,然而四人是标准的文弱书生,而樊家兄弟就跟走错考场,应该去考武举一样的身板,等到了开闸的时候,一场追逐就蓄势待发了。
回到府上,得知缘由的殷氏不赞成的看着几人,然后道:“樊家太爷原先是你们父亲的同僚,同归编纂,兄妹三个年幼时,父母去走亲戚,遇到了土匪。自此太爷带着姐弟仨过日子,而后太爷故去,两个兄长性子莽直,单纯,读书虽好,但是经常被同学和生意伙伴欺骗,樊琳就撑起了家业,这才让二人专心读书,这些年因为有两个哥哥,樊琳自己的婚事都被耽误了。”
“按着规矩,樊琳年后就要去庵堂,这次恩科是樊家兄弟最后的机会。”殷氏看了眼几人:“樊家兄弟今年都二十八了。”
对于家境无忧的人来说,会试多考几次又何妨,但是对于像樊家这种家境单薄的存在,两个举人哥哥就是两个无底洞,而且两个兄长以后也要娶妻,这就代表着樊琳几乎没有嫁妆,即便樊琳才是这个家里当家做主的人也一样,在外人眼里,樊琳就是一个不能招赘也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唯一的机会就是樊家兄弟有一人能考上进士,不过举人考进士,哪有那么容易。
穆珀得到消息后,让冯恩去调查了一下,发现这个樊家很有意思,樊家太爷,也就是樊琳的爷爷,买下了一个铺子出租来填补家用,樊家父母则是有一家豆腐作坊,雇人来卖豆腐和各种豆制品。
太爷的铺子被樊琳收回来后,改成了一家书坊,平时还能收留贫寒学子在店内抄书温习,更能借着抄书来填补用度,毕竟,一个连刻板书都进不起的店,这样做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而最后,樊琳手上还有一家沽酒的铺子,可以说,所有产业都属于中间层,而被上下拿捏,这种经营模式并不健康,但是是京城里各种小生意的一大类。
所以樊家有些家底,但是不多,何况有两个举人吞金,攒不下来钱,今日樊琳穿的羽绒服,是两个哥哥给别人打零工,攒了一年的钱买的,还特意要求樊琳穿着去接他们,是担心他们进考场后樊琳就把衣服卖了。
柳家兄弟面露愧色,去找樊家兄妹道歉,其实樊家兄弟也有些惭愧,毕竟论岁数自己年长,论本事他们也比不上柳家兄弟,而对方也没有恶意,自己二人也是有不对的地方。
两方人说开了,却见柳子明犹犹豫豫的不走,眼神还不自觉的看向樊琳,好在他及时开口:“午宴已经准备好了,三位请随我来吧。”
午宴后,殷氏留了樊家兄妹做客,好歹也要休息一下,而且这大雪隆冬的,他们家里哪有柳府暖和。
而另一边,穆珀看着面红耳赤的柳子明,先是咽了嘴里的茶,认真道:“你确定你能考上?”柳家的规矩是成了进士再娶妻,而柳子明,对樊琳一见钟情了。
穆珀没跟着去,也就没有柳子明那雪中倩影的惊.艳,更没有对樊琳一句话就喝止了樊家兄弟的震撼。
“我,想请大嫂帮忙看看。”柳子明如此说道。穆珀想了想,“你把策论和时论两道题默写出来。”
这两道是取进士的大题,一道是朝中出题的策论,一道是当下时节考生自选的时论,除了这两道,在已经录取的基础上能够小范围影响名次的,就是后面的科举诗了。
“是。”柳子明觉得先请穆珀看看,再去找父亲比较有底气。
等了一个多时辰,穆珀看到了柳子明的文章,会试的文章一般人都不会忘,一来是逐字逐句琢磨的,没一个字是废话,二来是在紧张的状态下,后期回忆起来比较容易。
“写的不错。”穆珀点头:“如果恩科能取两百人,你肯定在其中。”穆珀的说法让柳子明心里一跳,前年他参加过会试,难道这次比上次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要是取五十人的话,你可就危险了。”穆珀觉得逗小叔子也是一种乐趣。小叔子柳子明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又不免有些期待,愣是半天才反应过来,穆珀是在说自己这次的水平恐怕在前百之列。
“多谢大嫂!!”柳子明一个躬身,落荒而逃,好丢人!不过他们在大嫂面前都挨过打了,或许,也没那么丢人吧。
晚上的时候,柳子明就把自己想法和柳老爷说了,又把默写出来的文章给柳老爷看,柳老爷点了点头:“三天后揭榜,如你在榜,为父就去樊家提亲。”
柳子明自然是欢喜非常,好歹克制住了之后,又道:“不知道大哥三天后能不能回来。”
对于一走快半年的大儿子,柳老爷也是担心,不过他知道,对于外派御史来说,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三天后,皇榜出街,本次恩科取士八十六人,这对于参加考试的九百来人可能是一个不大的比例,但是比之以往四五千人取三百,也是不小了。
柳家兄弟全部榜上有名,成绩最好的却是柳子昀,乃是今次的探花,这个年轻的举人去年秋闱的时候才得了亚元,而今年秋闱的前三名,甚至前十名都没有选择一鼓作气的拼今次恩科。
其他柳家兄弟,柳子明二甲第三,柳子越第五,柳子昭第十六,不但在榜,还都在前列,而樊家兄弟再次落榜,显然对于恩科来说他们的准备还不够。
樊家愁云惨淡,樊家兄弟不想让妹妹去庵堂,正在想法子走门路,而樊家之前也就只有祖父是个六品编纂,他们能找谁呢。
“这樊家就在前面了,要我说您不如换一家看看,这家人就指着那妹妹挣钱呢,还不知道要怎样麻烦,一个老姑娘,还想……”门口传来邻居的声音,本就烦恼的樊家老大直接把门拽开,冲着那多嘴的邻居怒吼“你说什么呢!”
旁边,穆珀扶着殷氏往后退,别的不说,这樊家兄弟的性子,也更适合考武举啊~
第417章 摇风摆柳
“柳夫人,柳少君,您快坐,大哥,去倒茶,二哥,去把炭盆点上。”樊琳跟在哥哥后面出来,看得出对两人的到访有些惊讶,但是她心中有事,只略一怔愣便邀请两人进门。
樊家的院子不小,但是里面只有两颗孤零零的小花枝,看着像是月桂,不过还没长大,只有枝干也分不大清楚。
院子里被打扫的很整洁,即便空荡荡的也不显脏乱,除了一套石桌椅,院子角落里还有一些已经废弃的做豆腐的器具。这些东西都是木材打造的,寻常人家都不会扔掉,因为木头还能再用。
凹字形的三间联房就是樊家的全部建筑了,相较于宽阔的院子,三间联房显得有些简陋,像极了有钱买地,没钱盖房的窘状。
“家中简陋,慢待了。”樊琳没穿着那件羽绒服,而是穿着寻常的棉袄,样式也不新,倒像是家里继承下来的,不过樊琳没有因为衣着而自卑,落落大方的态度和那天在柳府做客并无两样。
“无碍。”殷氏和穆珀坐在正屋的圆桌前,这里应该是樊家兄妹吃饭和待客的地方,家中的家具简单但是挺全面,一个简单的博古架将正屋分成两半,里面应该是个书房的样子,穆珀打量着,在另一边有个小门帘,里面应该可以通到对面的房间,而门帘过道里有油烟和柴火的味道,应该是家中的厨房。
“快过年了,我有些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殷氏自然不会直接给柳子明提亲,事实上,就算是柳老爷的决定,也被殷氏给压了下来,樊家兄妹如何,不能一言而论,虽然樊琳年后就要离开,时间并不宽松,但殷氏还是要提前考察一下。
“劳夫人担心,琳娘愧不敢当。”樊琳眼神中落定了什么,趁着两个哥哥还没回来,起身去关了门,对着殷氏下跪道:“柳夫人心善,琳娘有一事相求,还请夫人答应。”
“你这孩子,快起来。”殷氏被樊琳的举动给惊到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们女子家的骨头也一样金贵,快起来说话。”
樊琳没有逼迫的意思,便顺势起身,垂首道:“夫人,我想请柳大人收我二位兄长为徒,不知夫人能否代为引荐?”
听到樊琳的请求,殷氏和穆珀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马上要去庵堂,家中还要交税,樊家兄弟没人照顾,她是想给兄长找个靠山。
“我兄长资质平平,但为人忠厚老实,定不会做让柳大人为难之事……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突兀,请夫人相助,无论成与不成,琳娘一辈子记着夫人的恩德,如有机会,结草衔环以报!”说着,樊琳又要跪,这次殷氏直接拉住了她。
“你可想好了,是真的要跟我家老爷求学,还是只想找个托付?”殷氏心里有些可怜樊琳,这姑娘为了两个哥哥把自己彻底耽误了,可是樊琳的心性和善良,让殷氏很欣赏。
“不敢瞒夫人,二者兼而有之。”樊琳脸色羞红,“夫人放心,我对柳家绝无利用之心,我会尽力偿还柳家的……”
殷氏和穆珀对视一眼,这一出,似乎他们的目的就不好说了啊。
穆珀轻笑:“樊姑娘,按说我是外人,不该插言你的家事,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你的两个哥哥,其实是因为你保护的太好了,所以才一事无成?”
殷氏看见樊琳的脸一下子惨白起来,对穆珀的说法也是无奈,“琳娘,你是在给你哥哥找最好的选择,可你能够付出什么?”
“我,我可以,我……”樊琳想说她可以赚钱,可以帮着柳家扬名,但是她人都不能自由了,上了庵堂的老姑娘,只能等着家里找一个愿意娶她的人结亲才能出来,可嫁了人,她何来自由,至于家业,她要是把家业给了柳家,不说柳家会不会要,她哥哥的亲事该怎么办?
