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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星盗船坠毁,爆炸声响彻荒原。


    黑色烟柱直冲云端,烈焰燎原,火光烛天。


    三艘运输船紧随而至,在云中遭受雷击,也险些失控。坠毁前猛然拉升,悬停在烈焰上方,惊险避免坠毁。


    爆炸的余波震荡开来,黄沙翻滚,推动层层沙浪。


    浓烈的烟气被风带走,黑雾散去,现出尚未熄灭的火舌,以及焦黑的飞船残骸。


    惨烈的一幕投射入屏幕,指挥舱内一片寂静。


    “坠毁?”


    “那艘船上的人在哪?”


    “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低声交谈,心生糟糕猜想。


    埃里芬从屏幕中移开视线,向祈昱请示:“统帅,是否降落?”


    飞船坠毁,很可能产生余爆,这片区域并不安全。


    祈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掩住嘴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指缝间似有鲜红溢出。


    “统帅,您……”埃里芬大惊失色。


    “我没事,别大惊小怪。”祈昱声音微哑,带着一种虚弱的低沉。


    强行破除力量枷锁,哪怕只是一层,也引发毒素反扑,险些侵蚀意识海。


    很冒险。


    但值得。


    他必须这样做。


    “那片残骸中没有生命。”他压制住咳嗽,撑着椅子站起身,迈步走向控制台。


    速度很慢,靴底磕碰地板,声响很轻,却像具有魔力,成功让众人冷静下来。


    “您的意思是?”


    “没有生命,没有尸体。”祈昱语气笃定。


    他张开领域,时间有片刻回闪。


    他看到了。


    早在飞船坠毁前,那艘船的驾驶舱里就空无一人。


    可惜,枷锁很快锁紧,他无法看到更多。


    但也足够了。


    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他牵挂的人还活着。


    “埃里芬,传达我的命令,远离这片区域,重新寻找降落点。”祈昱的命令很合理。


    避开危险地带,降落飞船,人员登陆扎营,最稳妥的选择。


    只不过,这个决定和他之前的表现相悖。


    他一直在追逐卫歆。


    而今,双方近在咫尺,他却要放弃?


    埃里芬不理解,多数人也是一样。


    唯有黑豹帕瓦窥见端倪,眸子闪了闪,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不是针对敌人,更非捕捉猎物,而是另一种追逐。


    松开爪子不意味放手。


    恰恰相反,那是源于天性的专注,运筹帷幄,志在必得。


    塞拉斯恰好走过来,与莱亚替换位置。


    看到黑豹的表情,黑曼巴动作一顿,难得心生好奇:“帕瓦,你在想什么?”


    “我和你说,统帅他……”帕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正打算分享八卦,突然后脖颈一凉,回头就撞见祈昱的目光。


    祈昱坐在指挥椅上,姿态放松,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被那双金色的眼睛锁定,黑豹头顶拉响警报,立即坐直,肃然表情,嘴巴闭紧。


    直觉告诉他:闭嘴,立刻,马上!


    “帕瓦?”见他不说话,塞拉斯滑动椅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统帅怎么样?”


    话音落地,引来多双眼睛。


    囚徒们都想听一听,这头黑豹会道出什么秘辛。


    连拓荒者都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任何秘闻。


    “不,什么都没有。”帕瓦神情严肃,目光无比坚定。


    “可你刚才说……”


    “我乱说的,逗你玩。”黑豹咬死不松口,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压根没考虑后果,“千万别当真。”


    塞拉斯盯着他,瞳孔缓慢收窄,黑色蛇信探出,样子阴沉:“逗我玩,你确定?”


    “确定。”帕瓦意识到不妙,也得硬着头皮坚持。心中却在流泪,被黑曼巴咬一口,应该不会死吧?


    “塞拉斯。”埃里芬及时开口,成功解救出帕瓦,“统帅命令,搜寻降落地点。”


    “是。”塞拉斯收回目光,没有再盯着黑豹,注意力重回控制台。


    安全了。


    帕瓦长舒一口气。


    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放松得太早。


    黑曼巴掌握厨房。


    在对方消气之前,每一餐他都要万分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轻轻松松去见太奶。


    此等境遇,怎一个悲惨了得。


    在黑豹的自我安慰中,三艘运输船拉升高度,在半空中汇聚,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


    一艘飞船动作稍慢,船身下方突遭重击。


    袭击者来自沙下,一群长达十米,浑身鲜红的庞然大物。


    “警报!”


    “稳住!”


    “那是什么?!”


    飞船猛烈摇晃,堪比遭遇激光炮。


    屏幕中光线频闪,白色雪花喷薄而出,覆盖清晰画面。


    星盗船坠毁时,爆炸的气浪震动沙海,响声侵入地下百米,惊动了一群变异沙虫。


    它们爬出巢穴,在沙下穿梭,窸窸窣窣的声响被狂风掩盖。


    抵达飞船下方,它们接连破土而出,竖起半截身体,用锋利的腭钳住飞船,意图将船只拖向地面。


    吱嘎。


    声音传入船舱,惊悚刺耳。


    坚硬的船身被撞得凹陷,一侧出现裂纹,窜出明亮的电火花。


    “糟糕,是能源舱!”


    能源舱遭袭,红光频闪。


    飞船即将失控,船上众人来不及求救,当机立断弃船。


    他们离开控制台,冲出指挥舱。


    搭乘升降梯不再安全,集体顺着管道下滑,顺利进入底舱,一口气冲向舱门。


    在众人冲出指挥舱时,控制台前的屏幕短暂恢复工作,一条通体赤红,身体两侧长满疣足,头生四目的巨虫占据显示屏。


    怪物摆动身躯,腹甲堆叠挤压,头两侧的眼睛闪烁凶光。


    它张开大口,现出满口三角形的利齿,能轻松咬穿甲板,嚼碎兽人的骨头。


    “沙虫!”


    “这里怎么会有沙虫?”


    “暴风星不该有生命!”


    另两艘飞船内,看清袭击者真容,囚徒们不由得大吃一惊。


    拓荒者们没见过沙虫,却也听说过。


    这支虫族介于进化种和原始种之间,没有并入甲级兵虫,战斗力丝毫不弱,凶残程度更胜一筹。


    “它们是游牧兵团,很少在特定星球定居。”祈昱站在控制台前,凝视屏幕中的沙虫,果断下达命令,“开火,击退它们。”


    “是!”


    “雅恩,锁定地面人员,设法救援。”


    “遵命。”


    “飞船降低高度,所有人准备近战。”


    “明白!”


    命令接连下达,每一道都被高效执行。


    一艘运输船被毁,金属船身没来得及坠毁,下降中途就遭遇拆解。


    沙虫扭动着上半截身躯,张开大口,分食碎裂的金属板,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下半截身躯埋在沙下,能更好地固定自己。尾部频繁鼓起,在地面掀起沙浪,困住弃船的兽人,使他们进退不能,一脚踩空就会下陷。


    聚集的沙虫多达十条,一艘飞船显然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空中的飞船距离太远,它们够不着,转而盯上坠毁的星盗船残害。


    是金属就能吃,烧成渣也没关系。


    咔嚓,咔嚓。


    刺耳的声音传来。


    沙虫们扭转身体,争抢飞船残骸,连同黄沙一起吞下肚。


    它们无法吸收血肉,对兽人不感兴趣,但不妨碍杀死对方。虫群的攻击范围内,凡是能动的,一个都走不脱。


    “开火!”


    沙虫忙于争抢飞船残骸,空中的运输船主动下降高度,精准锁定目标。


    激光束从天而降,交错划过地面,切开沙虫的身体。


    两艘船配合默契,每次开炮都能命中。


    纵然不能一击毙命,也能迟滞目标行动,给地上的同伴争取时间。


    “它们的疣足是要害。”祈昱紧盯着屏幕,冷静指出沙虫的弱点,“切断疣足,剖开背甲,它们就会无法行动。”


    囚徒们移动炮口,激光束横扫地面,如刀刃切割。


    白光犁过沙海,一条沙虫失去半数疣足,身体失去平衡,猛然向一侧歪倒,砸向它的同伴。


    两条沙虫碰撞纠缠,贫瘠的大脑无法思考,误以为遭受攻击,竟开始互相撕咬。


    “奏效!”


    囚徒们眼前一亮,登时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操控飞船低空穿梭,一边炮击,一边诱导沙虫自相残杀。


    弃船的众人趁机逃离。


    羽兽人张开翅膀,抓起同伴,奋力冲向天空。


    飞船及时打开舱门,绳子垂落半空,准备好接应。


    “小心!”


    “小心身后!”


    一条沙虫遭遇同族撕咬,被迫放弃隐藏,自沙下疾射而出。


    它的下半截身体没有覆甲,仅有一层薄膜包裹,异常脆弱。


    “杀了它!”


    雅恩张开领域,半空中的兽人纷纷转向。


    他们放弃登船,转而扑向沙虫。


    一条蝰蛇在中途兽化,有力的蛇尾缠住沙虫,尖牙刺破皮肤,向沙虫体内注入毒液。


    咬破沙虫外皮的一瞬间,一股鲜甜的滋味涌入口腔。


    蝰蛇愣了一下。


    这条虫,貌似很好吃啊。


    他合拢牙齿,猛一甩头,轻松从沙虫身上撕下一块肉。


    伤害不算大,视觉冲击无比强烈。


    疼痛袭来,沙虫愕然扭过身躯,低头看看尾巴,又看向咬伤自己的蝰蛇。


    被咬了。


    中毒了。


    还被吃……


    兽人吃虫?!


    蝰蛇吞下嘴里的肉,嘴角流出透明的液体,那是沙虫的血。


    望见这一幕,所有沙虫都僵住了。


    认知遭受暴击,世界观开始崩塌。


    它们只知道虫族和兽人一直互杀,从不知道兽人会吃虫,还是生啃,煮都不煮。


    太不讲究了。


    一群变态!


    观念颠覆之余,恐惧冲击大脑。


    逃!


    敌人和猎物,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兽人不仅难杀,还有特殊癖好,为一顿饭送命不值得,必须逃!


    僵硬状态解除,沙虫立即调转方向,就要钻回沙下。


    飞船此时舱门大开,除个别人留守,其余囚徒倾巢而出。


    一道道身影凌空飞落,双脚落地后卸力,身体弹射,猛扑向逃窜的沙虫。


    祈昱冲在最前方。


    他频繁闪现,每次都会出现在沙虫头顶,握拳击碎沙虫的覆甲。手一扬,十米长的沙虫就倒飞出去,顷刻遭遇包围,被囚徒们当场拆解。


    埃里芬充分发挥优势,变成猛犸横冲直撞,遇到沙虫一脚踩扁。


    他走过的地方,找不到一条完整的沙虫,大多四分五裂,碎得不成样子。


    拓荒者们跟随囚徒的脚步,追逐逃窜的沙虫。


    他们看着囚徒们追上目标,把沙虫掀翻,当场撕成几段。看着有沙虫已经钻进沙下,又被硬生生拽出来,直接踩扁。


    看着囚徒们陷入兴奋,不像在战斗,更像在经历一场狂欢。


    残暴,血腥,绝对的力量震撼。


    令他们神经亢奋。


    “冲!”


    费舍尔变成驼鹿,摆动着巨大的鹿角,带领拓荒者们冲向战场,一起加入这场狂欢。


    沙虫慌不择路,钻进沙下向远处逃命。


    囚徒们紧追不舍,飞船低空掠过,帮助众人锁定目标。


    沙尘滚滚,血色飞溅。


    战场一路远去,反倒是沙虫出现的地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星盗船坠毁的地点,现下已不见残骸,只有几片破碎的覆甲。


    甲壳突然向上掀起,缝隙间露出几双眼睛,盯着沙虫和囚徒远去的方向。


    “走了?”


    “走了。”


    “船呢?”


    “也走了。”


    “太好了!”


    确认沙虫和兽人不见踪影,运输船也已飞走,卫歆终于掀开破碎的甲壳,和鼠鼠们一起走出地洞。


    飞船爆炸,他们及时遁入空间。再出现时,就撞见这场大战。


    仓大坐在地上,抬手抓抓耳朵,扫去沾染的沙砾。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鼯鼠,质问道:“你们之前说这里没有人,这是这么回事?”


    鼯鼠正在搓脸,闻言僵了一下,立即看向卫歆,焦急解释:“我们没说谎,根据传承的记忆,这里的确没有生命!”


    为何会有沙虫,他们根本不知道。


    至于那些兽人,分明是跟着他们冲进来,也不知道有何目的。


    鼯鼠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沮丧。


    精心准备的落脚点变成这样,他们无比难受,更觉得憋屈。


    “别灰心。”卫歆拍拍鼯鼠,又对仓鼠摇摇头,“时间过去太久,有变化也很正常。至于那些人,可以先观察。”


    闻言,鼠鼠们一起抬头,睁大眼睛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留下?”仓鼠问道。


    “对。”


    “可这里不再安全。”鼯鼠开口。


    “计划存在变数,百分百的安全只是一个概念。”卫歆站起身,拍掉沾染的黄沙,极目天地交界,“换个角度想,这里有生命,证明可以生存,环境不是绝对糟糕。”


    他弯腰抓起一捧沙,又踩了踩脚下:“那些虫子藏在地下,向下挖,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星球被黄沙覆盖,看似一片荒芜。


    沙下却存在生命。


    是奇迹,更是契机。


    既然要留在这里,卫歆决心一探究竟。


    就算一无所获也没关系。


    他可以设法改造。


    握住胸前的坠子,卫歆信心十足。


    “我们暂时没别的地方去,贸然离开更不安全。星球这么大,我们可以找一块相对安全的地盘,建造属于我们的领地。”卫歆看向鼠鼠,朝他们伸出手。


    “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一起努力。


    仓鼠深吸一口气,鼯鼠眼睛潮湿。


    他们毫不犹豫,一起冲上前,不忘互相推搡,争抢着抓住卫歆的手。


    “我们愿意!”


    一群毛茸茸投怀送抱,卫歆展开双臂,充分发挥博爱精神,心情无比晴朗。


    恰逢空中云朵裂开,一缕光斜射,落在他身上,黑发染上暖色,发顶浮现一层光晕。


    “现在,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卫歆抓起鼠鼠,把他们一个个排在地上,示意安静,别动手。


    “那些人追逐沙虫,是否突然回来,不能确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银环早就取下,如今佩戴的是在走私船上找到的个人终端,轻轻点击,就有三维图像跳出,能在星球上识别环境,指引方向。


    仓鼠和鼯鼠也每人一只。


    有了终端,哪怕意外分开,他们也能保持联络,设法找到彼此。


    “我们向东走。”卫歆敲定方向,那里有大片起伏的沙丘,也许是山,更适合躲藏和驻扎,“你们以为如何?”


    仓鼠和鼯鼠没有异议。


    “不管你去哪,我们都跟着你。”


    “好。”


    卫歆从空间中取出斗篷,能严密隔绝风沙,还能保持温度。


    几人穿戴完毕,他又放出几辆雪地车,经过鼯鼠改造,能在沙漠中畅行无阻。


    卫歆跨上雪地车,拉下护目镜。


    仓鼠们两人一辆,鼯鼠个头更小,五人直接叠罗汉,驾驶同一部雪地车。


    “出发!”


    伴随着轰鸣声,车轮滑过黄沙,车身疾射而出,似流星飒踏。


    卫歆压低身体,斗篷在身后翻飞。驾驭车辆穿过疾风,一路风驰电掣,向群山起伏的方向飞驰而去。


    卫歆离开不久,囚徒们果真去而复返。


    狂风吹过沙海,扫去车辆痕迹。众人四散查看,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祈昱走到飞船坠落地点,掀起一片甲壳,鼻翼轻动,眼底浮现一抹异彩。


    找到了。


    “埃里芬。”他丢开甲壳,突然出声。


    “是,统帅。”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垂眸看向脚下,声音透出愉悦,“向下挖,找到沙虫的巢穴,一网打尽。”


    “遵命!”


    飞船降落,众人搬出帐篷,快速搭建营地。


    他们就地取材,燃烧沙虫的甲壳,在锅里炖煮肉汤。


    汤汁沸腾,很快飘出异香。


    煮熟的沙虫口感弹牙,滋味鲜美无比。


    众人胃口大开,不多时锅中见底,连一勺汤都没留下。


    “好东西。”威尔揩去嘴角的汤汁,舔着拇指指腹,盯着沙虫遗留的洞穴,双眼发亮。


    囚徒们的反应大同小异。


    在蛮荒星上,他们打开新世界大门。


    暗水母的糟糕味道差点把门关上。


    如今吃过沙虫,这扇门又被一脚踹开,力道相当强。


    挖洞,毁巢,抓虫子。


    他们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于是乎,在卫歆和鼠鼠们连夜赶路,向群山进发时,囚徒们放弃睡眠,挑灯夜战,开始朝沙虫的巢穴进攻。


    占据暴风星多年,在这里称王称霸的沙虫群,终于迎来命运的审判。


    在食欲的激励下,囚徒们疯狂挖洞。


    随着进度加深,虫群的巢穴岌岌可危,生命也将进入倒计时。


    第42章


    望山跑死马。


    群山连绵起伏,横亘天地之间。


    沙丘好似近在咫尺,路程却长达数个小时。


    雪地车驰向沙丘,沿途留下细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沙风掩盖,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入夜后,气温骤降。


    云端雷暴频现,狂风聚成龙卷。


    豆大的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颗粒滚落在黄沙中,部分晶莹剔透,部分包裹灰尘,仿佛大大小小的泥球。


    卫歆一路飞驰,在车上压低身体。


    前方出现两道龙卷,呼啸碰撞,沙浪随之翻涌。


    距离接近,风力迅猛,风尾扫在脸上,如同刮骨的刀子。斗篷在身后撕扯,护目镜突然松脱,直接倒飞出去。


    卫歆无暇顾及,找准风旋之间的空隙,猛然提速,车身化作白色流光,迅疾射出,几乎是贴着风旋边缘擦过,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跟上去!”


    “快!”


    仓鼠和鼯鼠如法炮制,雪地车接连提速。


    狂风碰撞积压,车队在风中摇摆,钻入空隙之中,发动机的轰鸣声被风淹没,几不可闻。


    穿过龙卷风,不代表就此安全。


    天空中乌云密布,冰雹持续落下,最初只有黄豆大小,渐渐超过拇指、核桃。很快,拳头大的冰球当头砸下,卫歆和鼠们惊险躲闪,才没被砸得头破血流。


    前方就是沙丘,从几人的位置观望,距离不过百米。


    然而,就是这百米的距离,成为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眼前。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垂直击向大地。


    电光在地面流窜,包裹坚硬的冰雹。


    恐怖的电蛇狂舞,交错穿梭,铺开一片死亡陷阱。


    “先停下。”


    卫歆率先停下雪地车,鼯鼠和仓鼠分别出现在他两侧。


    “前面过不去,要不要绕路?”仓鼠提出建议。


    鼯鼠们也持同样想法。


    狂风呼啸,冰雹密集,闪电接二连三,硬闯极其危险。


    如果再有电光落下,他们躲闪不及,怕会当场烤熟,变成一堆冒烟的焦炭。


    “好,我们绕路。”卫歆失去护目镜,电光映入眼睛,浸染墨色,透出一种瑰丽的光泽。


    一行人刚准备掉头,又遇雷声轰鸣。


    这一次没有闪电击落,只有拳头大的冰雹密集砸下,封堵他们的去路。


    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地深处传来异响,沙浪剧烈翻滚。


    就在几人脚下,地面突然开裂,锯齿状的裂痕纵横交错。岩层板块分离,黄沙似瀑布流淌,顺着断崖垂挂,冲向地裂深处。


    几人措不及防,直接掉入裂口。


    雪地车急速下坠,先一步被黑暗吞没。


    仓鼠们挥舞着手脚,找不到借力的石块,登时陷入惊慌。


    鼯鼠在下落中张开四肢,借翼膜滑翔,降低坠落的速度。


    “抓住!”


    他们距离仓鼠更近,稳稳抓住掉落的几人。


    紧接着,五人一起俯冲,又朝卫歆伸出手:“快抓住我们!”


    双方距离拉近,鼯鼠正要抓牢卫歆,却反被对方握住,连同仓鼠一起送入空间。


    “卫歆?”


    等他们回过神,已经身在湖边空地。


    仓鼠们跌坐在一旁,一个个惊魂未定,头晕眼花。


    “卫歆!”


    回过神来,鼠鼠们同时一跃而起。


    他们担心卫歆,却不知道外部情况,焦急的情绪无法排解,只能在地上转圈,不停抓着耳朵。


    “卫歆没进来。”


    “他怎么样?”


    “一定不会有事!”


    “对,卫歆那么厉害,一定平安无事!”


    几人正焦虑时,头顶突然传来唳鸣。


    巨鹰再次现身。


    不是一只,而是一双。


    双鹰在空中盘旋,锁定地上的目标,猛然间俯冲。


    不出意外,即使卫歆不在,防护依旧牢固。


    它们无法带走鼯鼠和仓鼠,却成功激怒了他们。


    鼠鼠们情绪暴躁,集体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对天敌的恐惧。


    巨鹰无法带走他们,反过来,他们却能抓伤巨鹰。


    在巨鹰不信邪,又一次俯冲时,鼯鼠和仓鼠互相配合,抓住巨鹰的羽毛,跳上它们的背,同时亮出锋利的爪子,新仇旧恨一起算,抡起膀子拔毛。


    这一幕倒反天罡。


    巨鹰难以置信,头顶和背部的痛感却不作假。


    为甩掉鼠们,它们急速俯冲,旱地拔升,更在空中翻滚,全都无济于事。


    鼠鼠们单手稳定自己,另一只手快出残影。


    “想吃我们,做梦!”


    “卫歆在外边,不知什么情况,你们还来,你们还想欺负我们!”


    “拔光你的毛,看你还怎么飞!”


    “挠死你!”


    鼠鼠们化悲愤为力量,几个回合下来,巨鹰成了斑秃。


    一只巨鹰尤其凄惨,头顶的毛被拔光,直接成就“光明顶”。


    终于,鼠鼠们手酸,动作开始变慢。


    巨鹰瞅准时机,迅速甩掉他们,拼命振翅逃回森林。别说复仇,完全是被吓怕了,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


    双子湖边,有兽群目睹这一场景。


    不论体型大小,不分食肉食素,齐刷刷后退十米。连湖中的鳄鱼都集体下沉,只在水面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鼠?


    能把巨鹰吓跑的鼠!


    真是可怕,头顶都被薅秃。


    羽毛长出来之前,八成没脸见人,出来就要被嘲笑,简直诛心。


    惹不起,当真惹不起。


    躲起来为妙。


    赶走巨鹰,仓鼠和鼯鼠坐在地上,一个个气喘吁吁。


    一通发泄,短暂的心情畅快,担忧的情绪再次笼罩。


    他们仰头望向天空,看不到传送的漩涡,就算想出去都不可能。


    实在没办法,只能祈祷,希望卫歆平安无事。


    “卫歆一定平安。”


    “对,一定会!”


    为排解焦躁,仓鼠重启挖掘工程。


    鼯鼠们观察片刻,主动加入其中,和仓鼠们一起挖洞。


    鼯鼠擅长利用工具,从仓库里找出走私商运送的机械,打开一只柜子,一部挖机赫然立在湖边。


    “你会开吗?”


    “试一试,应该没问题。”


    挖机型号未知,体积着实不小,鼯鼠们操作有些困难。


    尝试几次后,几人不得不放弃,把机器遗落在湖边,接连跳进隧道,加入仓鼠的行列,继续用爪子挖土。


    “机器能用,不过需要改造。”


    “等卫歆回来再说。”


    “好。”


    空间内,鼠鼠们集体挖洞,一刻不停歇。


    空间外,卫歆放弃躲藏,尝试近距离传送。


    他成功了。


    漩涡在地裂中开启,卫歆每一次传送,对能量场的把握就更加熟练,可以为漩涡设定准确锚点。


    最后一次,漩涡触及地底岩层。


    卫歆走出漩涡,能明确感知到不同。


    脚踏实地。


    不是容易陷落的黄沙,也不是泥土,而是坚固的岩石。


    站定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柱状洞穴,深度超过百米。几辆雪地车落在地面,车身还算完整。


    周围仍有黄沙垂落,却没在脚下堆积,而是顺着岩洞边缘的缝隙流淌,消失在地下更深处。


    洞穴里空气流通,却并不冷。体感温度介于十到二十之间,还有几分潮湿。


    这里有水?


    卫歆不确定。


    他仰头看一眼头顶,发现流沙还在继续,爬上去不是个好主意。


    再看流沙背面,有多个明显的洞口,分别嵌入洞壁之中。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洞内,也许很浅,里面是死路,也许是贯通的隧道,是离开地底的途径。


    最好试一试看。


    卫歆收起雪地车,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原地。


    回到空间内,他找到仓鼠和鼯鼠,迅速交代几句:“你们先留在这里,等我搞清楚状况,再带你们出去。”


    话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仓鼠和鼯鼠压根来不及说话,卫歆已经离开空间。


    鼠鼠们互相看看,确认卫歆平安,集体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让我们留下,我们就听话。”


    “继续挖洞,仓库要尽快建好。”


    “我们去修雪地车。”


    鼠鼠们分工明确,没有浪费时间,很快投身工作。


    洞穴内,卫歆拉起斗篷的兜帽,观察之后,开始顺着岩壁攀爬。


    黄沙持续滑落,大部分被斗篷遮挡,只是沙尘依旧呛鼻,不小心还会迷眼,迫使他停下来,等待不适感消失。


    洞壁十分陡峭,能抓握的地方很少。


    卫歆拔出匕首,用刀尖卡进石缝,身体迅速上行,像一只灵活的壁虎。


    终于,他抵达看好的洞口,反握匕首,手臂挡在头前,脚下顺势一跃,精准地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狭窄,他无法直起身,只能用手肘和膝盖撑起身体,沿着倾斜的角度爬行。


    有蛮荒星上的经验,这点问题难不倒他。


    卫歆咬住刀背,注意力无比集中,身体挤过狭窄的空间,漆黑的眼睛能在暗中视物,避开锋利的石棱。


    洞穴很深,连接一条隧道。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他维持相对缓慢的速度,心中估算距离,推测隧道方向。


    下行一段距离后,隧道突然转向,形成一个“V”形。


    卡在“尖角”里,卫歆伸长腿,借靴底的摩擦力稳住身体。他抹去头上的汗水,从空间内取出水杯,大口大口灌进肚。


    清冽的湖水滋润喉咙,精纯的能量补充体力。


    卫歆仰头上望,又一次把匕首握在手中,用刀尖卡住石缝,开始向上攀爬。


    上行极其耗费体力,好在坡度渐缓,不比底部陡峭。空间也变得宽畅,卫歆可以活动开手脚,不像被禁锢在管子里,动一动都无比局促。


    渐渐地,他能听到风声。


    有凉意扑面而来,还有细微光亮。


    卫歆精神一振,立即加快动作。


    距离越来越近,扁平的光弧照亮双眼,头顶横亘一道裂缝,正是出口所在。


    成功近在眼前,卫歆却突然慢下动作。


    他谨慎地趴在洞壁上,侧耳倾听,风声、水声、还有冰雹砸落的声响。


    洞外很可能是一个敞开的空间。


    思及此,他加快动作。


    洞口太小,他无法出去。干脆用匕首撬开,挖出一个能容他通过的路径。


    咔嚓。


    岩石崩落,顺着洞壁下滑。


    空间已经足够,卫歆单手抓住洞口边缘,向上探出头和肩膀。


    一瞬间,光芒洒落头顶。


    不是星光,而是火光。


    耳畔有水声,是自洞顶滴落的细流,积成一个水洼。


    卫歆挖出的洞口,位于另一座岩洞中部。


    此刻,以他为中心,围了一圈人。


    这群人身着破破烂烂的长袍,手中举着火把,不分高矮胖瘦,全都蹲坐在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瞬间,空气安静了。


    气氛无比尴尬。


    洞内空间宽畅,墙壁上挂着毯子,表面起球,边缘挂毛,花纹早就模糊,也辨别不出本来颜色。


    洞顶垂下绳子,绳子上挂着风干的肉。


    墙上挖出小洞,当做柜子使用。里面存放晒干的苔藓、蘑菇,以及某些不知名的石头。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住所,属于围住卫歆的这群人。


    卫歆挖开的地点靠近炉灶,只差半米,就是他们用来吃饭的石锅。


    挖洞挖到别人家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卫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沟通:“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哦。”围住他的人点点头,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情绪无比稳定。


    “我遭遇冰雹,不慎落入地裂,误入一个岩洞。在寻找出路时,意外挖进这里。”卫歆尽量解释,不希望对方产生误会。


    “哦。”这群人继续点头,很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解释。


    见对方没攻击自己,也不见敌意,卫歆尝试开口:“我能不能出来,作为道歉,我会给出补偿。”


    “哦。”


    依旧是单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异常平和。


    人群散开了,让出空间,容许卫歆出来。


    “多谢。”卫歆抓住时机,利落地爬出岩洞。


    站定后,他拍掉身上的石灰,当场兑现承诺,送出食物和几张毯子。


    “道歉,还有感谢。”他说道。


    说话时,他手中的匕首变成激光枪。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他来到陌生世界后积攒的经验。


    众人看到物资,情绪终于出现波动,但很细微,也很短暂、


    “多谢。”一名长者开口,“我们不白拿,你如果喜欢钻洞,随时可以来。”


    虽然爱好特殊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卫歆试图解释。


    可惜没人听。


    忽略卫歆抽动的嘴角,长者给族人分配食物,毯子直接共用。


    他们的动作慢吞吞,无论年龄大小,情绪始终稳定,连吃东西时都是一样。


    饱餐一顿,洞穴的主人聚到一起,用毯子裹住自己,倚靠在一起入睡。


    他们无视了卫歆,压根不在乎有陌生人在洞里。


    卫歆站在原地,目睹全过程,顿觉匪夷所思,大脑有些不够用。


    睡了?


    吃饱就睡,还睡得很香?


    这是什么发展?


    伴随着呼噜声起伏,毯子下发生变化。


    为能保暖,族群在睡眠时变换身形,粗短的皮毛包裹住身体,年长成员把幼崽围在中间,构筑成一个暖和的区域。


    大头,短脖子,身体圆乎乎,张开的足趾之间有小蹼。


    这样的形态特征,再明显不过。


    卫歆蹲下-身,看着呼呼大睡的一群人,不知该作何表情。


    “难怪了。”


    水豚。


    活着挺好,不活也成。


    一个情绪稳定,精神境界无比美丽,爱好吃豆橛子的奇行种。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意外流落,还有另有原因?


    只有他们一个族群,还是存在更多?


    卫歆有太多疑问,一时间想不出答案。只能等这群水豚睡醒,才能获得解答。


    灶膛中的火早就熄灭。


    水豚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如同催眠曲,使得卫歆也昏昏欲睡。


    他站起身,晃动两下脖子,身影消失在原地。


    一只年长的水豚睁开双眼,看着卫歆消失的地点,思考两秒,继续睡觉。


    算了。


    思考太麻烦。


    反正他没伤害他们,来去无所谓,日子照样过。


    与此同时,囚徒的营地内,众人却了无睡意。


    飞船并排停靠,船舱内一片黑暗。


    帐篷扎下,里面却空无一人。


    营地内火光摇曳,火舌在风中摇摆,随时像要熄灭,又在被压到极限后重燃。


    距离营地不远,囚徒和拓荒者联手合作,正在深挖地道。


    蝰蛇和黑曼巴在前方探查,身形灵活穿梭,深入地下数百米,找到进入沙虫巢穴的位置。


    “就是这里。”


    囚徒们立即开挖,拓荒者不甘落后。


    地道被挖开,一个深度超过十米,直径数百米的巨大陷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脚下是光滑的峭壁,稍不留神就会掉落。


    陷坑里堆满金属碎片,缝隙间藏着椭圆形的卵。卵壳透明,里面是尚未孵化的沙虫。


    成虫不见一条。


    也许是白天的杀戮吓到了它们,趁同伴被追杀,集体逃之夭夭。


    虽然没猎到成虫,有这些卵,也算是不错的收获。


    “小心点,里面都是金属。”维拉展开翅膀,滑过陷坑上方,“如果我没看错,大多是制造飞船的材料,还有武器。”


    沙虫以吞噬金属为生。


    虫卵在金属中孵化一点也不奇怪。


    在这颗贫瘠的星球上,能搜集到如此多的金属碎片,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看这里。”莱亚从陷坑中掏出一小块碎片,上面有模糊的文字和图案,不属于联盟,分明来自帝国,而且属于战舰。


    “虫族战舰。”祈昱辨认出碎片来历,某个猜想浮现脑海,“继续找。”


    “是。”


    囚徒们分散开,陆续又找到多枚带有标记的碎片。


    以虫族居多,其次是走私商和星盗,反而联盟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看着这些碎片,联系沙虫变异的外表,答案呼之欲出。


    “这些沙虫发生变异,应该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它们搜集金属碎片,很可能袭击了某些船只。”


    “袭击虫族战舰?”