“你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穆珀继续打击她,殷氏这次没说话,而是等樊琳自己做选择。
“我可以卖身给夫人。不只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我自己。”樊琳猛然抬头一脸的坚定,“只要我还能在外面,我可以帮夫人做事。我还会写话本,我也会写文章,只要夫人用得到我都会去学!只要不去庵堂。”
樊琳想得清楚,她可以把哥哥们托付给柳家,但是柳家为什么要答应呢,一旦去了庵堂,她家的产业,哥哥的学业,自己的婚事,都会陷入到一个不容选择的地步,她不想,也不能。
“我觉得可以提议立法,家中有贱籍者,不可科举。”穆珀扶着脑袋跟殷氏嘀咕,对樊琳做出这样的自我牺牲表示很无奈。
“柳少君……”樊琳瞪大眼睛,这是要做什么?
“不行!”莽汉一号端着炭盆就撞开了门冲进来,把炭盆往桌子上一放。“妹妹你不能自卖自身!”
“哥哥不考了,我去找个村子教书,我是举人,总有村子会要我的。”
一句话,穆珀凝神看向了樊家二哥,“你们被人坏了名声?”
樊家兄妹的脸上都变了颜色,穆珀就纳闷了,这堂堂举人,怎么也是万千秀才里挑出来的,被逼到只能打零工给妹妹买衣服,也太惨了点。刚才樊家二哥的话暴露了他们的弱点,他们被人针对,不能做那体面的工作。
殷氏也没想到樊家还有这个麻烦,“介意跟我们说说吗?”虽然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但总要知道对面的那个是谁吧。
事情倒是简单,樊家兄弟上学的时候被诬陷偷盗,因为两边都没有切实证据证明,所以学堂只能选择把更受针对并且发现了赃物的樊家兄弟开除,而当时刚考上举人的兄弟俩还不知道被学堂开除的后果,所以闹得很僵。
没有学堂背书的举人是做不了先生的,同时,为了诋毁兄弟俩,学堂的同学和当初的苦主也在外面把两人说成了手穷心脏之辈,让两人苦不堪言。
却也万幸,学堂里的人不会针对樊琳,不然樊家可支撑不住兄弟俩两次三次的会考。
“他们没有选择报官,也没有闹大,证明自己也没证据,不然光偷盗一事就能让你们被剥夺功名。”穆珀摇头,“如果当初你们能找到证据反击,至少会有一半的人相信你们。”
樊家兄弟默默低头,他们要是有这个心思就好了。樊琳也是无言以对,她当时在外面,根本不知道学堂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对柳家到不是什么麻烦。”殷氏想了想,开口道:“至少在官面上,你们不过是没有上府学的举人,至于在外面的名声……”
“母亲是担心,子明的事?”穆珀知道,给樊家恢复声誉其实很简单,“母亲,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损害到柳家的名声。”相反,柳家给樊家兄弟作保,之前的污名就不攻自破了。
“什么事?”樊琳看向语言含糊的殷氏,殷氏笑了笑,还是把柳子明想要求娶的事情跟樊琳说了。
殷氏话还没说完,穆珀就看见樊家兄弟眼中闪烁着担忧和迷茫,而且这兄弟俩还比划着想阻拦。
“樊姑娘,若是你答应了婚事,我们老爷可是不能收你哥哥的。”穆珀故意偷换概念,其实两家成了姻亲,樊家兄弟就是在柳家的庇护之下了,拜不拜师都没关系。
“嫁,嫁,妹子,你嫁!”樊琳还没说话,两个哥哥就先开口了。穆珀手托着腮,“你们把妹子当马啊?”
“浑说。”殷氏戳了下穆珀的脑门,这小子最近说话带刺。
“柳夫人,我……”樊琳脸色通红,她知道柳家是她最好的选择,可是哥哥……
“柳夫人,长兄如父,我相信你家儿子的品行,我们同意了。”樊家大哥看出妹妹要拒绝的意思,刚才两兄弟挤眉弄眼想推辞的心思全没了,他们也想明白了,在妹妹去庵堂之前,他们不可能找到一个比柳家条件更好的夫家,而且妹子能安心过日子,他们就开心。
“哥!”樊琳气绝,但到底是主持家业多年,没有直接羞愤而逃,反倒是沉着冷静的看向殷氏,“柳夫人,我同意。”
穆珀咂咂嘴,应该说我愿意,不过看这姑娘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穆珀也没再刺激她。殷氏看着樊琳的架势,也知道樊琳是想到了报恩上面,干脆把姑娘拉到里屋谈心,免得樊家这两个大号读书人干扰。
穆珀留在外面,看着焦急的樊家兄弟,露出了恶魔的微笑,“听说,你们这次又落榜了?”
吱嘎,樊家兄弟往里屋探头的动作停住,他们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启蒙的课堂上……
“你们准备当一辈子举人?让你们妹妹这辈子都要扶持着两个废物哥哥?”樊琳离开,穆珀才不管这俩的心态,这种憨货不刺激大点没效果,“以后要是嫁到我柳家,你们可就享清福了,让妹妹接济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你胡说!”樊家兄弟被穆珀的毒舌气的脸色涨红,要不是看穆珀是个男妻,他们都想动手了。
“我胡说?”穆珀轻笑一声,“你们一不会读书,二不会做生意,空长了一副高大的身材也不会武功,更干不了农活,身上还没个手艺,当真是废物。”穆珀完全摒弃了两人的举人身份,一般的举人入不抵出就算了,他俩这个完全是填无底洞,这种废举人,没用处。
“本事不大,心眼还小,不过是一些干扰就让你们对着几个文弱书生下手,追打到长辈面前,不知礼数,做事莽撞自以为是,拖累旁人还洋洋自得……”穆珀要是损起人来,不比他哄人的时候差。仗着樊家兄弟不可能动手,动手也打不过他,穆珀是一顿输出,最后,等樊琳跟着殷氏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两个哥哥跟被揍了一顿的大狗狗一样在院子里哭……
“小穆。”殷氏转向一脸无辜的儿媳妇,一阵头大,大儿子怎么还不回来……
“娘,你们谈好了?”穆珀无比亲切的过来,殷氏和樊琳看着他,再看看正抹眼泪的两兄弟,怎么会是他欺负人呢。
“嗯,咱们先回去,争取年前将事情定下来。”殷氏拍了拍樊琳的手,“你不必担心,子明是个好孩子。”
樊琳微笑以对,她现在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等送走了殷氏和穆珀,樊琳转身,走到双眼红肿的兄长面前:“哥哥?”
“妹子,我跟老二准备去喜子堂试试,穆公子说得对,我们不能把家里的事都让你来抗了。”樊家大哥伸手揉揉樊琳的头顶,“我们琳娘也要给自己准备嫁衣才是。”
樊琳怔愣的看着直接出门的哥哥们,这是怎么了?
殷氏回到柳府后,跟柳老爷说了自己的看法,樊琳这个姑娘可以娶,但是两个哥哥得自己争气,不能再靠妹妹带了。而且,樊家的情况,应该是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这点要柳老爷亲自去跟郭姨娘说,以免以后闹矛盾。
至于穆珀把人家俩哥哥骂哭这事儿,殷氏一点都没提,自家儿媳妇,自是要护着。
柳家几个兄弟考上进士,侯官之事就立刻提上日程了,毕竟这次取士本就是为了补充空缺准备的,而京中要调走的人,与之候补的人,在年前都开始忙碌起来。
柳老爷在确定了柳子明和郭姨娘的心思后,将三书六礼之事全权交给殷氏,他自己则是要给四个儿子跑官,这次注定不能全部当清流官员,所以有发展前途的位置需要提前占上才行。
而就在柳家忙碌起来的时候,柳子琛终于是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城门口,柳子琛跟着都察院的车马进京,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等着的穆珀,毕竟穆珀往哪一站都是众人目光所聚。
眼瞧着黑瘦了不少的柳子琛进来,穆珀径自过去一把将人抱住,旁边同僚的笑声带着善意和羡慕,屈芈这个主官也大发慈悲,让柳子琛先行回府安置妥当再去衙门。
因为是都察院暂调,所以在交工之前,柳子琛还是要去都察院衙门的。
与同僚告别,柳子琛被拉着上了自家马车,穆珀看着原先面如冠玉的俊书生现在瘦的跟猴儿一样,立时上手捏住柳子琛的腰:“你在信上说自己吃好喝好,做梦吃的?”