    身为游牧兵团,却袭击虫族飞船。


    最大的可能,它们背叛帝国,潜逃至暴风星。


    通过这些碎片,祈昱还想到一个可能。


    “暴风星并非与世隔绝。”


    联盟或许放弃了这里,虫族却未必。


    自发行动也好,另有计划也罢,总之,会有虫族飞船出现。偶尔还会有星盗和走私商。


    一旦飞船降落,就有物资,也有与外界联络的渠道。


    这是他们的机会。


    “埃里芬,设法发出信号,联络旧部。”祈昱丢掉金属片,把搜集任务交给众人,转身离开地下。


    “统帅,是否有些冒险?”猛犸声音低沉。


    “冒险?”祈昱单手覆上脖颈,那里曾有一枚金环,是对囚徒的束缚,“我们不动,议会的人也不会停手。”


    埃里芬沉默了。


    “逃离蛮荒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祈昱牵起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稍纵即逝,金色瞳孔变形,浮现掠食者的凶光,“我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忠诚的力量。”


    早在离开流放星时,他就发誓,要让主星付出代价。


    他需要力量。


    背叛者,阴谋者,左右摇摆的家伙,都会逐一跳出来。


    “梳理清楚脉络,把最忠诚的力量握在手中,才能迈出下一步。”祈昱收紧斗篷,压制喉咙间的痒意,看向猛犸,“懂我的意思吗,埃里芬?”


    猛犸停下脚步,单臂横在身前,握拳敲打心脏位置。


    “我誓言效忠您,您必能得偿所愿。”


    第43章


    暴风星昼夜温差极大。


    夜间狂风大作,气温降至零下几十度,整夜冰雹肆虐,能轻易把人冻僵。


    待到晨曦初露,狂风依旧,气温却陡然上升,落地的冰雹尽数融化,暗色瘢痕布满黄沙,很快在高温中蒸发,变得了无痕迹。


    风旋侵蚀大地,沙浪翻滚。


    地平线处光线扭曲,起伏的沙丘缓慢移动,似一条巨蟒从沉睡中苏醒,在雷暴下逡巡领地。


    沙丘背面座落高耸的岩山。


    山体直上直下,像一排高矮不一的柱子,深植在沙漠之中。


    中心处的岩山尤为独特,山内开凿大小不一的洞穴,每个洞穴之间有隧道相连。部分隧道直通地底,深度超过百米。


    水豚的家就位于山腰,一座开阔的洞穴之中。


    清晨,第一缕光照入洞内,一夜好梦的家族成员陆续苏醒。无论年龄大小,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呆。


    睁开眼睛,呆几秒。


    坐起身,呆半分钟。


    毯子掀起来,从大到小排排站,头朝开阔的洞口,思索今天该干什么。


    洗漱?


    皮毛很干净,搓搓脸就行。


    吃饭?


    对,得吃饭。


    昨天有人挖洞进来,说了一大通话,给了他们许多食物,还有毯子。


    东西很好吃,毯子也很厚实,触感柔软,让他们一夜好梦。


    他今天还会来吗?


    水豚不太喜欢动脑子,大大小小七八个,同时转过头,都希望对方代替自己思考。


    “祖父,他还会来吗?”一只小水豚开口。


    “不知道。”年长的水豚看向幼崽,语速慢悠悠,“先吃饭,然后,我们去采集。”


    “好。”


    水豚需要生存,捕猎和采集都是必须。


    好在附近就有食物来源,他们无需走得太远。非特殊情况,也不必去找那些可怕的虫子。


    水豚的早饭很简单。


    一大锅黏糊肉汤,加入苔藓和撕碎的蘑菇,撒上磨碎的盐粉。口感和味道都很一般,他们并不介意,能吃饱就行。


    灶膛内燃起火光,热浪烘烤石锅。


    由于导热速度太慢,需要等很长时间,锅里的水才会沸腾。


    好在水豚都很耐心。


    他们没有一个急脾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在等候的过程中,家族成员围成一圈,又开始集体发呆。偶尔动动耳朵,气息异常平和。


    突然,洞内出现一个漩涡。


    漩涡位于石锅正上方,水豚们仰起头,看到昨夜出现的黑发少年走出漩涡,没找到支撑点,一步踩空,径直掉向锅内。


    “有人。”一只水豚说道。


    “要掉进去了。”另一只接话。


    “哦。”第三只点点头,“水还没烧开。”


    水没开,不烫,掉进去也不会受伤。


    确认没有危险,水豚们一动不动,维持同样的姿势,看着卫歆自高处坠落,砸向石锅。


    千钧一发之际,卫歆向前大跨步,分腿拉成直线,越过水豚头顶,单手支撑,蹲跪落地。


    完美。


    水豚们扭过头,一起拍手。


    啪啪啪。


    精彩。


    卫歆站起身,强忍住没有呲牙咧嘴。


    扯着筋了。


    视线越过水豚家族,看着终于冒出热气的石锅,突生一个古怪念头:他和这口锅是不是犯冲?


    念头刚一升起,他猛然摇头。


    封建迷信不可取,要相信科学。


    转念又一想,他都穿越了,见到的不是变来变去的兽人,就是巨大危险的虫子,这算哪门子科学?


    水豚不说话,只一味的拍手。


    卫歆站在对面,突兀的陷入沉思,也是一言不发。


    肉汤散发出香味,水豚停止拍手,开始分享食物。


    卫歆也终于回神,莫名地敲敲脑袋,感觉自己很奇怪。


    身处这个洞穴,靠近这群水豚,思维好似被影响。他变得容易走神,精神力无法集中,还会天马行空,想一些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巧合吗?


    不像。


    倒是和被鼯鼠的精神力笼罩时颇为相似。


    只不过,一个是刻意让人忽略,隐藏起踪迹,另一个则是思维同化,脑袋变得混沌,开始胡思乱想。


    一念闪过脑海,卫歆顿时一凛。


    他从空间内找出一只鼯鼠,后者正在吃早饭,被他抓在手里,四肢自然下垂,嘴里还咬着半截肉干。


    “卫歆?”鼯鼠不明所以,继续嚼嚼嚼。


    “看他们,你察觉到什么没有?”卫歆转动鼯鼠,让他直面水豚。


    听到动静,年长的水豚扫过一眼,其余人懒得回头,继续专心致志干饭,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与之相反,鼯鼠张大嘴巴,吃惊得瞪大眼睛。


    “水方?!”


    听到自己的名字,年长的一只放下碗,起身走过来。


    他站在卫歆对面,认真打量鼯鼠,还嗅了嗅他的气味,摇头道:“我不认识你。”


    “我的祖父,他叫花石,你记得吗?”鼯鼠扭转身体,在卫歆松开手时,顺势滑落地面,和水豚面对面,“你们曾在蛮荒星上见过。”


    “花石?”水豚认定思考,片刻后点点头,“我记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鼯鼠搜寻记忆,表情很是费解,“你是成功的拓荒者,在生存竞争中活下来。按照联盟规矩,你应该得到正式身份,还有自己的土地。”


    “这件事说来话长。”水豚动动耳朵,提起当年旧事,情绪始终平稳,未见太大起伏,“我活下来,被飞船接走,中途遭遇沙虫袭击,连人带船被吞进肚子里。”


    “什么?!”鼯鼠双手捧脸,惊悚地竖起耳朵,“你被沙虫吃了?!”


    “半吃吧。”水豚仰起头,慢悠悠回忆,“沙虫只吃金属,嫌弃我们不好消化,又把我们吐出来。等我睁开眼,就出现在这里了。”


    水豚不慌不忙,语速不紧不慢。


    提起当年的遭遇,过程惊心动魄,他却像在诉说天气,既听不出紧张,也没有恐慌和愤怒。


    “我的伴侣,和我一起被带来。”他手指另一只水豚,又介绍所有成员,“这是我的家族。”


    随着他的讲述,鼯鼠一惊一乍,不时发出惊呼。


    卫歆站得有点累,干脆蹲在地上,认真听对方回忆当年。


    和他一样的拓荒者,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


    和自己不同的是,水豚没有自行逃离,而是在规则内取胜,登上联盟飞船。


    依照主星承诺,他本该获得公民身份,分配到土地和财富。事情却中途生变,飞船遇上帝国的游牧兵团,直接被一锅端。


    意外?


    还是故意为之?


    卫歆不确定。


    根据水豚的讲述,联系自己被投放的经历,当时的飞船上,应该只有存活的拓荒者。


    这样一想,貌似后者更有可能。


    “你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卫歆开口询问。


    水豚看向他,点点头,没打算隐瞒。


    他和伴侣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繁衍生息,组建自己的家族。


    环境恶劣,生活条件艰难,在水豚看来都不算什么。


    他出生的星球不比这里好多少。


    一颗废弃的能源星。


    枯竭的矿场,堆积如山的垃圾,常年排放的废气,在星球上形成大片毒雾。认真对比的话,暴风星反倒更好,至少这里不需要佩戴防毒面具。


    “你们没想过离开?”卫歆继续问道。


    水豚摇摇头。


    没想过走,也走不了。


    “我们没有飞船。”


    没有飞船,无法穿过雷暴,抢劫走私商不可能。


    难不成要去刨沙虫的肚子?


    他们的确生死看淡,可也没理由主动找死。


    那不是淡定,那是傻缺。


    “你们的生活如何维持?”卫歆环顾洞内,除了他给的物资,这里的储存实在太少。


    水豚想了想,转身召集族群成员,又对卫歆和鼯鼠说道:“你们既然来了,估计也出不去。和我来,我带你们去看些东西。”


    族群成员已结束早餐,熄灭灶膛里的火。石锅锅底早被刮得发亮,简单冲一下就行,无需费心清洗。


    在水方的组织下,水豚们分工合作,行动井然有序。


    他们踩着同伴的肩膀,从洞顶解下绳子,又拽出墙角的口袋,聚集到一起,等待出发。


    “走。”年长的水豚走向洞穴深处,推开一块石头,现出一个半圆形的洞口。


    水豚们陆续走进去,一个接着一个,步调维持统一。


    连幼崽也不例外。


    鼯鼠抱住卫歆的小腿,在他弯腰时,凑近说道:“他们有精神天赋,可以同化思维。别靠太近,会被影响。”


    卫歆点点头。


    鼯鼠的话正好验证他的猜测。


    这群水豚,果然不一般。


    水豚家族陆续进洞,水方从洞口探出头,朝卫歆示意,邀请他跟上。


    卫歆不再迟疑,拎起鼯鼠,弯腰走了进去。


    和设想不同,洞内十分宽敞,应该是人为开凿过,以卫歆的身高可以轻松通过。


    两侧墙壁光滑,像打磨过的镜面。


    水豚走过时,会主动磨蹭皮毛,留下自己的痕迹。


    前方道路倾斜向下,坡度渐陡。


    水豚嫌走路费事,干脆趴下来,摊开四肢,一个接一个滑下去。


    有水豚速度太慢,同伴在身后帮忙,弯下腰,头一顶:走你。


    嗖——啪!


    砰!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水豚们不介意碰撞,反而习以为常。


    卫歆没有挑战自己。


    脚下频繁打滑,他走过去时格外小心。


    最后一段路,他单手扶住墙壁,才没有向前滑倒。


    “卫歆,你听。”鼯鼠扯了扯他,手指前方,双眼发亮,“是水声!”


    卫歆侧耳细听,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松开手,继续向前,道路尽头又是一个半圆形的洞口。


    走出石拱,一座巨大的地下岩洞闯入眼帘。


    洞穴横贯地底,既不见头,也不见尾。成排钟乳石悬在头顶,正对下方凸起的石笋。


    一条暗河蜿蜒流淌,串联整个洞穴。


    钟乳石千奇百怪,石与石之间闪烁微光,似圆润的珍珠。


    河水奔腾不息,冲刷两侧岩壁,留下对称的奇特水纹。


    水面泛起波澜,荡起一圈圈水花,下方有彩色的小鱼游动。


    这些鱼遍布河道,每条都守着一块区域。


    它们穿梭在水下,鱼尾每次摆动,都有透明的水环上升,貌似在圈划地盘,守卫领土。


    “这里!”


    声音从下方传来。


    卫歆靠近断崖边缘,向下探头,望见水豚朝他招手,旋即接二连三跳进河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进入水下,水豚们变得十分灵活。


    他们扛着绳子,抓着麻袋,直扑小鱼游动的区域。那里生长着大量水草,新鲜、翠嫩,是他们喜欢的食物。


    发现入侵者,鱼群登时变得警觉。


    它们奋力摆动鱼尾,鱼鳍张开,全速撞向水豚的头,激烈地吐出泡泡。


    又是这群水豚!


    这群凑不要脸的!


    鱼不会说话,不妨碍它们痛骂,而且骂得很脏。


    水豚听不见,也压根不在乎。


    在大家长的带领下,家族成员分散开,包括幼崽在内,娴熟地拔草、采集,装满携带的口袋。


    过程中,他们还搜集贝类,以及小个头的螃蟹。


    彩色的雀鲷无计可施,只能继续吐泡泡,破口大骂。


    为了生存,它们从咸水鱼进化成淡水鱼,专为避开那群黑乎乎的海胆。


    结果倒好,海胆的确没了,却遇上这群水豚!


    辛辛苦苦种出的园子,却成了别人的菜地,隔三差五就来薅羊毛。


    是可忍孰不可忍!


    鱼群出离愤怒,快速聚在一起,摆动鱼尾,掀起成排水浪。


    河水翻滚,水浪成墙。


    一个浪头打下,水豚当场被掀翻,砸进了河底。


    “小心!”卫歆见此一幕,正打算帮忙,却见愤怒的鱼群突然安静下来,水豚趁机浮出水面,肩上扛着麻袋,头顶一圈水草,从容游向河岸。


    在他们身后,鱼群茫然四顾。它们来回游着,貌似失去方向。


    直至水豚全部上岸,鱼群才倏然间醒来,冲着岸上吐水,继续破口大骂。


    凑不要脸!


    水豚们满载而归。


    他们甩掉身上的水珠,没有向上攀爬,而是招呼卫歆和鼯鼠去往河流下游。


    “那里还有食物。”


    暗河下游有一片开阔地,河道在此处分叉,形成三岔口。


    河水常年冲刷,核心出现一座小岛。


    岛上方有一线石缝,缝隙中微光闪烁,全是嵌入的晶石,色彩斑斓,光耀夺目。


    岛上覆盖苔藓,蕨类,还有大丛蘑菇。


    水豚们再次入河,熟门熟路游向小岛,继续采集,填充自己的麻袋。


    卫歆一路走来,见识到地下资源。等他们扛着麻袋归来,不由问道:“带我来这里,你们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水豚不解。


    “我会分走你们的资源。”卫歆说道。


    “啊,这个啊,没关系。”水豚摆摆手,压根不在乎,“就算吃光了,我们还可以去抓落单的泥龙虾,不担心饿肚子。”


    水豚有自己的处世法则。


    他们只是懒得思考,并不缺乏智慧。


    卫歆突然出现,能凭空取出物资,身边还带着鼯鼠,稍微有点常识都知道他不一般,肯定有特殊天赋。


    而且,他还给了他们食物和保暖的毯子。


    和他分享资源,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对上水豚清澈的眼睛,卫歆不自觉放慢脚步。


    真诚是一种必杀技,果然不是虚话。


    当对象是一只真诚的卡皮巴拉,效果更是成倍叠加。


    遭不住。


    和这样的物种对话,不真诚实在亏心。


    “泥龙虾很好吃,就是不太好抓。”水方让家人先回去,自己为卫歆引路,继续沿着河道行走,“它们总是聚集在一起,很少落单。我知道它们的一个巢穴,离这里不远,下次可以带你去。”


    水豚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偶尔还会提醒卫歆小心脚下。


    以水豚的性格来说,这种表现堪称稀奇。


    卫歆没有多想,只在心中盘算,应该再多送出一份物资,作为今天的交换。


    鼯鼠则是警铃大作,心中生出危机感。


    前面那是什么,水豚。


    这副殷勤的样子,一点也不寻常。


    最要紧的是,卫歆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发现竞争者的雷达响个不停,鼯鼠揣着爪子,眯起眼睛,决心找同伴商量,绝不能让这家伙后来者居上!


    一群仓鼠虎视眈眈,已经够闹心了。


    再来一群水豚?


    不行。


    绝对不行!


    鼯鼠想得太过专注,没留意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向前栽倒。


    幸亏卫歆及时拉住他。


    水豚也停下脚步,关心问道:“没事吧?”


    对上水豚的双眼,电光火石间,鼯鼠明悟,今天的一切,他都是故意的。故意引路,故意暴露资源,故意表现得真诚又可怜,就为博取卫歆好感。


    别的水豚或许憨厚,这只绝对不一样。


    能活着走出蛮荒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哪里会是善茬,心里一定都是窟窿眼!


    鼯鼠气得咬牙,却没有任何办法。


    水豚笑容憨厚,还开口询问:“要不要我背着你走?”


    瞧瞧,瞧瞧,这份心机!


    难怪能从生存竞争中活下来!


    鼯鼠继续磨牙,突然被卫歆抓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坐好。”


    鼯鼠眨眨眼,立即抱住卫歆的脖子。


    仅一个动作,他就情绪平复,重拾信心。


    瞥一眼水豚,鼯鼠昂起下巴,他才是卫歆最喜欢的鼠!


    水豚没说什么,始终情绪稳定:“从这里走,回洞穴更近。”


    卫歆跟上他的脚步,穿过一片石笋林,沿着山壁攀爬。如水豚所言,抄近路返回山洞,比去时节省近一半时间。


    回到洞内后,卫歆又取出两张毯子,留下一批物资,作为水豚带路的感谢。


    “我决定在附近住下来。”他提前告知对方,“今后还要请你们帮忙。”


    “很乐意。”水方欣然点头,还邀请卫歆留下吃饭。


    正好锅内沸腾,汤汁粘稠,呈现一种诡异的篮绿色。


    寻常的材料,寻常的做法,能煮得如此地狱,也是一种本事。


    看一眼石锅内的糊糊,卫歆果断拒绝。


    交朋友可以。


    吃饭,大可不必。


    水豚没有坚持。


    在卫歆离开前,他特地出言提醒:“如果要长期生活,可以选择山洞。沙漠里有虫子出没,很危险。”


    “我会注意的。”卫歆谢过水豚,离开他们居住的山洞。


    地面上,囚徒们追逐两条沙虫,距离岩山越来越近。


    沙虫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遭追击慌不择路,竟然撞开岩层,一头扎进泥龙虾的巢穴。


    黄沙剧烈翻滚,血柱冲天而起。逃命的沙虫遭遇切割,血色浸染黄沙。


    祈昱立即叫住众人:“停下!”


    囚徒们停下脚步,迅速扩散开,谨慎观察前方。


    茫茫沙海中,闷响声接连不断。


    地面崩裂,黄沙陷落,一个巨大的陷坑横亘脚下。


    沙雾弥漫,遮挡众人视线。


    雾后传出摩擦声,一群身披甲壳,头似蝎、尾似龙虾的怪物爬出沙下,挥舞着一双鳌钳,拦截在众人面前。


    第44章


    泥龙虾体长两米,全身披挂铠甲,喜好群聚生活。


    在帝国游牧兵团中,它们序列排至末尾,个体战斗力一般,遇上沙虫只有被碾压的下场。一旦聚集起来,又会形成强悍的战斗力,往往能扭转战局,给对手造成重大打击。


    沙风席卷而过,沙浪翻涌。


    沙虫的血已经干涸,残破的尸体裹满砂砾,碎块散落遍地。


    泥龙虾爬出沙下,争抢着破碎的肉块。


    它们能吞噬一切。


    血肉、甲壳、内脏,乃至于沙虫胃里未消化的金属,通通来者不拒。


    陷坑持续加深,形成漏斗状的深坑。


    泥龙虾从坑底爬出,成群结队,数量越来越多,远望如一片灰海。


    两条沙虫远远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碎肉被吞噬殆尽,它们调转方向,尖锐的鳌肢扎入地面,鳌钳互相碰撞摩擦,借敲击传递信息。


    “兽人。”


    “食物。”


    “吃。”


    “杀光他们。”


    泥龙虾群展开包围,追踪沙虫而来的囚徒和拓荒者成为它们新的目标。


    敲击声持续加重,频率诡异。


    声音传入耳道,似有钢针穿透大脑。


    费舍尔等人从未见过泥龙虾,不知晓厉害,猛然遭遇声波袭击,顿时脸色惨白。


    “啊!”一名拓荒者抱住脑袋嘶吼。他控制不住身体颤抖,双眼赤红,五官扭曲,当场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翻滚。


    敲击声不断加重,倒下的兽人越来越多。


    继拓荒者后,部分囚徒也不慎中招,痛苦地抓住脑袋,发出一阵嘶吼。


    祈昱闪现在人前,挡住如潮水涌来的虾群。


    狂风掀起他的斗篷,被他一把扯掉。


    坚硬的靴跟陷入黄沙,祈昱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猛击向地面。


    拳头陷入沙中,能量迅猛爆发。


    以他为中心,气浪层叠向外推动,黄沙中陷落圆环,一圈套着一圈,无尽延伸。


    敲击声被压制,兽人们短暂摆脱痛苦,目光恢复清明。


    “埃里芬。”


    “是,统帅。”


    猛犸掀开斗篷,身形迅速膨胀。


    巨大的象牙垂落,庞大的身躯出现在沙海中,笼罩下大片暗影。


    这头巨兽扬起长鼻,嘹亮的象鸣响彻荒漠。


    音浪爆炸,冲击波向前推进,泥龙虾拼命扎下鳌肢,试图固定住自己,仍被掀飞出去。


    磅礴的能量正面倾轧,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推进,卷动遍地黄沙,催垮泥龙虾群。


    一只接着一只,泥龙虾倒飞出去。


    身体划过半空,徒劳地挥舞着鳌钳。在风中坠落,背部陷入黄沙,腹部甲壳出现裂纹,溢出浅蓝色的血。


    猛犸向前迈步。


    巨大的脚掌陷入黄沙,长腿每前进一步,泥龙虾群都会遭受重创。


    沙海涌动,象牙横扫。


    不断有泥龙虾倒飞坠落,陷入黄沙之中,变得无法动弹。


    部分泥龙虾奋起反击,鳌钳无法穿透猛犸的皮肤,下场就是被象牙扫飞,紧接着一脚踩碎。


    猛犸闯入泥龙虾群,沿途横扫一切,如入无人之境。


    泥龙虾难以抵抗,非死即伤。


    死亡的恐惧压下,虾群开始后撤,争相逃回沙坑。有的挤不过同伴,干脆踩着同伴一跃而起,直接跳入坑底。


    恐惧如潮水扩散,泥龙虾群不顾一切逃跑。


    随着虾群坠落,陷坑边缘垂挂一圈灰色“瀑布”。泥龙虾在拥挤,在争抢,在争夺活命的机会。


    拼斗过程中,陷坑中腾起柱状沙尘,随风挥洒,如同尘雾。


    囚徒们追在泥龙虾群身后。


    羽兽人张开翅膀,在陷坑上方盘旋两周,交替俯冲,抓起一只又一只泥龙虾,掰断鳌钳抛回地面。


    毒蛇化出长尾,穿梭在黄沙中,如履平地。


    他们的毒液无法穿透甲壳,干脆与空中的同伴配合,扫开密集的泥龙虾,方便同伴抓捕。


    巨鳄变成原始形态,纵身一跃落入陷坑。


    他踩在泥龙虾身上,大嘴张开,咬住目标,头一甩,就精准的投回地面。


    泥龙虾的鳌钳对他无用,自身的防护却岌岌可危。


    终于,有虾壳被咬碎。


    淡蓝色的血液流入口腔,牙齿感受到虾肉的弹性,巨鳄眼睛一亮。


    好吃。


    他猛一甩头,半条虾尾就被撕下,咬碎吞下肚。


    被甩掉的半截身体落入泥龙虾群,立刻被同族覆盖。


    泥龙虾思维简单,行动遵循本能。


    明知有危险,却控制不住自己的钳子。受到血腥刺激,它们一边逃命,一边不忘掏空流血的甲壳,结果拥挤成一团,被囚徒们一网打尽。


    费舍尔踏着蹄子,几次险些陷入沙坑,立足都成问题。


    无奈之下,放弃加入战斗的念头。


    “大家散开,别让这些家伙跑掉!”


    没条件加入战斗,拓荒者就帮忙收获战利品。


    陷坑边有大量泥龙虾,大多缺胳膊少腿,都是囚徒的战绩。


    费舍尔等人拉开绳子,把泥龙虾串起来,一串串绑紧,确保一只也跑不掉。


    祈昱没有加入战斗。


    他站在陷坑边缘,眺望远处群山。


    沙丘在风中偏移,柱状岩山矗立在荒漠深处,醒目且突兀。


    “雅恩。”他突然开口。


    “是,统帅。”虎鲸甩头,把一只泥龙虾丢给同伴,“听从您的吩咐。”


    “探索那片区域。”祈昱收回斗篷,扬起披在肩上,单手拉下兜帽,遮住一双金色眼眸,“这里有沙虫,有泥龙虾,应该还有别的生命。”


    荒漠是虫族的地盘。


    如果想避开它们,在星球上活下去,岩山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


    祈昱收紧领口,鼻息翕动,眸光益发深邃。


    他嗅到了能量场。


    强大且独特。


    仅属于一人。


    也许,很快就要找到他了。


    白虎勾了勾嘴角,心情愉悦。


    虎鲸眺望群山,也感到一丝异样。


    和祈昱不同,引起他注意的并非能量场,而是一股精纯的精神力。


    不是隐藏,更类同化。


    对方好似不怕被发现,也不担心被追踪,就像一株捕蝇草,故意设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雅恩心生忌惮,张开领域时格外小心。


    无形的大网铺开,覆盖兽人和泥龙虾的战场。边缘如潮水蔓延,大幅度向前推进,直抵远处岩山。


    彼时,卫歆离开空间,也把仓鼠和鼯鼠带了出来。


    落脚点在山下,沙漠与岩山拼接处,一块背风区域。


    “我打算在这里住下。”他抓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动两下,向众人说明计划,“地下有暗河,有鱼群和植物。沙下还有泥龙虾,据说味道不错。”


    鼠鼠们围成一圈,认真听着,没有中途打断。


    “相比住进岩洞,我认为这里更合适。”卫歆握住石头,蹲下-身,与鼠鼠们平齐视线,“我想建造的不是临时落脚点,也不是一个简陋的庇护所,而是长期居住地。”


    他两臂搭着膝盖,丢掉石头,道出更详细的计划。


    “住在这里,我们可以采集和捕猎,像水豚一样。但不是长久之计。”他表情认真,为鼠鼠们描绘蓝图,“我打算种地。”


    环境恶劣没关系,条件简陋也无妨。


    沙漠可以改造,土地可以改良,源于血脉中的天赋,深植于种族基因中,就算穿越也不会改变。


    “种地?”仓鼠们仰起头,面露惊讶。


    在沙漠里种地?


    能长出来吗?


    鼯鼠们交头接耳,也想到同样的问题:“种什么?”


    “粮食,蔬菜,水果。”卫歆掰着手指,逐一列举。


    空间内有草场,有森林,种子不成问题。


    灌溉可以用湖水,也能用暗河水。


    土地也不是问题。


    他从空间内取出一只箱子,里面装着在星盗船上发现的土块。


    “我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卫歆点开终端,蓝色光屏跳出,显示出拍摄的一段画面。


    画面中,卫歆捏碎土块,碎块洒落脚下。


    泥土仿佛有自我意识,很快延展铺开,覆盖一片土地。


    土壤中冒出绿芽,叶片快速抽长,眨眼间长出花苞。


    可惜,这些“外来土”被空间排斥,很快又自动卷起来,变成一个球体。


    鼠鼠们凑到近处,头碰着头,看清里面的内容。回头看向箱中的土块,再没有半点嫌弃,都是目光灼热。


    “改良土,这是改良土!”


    “专为垃圾星和能源星准备。”仓鼠举起爪子,比划出两根手指,“这样一小块,都是供不应求。”


    见到众人反应,卫歆对计划更有底气。


    他从箱子里抓起土块,交给鼠鼠们传递:“我也是偶然发现,实验之后,认为可以用。”


    昨夜,鼠鼠们睡觉时,他却了无困意,干脆起床清点物资。


    在建筑二层,他不小心踢倒一只箱子,箱盖弹开,土块接触到地面,出现一道裂缝,从中冒出一棵绿芽。


    卫歆感到吃惊。


    为进一步验证,他特地捏碎更大的土块,还把过程拍摄下来。


    事实证明,就算是穷得叮当响的星盗,手里也有好东西。


    他们大概是想待价而沽,也可能是数量原因,找不到合适的买主,一直留着这些土块。直至遇上剑鱼走私商,登船抢劫反被攮,后者又被卫歆黑吃黑,连船带货全部易主。


    “这些改良土里有草籽,种下就能生长。”仓鼠围在箱子旁,仿效卫歆的动作捏碎土块,洒落在地,看着青草发芽生长,眼睛越来越亮,“能长草,就能长蘑菇,还有大麦!”


    “对。”鼯鼠也纷纷点头。


    卫歆站起身,活动两下胳膊,眺望四周,脑子里已做好规划:“山脚下这片地,这些改良土都能用上。”


    不着急种粮食,可以先种草,防风固沙,改造出适合种植的土地。


    居住也很简单。


    没必要急着搭房子,帐篷完全够用。


    在这颗星球上,最难的不是从一到十,而是如何实现零的突破。


    卫歆示意鼠鼠们围上来,拿起一块石头,在沙地上勾勒:“这里划为种植区,可以引水灌溉。这里是居住区,我们先住帐篷。今后养出草场,条件允许的话,我们还可以放牧。”


    鼠鼠们听得入神,心潮澎湃。


    看着地上的简图,哪怕图象潦草,线条抽象,他们也不舍得眨一下眼。


    “有一个问题,”仓大绝不是要扫兴,更不是泼冷水,而是提出现实问题,“星球上有虫子,如果遭到虫群袭击,该怎么办?”


    “简单。”卫歆丢掉石头,拍掉手里的沙子,“能吃的下锅,不能吃的埋地里,做肥料。”


    他不想颠沛流离,做一名宇宙流亡者。


    暴风星是他选定的家园。


    扎根星球,种田畜牧,打造领地,是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来到陌生世界,他孤苦伶仃,两眼一抹黑。对常识的缺乏,让他多次遭遇危机,险些丧命。


    如今看到希望,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谁敢打碎他的梦想,破坏他的蓝图,就是他的敌人。


    不许他种地,扰乱他的计划,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双灭一双,来一群灭一群,统统种地里!


    “总之,这就是我的计划。”蹲的时间有些长,卫歆双腿发麻,干脆向后一靠,直接坐到地上,“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仓鼠和鼯鼠毫不犹豫,一起点头:“愿意!”


    “那么……”


    卫歆话说到一半,身后的山崖上忽然垂下一条绳子。


    鼠鼠们立刻警觉,腾地从地上跳起来。


    卫歆也回头看去,就见山腰的洞穴中落下绳索,一只水豚从洞口探出头,望见山下的卫歆,朝他挥挥手,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水方?”卫歆认出来人。


    “我来找你。”水豚顺着绳子落地,用后腿支撑,直接道明来意,“泥龙虾的巢穴空了。我们现在过去肯定有收获。”


    “巢穴空了?”卫歆面露惊讶,“你们怎么知道?”


    “暗河里的鱼在朝上游聚集。一旦泥龙虾外出,它们就会逆流而上,这是规律。”水豚说道。


    泥龙虾以雀鲷为食,雀鲷则好食虾卵。


    水豚能捕捉落单的泥龙虾,也会被对方捕杀。


    撇开水豚偷袭雀鲷菜园的纠葛,在减少泥龙虾数量这件事上,鲷鱼与水豚常会放下成见,选择彼此合作。


    鱼群一旦发现情况,常会故意弄出动静,吸引水豚前来,一起入侵泥龙虾的巢穴。


    “泥龙虾大批离开巢穴,这种机会不多。不知道它们何时回来,我们必须动作快。”水豚一口气说完,等卫歆做出决定。


    泥龙虾。


    据说很好吃。


    那还等什么?