自知理亏的柳子琛只能傻笑,穆珀让马车回青石巷,“你这副样子,怎么见人。”说着,穆珀就吻住了傻笑的人,从七月盛夏走到寒冬腊月,穆珀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放心他。
柳子琛还想解释的话全被吞了进去,一直到马车停下才被放开。“冯恩,去备水。”穆珀让冯恩去准备净面洗浴的东西,旁边的管家张顺哭唧唧,这一天终于来了。
而刚回来就被挂上的玉珀剑也老实的陷入沉睡,这一趟有惊无险,剑灵也是有消耗的。
确定了柳大人没给自己身上添几道疤,穆珀才放心的给他净面,洗头,外加美白。“屈芈都带着你们去哪儿了?怎么黑成这个样子。”穆珀看着晒出了原木色的柳子琛,脸,脖子,手臂和身上明显是两个颜色了。
“出门在外,难免如此。”柳子琛被涂上了一层泥膜,“这东西是我最近研究的,本来是要开个店,你现在也算是试用新产品了。”穆珀低笑,“怎么也得是小麦色才好看些。”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等下吃点东西先休息,晚上去给父亲请安。”穆珀捧着柳大人脑袋,在没覆盖的地方亲了一口:“等我回来给你卸,不要泡水。”柳子琛在外面晒得地方皮肤都皴了,冬天干燥,冻得通红,在外面不显,回来后热水一蒸腾就很明显了。
柳子琛听着穆珀的声音,无声微笑,脑袋向后枕着,就这样一闭眼就睡着了。
等被捞起来,柳子琛还有些迷糊,任由穆珀摆弄着穿好衣服,然后才发现眼前人的视线有多危险。
“晚上,还得回府。”柳子琛了解穆珀不会耽误事,但他不放心自己会不会耽误事。
“我突然觉得,让你在家里养三天,咱爹会更放心。”穆珀摸摸下巴,挑眉看着柳子琛。柳大人表示一点都不放心!不过还是主动凑上前,先把‘娇.妻’哄好。
路上,柳子琛知道了自家几个弟弟乘风借力,这次恩科顺利成了进士,而且柳子明还准备娶妻,已经找官媒下定的事。
柳子琛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五个月,而是走了五年一样。
回到柳府,柳老夫人被柳子琛的变化弄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大孙子,最心疼的大孙子,柳子琛暗叫万幸,要是自己刚回城那副仪态,祖母不定多难受。
柳家这也算是团圆了,柳子琛被围着问话,而柳老夫人则是拉着穆珀过去说话,她是有见识的,知道穆珀肯定给柳子琛收拾了,能让大孙子这么快恢复气色,是他的功劳。
转天,柳子琛去都察院述职,然而还没等他出来,圣旨就到了,直接调走了八个都察院御史去做县令,这一下子让人摸不着头脑。
都察院御史是清流官职,而这群人的一大特征就是,找茬容易,做实务困难,而调这么多人去做县令,别说是屈芈了,就是还在清流阵营的柳子琛都觉得有困难。
“这个县令肯定不会是全权县令。”穆珀听了后,给柳子琛分析,琅国之前的历史上还没出现过县丞这个职位,不过朝堂只要平衡发展,有些事是必然出现的。
分蛋糕,要想兼顾,总要有个理由。柳子琛听着也大概明白了,知道这是洛星昊对清流世家的再次利用,顿时心情复杂起来。从之前利用清流针对弘王,再到现在,柳子琛觉得这是在将他们越推越远。
“你是无欲无求才会这么想。”穆珀摇头笑道,“对于心有贪念的人来说,这样做会让清流和洛星昊之间越来越紧密,逐渐就会只能依靠他,依靠皇权来维护地位和价值。”
“不过放心,他的目的没那么容易达到。”穆珀看着柳子琛紧张起来,嘴角扬起,“你觉得,屈芈这个人可信否?”
柳子琛一点都没犹豫的点头,无论是之前的来往还是这次出行,柳子琛对屈芈的能力和魄力都有了新的认知。
穆珀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给屈兄送一份大礼。”说完,穆珀就去书桌前铺开纸张,“我列出提纲,你来补充细节,明天我去给公主们上课,侧面打听一下。”
柳子琛看着穆珀写出来的标题,倒吸一口气,“你这是要做什么?”
“利国利民啊。”穆珀微笑,一脸的纯良,不过柳大人可没那么容易糊弄,他直接在后面看着穆珀书写,心里也越来越放松。
不过穆珀写到一半,忽然划掉了之前的题目,改成了河鲜烹调技法。柳子琛抱着人低笑,“你太坏了。”
“你这样说我容易误会。”穆珀用手肘抵了一下,“别以为我放过你啊,等过几天把肉养回来,你看我不收拾你。”
柳子琛刚恢复的脸色晕红起来,再看穆珀写的东西,却怎么也不能入神了。
转天,穆珀从馨宁那里得知,这次吏部准备增设一个职位,叫做辅县,意思是辅佐县令,与县令平级,却是最高的吏员,也就是不在考官范围。听了馨宁的情报,穆珀对自己之前的决定更有信心了,洛星昊这种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就别再想了。
大公主怡宁年后就要回宫待嫁,而之前的游历让她心思沉静下来,在得到穆珀的私人辅导后,更是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她要从女先生做起,而穆珀则愿意提供给她这个机会,毕竟喜子堂那边还有不少义学呢,怡宁所代表的皇家,之前可是对义诊义学没有任何表示。
“老师,我母妃想让我选一家清流世家。”怡宁现在跟穆珀提起自己的婚事,也全无障碍。穆珀则将两个小公主的画放在眼前,“清流不是你的好选择,这件事上一定要摒弃太后的影响。”
太后是标准的世家闺秀,她推荐和偏向的,绝不会让怡宁在婚后有什么自由可言,“别忘了,你可是大公主。”穆珀所说的大公主,长女,和琼妃所说的明显不是一个意思,而怡宁沉吟片刻,抬头道:“请先生教我。”
穆珀表示,自己就是个教画画的~
过年的时候,屈芈过来拜年,看着被当做年礼的河鲜烹调……心情十分复杂,这个名字,的确太保险了。
第418章 摇风摆柳
眼瞧着要过年了,刑部干脆的给这群被借调走的人提前放假,毕竟刑部的事从来都是有始有终,一旦要人从中间接手,那必然是出了乱子。现在这群人回来也做不了什么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柳子琛算是彻底解放了,屈芈已经上了折子,要把他和刑部另外两个人调到御史台,这份折子虽然最终是由洛星昊定夺,但是吏部的中转意见也很重要,而恰好,现在正值各司衙门调配期间,所以洛星昊在封笔前直接官位大批发,所有吏部举荐的人员调配,只要不涉及三品以上的,一律批准。
“有这样一个皇帝,真不知道是福是祸。”洛星昊勤政吗?两日一朝从不耽误,但他心思狂傲自负,有七分能力也要彰显出十二分的能耐,就像这次选官,他信任的不是吏部尚书,而是自己选择的吏部尚书,他自问有制衡的手段,却丝毫没注意到,新任职的官员已经形成一张大网。穆珀将人名单给馨宁,馨宁见怪不怪的收起来,“老师,明明你从没掩饰过自己会武,为何旁人都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馨宁是通过996调查过穆珀的行踪的,从红菱阁,或者说从他正式出现开始,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武功,甚至之前还随身佩剑,但是到现在为止,就连自诩爱而不得的洛星昊都不知道穆珀会武功。
“因为我长得好看。”穆珀歪着头眨眼,虽然比之从前的瘦削单薄已经天差地别,但是他这样的动作看上去也毫无威胁,甚至比之一开始的怜弱更绚烂。
馨宁无奈,她觉得穆珀没说实话,但这个答案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过年前最后一堂课了,老师给你们看个新鲜的。”既然馨宁提到了武功,穆珀就让她亲眼看看,为何会如此。穆珀把六位公主叫到了院子里,此时正值雪花漫舞,穆珀再次出现时,手上拿了两条白绫。
“你们见过风花雪月,可你们知道风是什么形状,花又是怎样开放,雪为何落下,而月亮,为何总有阴晴圆缺吗?”穆珀看着摇头的几人,嘴角勾起,“今天,老师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言罢,屋内传来琴声,低沉而厚重,只做一个节奏,低低的铺垫在下面,而穆珀此时已经随风而动,手中白绫铺展开来,逆势向上,借着穆珀挥舞旋转的力道,竟然没有往下落去,而穆珀则整个人裹在白绫之中,似乎与风化为一体,又像是香烟缥缈,随风而远去。
这边公主们还没发出惊呼,蓦然空气似乎凝滞,白绫卷在穆珀周身,就像一个蜷缩着的花苞,而自花苞底部传来生命的律动和战栗,自下而上,花茎向阳而生,随着节奏和阳光的方向渴求,花瓣颤动着展开,为了维持这样的造型,穆珀本人在其中不断地旋转,甚至直接腾空而起,缓缓升空将白绫围绕着自己成为一朵兰花之姿。
花瓣展到最大的程度,穆珀还在滞空,刹那间,随着白绫抽动,一整片的飘雪猛地改变方向,向着一个地方落去,而唯一能看懂这番操作的馨宁心里直叫好,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随着白绫的圈揽指挥,空中的雪花时而如箭雨一般飞射,时而如落叶一般炫舞,更甚至有直接凝滞在众人面前的时候。
此时屋里的筝声已经听不见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表演所吸引,而此时,收揽够了足够的雪花,穆珀开始凌空表演什么叫月影如魅,圆缺应天。没人注意到,穆珀自打刚才上天后就没下来,因为他不断地在院中各处轻点借力,好似给了一个很好的解释,但实际上,有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借力只是为了好看,而不是必须。比如他借力前的动作,根本就是跳过去的,而不是因为动作带动的势不可挡。
一刻钟的惊艳时间过后,舞蹈结束,穆珀落地后也不由得轻喘平气,舞者的动作和寻常不同,即便是一般的站立和迈步,舞者也是浑身肌肉紧绷,用力去延伸,而不是松松垮垮的。所以一段下来所消耗的体力是巨大的。
里面弹琴的胡曦抱着暖炉出来,“师弟啊,想不到你还有这般舞艺!真真是,师兄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穆珀白了眼又被另两人嫌弃的大师兄,胡曦自打上次出去后,就没跟两人再离开,而另外两个从冬天下了第一场雪开始,就携伴而游了。
“师兄见得多了,何必诓骗于我。”穆珀将手中白绫一抖,白绫如同水蛇一般叫做层叠的落下,正好合在穆珀手心,“还要多谢师兄的画绫。”这白绫可不是上吊的,绫布一直以来都是绘画的底板之一,因其纺织工艺所赋予的额外坚韧的质地,在纸张出现之前,绘画几乎都在绫布上进行,而现在也有不少人愿意在绫布上作画,胡曦就是其中之一,毕竟宫廷画,贵就行了。
“不客气不客气。”胡曦笑呵呵的收走,自己回去品味刚才的收获去了,而穆珀则走到刚回神的公主们面前,“今日课业,我要你们画一幅融合了四季的图画,可以是笔法,可以是内容,可以是颜色,可以是主题,只要能在其中画出四季的存在就可以,茜宁,瑞宁,多加三份笔法练习,习册我已经交给你们的宫女了,不许偷懒,开春上课的时候我要检查。”穆珀单独嘱咐两个小公主,两双水汪汪的葡萄眼立刻看向了大公主。
“看长姐也没用,我毕业了~”怡宁弯腰捏捏妹妹的小脸蛋,笑的很有反派气质。
等公主们回宫,自然会将今天的事情告诉母妃,而在得知所有母妃的反应都是公主们夸大其词后,馨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穆珀能掩饰的这么好,因为超出认知,却又稀松平常。
比如这次,大家只知道穆珀舞艺非凡,却不会去想传闻中的动作寻常人是否能做出来,更有得力于穆珀惊艳卓绝的样貌,让众人觉得他的舞艺有美貌加成。
“还真是让他说对了。”馨宁在从996那知道消息后,隐约明白了什么,而穆珀第二次给她的名单,和第一次的一样都收在她的空间里,这东西放外面哪儿她都不放心,而且,这些暂时用不到的存在,还需要蛰伏。
年节很快到了,如今的新鲜瓜果已经不少见,而更有那拿了技术的人家,培养出了春夏才会开的鲜花,装在用篷布遮盖的马车里,带着浓郁的花香散播在京城各地。
“这精贵东西,是怎么培养出来的?真是不错,你们有心了。”柳老夫人看着和红梅相得益彰的粉桃盆景,喜爱非常,过年了,柳家一门五进士,声名一时无两,所以各种珍惜年礼都送到这边来了。
穆珀和柳子琛此时在外面,他们也要去送年礼啊。
自打穆珀嫁过来后,柳家就不用担心年礼没新意了,此时,在屈家的后院,已经确定要跟穆珀学河鲜烹饪技巧的几位夫人正围坐在一起,而穆珀在主位上,正在和大家介绍自己手里的保养品。
这个时候的养颜护肤方子,不是制备繁琐,工艺要求高,就是简单粗暴,有效更有害,而穆珀手上的东西,是结合了两种优点,尤其是在排毒养颜上有很好的作用,毕竟这个时候女子的脂粉里还加着大量的铅呢。
“诸位放心,第一个试用的正是我家相公,诸位若是不介意,等下看看他与屈掌院的区别如何?”穆珀的话让诸位夫人都跃跃欲试,虽然说看外男不好,但是柳大人是他们的后辈同僚,想来自家老爷也不会介意的。
于是乎,在聚会送行的时候,被穆珀要求特意站在屈芈旁边的柳子琛就接收到了无数的扫视,是不是还伴随着惊讶的低呼,而作为一点都没白回来,甚至颜色略有加深的对照组,屈芈也被盯的浑身发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已经面白如玉的柳子琛道;“你怎么这么白?”
柳子琛茫然,“我,黑过吗?”在柳子琛看来能够恢复的黑都不叫黑。屈芈的脸更黑了,不由得往前面挪了两步,随即就看见柳子琛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你跟着我干什么?”
“家里的吩咐。”柳子琛略带着些许得意的说道,“刚才小穆特意出来跟我说的,让我一定站你旁边。”屈芈气笑了,看看一身宝蓝色极其显白的柳子琛,再看看他腰上的白蟒皮佩剑,以及这家伙连手指都恢复如初的肤色,屈芈哼了一声:“我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现在让你站到另一边去。”
“屈兄,调令年后才发呢。”柳子琛表示你这个上司还没上任呢。
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第二波参观团又出来了,这次还能听出几句,“是白啊。”
“屈掌院这么黑呢?”
“恢复的真好。”
“哈哈。”一个没忍住的年轻媳妇捂着嘴,快步扶着侍女走了,她要回去跟老爷说,买!
前院等着接媳妇的诸位也纳闷,这一个个的,吃了啥好东西了?都捂着嘴出来?
穆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一出来就直接走到柳子琛面前给了他一个脸颊吻,“相公你太棒了!”
“屈掌院黑的好!”穆珀下一句直接把想问什么的屈芈给撅了回去。好在,柳子琛有点良心,赶紧拉着穆珀跑了。只远远的传来一句:“东西我给嫂夫人了!”
屈芈也不会跟穆珀置气,别的不说,那本河鲜烹饪技法就让他们受益匪浅,而且受到了诗会里所有人的赞成。怀着好奇心,屈芈去了后院,结果自家夫人兜头来了一句,“真的是,越来越黑啊。”
黑脸掌院大人受刺激了,接过夫人手里的东西,答应试用。
元宵节的时候,比以前还白的掌院大人一出现,就给穆珀带来了不少潜在客户。
正月十六,也是柳家年内最后一次聚会的日子,而一整个白天,也没见到柳子越的身影。
“子越去哪里了?别赶不上晚宴。”柳子明有些担心,上次柳子越被好友欺骗,但是这小子好像完全不长教训,除了那个主犯展亮外,其他的朋友一点都没受影响。
“之前说他要出去和好友去参加潘家的聚会,晚上一定回来。”柳子昭倒是了解几分,然后道:“要不让人去找找,早些接回来?”
“找一下吧,别让宋姨娘担心。”柳子明点头,招来长随让他去潘家找人。
不到半个时辰,长随就回来了,潘家的聚会已经结束了,而府里的人说两个时辰之前,柳子越就走了,说是有人要出手一幅古画,是穆珀夸赞过的画家。
长随让人去找,而自己回来报信。
“感觉不大对。”柳子明皱着眉,“大嫂呢?”
“去母亲那边了,子昀的事,前几天母子俩还闹别扭呢。”柳子昭立刻道。两兄弟正要去找人,就看见柳子越蔫头耷脑的被柳子琛押了回来。
“子越,大哥。”兄弟俩松了口气安全回来就好。
“你们大嫂呢?”柳子琛脸色漆黑,看着并不好,两个兄弟立刻指向主院的位置,而柳子越面露祈求之色,奈何自己也知道祸惹大了,被兄长一瞪,就只能跟着走。
柳子明有些不放心,带着柳子昭悄悄跟上。
主院,听柳子琛说完发生了什么事,穆珀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握不住,“你,你,怡宁是怎么跑出来的?”
“丰家的姑娘带着她……”柳子越悄悄解释,丰菥蓂是个胆子大的,不过这胆子也太大了。穆珀揉揉头:“怡宁年后就在待嫁期间了,你可明白?”
柳子越愣了,然后立刻道:“我愿意娶公主。”人都抱了,公主的女儿身也被他发现了,他应该负责的。
穆珀和柳子琛对视一眼,总觉得这事儿,不那么简单。
柳子越是有点上当体质在身上的,这次他是在潘家得到的消息,知道有一个穆珀称赞过的画家画作要出手,他家大嫂对他们很好,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回报法子,柳子越便告辞了潘家去消息里的那家茶楼。
而到了地方,画作已经被毁了,茶馆里不知为何打作一团,柳子越过去的时候,两个瘦弱少年正险险被一张桌子砸中,柳子越上前救人,将其中一个反应慢些的一把抱住,拉着另一个跑走,桌子在身后碎裂,茶馆里冲出来几人要抓他们,柳子越来不及多想,带着人就跑,而之前被抱着的瘦弱少年体力不支,柳子越便将人背起来,三人一直跑到了小巷里,后面才没了声响,而此时,更尴尬的是柳子越。
柳子越出门穿的是羽绒服,比较轻薄的款式,青年人火力旺盛,为了好看可以舍弃温度,而他身后的少年原先是穿着斗篷的,现在贴着他后背却分明能感觉出,那不是一个少年,而是少女。
“这位公子,还请你把我家小姐放下。”另一个少年,少女,看着柳子越的神情和公主通红的脸,哪里还不知道露馅了,干脆用原本的声音说话。这一下柳子越自然不能不反应,赶紧将少女放下。
“姑娘,在下柳子越,方才冒犯了。”柳子越也是耳朵通红,柳家的规矩大,在学业有成之前不会安排通房让他们分心,所以柳子越也是个纯理论派,根本没跟女子有过亲密接触。
“若是,姑娘……愿意让在下负责,还请告知身份,年后子越会去求亲。”柳子越看着粉面晕红的怡宁,心中也有些慌乱,他忽然理解了自家二哥的话,眼前少女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他眼前放大,放慢。
“今日之事,并不怪公子,还要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怡宁抬眼,说话时还有些呼吸不均匀,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柳子越心里一阵恍惚,鬼使神差的拉上了怡宁的手:“姑娘,在下……”
“柳公子自重。”丰菥蓂一把将柳子越和怡宁分开,“柳公子的恩德,来日必将报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们就此别过。”
怡宁却越过丰菥蓂看向柳子越,“柳公子为何来此?”柳子越没反应过来,但是也实话实说了,谁料他说完,就见对面两个姑娘面露惊骇之色,丰菥蓂正待拉着怡宁离开,就听见巷子口有人招呼的声音,柳子越也不废话,指了指巷尾的拐弯处,“你带着小姐去里面,等外面没动静了再出来。”
说完,柳子越就跑了出去,而外面的说话声也随着他跑远。留在巷子里的怡宁和丰菥蓂互相看了看,“公主,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故意而为。”丰菥蓂想到她们听到的消息,“咱们出宫是临时决定的,可见那些人的目的不是咱们,而是被引来的那些公子们。”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快跟我去救人。”怡宁听着外面没了动静,心下焦急起来,拽着丰菥蓂就去找巡城的人。
接下来自然就是美人救英雄,而暴露了身份的怡宁也看向了柳子越,被路过发现弟弟被围困的柳子琛给发现了。
当着外人的面,怡宁并没有暴露什么,但是柳子琛不能不问,于是,柳子琛脸色漆黑的回来了。
穆珀听柳子越再次复述了一遍后,忽然轻笑,“你这性子,在朝上怕不是要被骗多少次。”
柳子越之前是年纪最小的,现在有了个更小的柳子昀,但是柳子昀的心眼儿比他多多了。“大嫂……”
“公主不是那么好娶的,而且年后公主就不跟着我学画画了,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穆珀想到之前怡宁说过她母妃希望她找一个清流世家,显然是准备给大皇子拉拢势力,毕竟现在李夫人圣宠不在,虽然有儿子做保障,但二皇子可是嫡子,大皇子但凡退一点都离皇位远了一大步。
“我……”柳子越眼神茫然,然后就见穆珀道:“而且驸马不许入朝,你拼死拼活的靠上进士,选了官,马上就要去衙门报道了,你确定要放弃?”