    “一起去。”


    卫歆痛快点头,鼠们也没意见。


    原路返回太费力,水方指出方向,鼠鼠们就地挖掘。


    沙地太软,黄沙不停陷落填埋。


    挖了一会,仓鼠们累得气喘吁吁,鼯鼠也是满头大汗。


    想起湖边的挖掘机,卫歆手一挥,一部重型机械出现荒漠中。机身浮现冷光,挖斗压下,每一次都能挖出大量黄沙。


    “来。”卫歆招呼众人,一起进入驾驶室。


    空间足够大,可容纳所有鼠鼠,再加一只水豚也绰绰有余。


    “你们来指挥,我来操作。”卫歆说道。


    “好。”鼯鼠爬上卫歆的肩膀,指点他开动挖机。


    伴随着马达轰鸣声,银色的机械开始位移,履带顺着斜坡滚动。


    挖斗深深扎入沙里,挖走黄沙,挖开岩层。在水豚的指引下,准确锁定方位,凿开了泥龙虾的巢穴顶层。


    和沙虫不同,泥龙虾的巢穴并不深,只是范围极广。


    大小不一的洞穴遍布沙下,在地下构筑起密集的网络。隧道四通八达,还有部分通向暗河。


    泥龙虾集体出动,妄图捕杀囚徒。结果不敌,只能转身逃命。


    部分遗留在外,再也回不来。


    回来的也是惊魂未定,抱着虾卵缩在地下,暗中酝酿复仇的力量。


    很可惜,复仇的大幕尚未揭开,巢穴又遭袭击。


    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巢穴顶部被挖开,天光映入地下,照亮地下洞穴,也照出藏在里面的泥龙虾。


    泥龙虾呆滞望天,发现屋顶没了。


    天亮了。


    厄运也来了。


    水豚发出呼哨,召集家族成员,准备开启一场猎杀。


    鼠鼠们严阵以待,纷纷立起身子,盯着洞穴里的怪家伙,考虑该如何下手。


    “全身是壳,难怪不好抓。”


    “朝眼睛下手。”


    “还有关节。”


    “背上的缝隙,还有腹部,应该是要害。”


    紧张的气氛中,卫歆一言不发。


    他盯着巢穴里的泥龙虾,眼睛一眨不眨,眸光越来越亮。


    泥龙虾?


    一双鳌钳,大头,龙虾状的尾巴,个大肉厚。


    分明就是放大版的小龙虾。


    好东西啊!


    被水豚和鼠们盯着,泥龙虾只是警惕,准备好战斗。


    随着卫歆走出驾驶室,肩头扛起激光炮,虾群如遭雷击,对猎食者的警报飞速拉响,群体不顾一切散开,亡命奔逃。


    “想跑?”


    卫歆猛然调转炮口。


    耀眼的光束飞出,精准落在泥龙虾群中。虾群遭遇冲击,呈环形倒飞出去。


    “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卫歆单手操控激光炮,另一只手甩出绳子,把收获战利品的工作交给仓鼠和鼯鼠。


    “明白!”鼠鼠们举起爪子,保证完成任务。


    一日之内连遭重创,泥龙虾吓破胆,只想逃命,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抗。


    卫歆则越战越勇。


    胸口的吊坠浮现绿光,无形的力量场持续扩张。


    他锁定目标,耀眼的激光束迅疾飞出,又一次在地下炸裂。


    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麻辣,蒜蓉,清蒸,啤酒,十三香。


    他要实现小龙虾自由。


    没人能够阻挡。


    泥龙虾自己也不行!


    第45章


    激光束横扫,犁过半座巢穴。


    泥龙虾慌作一团,互相拥挤踩踏,堵住隧道出口。


    遇激光束扫射,虾群根本无法逃走,一茬接一茬倒下,宛如被割韭菜,成为卫歆的战利品。


    仓鼠和鼯鼠严阵以待,早就做好准备。


    眼见泥龙虾越堆越高,鼠鼠们一拥而上,挥舞着绳子,套住巨大的鳌钳,合力拉向地面。


    “一二,一二,用力,上来了!”


    六只仓鼠,五只鼯鼠,彼此分工合作,配合异常默契。


    为加快速度,鼯鼠们就地取材,利用绳子和虾壳制作滚轮。


    别看器械做工简陋,是临时拼凑而成,竖立在巢穴上方,能极大节省力气,提高拖拽泥龙虾的效率。


    水豚们已经集合。


    在水方的组织下,家族成员三两一组,专门朝落单的泥龙虾下手。


    卫歆对着巢穴狂轰滥炸,大量泥龙虾被捕获,少量突然生出脑子,没挤向隧道出口,而是顺着斜坡向上爬。


    鼠鼠们数量有限,又要操作机械,分散在陷坑边缘,留出极大空隙。


    泥龙虾抓住机会,试图钻空子逃跑。


    很可惜,鼠鼠们身后还有水豚。


    水豚们一字排开,挡住泥龙虾的去路。


    他们蹲坐在地上,集体释放精神力,泥龙虾被同化思维,动作明显减缓。


    不到五米的距离,两截身体长度,它们硬是走不出去,只能在原地徘徊,交替抬起鳌肢,动作无限放慢,好似太空漫步。


    水豚们趁机合拢包围圈,盯准被困住的泥龙虾。


    “就是现在。”


    年长的水豚发出短促的叫声,熟练地调度指挥。


    家族成员接连跃起,以惊人的弹跳力前扑,一个接一个砸在泥龙虾背上,精准叠罗汉。


    砰!


    啪!


    咔嚓!


    一只水豚重量有限,七八只加起来,数量几百斤,绝非一只泥龙虾能承受。


    他们盯准一只,朝目标身上跳,对旁的泥龙虾视而不见。


    倒霉蛋被压倒,甲壳破碎,半截身体陷入黄沙,鳌钳抖动两下,片刻垂死挣扎,很快没了气息。


    类似的狩猎活动,水豚们进行过无数次。


    有成功,也有失败。


    家族成员曾在狩猎中受伤,伤势过重险些丧命。


    自那以后,他们清楚意识到,就算是落单的泥龙虾也相当不好惹。他们变得更加小心。宁可狩猎失败,也不拿家族成员的生命冒险。


    今天格外不同。


    挖开泥龙虾的巢穴,面对的不是可怕的声浪,而是一群吓破胆的猎物。


    追逐,包围,砸扁,收获。


    一系列动作毫不费力,与往日有天壤之别。


    这一切,是卫歆带给他们的。


    水豚们一只接一只捕获猎物,心情飞扬。外在表现出来,小耳朵飞动,几乎摇成扇叶。


    狩猎中途,他们一边踩碎泥龙虾壳,卸掉猎物的鳌钳,一边在战场中追逐卫歆的影子。


    “他让泥龙虾害怕。”


    “了不起的天赋。”


    “很少见。”


    “他喜欢挖洞。”


    “还喜欢掉锅里。”


    “强者有些特殊癖好,应该理解。”


    “的确。”


    在水豚的私语声中,卫歆横扫半个巢穴。


    激光炮能源耗尽,他随手又取出一部,熟练地架在肩膀上。


    轰!


    炮口凝聚白光,能量一瞬间爆发。


    耀眼的光束笔直射出,洞穿泥龙虾群,轰塌隧道入口。


    泥龙虾在光中倒飞,鳌钳、螯肢纷纷洒落,好似天女散花。


    “这些可以拖上去。”卫歆扛着激光炮,正向鼠鼠们招手,脚下突然发生颠簸,一阵地动山摇。土块和黄沙簌簌滚落,两部滚轮也被带落,砸进地下巢穴。


    四周都是沙瀑,他无处借力,站立不稳。只得跳到泥龙虾的甲壳上,用炮管支撑,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样的动静,绝非炮轰造成。


    水豚在头顶发出警告:“快上来,是鱼群,这里要塌了!”


    鱼群?


    暗河里种菜的那群?


    念头一闪而过,卫歆来不及多想,抓住水豚探出的胳膊,顺势向上一翻,平稳地回到地面。


    等他松开手,水豚疑惑地张开手掌,抓握手指。


    接触的一刹那,他明确感知到能量场。


    无比精纯的力量,意识海变得澄净,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涌上心头,占据他的意识。


    这种感觉,这种力量。


    绝无仅有。


    水豚抬头看向卫歆,后者已经收起激光炮,和仓鼠、鼯鼠一起退至安全距离,谨慎观察地下变化。


    “真的塌了。”


    “从下边塌的。”


    “水方说是鱼群。”


    “它们挖开了地道?”


    “鱼没有爪子,怎么挖?”


    “它们都能种菜,应该能想出办法。”


    “有道理。”


    仓鼠和鼯鼠交流,意外地思维同频。


    卫歆探头向下张望,找到坍塌的中心点,目光十分专注。


    水方看着他,某种猜测浮现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精纯的力量,能够抚平意识海。


    强大兽人穷极一生的渴望。


    异种。


    轰鸣声告一段落,巢穴底部出现蛛网状裂痕。


    崩裂的土块向下坠落,缝隙间浸染湿痕,形成一个小型喷泉,是来自暗河的水。


    喷泉仅持续片刻,湿泥很快变干,形成干结的土块。


    巢穴下方,更深的巢室内,河水顺着隧道上涌,倒灌入巢穴。


    鲷鱼群顺水而上,成功进入泥龙虾藏匿卵的巢室。


    这里是巢穴最深的地方,挖掘得很有技巧,能更好的保持温度平衡。


    而今,这种深度成为致命缺陷,方便了鲷鱼群入侵。


    失去成年泥龙虾的保护,虾卵暴露在猎食者面前,沦为一顿饕餮盛宴。


    巢室内堆满虾卵,用蜕掉的虾壳保护。


    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颜色有浅有深,外层有薄膜包裹,表面光滑,像大号珍珠。


    找到龙虾卵,鲷鱼群一拥而上,开始疯狂抢食。


    鱼群摆动尾巴,洞穴和隧道被拓宽,河水持续倒灌,巢室即将被淹没。


    虾卵在水中漂浮,一串串被带走,流向暗河深处。


    鲷鱼群数量虽多,虾卵更多。数量对比,鱼群吞噬的不到五分之一。


    大量虾卵被水带走,在水退时融入暗河。


    有的被岩缝卡住,挂在石笋上。有的继续随波逐流,最终被带往河道下游,在浅滩等待孵化。


    类似的情形发生多次,周而复始,形成暴风星独有的生态。


    鱼群吃饱喝足,掉头返回暗河。


    它们习惯黑暗的环境,这里距离地面太近,令它们不适,感到很不安全。


    鱼群离开不久,巢穴一角彻底崩塌。


    卫歆等人顺着绳子滑进底部巢室,靴子马上陷入湿泥,一时之间很难拔出来。


    站在巢室中央,卫歆仰头上望。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云朵在堆积,像膨胀的砖块。雷声若隐若现,昭示灾难天气又要降临。


    “这些卵能吃。”水豚挖开湿泥,找出掩埋的卵。


    在遭遇鱼群抢食,又被河水冲刷后,巢室内依旧残留着不少虾卵。


    水豚们经验丰富,专找鼓起的地方挖,不一会就挖出一小堆。


    他们一边挖,一边对卫歆介绍:“可以煮汤吃,烤熟也可以。生的也能吃,就是味道差了点。”


    仓鼠和鼯鼠被带动,陆续加入挖掘行列。


    卫歆抓起一枚虾卵,手指捏了捏,还没入口,就知道口感相当不错。


    两米长的泥龙虾,鸡蛋大的卵,真真正正的龙虾自由。


    一点不打折。


    几人清空一座巢室,打算继续深挖时,天空中云朵碰撞,闪电攀爬,刺目的电光击向大地,爆起惊人的电火花。


    狂风平地而起,推动沙丘移动,在荒漠中层层推进。


    豆大的冰雹砸向地面,中间夹杂不规则的冰块。一块恰好落入地下巢室,险些砸中鼯鼠。


    “危险!”卫歆拎起鼯鼠,一脚踢开冰块。


    冰块嵌入地面,体积堪比足球。冰层自边缘蔓延,冻结流动的黄沙。


    这是冰雹?


    “是陨冰。”水豚仰头看向天空,神情变得严肃。


    云中穿梭暗影,频繁压向地面。


    这些冰块来自外太空,被星球引力捕捉,穿过大气层,成片砸向荒漠。


    一夜之间,沙漠就会变成冰原。


    “我们要马上离开,寻找隐蔽的地方。”


    水豚生活在暴风星多年,太熟悉这些冰块的破坏力。


    它们是暗河水的来源,能补充珍贵的水资源。也是破坏地表的元凶之一。被大体积陨冰砸中,岩山也会崩碎,遑论血肉之躯。


    水豚试图挖掘地道,移走挡住的淤泥。


    仓鼠和鼯鼠主动帮忙,不多时,就变成一堆泥球。


    挖开淤泥后,找到的却不是通道,而是一块斜插的陨冰。


    冰块边缘锋利,牢牢嵌入地下,堵住他们的去路。森寒的气息涌动,隧道被冰封,已经没有出口。


    “这里走不通。”水豚说道。


    原路返回也不行。


    以陨冰的冻结速度,巢室恐怕也被冰封。


    “走不通,就轰开。”


    轰开?


    不等水豚做出反应,卫歆已经扛起激光炮,在陨冰中心炸出一个洞。


    前路冻住,他就继续炸。


    炸一截,走一截。


    很冒险,但有用。


    陨冰急速封冻,反而起到支撑作用,炸出的隧道没有一点坍塌迹象。


    “跟上我!”


    卫歆扛着激光炮开路,带上所有鼠鼠,冲入陨冰隧道。


    水豚们紧随在后,冲出地下巢室。


    最后一只水豚脱离后,暗影从天而降,撞击声震耳欲聋。


    一块巨大的陨冰落入巢室,严密嵌入地层,不留一丝缝隙。


    “只差一点。”


    “幸好。”


    “你救了我们。”


    水豚们很感激,纷纷向卫歆道谢。


    卫歆没说话,仅是点点头。


    如果只有他和鼠鼠,可以进入空间,等到这场天灾过去。可水豚就在身边,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不能暴露更大的秘密。


    空间可以称之为天赋。少见,却非绝无仅有。


    一个完整的世界明显不在“寻常”范畴之内。


    这是鼯鼠告诉他的。


    仓鼠也再三提醒,让他务必小心。


    再者,他无法保证出来时是什么状况。以陨冰冻结的速度,万一不小心卡在冰块里,成为一尊冰雕,问题可就太大了。


    一行人沿着隧道前行,不时有陨冰从头顶砸落,堪比钻地弹,不小心就会被压在下面。


    轰隆!


    一声巨响,前方道路又被堵。


    一行人多次转向,左拐右拐,逐渐失去方向感。


    雪上加霜的是,冰层追逐在身后,前端即将触碰脚下。


    “向上挖。”卫歆当机立断。


    “好。”


    鼯鼠和仓鼠不作迟疑,一起动手。


    待头顶出现一线天光时,卫歆果断抛出金属球。


    金属球飞出地缝,迅速张开,一座四四方方的帐篷出现在荒漠中,正好笼罩住几人头顶。


    陨冰持续坠落,冰雹接二连三打在帐篷上,声音令人心惊。


    帐篷始终屹立不倒。


    哪怕四角覆上冰层,也未倒塌,更未出现任何破损。


    “我们不能一直在地下,会被彻底困住。必须马上上去。”卫歆说道。


    逼仄、黑暗的环境会使人产生压抑感。陨冰能把他们完全困住,就像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卫歆也是灵光一闪,想试一试帐篷的抗压能力。


    好在实验成功了。


    帐篷扛得住,相当扛得住。


    感谢剑鱼走私商。


    这场黑吃黑相当有意义。


    洞口被扩大,足以容纳所有人进出。


    一行人先后爬出地下,迅速堵住出口,避免冰层侵入。


    帐篷里家具齐全,有床,有椅子,有保暖的毯子。


    最重要的是有锅。


    先狩猎,后逃命,体力消耗巨大,卫歆早就饥肠辘辘。水豚、仓鼠、鼯鼠都是一样。


    这个时候理应大吃一顿,泥龙虾就是最好的选择。


    食材有了,调料却不多。


    好在食材新鲜,没有充足的调料,清蒸味道也会不错。


    想到就做。


    卫歆腾地站起身,扯掉身上的毯子,迈步走向帐篷右侧。


    三只炉子,三口锅,可以供应十人以上。


    很好。


    他单手叉腰,站定在炉子旁。


    鼠鼠们好奇看过来,连水豚都慢悠悠抬头,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就见卫歆举起右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刷地亮相。


    紧接着,砰地一声,一条泥龙虾卧在他脚下,旁边还有一小堆虾卵。


    考验刀工的时刻到了。


    站在锅边,卫歆拎起泥龙虾的尾巴,利落地扯出虾线,其后砍掉鳌钳、剥壳、斩尾,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虾之大,一锅蒸不下。


    分三锅。


    做完准备工作,他朝鼠鼠们招手,又邀请水豚加入:“外边的情况,一时半刻不会停。大家来帮忙,洗干净下锅,我保证味道一定不错。”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就多加几顿。


    “好。”


    “我来帮忙。”


    情绪被调动起来,鼠鼠们加入烹饪泥龙虾的行列。


    卫歆又取出一条泥龙虾,继续斩段,准备水滚后入锅。


    “可惜没找到辣椒。”卫歆一边说,一边掏出调料,嘴里念着辣椒。


    麻辣小龙虾。


    凑齐材料之前,实在与他无缘。


    很快,锅中冒出热气。


    洗干净的虾段和虾卵一起入锅,盖上锅盖,等待虾熟。


    众人没事做,干脆围成一圈,不知不觉开始发呆。


    水豚这样稀松平常。


    仓鼠和鼯鼠性格活泼,突然变得安静,分明被前者影响到了。


    卫歆背靠着床架,支起两条腿,仰头看向棚顶。


    今天一整天,收获有,危机也有。


    他想到领地规划,遇到现实问题。


    就像外边的陨冰。


    如果不能解决,别说发展,种地都是奢望。


    田里刚长出麦苗和蔬菜苗,转眼就被陨冰砸毁,想想就心疼,就想毁灭世界。


    打住。


    卫歆摇摇头,这个想法太邪恶了。


    不就是困难?