初恋的心动,很好打击的,穆珀说的明白,加上之前已经被自家大哥教训了一通,柳子越也冷静下来,整个人颓然的坐在一边。等柳子越收拾好心情,柳家的聚会也要开始了,一场家宴,加上过年回来的柳子芠,柳子茹和柳子茜,这家子也算是人口丰富。
这件事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不过在二月底,柳子琛找到穆珀道:“那消息传了不少人,而且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宫中最近有传言,大公主怡宁对你这个学赞先生十分敬爱。”
“嘶。”穆珀扭头,“所以,这事儿是皇后插手了。”这样针对,不像是李夫人的手笔,用穆珀的名义引人争斗,看似是为了求画,实则是为了公主,而这其中到底有没有人知道真相?怡宁她们出宫是不是计划好的?
“明天我去上课,找公主打听一下。”穆珀叹口气,“如果真的是皇后的手笔,那咱家还真是个很好的选择。”
“你是下一任的当家人,而洛星昊注定会针对你。”穆珀看向柳子琛,“皇后是知道他的心思,如果真是她,那就证明,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放弃这个不附和她标准的皇帝了,穆珀想着皇后家那群筛子,说不准这件事还是洛星昊推波助澜的,能够拉下一个柳家子。
“子琛,你帮我去查查庄稔旭,是皇后的青梅竹马,现在应该在户部衙门做事,他最近应该会有什么动作。”穆珀说完,柳子琛就应下来,随即要走,被穆珀拽住:“此事不急。你别动作频频,惹人注意。”
转天,穆珀去问馨宁,最近皇后在宫中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而怡宁和丰菥蓂出宫是真的临时决定,而且因为十六那天宫中也在准备家宴,所以没人注意到。
“其实,大姐嫁给柳家,也是不错的选择。”馨宁想到柳家几个兄弟的品行,都是可以放心的。
“你少给我惹麻烦。”穆珀摇头,馨宁却点算了一下,“老师,其实,虽然规矩是如此,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姐其实是琅国第一个出嫁的公主。”
穆珀挑眉,他还真没想到,这时候想来,虽然这个规矩存在许久了,但是,琅国之前没嫁过公主啊。
“再看吧,他们要是真的有心,不是没办法。”穆珀眯着眼,“走了,我去教你二姐练剑。”
馨宁挥挥手,等穆珀离开后,找到自家躲懒的系统【宫中的事咱们需要再抓紧些了。】
996应声,十分的振奋。
第419章 摇风摆柳
因为怡宁不再出来上课,所以穆珀把两个小公主交给蔷宁带,而相对于习惯听从的怡宁,蔷宁就没那么好糊弄了,更是需要穆珀提前兑现承诺才肯答应,可以想见的,穆珀要兑现承诺,就要给蔷宁自己练习的时间,于是,他还是要带孩子,穆珀为了自己的耳朵不受罪,把三公主温宁也安排过来了。
至于馨宁,嗯,她被孤立了,当然不可能,因为馨宁的画技明显比她们要好,所以大家学习的内容不一样,这点在穆珀开始单独辅导的时候就说明过了。
“这个这样画。”穆珀教三个小的怎么运笔,蔷宁在旁边练剑招,穆珀坏心眼儿的把剑招藏在画中,让蔷宁自己看,分析出合适的动作后演练给他,不合格就回去重练。
三个小公主按着岁数说都是小学生,不过穆珀想要耳根子清净的想法破灭了,因为温宁在两个小的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还会跟着一起闹,逼急了的穆珀只能拿出大杀招,讲故事。
穆珀讲的故事里,小动物全部拟人化,用故事讲述着它们各自的习性,植物的作用,树木又是如何开花结果。
而在他的讲述过程中,蔷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被穆珀的声音给干扰,就连之前公主们叽叽喳喳的时候,她也没有分心,这孩子的心志比穆珀以为的还要坚定。
柳家的四个新进士里,柳子昀因为年龄小,所以直接入职编纂,也就是柳老爷的手下,而柳子越入了户部,今次户部调走了六个人,新入职的户部小白们看着眼前那一条条严苛的规定和同僚们在衙门里脚不沾地的飘忽步伐,不由自主的聚拢在一起取暖。
“别担心,只是昨晚通宵算账了而已。”一个温润的声音出现在几人身后,大家一起转头,看见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穿的是四品主事官服,便纷纷参见。
“我叫庄稔旭,你们可以叫我庄主事,这段时间我带着你们做事,有什么不适应的一定要说出来,因为,户部不会给你犯错的机会。”庄稔旭虽然态度温和,但是他的说法依旧恐怖。
其实几人也知道,琅国的户部是从军队中分出来的,所以条令严苛,也正是因此,琅国的户部比其他两家都强大。
这些人里,唯有柳子越暗暗提了小心,他来报道前大哥已经叮嘱过了,这位庄主事是皇后的人,不能随意接近,尤其是对方有过针对柳家的举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柳子越也存了小心。
庄稔旭则是特意注意了一下柳子越,之前茶馆的事就是他安排的,那些为了求购穆珀一幅画的人,还有被特意引过去的两位公子哥成功的打起来了,但是他没想到,大公主也会过去,甚至还被这个柳子越给救了。这让他之后的安排和那两位公子的合作直接停滞,毕竟这个时候再用这件事接近大公主,对方首先想起来的就是柳子越,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更有一点,如果用穆珀来影响大公主的想法,柳子越更具有优势,因为穆珀是他大嫂。只是,要在宫外找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庄稔旭不由得想到了丰菥蓂,那个能说服大公主出宫游历的女子,看来只能从她下手了。
虽然有了新的计划,但是不妨碍庄稔旭在看到破坏掉他上一个计划的柳子越后,笑的愈发温和。
另一边,在都察院上课的柳子琛也得到了消息,今天四个弟弟报道,柳子昀不用担心,跟着父亲不会出事。
柳子明去了礼部,礼部是他师兄负责,也不用担心。
柳子昭倒是出了点意外,本来应该是去做侍读博士的他被分到了吏部文选司,这可是个热门地方,根本不缺人,而且每年到了升调审推的时候,文选司都是香饽饽,是连朝中大员都要小心对待的。
这样一个好地方把柳子昭给要了过去,让柳子琛不由得担心其中有问题,但是这种担心不能宣之于口,就好像他不想弟弟好一样,加之吏部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地方,柳子琛也只能让跟着柳子昭的长随多多注意。
而更让柳子琛不放心的,就是柳子越,之前他已经知道皇后家在户部有人,而这个人现在也能确定就是庄稔旭,从他得到的消息看,庄稔旭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心性阴狠,他担心柳子越去了户部被针对,所以就拜托了之前在刑部的何捕头,他们这些差人之间都是有交情的,户部看门的差人自然也乐意帮忙,人家照看弟弟,又不是什么触犯户部规矩的事。
知道自家老弟没在户部出事,柳子琛谢过来报信的人,赶紧回去上课。他现在是佥都御史手下正五品参事,不算是正经的御史,属于佥都御史的助手,但这是都察院御史的必经之路,从参事到府御史,监察御史,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及以上是都察院的晋升流程。
柳子琛这种外调过来的,不是六部监察培养的,需要熟悉御史的职责和都察院的流程,所以他们需要接受半个月的培训。
而被调到吏部的柳子昭,因为是唯一一个,所以他来衙门报道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文选司缺人?”吏部书吏给柳子昭登名的时候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同僚摇头:“没听说,不过令牌都是真的,许是增加了什么位置?”
书吏们对柳子昭这种过来报道的新进士并没有针对,也没有讨好,毕竟他们属于两个系统,即便柳子昭报道的是文选司,也管不着吏员的事。
不过他们不知道,这次吏部招人,为的就是吏员。
“吏部要组一个新的职司,和你这个新人没关系,从老人中抽调的,所以文选司就缺了个人,你跟着常大人熟悉事务,文选司的所有侍郎,都在这里办公。”琅国的侍郎是包括两个等级,从六品和正六品,往上是从五品的郎官,从正五品的官职开始,各部才会不一样。
接引的郎官把柳子昭带到五品郎中面前,躬身退下。柳子昭抬眼,却发现这个常大人就是他们恩科时巡考的监考官,顿时明白自己为何被选中了。
“是做侍读博士好?还是来吏部好?”常大人笑呵呵的看着柳子昭,这位柳家子他在考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行事有序,做事有规划,而且写的文章言之有物,关注的视角也很务实,不是个做清流的料子,虽然水平一般,但是能培养出来。
“你们柳家出了个一心实务的柳子琛,还有你这个柳子昭。”没等柳子昭回答,常大人就戳穿了他的想法,“倒是可惜恩科的探花,跟着你爹那个老古板去修书去了,要想出来还得几年。”
柳子昭惊讶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常大人和他家有关系。常大人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看见柳子昭的表情后笑道:“你那古板的老爹,跟我是同窗,我们还是同科,不过政见不合,所以少有往来。”
柳子昭苦笑,您这让我怎么办?
“不过,这次我把他儿子招入麾下,不信他不来找我。”常大人哼哼道,柳子昭深吸一口气,差点想说我辞官……
午休的时候,柳子昭就看见了父亲的文书送来一封信,常大人则是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了回信,仿佛料准了一般。
“走,带你去吃朝官灶。”常大人显然心情不错,而朝官灶,就是正五品以上官员可以在衙门享受的待遇,至于剩下的不能上朝的官员,就只能吃自己带的午饭。当然,也有特殊的,比如他家大哥。
柳子昭看着大哥从帮厨手里接过热好的食盒,来食堂吃自带的午饭,大哥还真是什么都不耽误啊。
而柳子琛显然没想到弟弟会在第一天就跟着上官过来,拆食盒的动作慢了一些,倒是常大人,饶有趣味的看了眼这兄弟俩,“改天再跟你大哥吃饭吧,今天先过来。”
柳子昭跟大哥打了招呼,便跟着常大人去了吏部的桌子。而柳子琛看着常大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次都察院被派走的御史里,有吏部常大人的孩子?”柳子琛轻悄悄的问身边同僚。
“有,被派到向春县的,是常大人的女婿。”同僚悄声回答,“子琛,你家的熏鱼分我一块呗?”
“自然。”柳子琛微笑,他家的手艺就是最好的。
等第一天下班的儿子们回家,柳老爷对着平时呐呐不言,但是心里有主意的柳子昭单独叮嘱了许久,他从不限制儿子的发展,不过走实务一途,对于他们会更加困难。不过也好在,这一代还有子琛,能够带着弟弟们。
春天,万物复苏,出门踏青的好时节,新一次的蒙犽诗会也在这时候举办,而这次,五个组织者全部出现,而陈碧波也从百忙之中抽身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次诗会,要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邀请我?”穆珀看着单独给自己的请柬,再看看柳子琛,“可是不想去啊~”他对蒙犽诗会这种小趴菜没感觉,连自己的路都还没找好呢,一个不小心步子迈大了可不好。
柳子琛看向穆珀笑道:“那就不去。”蒙犽诗会的邀请从来也不是必须,而自打第一次去过之后,穆珀本就再也没参加过诗会。
以穆珀现在的名气,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求画,所用的渠道自是让穆珀烦不胜烦。
“不过他们选的地方还不错,我跟你一道去,等诗会结束,咱们去踏青?”穆珀看着请柬上的地方,是京城附近一个缓坡之所在,地势低矮起伏连绵,环绕有溪水,可以曲水流觞,也可以享受被百花围绕的清香。
“好。”柳子琛明显高兴了许多,毕竟他和穆珀一起休沐的时候不多,能一起出去游玩自然也不容易。
于是,蒙犽诗会的时候,大家发现要邀请的人没来,都有些意外。而柳子琛看着常大人,屈芈,以及另外三个朝中大员,忽然意识到这次邀请并不简单。
“屈兄,你们特意邀请穆珀,是为何?”柳子琛言语谨慎,屈芈和另外四人看了眼,然后道:“我们是想邀请他做第六人。”
蒙犽诗会实际上是新贵的组织,他们之间的互帮互助在朝上虽然不显,但是潜力和明确的组织能力是不错的,只不过要想顺利发展,要求太多了,现在的蒙犽诗会还很年轻。柳子琛没想到以后,但是不妨碍他对蒙犽诗会现在所表现出的能力有所评价,这诗会第六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穆珀寻常事务繁杂,恐怕要辜负各位的好意了。”柳子琛看得出来,他们的变化是因为那份实务指导,而他不希望穆珀被蒙犽诗会牵连,穆珀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招惹这群人的。
“其实诗会的事务也不会分穆先生很多时间的。”光禄寺的右丞蔡宇星迈步出来,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光禄寺这个清水衙门虽然管不了什么实务,但胜在稳定,他靠着薪水养家,所以只能在光禄寺一头扎到底。
“诗会没有那么多的事务,也就不必请第六人了,你们说呢?”柳子琛微笑,显然还是在拒绝,“而且主持人数成了双数,以后如有分歧,该如何解决?”别看外表多风花雪月,内里诗会还是一个权力的集合体,现在诗会还在发展阶段,需要抉择的时候很多,要是无法获得绝对支持,难道说要分崩离析?
“柳兄,这件事我们以为还是需要穆先生自己的意见。”户部衙门的郎中程炳瑞开口了,他显然就比较强势,更是对柳子琛会退让表现的很有信心。
“作为他的夫君,我完全可以替他做主。”柳子琛不必问穆珀,从之前他对诗会的态度就可以得知,穆珀对诗会的好感仅限于其中的人,可以一点都不想掺和其中的事。而且,柳子琛看向诗会组织者中的最后一人,是学士卢新,算是柳老爷的下属,但学士这个位置也是三品上的官员了,加上这最后一人,其实不难看出,在蒙犽诗会里,只有更符合清流走向位置发展才更好,而实务上的两个六部郎中,还都处于五品官位。
“子琛。”屈芈看得出柳子琛的坚持,上前圆场,“子琛对正君的爱护之意我们都知道,不过我们是诚心所邀请,至于你所说的六人问题,若是穆兄不想为俗务所困,他可以……”
“可以不参与。”柳子琛打断了屈芈的话,认真的看向他,“这样从一开始就解决了问题,不是吗?”
“子琛为何这般反对?”屈芈不理解,穆珀有这样的本事,难道就应该只受家中杂事拖累,而不让他在更重要的地方发展?
“因为他本不愿。”柳子琛虽然不知道穆珀在暗地里筹谋造反的事,但不妨碍他知道穆珀看不上蒙犽诗会这个群体,他至多是对其中某些人有好感,愿意帮忙也是因为如此,“屈兄,强人所难可不是君子所为。”
“柳子琛,你太放肆了!”卢新显然被这样的评价和柳子琛语气里的轻蔑给气到,当着众人的面便怒喝起来。而他这样做法,柳子琛反倒是镇定下来,他对户部的人带有警惕,不过没想到先冒出来的是这个学士,尽管意外,但对方这样的行为显然是主动把把柄送到了他手上。
“是吗,我倒觉得,是咱们有些想当然了。”常大人出声,他是这里年纪最长的,当初是屈芈几人找上他,虽然他是一个五品官,但在吏部文选司这样的衙门里,常大人能够一直做到现在这个年纪,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和不可或缺。
“常老。”卢新皱眉,“诗会已经给出很大的诚意了。”旁边的蔡宇星和程炳瑞不做一言,他们在思考,柳子琛更是好奇,程炳瑞为何不说话,户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可是没有给出足够的尊重。”常大人看着柳子琛,微笑道:“子琛,我说的可对?”
柳子琛默然,不想做回应,这老爷子看人太毒。常大人也不在意,而是缓缓道:“这段时间的顺利,让你们都忘了,蒙犽诗会最开始之所以制定邀请的规矩,不是因为加入的人别有用心,而是因为根本找不到人。”
一句话出,后面的人都有些哗然,他们一直以为蒙犽诗会的邀请是一种荣耀,却没想到在几年前,这个蒙犽诗会竟然无人问津。而早些时候加入的人则有些恍惚,是啊,当初只以为是志同道合之人的邀请,但是,哪家诗会会在成立前就准备好规矩呢?
“不要以为,你们发了邀请人家就必须要来。”常大人笑着摇摇头,这三五年的诗会他也很少参加了,却没想到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件事,就是一个警醒,而你们非但没有自省,还意图咄咄相逼,且不说你们是否拥有这样的权力,只这般嘴脸,就没有君子之风,难道说,对一个诚心邀请的人,连几分尊重和认可都没有吗?”
“你们要做事,要成事,你们的理想伟大,你们视线目标的过程艰辛,但是你们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在得到拒绝后不去反省,反而归罪他人,不接受反对,你们从哪里来的权力和资格高高在上?”
常大人接连三问,把在场的人说的哑口无言。
“子琛,我仅代表我自己,跟你赔个不是,之前我看着小穆帮了我们许多,以为他会答应,所以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是我疏忽了,而我也犯了自大的错误。”常大人和柳子琛的爹一个年岁,相差不远,他怎么也是柳子琛的长辈,这话说的,柳子琛不能不认。
“常老言重了,子琛对常老心怀敬意,更要多谢您对家弟的照顾。”其实就连柳子琛自己都没发现,柳子昭有追求实务的心思,之前穆珀给他们考前突击的时候,做的都是应试题,讲究方法和技巧,对于自我发挥的地方其实不如正式考试的时候多。加上柳子昭在柳家比较少言,所以连穆珀都是在后期复盘的时候才发现,柳子昭确实一直有关注实务方面。
“这是我应该做的,与你,与柳家都没关系。”常大人表示这并不是关键点,他提拔后辈只看能力,与家缘无关。
“柳兄这件事是我们唐突了。”陈碧波也上前赔礼,虽然他不是主使,但是作为喜子堂的堂主,和柳家有着明合作暗扶持的关系,按说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告知穆珀实情,而他也自以为是的认为穆珀不会拒绝,所以才选择了隐瞒。“在下给你赔个不是,事后我自会去找穆先生请罪。”
柳子琛见陈碧波说的严重,而从穆珀那知道陈碧波之前相救的事,柳子琛也对他有基础的好感,便摇头道:“希望下不为例。”会不会原谅,会不会在意,柳子琛不会替穆珀表态,但是陈碧波身为喜子堂的堂主,在穆珀那里不会一次失误,终身不用的。
陈碧波了然,歉意的点点头:“在下先行告退。”陈碧波在诗会里的定位是钱口袋,而他是个比较有名望的钱口袋,所以能够参加诗会的聚会,加之他现在的身份变化,显然,他的举动已经能够带动一些人做出选择。
柳子琛猛然转头,正看见脸色莫测的程炳瑞,这户部还真是个麻烦啊。柳子琛猛地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到了,他什么时候能直接将六部衙门之首给否定?刚刚说了别人,自己也要犯一样的错误,实在不该。
“柳兄,对不住。”蔡宇星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对着柳子琛欠身,“我们确实是真心希望穆先生能加入,还请柳兄方便的时候,转达一二,若是穆先生不允,我等不会强求。”
旁边屈芈和程炳瑞都不说话,显然是站到了柳子琛一边,而柳子琛看着自己这边的人数,微微一笑:“我会转达的。”
今次诗会虎头蛇尾,大家也没了谈论的心思,各自找到想要商议的人说了几句,便草草的散了。
穆珀其实就在不远处,他此时躺在花海中,听着山坡那边柳子琛他们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笑容,他家子琛还真是让人放心啊。蒙犽诗会用的好了,是培养能臣干吏的好地方,但是这样一个聚会,要是发展成为利益集团,就是必须要被打掉的存在。穆珀倒是宁愿他们现在这么慢慢苟着,不过那个卢新,不是穆珀多心,现在皇后家确实动作频频,而没有‘真爱’被威胁的危机感,洛星昊真的能做准确的决断吗?