    不就是天灾?


    不就是没法种地?


    不能种地……


    还是毁灭世界吧。


    他知道自己的思维出现异常,十有八九受到水豚影响。


    他不想去纠正。


    偶尔天马行空,让脑子里进点水,貌似也不是大问题。


    收回视线,他看向对面的水豚,似乎有些理解,他们为什么经常发呆。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愉悦身心。


    帐篷外狂风肆虐,钝响声接连不断。


    帐内却格外安静。


    静谧、平和流淌在空气中。


    众人都没说话,也不想开口,只想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锅内又一次沸腾。


    一股香味飘出,打碎了平静。


    鼠鼠们吸着鼻子,水豚也不自觉伸长脖子。


    卫歆收回思绪,起身走向蒸锅。


    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浓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虾肉尚未入口,已能品尝到鲜甜。


    一口虾肉下肚,卫歆眼睛亮了。


    不同于烤蝉,不同于蜂蛹,不是恐龙肉,更非腌肉能比。


    口感弹牙,源于食材本身的鲜美,入口的一瞬间,十足令人陶醉。


    “好吃!”


    鼠鼠们捧着虾肉,吃得头也不抬。


    仓鼠直接抱起鳌钳,咔嚓咔嚓啃碎甲壳,腮帮子都吃得鼓了起来。


    水豚对食物没多大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是之前的想法。


    而今,尝过火候恰好的泥龙虾肉,他们的观念彻底被颠覆。


    原来不是吃饱就行。


    原来泥龙虾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他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全都白活了。


    数公里外,囚徒们被迫后撤,退出陨冰笼罩的范围。


    雅恩收缩领域,向祈昱摇了摇头:“陨冰太密集,我无法继续搜寻。”


    祈昱拉下兜帽,表示理解。随即下达命令:“全体撤退,返回营地。”


    在众人后撤时,他短暂停下脚步,眺望陨冰最密集的地点。


    搜寻中途被打断,没有明确的线索。


    但是,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等这场天灾结束,他会深入荒漠,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第46章


    陨冰持续坠落,大地封冻,冰层蚕食荒漠。


    龙卷风被冰柱取代,一道道冰柱拔地而起,顶部穿透云朵,形成一个个奇特的静止漩涡。


    冰柱之下,沙丘被冻结,耸立的岩山被冰块砸塌。


    五座并立的山峰,四座少去一截,唯有一座安然无恙。远远望去,好似一只手掌张开,竖起中指比向天空。


    岩山脚下,一座帐篷在风中伫立。


    帐篷外寒风呼号,万物冰冻。


    帐篷内却是暖意融融,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


    仓鼠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呆滞,一个个无精打采,不停打着哈欠。


    鼯鼠从上铺探头,头顶两簇呆毛,皮毛蓬松,样子也有些迷糊。


    帐篷能挡住冰块,却无法隔绝声音。


    鼠鼠们躺在床上,刚刚有了困意,就是一声钝响,屋顶被砸中。翻过身,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又是两块落冰,瞬间惊走好梦。


    鼠鼠们熬不住,只能坐起来。


    不承想,响声戛然而止。


    他们坐了多久,声音就停止多久。


    等他们躺下,撞击又开始了。


    三番五次,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鼠鼠们摊开四肢,无力反抗,清醒地盯着帐篷,已经是活鼠微死。


    相比之下,水豚半点不受影响。


    他们在暴风星生活多年,早习惯这里的环境,能适应各种极端气候,视条件灵活应对。


    在鼠鼠们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放弃抵抗时,水豚们靠在一起,用毯子蒙头,还揪掉几撮毛,熟练地塞进耳朵里。


    晃晃脑袋,听听声音,完美。


    做好准备工作,水豚眼一闭,五秒入梦,鼾声四起。


    他们睡得很熟,呼噜声此起彼伏。


    此种睡眠质量,不只让鼠鼠们眼红,卫歆也无比羡慕。


    和鼠鼠们一样,卫歆也没睡好。


    陨冰的撞机是其一,考虑到环境变化,对未来蓝图的改动是其二。


    不过,无论怎么改,种地的目标始终不变。


    环境恶劣又如何,这么大的星球,大不了找地方迁移。


    “计划改动,终极目标不变。”下定决心,卫歆干脆放弃睡眠。


    看一眼熟睡的水豚,他对鼠鼠们打了一声招呼,身影消失在原地,独自进入空间。


    黑色漩涡在天空张开,兽群迅速警觉,马上一哄而散,逃离双子湖畔。


    这一次,它们判断错误。


    卫歆的落点不在双子湖。既不是湖心建筑,也不是湖畔的仓库,而是森林中部,他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这里有猛禽的巢穴,是一对巨鹰的地盘。


    卫歆从天而降,恰好落进鸟巢,和一只全身绒毛的雏鹰面对面,撞个正着。


    唳!


    巨鹰父母归来,撞见这一幕,却不敢生扑,只能降落在稍远的树枝上,紧张地盯着卫歆,唯恐他伤害幼鸟。


    雌鹰、雄鹰、卫歆。


    三足鼎立。


    敌不动,我不动。


    我不动,敌也休想动。


    正僵持时,巢里的雏鹰发出一阵叫声,张开翅膀扑向卫歆。


    它把卫歆看成了食物。


    举动过于突然,差点让它的父母心梗,一起从树枝跌落。


    “这次就算了。”卫歆推开雏鹰,拍掉身上的羽毛,不小心踩断一截骨头,应该是某种羚羊,“我下去,你们回来。”


    巨鹰听懂了。


    它们停留在原地,克制着没有冲过来。


    卫歆探头看向鸟巢外,估算一下距离,直接翻身下落。


    他伸展双臂,精准地抓住一条树枝,身体摇晃两下,抓向缠绕树干的藤蔓,平稳下滑,平安落地。


    森林中古木参天,泥土柔软潮湿,布满腐殖质。


    卫歆站定后,仔细观察,选择一个方向,沿着凸起的树根前行。


    他的背影消失,巨鹰夫妻立即回巢。


    雏鹰尚不知要大祸临头,依旧欢快地叫着,不停挥舞翅膀。比起猛禽的幼鸟,更像一只毛茸茸的走地鸡。


    见它这副模样,雌鹰怒从心头起。


    这倒霉孩子,必须教训!


    鹰嘴,不行,舍不得。


    鹰爪,不行,也舍不得。


    用翅膀扇。


    这个可以。


    呼地一声,雏鹰被扇飞,翻滚两圈,差点滚出鸟巢。


    “唳!”听不听话!


    雏鹰很委屈,眼泪汪汪看着亲娘:“唳……”


    雌鹰没有心软,左右开弓,务必要让它记住教训。


    看清楚是什么,你就敢扑!


    那是能砸扁盗龙的存在!


    不知天高地厚,必须狠狠揍一顿!


    雏鹰受到爱的教育,被抽得像陀螺。


    它挣扎着爬起来,意图向亲爹求助,却见雄鹰躲在巢穴旁,用翅膀抱住自己。遇上雌鹰看过来,立刻歪脑袋装可爱:亲爱的,揍了孩子,可不能再揍我了哦。


    哦?


    还哦?!


    这是亲爹?!


    雏鹰受到巨大打击。


    今天这场教训,它刻骨铭心。


    亲娘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要揍孩子。亲爹装乖卖萌,完全靠不住。


    它必须长大,长大后马上离巢!


    不过,在实现宏愿之前,它要扛过这顿打。


    雏鹰含着泪水坚定决心,被母亲的翅膀扇成滚筒。


    类似的经历重复数次,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奠定了日后的天空霸主之路。


    雏鹰挨揍时,卫歆走在密林中,压根不知道鹰巢中正发生“惨剧”,巨鹰家族出现亲子危机。


    林间覆盖落叶,叶下藏着虬结的树根、深浅不一的水洼、以及形状各异的石头。


    他需要十分小心,避开大自然的陷阱。


    “辣椒,葱,姜,蒜。”


    “桂皮,八角,香叶。”


    “还有什么来着,胡椒,藤椒。”


    卫歆一边走,一边念着,发现有印象的植物,都要采摘部分。


    调料的味道,空口吃绝不明智。


    可不尝一尝,又无法确定是否有毒。


    蹲在一株类似朝天椒的植物前,卫歆考虑片刻,有了主意。


    他在空间内释放漩涡,精准出现在一群盗龙头顶。


    盗龙群正在围猎,遇突发情况,包围圈出现破绽。


    猎物趁机脱逃,几个跳跃不见踪影。


    卫歆走出漩涡,落到一头盗龙头顶。在对方不明所以时,掰住盗龙的牙齿,把一整株朝天椒塞了进去。


    盗龙下意识嚼了嚼,一瞬间,一股辛辣蚕食口腔。


    它的舌头肿了。


    不确定是有毒还是过敏,卫歆没着急下结论,决心再看看。


    “嗷!”


    “吼!”


    “嗷嗷嗷嗷嗷!”


    朝天椒的刺激非同小可,盗龙戴上痛苦面具,仰头暴吼,嘴里几乎喷火。


    厚硬的外皮发生色变,整个脑袋变得通红。


    它在地上蹦跳,甩头,大吼。


    中途突然转向,以惊人的速度横冲直撞,飞奔到双子湖边,一头扎进湖水。不多时,水面就冒出一圈泡泡。


    其余盗龙呆滞地望着这一幕,又看向先一步落地的卫歆,回忆起被树压扁的同伴,齐刷刷后退两米。


    它们是食肉恐龙,强大的古兽。


    眼前这个家伙,让它们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残暴。


    太可怕了!


    不能惹,绝对不能惹!


    盗龙群谨慎后退,四散而逃。


    卫歆守在湖边,等着盗龙冒出水面。


    盗龙泡在水里,死活不出来,看着卫歆的眼神充满恐惧。


    卫歆观察它半晌,又拿出一株辣椒,摘下一颗果实,谨慎地咬掉一角。登时,辛辣的刺激感直冲大脑。


    卫歆嘶哈地吐着舌头,眼睛却在发亮。


    没错。


    就是这个刺激感。


    就是这个味道!


    麻辣小龙虾不再是奢望,一盘盘美食正在向他招手。


    收获就是动力。


    卫歆短暂返回帐篷,确认过时间,随即回到空间内,继续探索森林。


    帐篷里,水豚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只年幼的水豚睡得四脚朝天,肚皮起伏,仿佛是两个圆球。


    仓鼠困得眼皮打架,鼯鼠也是一样。


    时间来到后半夜,他们终于支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倒在床上。


    疲倦占据上风。


    即使帐外又传来巨响,帐顶摇晃,他们也没有睁眼。还把自己埋进毯子里,学习水豚堵住耳朵。


    努力终于奏效。


    仓鼠沉入梦乡,鼯鼠也开启美梦。


    帐篷里变得安静,只有水豚的呼噜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账外狂风呼啸,频繁有冰块坠落。


    一头白虎在荒原中奔跑。


    白影频繁闪现,仿佛一个幽灵,准确避开掉落的冰块。再出现时,已经在百米之外。


    祈昱实在等不及,提前离开营地,独自深入荒原。


    黄沙被坚冰覆盖,雪色替代沙海。


    冰层成为他的保护色。


    巨大的脚掌踏过冰面,冰层出现裂痕,很快被狂风掩盖,没能传出更远。


    入目一片冷白,难以辨识方向。


    祈昱选择遵循本能,跟随直觉奔跑。


    轰隆!


    一块陨冰擦着他的身侧坠落,在地上砸出深坑。厚冰楔入地面,冰棱放射状生长,如同绽放的冰花。


    祈昱没有停下脚步。


    皮毛帮助他抵御寒冷,极端天气下,他半点不受影响。反而因为气候寒冷,体内的力量被唤醒,挣扎着想要冲破枷锁。


    陨石不断坠落,白虎穿梭其间,精准地避开冰棱。


    终于,在绕过一根冰柱后,前方出现五座岩山,岩山下,一座帐篷孤零零地立在冰原中。


    帐篷的规格、形状、材料,都证明它是联盟出产。


    在这颗星球上,使用它的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祈昱登上一座冻结的沙丘,眺望被冰壳包裹的帐篷,雪白的身影融入冰原,金色瞳孔放大,昭示兴奋。


    “找到了。”


    相隔数公里外,沙虫巢穴所在的地点,落下的冰块中夹杂着一道火光。


    一艘飞船从天而降,随着陨冰一同坠落。


    船身遍布弹孔,全是炮火袭击的痕迹。船尾拖着长焰,划过天空时,宛如一颗流星。


    轰隆!


    飞船落地,火光爆裂,漩涡状的气浪瞬间膨胀。


    漩涡中心,一道烟柱笔直升起。


    烟中包裹火星,螺旋状攀升。中途撞上冰块,与冰块互相侵蚀,形成一幕奇景。


    烈焰熊熊燃烧,却无法持久。不到半分钟,焰光就变得暗淡。


    烟气随风飘散,只留下飞溅的火星,一个被炸出的深坑,以及坑底的飞船残骸。


    残骸中传出声响,一块碎片被掀开,一只焦黑的手掌探了出来,手指扒住地面。


    少顷,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人推开压在身上的金属,顽强地爬出坑底。


    他全身无力,没办法继续向上爬,只能摊开四肢躺下,张开嘴,喷出一口烟气。


    “感谢兽神!”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主星横扫赌盘,成为联盟传说的狼兽人沃夫。


    赌盘的设立者很讲规矩。


    沃夫带着押注的证明找上门,对方核实之后,没有为难他,痛快地兑现赌资。


    海量联盟币到手,一笔天文数字。


    沃夫只是个小商人,在族群中名不见经传。


    他经手的生意有限,也没碰过走私买卖。生平第一次,他掌握如此庞大的财富。


    喜悦冲昏头脑,他开始飘飘然。


    在对方询问他是否乐意“登报”,向联盟展示他的幸运时,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如今回想,沃夫恨不能时光回溯,掐死当时的自己。


    报道一经发出,他的确名声大噪。


    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羡慕、嫉妒、恭维、谄媚,各种面孔蜂拥而至,围绕在他身边,编织花言巧语,甚至不择手段,专为从他口袋里掏钱。


    两次遇袭后,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沃夫清楚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大-麻烦。


    天降横财,未必一定是好事。


    保不保得住才是关键。


    沃夫果断打包行李,放弃主星的纸醉金迷,连夜跑路。


    他特地雇佣多艘飞船,还买了几十张船票,专为迷惑不怀好意的家伙,为跑路争取时间。


    可惜的是,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的行踪很快泄露,飞船连遭攻击。眼红的赌徒、凶残的星盗、贪婪的走私商轮番登场,接踵而至。


    飞船遭遇连续炮击,船身失控,控制台屏幕一片漆黑。


    半数光键失效,他既无法设定航路,也无法还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飞去哪里。


    幸运的是,奇迹发生。


    在追逐过程中,沃夫的飞船误打误撞冲进陨冰群。船身夹在冰块之间,摇摇晃晃,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望见这一幕,袭击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迟疑片刻,就错失夺船绑人的时机。


    陨冰开始加速,似一列星际列城,驶向未知星球。


    袭击者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沃夫的飞船被带走,随着陨冰一同远去。


    船上的沃夫并不好受。


    控制台停止工作,他看不到外部情况,只能随船身颠簸摇晃。


    飞船陡然倾斜,他被带出指挥椅,整个人撞上控制台前的屏幕,四肢张开贴在了上面。


    他试图爬起来,飞船却开始急速下坠。


    沃夫拼尽九牛二虎之力,在最后一刻打开护具,随即被爆炸声淹没。


    万幸,他活下来了。


    “幸好。”沃夫喃喃自语。


    一路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他还是活了下来。


    想到储存在终端里的联盟币,他控制不住咧开嘴。


    遗憾的是,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陨冰和冰雹同时停了,狂风转向,气温在几分钟内升高,由极寒转为酷热。


    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冰层分离,大大小小的水洼星罗棋布,好似一面面镜子,倒映出天空。


    冰层融化后,现出一座营地,以及停靠在营地外的两艘飞船。


    沃夫坠落的位置恰好在营地中部。


    他坐在坑底,呆滞地仰起头,撞见坑边一圈人。


    披着斗篷的囚徒,穿着短外套的拓荒者,他们的面孔,沃夫都很熟悉。在赌局的大盘中,他看过不下一百次。


    “你从哪来的?”威尔蹲在坑边,嘴里咬着一条煮熟的泥龙虾腿,轻松咬碎虾壳,发出清脆声响。


    莱亚站在他身旁,瞧见沃夫漆黑的面孔,爆炸式的头发,一时之间竟无法断定他的种族。


    刺猬?