这边想着,柳子琛的脚步声就传来了,穆珀看着还带着气势的柳大人,睁眼,浅蓝色的眼眸中映射着天空的深情,柳子琛呼吸一滞,然后就被他家武功高强的媳妇给压到在草地上。
“你,冷静。”柳子琛对穆珀曾经幕天席地的记忆一下子回笼,来不及说什么,先劝一下。穆珀喷笑出声,鼻尖抵着柳子琛的鼻尖,呼吸交织,“不行,我不想冷静。”
柳子琛深深呼吸,“有人,他们还没走呢。”声音带着些许软软的求饶,穆珀差点以为柳大人是故意的,不过想来他还没觉醒哪根筋,便笑着道:“那除了这个,你什么都答应了?”
柳子琛直觉里面有问题,不过他相信穆珀不会坑他,便点头,“自然。”穆珀低头在柳子琛唇上轻吻,“刚才的柳大人,可真是厉害呢。”这厉害二字在穆珀的嗓音里环绕勾缠,就像是在说诱人一样。柳子琛看着穆珀,眼神中逐渐软化,然而穆珀没有继续,而是翻身将柳子琛一道拉起来。
穆珀乐道:“走,给你做的新衣好了,一起去看看,顺便去看看新店。”穆珀的养颜馆也开业了,之前在过年聚会的时候围下来的关系全成了客户,而各家夫人们也乐的有这样一个可以悄悄又光明正大的见面聚会的机会,尤其是做保养的时候跟大家闲聊八卦。
“咱们过去不合适吧?”柳子琛无意搅了穆珀的兴致,但养颜馆那边的情况可是写明了禁止男客入内。
“咱们不进去,从后院叫来管事回话就是了。”养颜馆的管事和员工都是女子,由喜子堂找来并且培训的,以绣娘和采桑女为主,这两样工作需要细致的心思和手指的养护,而相对于其他工作,养颜馆的工作要好太多。
柳子琛自然是跟着了,反正之前说好的踏青是别想了,影响心情。
第420章 摇风摆柳
诗会上的事自然没有瞒过柳老爷,在知道自己手下的学士对儿子多有不满后,柳老爷派了管家亲自登门,询问自家大儿子是哪里得罪了卢学士,若是当真我家有错,便是当场拿问在监,我柳家也别无二话。
文人杀人不用刀,尤其是在清流之辈中,声望二字,足以让人打碎了牙也往肚里咽。如果说今时今日,柳家没有将柳子熙除名,那柳家这个失踪的儿子,就是柳家累世声望中的一个败笔。
柳府的管家亲自上门,卢新便是再有何等不满,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站不住脚,何况要是三方对峙,常老和屈芈都是明显站在柳子琛那边的,蔡宇星和程炳瑞也不会主动支持他。
而外面的人看见卢新亲自送柳府管家出门,自然好奇心起,至于谁能打探到什么,就只能说各凭本事了。
“这个卢新,反复小人。”柳老爷得知卢新的态度后,不喜反怒,如果卢新能坚持自己的意见,对柳家不假颜色,甚至和柳府断袍绝义,柳老爷都能认可,而卢新在叱骂了柳子琛后,又伏低做小对柳府管家,让柳老爷直犯恶心。他可以用手段,但绝不阿谀谄媚,这是柳老爷等清流从前朝留下来的文人风骨,不过还没等柳老爷做什么,参卢新的折子就放在都察院的桌案上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御史报仇,一天不早。
穆珀看着他家柳大人回来后就奋笔疾书的写折子,连个磕巴都不打的写出来一份草稿,然后让郑明去送给一个御史,明早上奏。
“宝儿,你这是真的假的?”穆珀扫了一眼,柳子琛参奏的角度极为犀利,他参卢新渎职,尸位素餐,不思进取,枉负皇恩,为天下读书人之耻……不得不说,真是一针见血。
“这份折子最多给他换一个调查申斥,如果学士府认真对待,会把卢新换个位置。”柳子琛想了想,还是道:“这件事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给卢新许诺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行事。”
穆珀对此并无怀疑,卢新这种情况,学问不到位,能力不达标,只能战战巍巍的在三品学士上待一辈子,偏偏他心比天高,和众人组织蒙犽诗会,意图调任实权,可琅国就这么不大点地方,哪有那么多实权位置给他。
如此想来,卢新比其他人要着急的原因也可以理解了。
转天中午,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带着人来到了学士府,查询卢新的工作进度。一个一心往实权职位谋划的人,让他静下心来修书,效果如何能好。而卢新在学士府惯来行事迟缓,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不然柳子琛也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至于这位在修书过程中夹带私货,这也很正常,修书修史的这群人,哪个不夹带私货,区别不过是价值和观点问题罢了。
御史们查证有叙,便拿出了早晨发下来的折子,递交给现在的大学士,大学士还是第一次接到御史的折子,这可是同僚啊,何况他们学士府,几辈子都没出过被人参奏的事了,大学士气的眼泪都下来了,直接把卢新叫过来当众问话,正好监察御史也在,大学士公正无私,克己奉公了一辈子,这次被同为清流垄断的御史给扎了心,差点没哭背过气去。
卢新被当众问询,理亏的他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的说这是柳子琛挟私报复,但是监察御史明确告诉他,柳子琛还没有写御史折子的资格,这份折子是他人所写。至于人家是不是抱着失去前程的风险帮柳子琛,监察御史看卢新的状态就知道这个可能不大,这份折子确实言之有物。
监察御史走了之后,大学士把卢新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没有说脏字,但是其中的言语也让卢新抬不起头来,随即,他就被放假了。大学士不能把卢新罢免,但是可以让他带薪休假。而作为靠声望吃饭的清流,这带薪休假的惩罚几乎就要了命。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明显年轻学士的修书进度快了不少,毕竟谁能想到单纯的修个书都能被参,他们要尽快升职好负责一些别的东西。
晚上,卢新邀请程炳瑞来他家喝酒,中年失业,卢新直接崩溃了,几杯酒下肚就借着酒劲开始埋怨柳子琛,并且十分笃定他就是被柳子琛挟私报复,而且大家都是一个诗会的,当初同意柳子琛参加还有他一份呢,怎么就能自相残杀,他这是残害手足,是背叛,是报复。总之,对于柳子琛的行为,卢新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罪过都按在他头上。
旁人都不知道,卢新为了能调任付出了多少,他没底蕴,没实力,没靠山,唯一的底气就是蒙犽诗会的组织者之一,他必须靠蒙犽诗会来让自己获得认可和机会,而眼前的机会千载难逢,却偏偏被柳子琛一句话给挡在门外,他们甚至连努力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穆珀身后的人脉,他身上的名望,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和国师大人的关系,卢新眼瞧着一座搭建好的登天梯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被人拦在门前,拦在山脚下,卢新如何甘愿。
在卢新抱怨的时候,作为挑拨他情绪,夸大了穆珀影响力的程炳瑞却在旁沉思,他怎么也没想到,计划会在最开始失败,穆珀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啊,成为蒙犽诗会的领导者,不仅是对他的声望,对柳家也是有好处的,毕竟柳家现在有两个儿子走的是实务路线,有人帮忙不好吗?
程炳瑞想着庄稔旭的承诺,二皇子是正宫嫡出,名正言顺,大皇子母族获罪,注定是不能继承皇位的。
“柳家最在意名声,柳子琛怎么肯让一个男妻的声望超过他。”程炳瑞自以为找到了问题重心,“你看那穆珀在外面的名声,除了会做生意,心地善良,画画很好,这之外有实际的吗?没有,而蒙犽诗会的组织者,这个声望可比其他几个加起来都多。”
“而且,屈芈和常老为何有这样的提议,你不好奇吗?”其实屈芈的提议是让穆珀做类似于陈碧波的位置,一个顾问类的职位,但将事情引到邀请作为第六人的,是程炳瑞,或者说是他唆使的卢新和蔡宇星。这两个在清流官位上郁郁不得志,但是又没什么底气孤注一掷的人。
“我还真知道。”卢新喝多了,对着程炳瑞得意道:“柳子琛给了屈芈一本册子,都察院调出去的御史们,如获至宝,之前我一个同科告诉我的,他跟我打听,这是都察院的东西,还是蒙犽诗会的东西,我没说,跟他套了些话。”
程炳瑞眯着眼,之前他都不知道,“什么册子?”
“不知道,但是,好像是教他们怎么做官的。”卢新愤愤不平,一摔杯子:“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拿出来分享?屈芈,枉为人子!”
“自私自利,不知进取,狂妄自大!”卢新酒劲上头,胡言乱语起来,语气中除了对屈芈的不忿,还有对所有人的不忿,对自己不得志的不忿。
而程炳瑞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到了那本册子上面,什么样的册子能让屈芈不惜邀请一个男妻,甚至同意他成为第六人?一个在仕林中没有任何作品的男妻,成为第六人?
看着已经在那醉舞狂狷的卢新,程炳瑞叹了口气,这群人真的是不成气候。可是他,家中唯一的读书人,程炳瑞又能如何?除了蒙犽诗会,他拿不出任何筹码去参加朝中的博弈。
卢新发酒疯三天后,穆珀收到了一封信,来自于消失已久的闰王殿下。
“又是让你送信?”穆珀看着被派来的蒙渊,笑的很是肆意,上次这小子闹着要拜他为师,被闰王禁足了许久。
“嗯。”蒙渊努力稳重一些,但是,“我父王说,要是先生答应了信上的事,他就答应我拜你为师。”
“似乎,拜师这件事需要我本人同意吧?”穆珀挑眉,手指划开信封,但是没把信纸抽出来。
“是的,我是得到允准可以拜师,但是能不能拜成功,还需要努力。”身板儿已经张开的青年看着眼前愈发耀眼的人,心里没有一点龌龊的想法,他愿意臣服于穆珀强大的实力而不是颜色。
“嗯,那你可以现在就努力,反正你早晚会得到你父王的允准。”穆珀展开信,上面写着一份计划,来源,皇后家。那个跟筛子一样的家族竟然真的在计划造反……
闰王问他要不要一起支持大皇子,他手里有六个公主,要是能安排公主的婚事并且让驸马的家族支持大皇子,大皇子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当今才三十四岁,还不到四十五呢,一切皆有可能。”穆珀表示没了命定官配,万一洛星昊在后宫努力努力,冒出个老三呢。
洛家的难育应该是遗传问题,至于洛星昊,他似乎太特殊了些。穆珀忽然想到一件事,在信纸背面写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父王,要是他答应下我的事,我就帮公主们找个好姻缘。”
顺便给闰王找点事儿,省的他没事儿瞎琢磨。穆珀将信放回去,交给蒙渊,“回去吧。”
“先生说我现在就可以努力,我可不可以送信回来后跟着先生?”蒙渊眼神有些急切,穆珀却笑道:“我可是有夫之夫,你一个青年才俊,在我身后跟着,我名声还要不要?”
蒙渊一时间卡住,这好像是无解啊。忽悠了小孩儿回去,穆珀转身回屋,他今天还要去田里,以及木匠工坊那边有了阶段性成果,他需要去看看,自然不能让蒙渊跟着。
蒙渊把信拿回去,看见上面写的话,闰王哪敢答应,怀疑皇家血脉,这要是被证明了,甚至不需要证明,一旦洛星昊血脉有疑,那就是踏天的大事啊。至于还想要努努力的儿子,闰王无奈挥手,再禁足半年吧。
蒙渊冤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迫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开路架桥的必须。”穆珀看向已经做好的模型,“咱们的喜子堂要想往玉国发展,这东西少不了。”穆珀转向陈碧波,“我会让他们制备一些预制的构件,这种结构锁只有工坊的人才有,喜子堂的队伍不需要知道。”
“我明白。”陈碧波看着能在顷刻之间铺平地面的模型,还有能在大河之间连接绳索的弩箭模型,这,真的是造桥所需?
“程炳瑞的事调查的如何?”带陈碧波开了眼界,穆珀状似无意的提起,陈碧波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这里的我们,不是只有陈碧波一个人,而是连带上向芝林两人一起努力。
“我猜的。”穆珀悠哉的靠在桌上,“要是我被人算计而你们无动于衷,我会很伤心的。”穆珀一瞬间病若西子,眉头微微皱起,可怜极了。陈碧波吸了口气:“你家夫君不在,你可别害我。”穆珀飞了他一眼,然后道:“说说吧。”
陈碧波点头,“最近程炳瑞跟庄稔旭来往频频,但是并没有什么调动动作,或许是他们准备伺机而动,而庄稔旭分出人来,专门盯着丰菥蓂姑娘,我已经安排了人去盯着,以防丰姑娘有什么不测。”
穆珀眯着眼,这个庄稔旭还真是不放弃啊。
“一切小心,你们还有新生活。”穆珀可不准备把喜子堂的人手当暗卫来用,“不要特意去做什么。”
“唔。”陈碧波悄悄看着穆珀:“这事儿你得跟芝林说。”
“嗯?他去干什么了?”穆珀还纳闷呢,今天只找到了陈碧波,向芝林和兰絮都不在。
“他去找柳子琛了。”陈碧波笑了笑,向芝林比他有良心多了。
这时候,向芝林也确实在柳子琛面前,柳子琛认识他,不过还是自觉的拉开距离,以免传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向副堂找我有事?”柳子琛今天下衙的时间很早,是因为佥都御史在都察院开会,一时没有他们的事做。
“你可真是会惹麻烦。”向芝林神情复杂,“你知不知道,有人说你阻拦穆珀成为蒙犽诗会的第六人,是因为担心穆珀的声望超过你?”
向芝林一开始确实没看好柳家,即便他们已经成婚也一样,无他,穆珀生活好享受乐于奢靡,虽然不害别人,但是柳家想要达到穆珀的生活标准还是很困难的。等穆珀给柳家开了众多财源,向芝林也没放心。毕竟这些东西对于穆珀来说都是玩闹一般,他自己根本不在意,反倒在家里当贤内助上瘾,向芝林担心什么时候穆珀对柳家厌倦了,飘身而去,自由自在,而他们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他现在已经超过我了。”柳子琛全然无觉,在外面,穆珀确实比他有名的多,即便不算那些挂着柳家名头的生意,无论是穆珀流传出来的画作还是在瑞锦轩的新式服装,都是穆珀得到众多拥趸的理由。
“那不一样。”向芝林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了柳子琛身后的人,脸色一变,直接甩袖离开,几下便消失了。
柳子琛转身,正看见对他笑的穆珀。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都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回家,而穆珀则是笑道:“我刚回来,听说向副堂找你麻烦,怕你挨揍。”
柳子琛摸摸鼻子,“他好像不大相信我。”
“他是不大相信你家的钱。”穆珀笑着将自己在红菱阁的所作所为告诉柳子琛,柳子琛看着穆珀:“他能忍你如此?”
“我好看啊~”穆珀闷笑,当时本就是在挑战向芝林的心性,向芝林重情义,善体谅,别看面上冷冷的,其实比陈碧波要心软好骗,而陈碧波则是对谁都温柔有礼,实则最是无情之人,在原身那样的信任下也放弃原则,而相比于被穆珀的美色所惑,对他信任有加的向芝林,嗯,还是陈碧波适合当黑心老板。
趁着柳子琛回来早,穆珀便提议一起去柳府蹭饭,顺便打探一下关于丰家的消息。
有的时候,只能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穆珀和柳子琛刚拐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正一身男装打扮往巷子里拐的丰菥蓂。
“柳大人,穆大人,请留步。”丰菥蓂一眼就认出了两人,对着两人拱手。
“这位姑……小哥儿,找我们有事?”穆珀有些惊讶,他俩跟丰菥蓂完全没见过面,这姑娘是怎么一眼把他们认出来的?
丰菥蓂也吓了一跳,自己的男装打扮已经颇为熟练,竟然被一眼认出来了。
“穆大人,在下丰菥蓂,有事求两位大人帮忙。”其实穆珀的官衔根本够不上称大人,而且学赞也不是个正经官儿,但是叫穆大人比较客气。
“丰姑娘?”柳子琛皱眉,穆珀刚跟自己说了丰菥蓂被庄稔旭盯上,这人就求上门了?
“两位大人放心,我绝无恶意。”丰菥蓂有些急切,而穆珀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且直直的奔着这边过来了,“走吧,先跟我们回去。”后面有人追她,庄稔旭会用这样粗糙的手法?
柳子琛也不会反对,带着丰菥蓂转头回家。主家去而复返,张顺等人重新去安排晚饭,而主家带回来的人是谁,并不在他们需要考量的范围。
“多谢两位大人搭救。”丰菥蓂再次行礼,然后不等两人追问,便将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丰菥蓂是从公主那边得到的消息,穆珀和柳子琛是公主们绝对信任的人,不仅是因为穆珀的表现,更有在宫中馨宁的助攻,所以在宫外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来找穆珀求救。
自打半个月前,丰家就遇到了一些乱子,比如本来采买好的菜运回来就变成了烂菜烂瓜,肉类也成了腐臭生蛆的,明明采买的人一路都盯着,但是菜回到家就会变得腐败不能食用,丰家不得已只能从外面买做好的席面。
紧接着就是丰家的下人在家里不断的遇见一些根本没见过的人,等他们去追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此惊慌几日,丰家闹鬼的消息就不可抑制的传出,而紧接着,丰家留在家中的女眷都出现了精神萎靡的症状,丰家的男人都在朝为官,或在学堂上学,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而作为家中唯一一个比价清醒的人,丰菥蓂必须要调查清楚这其中所谓鬼魅真相。
而就在三天前,丰菥蓂的周围开始出现声音,说城西千灵观的天师降妖除魔最是在行。丰菥蓂本就不信鬼神之说,如此更是察觉出不对,便偷偷顺着传话的人去调查,结果不想惊动了对方,慌乱之下发现自己在青石巷附近,便跑过来求救。
丰菥蓂能看出来这种低劣的招数并不意外,不过,庄稔旭让人做这种事就匪夷所思了。
“千灵观?”柳子琛疑惑道:“这些年确有听说千灵观的降魔伏妖两位天师的名声,也帮了几家据说中邪的人解决问题。”
“专业人士啊。”穆珀表示这里不是灵异世界,也不是修真世界,鬼怪之说纯属瞎想,所以这两个是骗子无疑了。
“穆大人的意思是,我家是被千灵观的人算计了?”丰菥蓂面露震惊,这群人是什么神奇人物?这么厉害的?
“其实也未必。”穆珀摸摸下巴,“过两天我陪你去千灵观看看。”
“你不要冒险。”柳子琛皱眉,“既然知道是谁,何必去上那个当。”
“万一不是呢。”穆珀笑着拍拍柳大人,“丰姑娘,你信我还是信他?”
丰菥蓂纵使聪慧,这时候也有点迷糊,但下意识的,丰菥蓂看向了面相更可靠的柳子琛。穆珀绝倒,“你这眼神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丰菥蓂是个好姑娘,脑子也有,但是遇急事儿容易冲动,一旦被拿捏住这点,还真是想咋样咋样了。
柳子琛表示,“此事容后再议,丰姑娘,你需要知道一些其他的情况。”
丰家,不是千灵观的目标范围,至少这时候的丰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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