    豪猪?


    都不像。


    总不能是刺豚吧?


    塞拉斯和蝰纳联袂走来,看到坑底的沃夫,言辞和他们的血一样冰冷。


    “八成是误闯。”


    “留下还是解决掉?”


    “需要统帅下令。”塞拉斯声音一顿,环顾四周,没发现祈昱的身影,“统帅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声音从下方传来,黑曼巴一惊,差点亮出毒牙咬过去、


    “拉法?”蝰纳从另一侧探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的。”巨鳄蹲在塞拉斯右侧,如果不是故意出声,存在感低得惊人。


    他夜里睡不着,主动轮值守夜,亲眼看到祈昱走出营地。


    斗篷落在地上,一头白虎冲入冰幕,几个闪现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陨冰对他压根不构成威胁。


    “天没亮就离开,至少过去六个小时。”塞拉斯看向远处,“至今未归,统帅究竟去了哪里?”


    拉法打了个哈欠,耸了耸肩,表示不清楚。


    维拉走过几人身后,听到这番对话,表情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埃里芬冲出帐篷。


    他手持改造过的终端,样子很兴奋。


    “成功了!”


    祈昱下令联络旧部,向舰队和附属星传递消息。


    埃里芬专门负责这件事。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研究既能传递消息,又能屏蔽追踪的方法。第一条讯息发出,不出意外,对方已经成功接收。


    “统帅不在?”猛犸扫视众人,没发现祈昱。


    拉法又一次抬起头,慢悠悠说道:“统帅离营了,早上走的。”


    相比他人,埃里芬更了解祈昱的想法。


    八成是出去找人。


    追是追不回来的。


    只能等。


    希望这次能成功找到。


    回想前番几次扑空,祈昱当时的样子,强大如猛犸也禁不住头皮发麻。


    压下思绪,猛犸走向营地中央:“你们在看什么?”


    人群主动让开一条路,现出一个大坑,以及坑底焦炭一样的兽人。


    “什么东西?”猛犸脚步一顿,和众人一样,都没看出沃夫的品种。


    狼兽人被一群囚徒围着,四面八方都是凶残的狠人,禁不住瑟瑟发抖,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好不容易逃离主星,逃出一连串截杀,难道要栽在这里?


    不,绝对不行!


    沃夫心一横,四肢着地,化身一匹健硕的灰狼。


    毛发被烧得焦黑,身上出现斑秃,他压根不在乎。趁囚徒们放松警戒,他从坑底一跃而出,撞向近处的拓荒者。


    砰!


    费舍尔被当场撞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踩着他的脸,沃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眨眼间化作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之外。


    “灰狼?”


    囚徒们愣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分出人手去追。


    费舍尔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顶着爪印,化身愤怒的驼鹿,扬起蹄子追了上去。


    不踩扁那匹狼,顶穿他腰子,他倒立吃草!


    荒原深处,灰狼亡命奔跑。


    他的种族天赋是速度,为了保命,力量发挥到极限,耐力也冲破临界值,一路跑出残影。


    囚徒在地面追逐,羽兽人飞上天空,居高临下,锁定他逃跑的方向。


    “向东。”


    “他就在前面。”


    金雕指引众人,不时自高处俯冲,几次险些抓住沃夫的脊背。锋利的爪子擦过皮毛,令沃夫寒毛倒竖。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了解星球上的一切。


    他只能凭直觉逃命,一路狂奔,不知不觉间奔向岩山,靠近扎在山下的帐篷。


    囚徒们紧追不舍,金雕和游隼轮换引路。


    沃夫精疲力竭。


    他在燃烧生命。


    继续这样下去,逃不逃得掉暂且不论,他一定会活活跑死。


    在绝望之际,地平线处跳出黑点,是一座帐篷。


    距离接近,沃夫感知到一种能量场。


    他本能受到吸引,四条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顾疲惫,朝特定方向飞奔而去。


    囚徒们紧追不舍。


    威尔和莱亚飞在高空,先一步望见帐篷周围的情形。


    一刹那,两只猛禽僵在高空,险些凌空坠落。


    他们的统帅藏在一座沙丘后,对着帐篷探头探脑,还扭过头认真舔毛,行迹相当可疑。


    这幅模样,这个表情,这个动作,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觉。


    惊讶都是轻的,简直惊悚。


    第47章


    祈昱藏在沙丘后,距离帐篷不到百米。


    帐内,仓鼠和鼯鼠仍在沉睡。


    他们昨夜备受煎熬,临近天明才真正睡熟,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此时就算落下惊雷,也休想吵醒他们。


    反倒是水豚更加警觉。


    第一缕光射入帐篷,落在厚实的毯子上。光斑随着毯子起伏移动,好似流淌的水纹。


    毯子掀起一角,年长的水豚抬起头,未如往日一般发呆,而是机警地看向帐门,迅速叫醒家族成员,又走向架子床边,逐一唤醒仓鼠和鼯鼠。


    “醒醒。”水豚拍着鼠鼠们的肩膀,个头不够高,就移来椅子站上去,“外边有情况。”


    鼠鼠们睡得很熟,被连推数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眼皮在打架,像是被胶水黏住。


    眼眶干涩,大脑陷入混沌。


    有片刻时间,他们的表情一片空茫。


    水豚又推了一下,鼠鼠们才终于清醒,腾地从床上跳下来。


    “什么情况?”


    “外边有陌生气息。”水豚退后半步,给他们留出空间。手指紧闭的帐门,表情严肃,“距离很近,很强大的力量。”


    和鼯鼠一样,水豚拥有精神力天赋。


    虽然攻击性不强,但是,只要踏入他们的领域,入侵者必定无所遁形。


    听完他的话,仓鼠们用力搓脸,迅速恢复清醒。


    鼯鼠揉了揉眼睛,移开手时,目光清明,再不见一丝茫然。


    他们观察片刻,确认水豚所言确实。


    “的确有陌生气息。”


    “没有遮掩。”


    “我们大意了。”


    种族天性注定他们谨小慎微。


    在遇到卫歆之前,他们睡觉都保持警惕,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遇到卫歆之后,他们逐日变得放松。


    不能说不好。


    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绝不应该放松警惕。


    如果没有水豚示警,如果帐外的家伙心存恶意……想到某种可能,鼠鼠们同时一凛,告诫自己绝不能再这样松懈。


    “那个气息还在。”鼯鼠走近帐门,释放精神力,铺开领域,“还有更多人在靠近,速度很快。”


    仓鼠走近帐门,小心推开一道缝隙。


    几人躲在门后,大眼睛向外张望,越过漫漫黄沙和堆积的水洼,精准锁定一座沙丘。


    “就在那里。”


    沙丘背后,一个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在日光下发亮的皮毛,点缀黑色条纹。行动时悄然无声,危险的气息萦绕四周。


    天生的掠食者。


    觉醒者。


    顶级兽人。


    鼠鼠们屏住呼吸,攥紧手指。


    水豚们靠过来,从他们头顶张望。


    几只小水豚踩着长辈的肩膀,十分自然地叠罗汉,又踏上仓鼠的脑袋。


    头顶突然一重,仓鼠差点前扑。


    小水豚却很淡定。


    他们摔在地上,懒得爬起来,索性就地趴下,交叠爪子垫着下巴。


    仓鼠们抓抓头顶,又看看他们,紧张的情绪逐渐消失,这种感觉相当神奇。


    “那些家伙来意不明,我们得告诉卫歆,提前做出防备。”仓大说道。


    “对。”其余仓鼠纷纷点头。


    压下紧张情绪,他们终于能冷静思考。


    “快看那里。”鼯鼠跳至门框上方,倒悬着身体向外张望,“那群家伙很眼熟,不是被投放的那群人吗?”


    沙海中掀起尘雾,一大群兽人正在狂奔。


    天空中盘旋多道身影,金雕、游隼交替俯冲,猫头鹰和吸血蝙蝠锁定两翼,展翅飞出两道弧线,圈定大片区域。


    地面上,一匹灰狼正在亡命奔逃,速度快如闪电。


    在他身后紧追十多名兽人,为首的不是猛兽,而是一头身形壮硕的驼鹿,似和他有深仇大恨,死死咬住不放。


    只要灰狼松懈,驼鹿就会拉近距离,在奔跑中压低脖子,坚硬的鹿角前顶,作势要将目标顶飞,送他在半空中遨游。


    “这是什么情况?”


    鼠鼠们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内讧?


    水豚们靠在一起,情绪始终稳定。画面再离奇,也未见任何表情变化,顶多评价一句;“那匹灰狼跑得真快。”


    “应该是速度天赋。”


    “驼鹿也一样。”


    “啊,要追上了。”


    他们的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在谈论天气,而不是一场生死竞速。


    一路狂奔的沃夫,此刻已经口吐白沫,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四条腿像灌了铅。


    爆炸造成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火辣辣的疼。汗水浸湿伤口,疼痛骤然升级,如同在受刑。


    “受死吧!”


    吼叫声从身后传来。


    费舍尔又一次拉近距离,气势汹汹低头猛冲。


    风声袭来,正对灰狼的屁股。


    沃夫扭头看一眼,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位置,那个力度,要是被扎中,那还得了!


    为避免蛋碎,沃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在奔跑中漂移,身体消失在驼鹿前方。就地翻滚时,没能收住脚,一头扎进尚未干涸的水洼,头朝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兽人们全部赶到,就见费舍尔围着一个水洼转圈,追逐一路的灰狼扎进水里,四肢扑腾几下,突然不动了。


    “死了?”威尔低空飞行,掠过灰狼上方。


    灰狼一动不动。


    莱亚无声飞过,做出攻击姿态。


    静止不动的灰狼陡然复活,从水里拔出头,冲向不远处的帐篷。


    不承想,刚冲出十几米就被一股力量挡住。


    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前,沃夫猛然撞上去,一头狼贴在半空,垂直下滑。


    场面悲惨,又有几分滑稽。


    一路遭遇截杀,飞船坠毁,掉进囚徒营地,又被猛追,如此凄惨的遭遇,倒霉的经历,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目睹沃夫的惨样,费舍尔抬了几次腿,都有点下不去脚。


    帐篷里,鼠鼠们也是瞠目结舌。


    “真惨。”


    “真够倒霉。”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刚刚挡住他的是什么?”仓鼠转头看向鼯鼠,“是你们做的?”


    鼯鼠集体摇头,直接否认。


    “那会是谁?”


    鼠鼠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水豚。


    “水方,是你吗?”鼯鼠问道。


    “不是。”水方否认。在鼯鼠面露疑惑时,单手提起两只小水豚,“是他们。”


    他是倒着提的。


    小水豚头朝下,一动不动,适应良好。


    他们被抓着后腿,还隔空击掌,动作慢半拍,庆祝他们的“胜利”。


    “这是幼崽的天赋。”水方提着小水豚,对鼠鼠们解释道,“我们有时外出,无法带上他们。他们独自留在洞里,需要保护自己。只要集中精神,力量就会结成屏障,隔绝陌生人。”


    每只水豚年幼时,都会有类似能力。


    等到他们成年,这种能力就会消失,变成同化他人思维、诱导思考的天赋。


    “原来如此。”鼯鼠点点头,仓鼠也是面露恍然。


    “原来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人同时一愣,迅速抬头看去,就见帐顶张开黑色漩涡,卫歆左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右肩上扛着一捆小树,从漩涡中走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什么,暂时不得而知。


    那捆树上结出红彤彤的果子,形状独特,颜色鲜艳,看上去十分吸引人。


    “卫歆!”


    见到他,仓鼠和鼯鼠立刻围上去。


    水方也放下幼崽,和同伴交代两声,慢一步走了过去。


    “外边是那些囚徒,还有陌生的狼。”仓鼠抢先说道,手指帐外,“他们离这里很近。”


    “还有一个家伙,全身白毛,就是闯入岩洞那头老虎。”鼯鼠紧跟着开口,借助体型优势爬上卫歆的肩膀。


    他嗅到一股辛辣的气味。


    鼻子动了动,凑近那捆小树,登时打出一连串喷嚏。


    “卫歆,这是什么?”鼯鼠捂住鼻子,身体后仰。


    “这是辣椒,能吃。”卫歆向众人介绍辣椒,又提起麻袋晃动两下,“还有这些,都是好东西。做菜加进去能够提味。”


    好东西?


    加进食物里?


    鼯鼠捂着鼻子,瞪大眼睛,表情难以置信。


    这样可怕的东西,卫歆竟然要吃?


    仓鼠没被辣椒呛到,只隔着麻袋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不能说难闻,也好闻不到哪里去。如果卫歆不说,他们绝想不到这些植物的用途。


    水豚在这时走上来,主动接过卫歆手提的麻袋,示意他放下扛着的辣椒。


    “别一直扛着,会很累。”水方让幼崽送来一杯水,“喝点水,歇一歇。”


    小水豚头顶水杯,走得四平八稳。


    看上去就很乖,讨人喜欢。


    “多谢。”卫歆放下袋子,接过水杯。


    见到这一幕,鼠鼠们不说话,同时陷入了沉默。


    仓鼠看向鼯鼠:这一场景似曾相识?


    鼯鼠咬牙切齿:他就知道!


    这只水豚无比心机。


    什么憨厚,什么淡然,什么与世无争,全都是伪装!


    “火辣辣”的目光刺在身上,水豚似无所觉,始终情绪稳定,八风吹不动。


    “帐外的情况,我想你要亲眼判断。”水方维持原始外貌,蹲坐在卫歆对面。他发现以这种形态交流,卫歆会变得好说话,更容易接近。


    初遇时,他就感到奇怪。


    鼯鼠就算了,那几只仓鼠为什么要一直维持兽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悟了。


    并切身实践。


    效果很不错。


    “那匹灰狼,那些兽人,他们不是同伴。”水方继续说道,“沙丘后边还有一头白虎。我记得舰队统帅就是一头白虎。”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仓鼠抱着手臂,中途接话,“主星宣判舰队统帅有罪,把他关押进流放星。这次拓荒任务开始前,他被释放出来,和囚徒们一起投放至蛮荒星。”


    “原来是这样。”水方点点头,没在这件事上纠结,转而询问卫歆的意见,“你打算怎么做,要出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话语稍作停顿,他手指两只幼崽:“如果留在这里,可以让他们继续张开屏障。”


    “屏障能支撑多久?”卫歆弯腰托起一只幼崽,手掌卡住小水豚的胳肢窝,像捧起一只大号的猕猴桃。


    手感和鼠鼠们有区别,但也相当不错。


    掂了掂重量,不轻,实心的。


    “多久都行。”小水豚双脚离地,并不见惊慌,任由卫歆抓着自己,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只要我多吃一点,屏障还能增厚。”


    另一只幼崽靠向卫歆的小腿,主动蹭了蹭。


    这个人身上有独特的能量场,很吸引他们,不知不觉就想靠近。


    卫歆低头看过去,很自然地弯下腰,把另一只“猕猴桃”托了起来。这只幼崽个头更小,一只手掌就能托住。


    两只在手,任凭揉搓。


    这种圆嘟嘟胖乎乎的手感,这种躺平任撸的态度,实在是绝无仅有。


    仙品。


    看到这一幕,鼠鼠们同时警报拉响。


    竞争对手!


    百分百,绝不是错觉!


    “我出去看看。”卫歆放下两只幼崽,认为守在帐篷里不是好主意。


    屏障的确能挡住外边的人。


    反过来,如果对方一直不走,他们岂不是被困住了?


    “我决定在这附近开辟领地。”卫歆向众人说明缘由,“如果对方不走,也在附近扎营,早晚都会遇上。”


    这次避开,下次避开,再下一次呢?


    自己要扎根暴风星,外边的人意图不明,万一也要长期停留,就要提前做好规划,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算是打过交道。”卫歆想了想,提起和祈昱的那次对话,“那头白虎,他承诺欠我一个人情。”


    “那也太危险了。”仓鼠依旧担心,“也许可以等等?”


    “不。”卫歆摇摇头。


    迟早要面对,宜早不宜晚。


    说服众人,他转身走向帐门。


    “帮我隐藏一下。”他对鼯鼠示意,准备先藏匿踪迹,出去后视情况而定。


    “好。”鼯鼠举起爪子,就要张开领域。


    咚咚咚。


    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鼠鼠们立刻警觉。


    水豚也站起身,一起看向帐门,耳朵停止扇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声音不紧不慢,很有礼貌。


    不具任何敌意。


    考虑片刻,卫歆示意众人后退,也不必张开领域。


    他独自走到门前,单手覆上金属表面,右手背在身后,一把激光枪滑出袖口,赫然在手。


    金属门开启一道缝隙,白光映入眼帘。


    门外站着一头巨大的白虎,柔顺发亮的皮毛,光滑堪比绸缎。巨大的脚掌踩在地上,留下清晰的爪印。


    卫歆抬起头,正对一双金色的眼睛。


    白虎垂首,尾巴卷过腿前,仿效猫的动作,只为减少威胁。


    “你好。”祈昱开口,“贸然造访,请见谅。”


    在他身后,囚徒们站在远处,一起伸长脖子。拓荒者按住灰狼,抓着一条腿拖走,沿途留下蜿蜒痕迹。


    小水豚的天赋能挡住绝大多数兽人,却挡不住祈昱。他没有继续躲藏,主动走向帐篷,敲响了帐门。


    考虑两秒,卫歆拉开帐门。


    他没有邀请祈昱入内,也没有让鼠鼠和水豚出来,选择自己站在门前,以自身为分界,隔绝帐篷内外。


    “你好。”他谨慎回应祈昱,等待对方开口,绝不贸然多说一个字。


    对于这头白虎,他始终保持警惕。


    “我想请你帮忙。”祈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帮助,条件你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


    “帮忙?”卫歆眸光微暗,握住激光枪的手收紧,“我不认为能帮到你。”


    他侧过身,手指帐篷:“我有的物资,你应该不缺。你们人数众多,战斗力极强,应该还有飞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实在想不出可以帮你什么。”


    “你的存在就是救赎。”祈昱上前半步,语气认真,“请容许我靠近你,不需要太久,每天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也行,容许我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身边?”卫歆的表情有片刻空白。


    这算什么需求?


    “是的。”祈昱给出肯定回答,继续解释道,“我曾经受过重伤,体内还有剧毒。只有留在你身边,和你近距离接触,意识海的躁动才会平复。”


    “作为报答,我愿意听凭你的差遣。”祈昱加重语气,如同发下誓言,“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办到。”


    听到这番话,卫歆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直白,坚持,也可以理解为偏执。


    他有种预感,面前两条路,如果选错一条,今后恐会惹上大-麻烦。


    “抱歉,我……”他正打算拒绝,面前的白虎突生变化。


    巨兽身形变小。


    不是变换形态,而是等比例缩小。


    肩高,腿长。


    爪子,尾巴。


    眨眼间,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变成一只幼虎。


    肥嘟嘟的身体,毛茸茸的爪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耳朵竖起来,仰头看向他:“拜托,请不要拒绝我。”


    卫歆:“……”


    这让他还怎么拒绝?


    铁石心肠也扛不住。


    这叫犯规!


    百米之外,集体目睹这一场景,兽人们三观碎裂,灵魂差点游离体外。


    那是统帅?


    “掌控时间的天赋还可以这样用?”威尔托起掉落的下巴,自言自语。


    曾经的联盟舰队统帅,让虫族闻风丧胆的强者。


    他的威风凛凛呢?


    他的铁血无情呢?


    他的残酷暴虐呢?


    那个楚楚可怜,试图抱人小腿,还尝试翻肚皮的是谁?


    莱亚看了威尔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吸血蝙蝠一般不叹气,除非实在忍不住。


    命令他们不许靠近,独自登门造访,还以为会有一场正式交涉。


    结果是变成幼崽?


    他不想吐槽,不想质疑统帅。


    但是,这种突破底线,老黄瓜刷绿漆的行为,实在是没眼看。


    第48章


    一群囚徒,身上打着罪恶烙印,被视为穷凶极恶、无恶不作、凶残冷血的群体。


    他们依旧要脸。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们站在沙丘上,目睹帐篷前的一幕,集体陷入呆滞。


    大脑嗡鸣,眼神发黑。


    只觉得天都塌了。


    祈昱,联盟舰队统帅,令虫族闻风丧胆,让议会咬牙切齿的男人,他身上的荣耀、争议、谜团,每拿出一样都会引发轰动。


    因为他的强悍,因为他的凶狠,因为他冷血,囚徒们才心甘情愿追随他。


    当然,也有打不过的因素。


    抛开以上原因,这个闻名宇宙的男人,他在干什么?


    利用天赋变成一头幼崽,然后装嫩卖萌?


    啊啊啊,他还歪脑袋!


    他竟然在打滚?!


    不,他们一定是在做梦!


    囚徒们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太过,险些一脚踩空,从沙丘上滚下去。


    “统帅?”埃里芬的声音在颤抖,手指也在抖,“他在打滚?不,我一定看错了!”


    他要自戳双目!


    虎鲸表情凝重,拍拍他的肩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没看错。”


    安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节哀”?


    威尔已经神魂出窍,金雕变成一尊石雕。


    乔和罗德主动背过身,奈何头能二百七十度旋转,更有自已的意志,明明不想看,却还是一个细节都没落。


    死头,快转回来!


    头表示,不可能。


    猫头鹰一边炸毛,一边继续扭头,张大眼睛。


    身为吸血蝙蝠,莱亚看似冷静,实则恰恰相反。


    从他飞S形,更试图倒挂在费舍尔的角上就能看出,他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巨大冲击上,早就掀起惊涛骇浪。


    “统帅牺牲这么大,你说他能成功吗?”塞拉斯滑到沙丘中部,黑色蛇尾盘绕,稳定住身体。流沙簌簌滚落,远望似一条瀑布,横贯整个沙丘。


    “不知道。”蝰纳摇摇头。


    没经验,也没可参考的例子。


    无法推断。


    拉法趴在两人身边,享受着上升的温度。


    巨鳄滑动眼膜,阻挡随风袭来的细小沙砾。瞳孔收窄,耳朵却高高竖起,试图捕捉到更多声音。


    “也许能成功。”他说道,“毕竟统帅豁得出去。”


    此言一出,囚徒们瞬间安静。


    拓荒者们没说话,但从扭曲的表情看,他们想说的很多,只是考虑到生命安全,一个字都不敢吐出口。


    灰狼沃夫趴在地上,脸朝下。


    一只大脚踩在他背上,来自驼鹿费舍尔。


    在众人因祈昱的行为遭受冲击,思维混乱时,他从沙子里抬起头,眺望不远处的帐篷,看清帐前的黑发少年,眼底燃起希望。


    是他!


    那个来自末等星,据说有基因缺陷的拓荒者。


    在众多强大种族陨落后,最不看好的人却活到最后,更逃离蛮荒星。


    那位前统帅似乎有求于他。


    这就够了。


    希望,生机,活下去的机会!


    沃夫缓慢收紧双手,掌心攥住两把沙子。被黑灰遮挡的脸上,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逃离这群凶残家伙,靠近帐篷的机会!


    在时机到来之前,他不能着急,以免弄巧成拙,功亏一篑。


    灰狼低下头,没做任何挣扎。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不离卫歆的帐篷。


    帐前,祈昱仍在努力。


    底线已经突破,又没规定距离,他不介意继续跨越。


    白色的小老虎蹲在卫歆脚边,厚实的爪子扒上卫歆的靴子,试图抱上他的脚踝。圆乎乎的脑袋仰起来,不必故意夹子音,只需要“嗷呜”两声,杀伤力就相当惊人。


    “拜托,请帮帮我。”


    见不奏效,果断一个歪头杀。


    仍不奏效,松开爪子翻滚,露出肚皮。


    一串连招之后,卫歆不动如山。


    小老虎蹲在他对面,趴下,仰头,双眼含泪,委屈巴巴地看向他:“真的不行吗?我只想呆在你身边,每天半个小时就够了。”


    世人仅知祈昱凶残,对敌如秋风扫落叶,下手毫不留情。


    压根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为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相当能豁出去,足以让人碎裂三观的程度。


    至于脸皮,那是什么?


    完全不重要。


    卫歆表面不动声色,背在身后的手却不断收紧,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一头幼崽。


    一头白虎幼崽。


    一头胖乎乎,圆滚滚,还会歪头打滚,“嗷呜嗷呜”的小老虎。


    明知道他的真面目,手指仍在蠢蠢欲动。


    想撸。


    撸秃。


    不行,住脑!


    卫歆咬住后槽牙,以强大的意志力战胜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俯视面前的白虎幼崽,认真说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如果是另一种形态,他可以直接拒绝,没有半分犹豫。


    换成眼前这个,实在是做不到。


    看出他的动摇,祈昱没有纠缠,立即见好就收。


    “好的。”他维持幼虎的外表,端正地蹲坐,仰头看向卫歆,“我可以再来拜访吗?”


    他没有直白的要求回应,而是迂回试探。


    只要卫歆点头,他就能再来。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次次带上礼物,竭尽全力讨对方欢心。


    次数多了,想必卫歆能看到他的诚意。一旦高兴起来,说不定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退一步,也能趁机和卫歆接触。


    时间短不要紧,从他敲门到现在,短短十几分钟,困扰他的顽疾明显减弱。毒素不见发作迹象,他一直没有咳嗽。


    变化如此显著,他更不会轻易放弃。


    卫歆考虑片刻,点点头:“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祈昱站起身,舔舔爪子,谨慎确认;“你会一直在这里,不会离开吧?”


    “不会。”卫歆没有解释原因,只含糊说道,“我会留在这里。”


    “太好了!”白色的小老虎突然前扑,抱住卫歆的小腿,仰起头提出请求,“你能摸摸我吗?三下,两下,不然一下也行。”


    他在装乖。


    卫歆也知道他在装乖。


    可还是被一箭射穿心房。


    忍了几忍,终究没忍住,卫歆蹲下-身,抬手覆上幼虎头顶,触感光滑柔软,简直是顶级享受。


    一下、两下、三下……五下。


    早就超出心理建设。


    卫歆蓦然回神,强行收回手:“你该离开了。”


    “好吧。”幼虎有些低落,依依不舍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走向沙丘上的同伴。


    经过一处水洼,他再次转头,看到卫歆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后。


    下一刻,水中的倒影发生变化。


    胖乎乎的幼虎变成斑斓巨兽,一跃跨过障碍,眨眼间抵达沙丘。


    站在沙丘下,祈昱变换身形。长裤包裹一双长腿,肩后没有斗篷,银色长发自然垂落,被风吹起,似闪耀的星光。


    “统帅。”埃里芬走上前,神情颇为复杂,“您成功了?”


    “暂时还没有。”祈昱握住头发,随手绑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有成功的可能。”


    “您知道,我从未怀疑过您的判断,也从不干预您的决定。但是,您能不能……”埃里芬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把“要点脸”说得委婉一些。


    可惜,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就被对方打断:“对外联络的事情如何了?”


    提起正事,猛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根据您的指示,第一条信息已经发出,附属星、舰队内部都能接收。”他拿出口袋里的终端,递给祈昱,“经过改造,可以有效避免追踪。”


    祈昱接过终端,简单操作两下,浏览过信息内容,又还给埃里芬。


    “船上的终端全部改装,分发给大家。”他说道。


    “包括那些家伙?”埃里芬朝费舍尔等人的方向示意。


    祈昱给出答案:“是的,所有人。”


    “遵命。”埃里芬领命。


    “还有,”祈昱话锋一转,提出刚刚冒出的想法,“迁移营地。”


    他登上沙丘顶部,居高临下俯瞰沙海。很快找到目标,手指沙丘背面裸露的岩层,对囚徒们说道:“我们到这里扎营。”


    沙虫的巢穴已经清空。


    虫卵全被搜集,活着的沙虫逃之夭夭,留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祈昱想靠近卫歆,在他附近扎营是最好的办法。


    距离不能太近,会引发警觉,甚至是反感。这片岩层刚刚好,既能避免营地塌陷,也能望见岩山所在。


    卫歆虽然没有明言,但从他的话语中提炼,祈昱推断出,他极可能在这里长住,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庇护所。


    既然如此,他也决定住下。


    “埃里芬,组织人手尽快行动。”祈昱收回目光,看向忠心耿耿的属下,“另外派出巡逻队,扫清附近危险,尤其是虫族。”


    “虫族?”囚徒们一起看过来,“您的意思是,这里会有更多虫族?”


    “我不确定。”祈昱实话实说,视线放远,极目天地交界之处,“但很显然,这里绝非传说中的荒凉。”


    先有沙虫,后有泥龙虾。


    在造访卫歆时,他嗅到复杂的能量场。那个帐篷里不只有仓鼠。


    这颗星球上藏着许多秘密,绝非外界传言的不毛之地。他们要做的就是深入挖掘,时刻保持警惕,更要提前排查风险,搜集能利用的资源。


    听完他的分析,囚徒们没有质疑,拓荒者也表示信服。


    “听从您的命令。”


    一行人没有多作停留,很快转移方向,准备返回之前的营地。


    “统帅,这个家伙怎么办?”出发前,金雕提起灰狼走过来,后者背上有一个醒目的脚印,来自驼鹿,“要不要杀掉?”


    闻言,沃夫不由得颤抖。


    恐惧充斥大脑,泪水喷薄而出,在他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祈昱看向他,不由得皱眉。


    这是狼?


    “你是谁,来自哪里?”


    沃夫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叫沃夫,是一名自由商人。”


    “商人怎么会来这里?”维拉提出质疑。身为曾经的审判员,他的切入点刁钻且精准,总能切中要害。


    沃夫不敢迟疑,也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自己的遭遇。


    “我前往主星交易,碰巧参与一场赌局。”提到关于拓荒者的赌盘,他变得小心翼翼,唯恐引来不满。


    好在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囚徒们知道赌局存在,也清楚庄家是谁,就算愤怒也不会朝沃夫发火。


    他们只会盯紧始作俑者,一切的源头。


    “继续。”维拉催促。


    沃夫被提金雕提着,姿势很不舒服,却不敢发出抗议,只能老老实实继续说:“我很幸运,押注的对象活到最后,赚到一大笔钱。可是,麻烦来了。”


    “赌注没兑现?”威尔问道。


    “不,兑现了。”沃夫苦笑一声,垂头丧气说道,“我愚蠢透顶,被登报大肆宣扬,引来多场暗算。想办法逃出主星,消息很快泄露,接连遇上星盗和走私商,误打误撞,冲进陨冰群才保住一条命。”


    接下来的发展,他不用说,众人也是一清二楚。


    陨冰群落入暴风星,他也跟着一同坠落,飞船在地面爆炸,自己落到囚徒手里。


    有一说一,他的运气实在很难评。


    说不好,他赚到一笔横财,平安逃离围追堵截,一般人可做不到。


    说好的话,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和“幸运”完全不沾边。


    “你押注的是谁?”黑豹帕瓦心生好奇,凑过来询问,“我们中的哪一个?”


    沃夫摇摇头。


    “不是?”黑豹挑眉,大拇指指向费舍尔等人,“那是他们?”


    “都不是。”沃夫继续摇头,艰难地抬起一条胳膊,手指向帐篷的方向,“是他,那名黑发少年。”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


    囚徒们都很惊讶。


    “你押了他?”


    就算没亲自参与赌盘,他们也能猜出卫歆身上的赔率有多惊人。


    末等星居民,疑似有基因缺陷。


    从外表判断,缺乏战斗力,很可能活不过一天。


    为吸引更多赌徒,提供更大刺激,庄家总会挑选出一些对象,设立惊人的赔率。相同的情况,历史上发生过多次。


    这匹灰狼押注卫歆,发了一笔横财。马上有人给他设陷阱,诱使多方围追堵截。可以想见,落入口袋的数目有多么庞大。


    “你赚了多少?”黑豹继续追问。


    沃夫说出一个数字。


    饶是囚徒们也不免倒吸气。


    “兽神在上!”


    这么大一笔钱,足够买下一颗小行星。


    难怪他会被人追杀。


    沃夫抬头看向祈昱,又迅速低头:“我可以交出联盟币,只求不要杀我。”


    用钱买平安,他实在肉疼。


    可命若是没了,还要钱有什么用。


    祈昱思考片刻,道:“你从主星逃出来,应该知道那里现在的情况?”


    沃夫愣了一下,立即疯狂点头:“是的,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我一定说!”


    “带他回营。”祈昱吩咐威尔和莱亚,“你们看管他,负责审问。”


    “是。”两人领命。


    祈昱又看向沃夫:“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你就能活下去。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沃夫拼命点头。


    他听懂了。


    对方不要他的钱,只要情报。


    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找到机会,他还是得跑。去找那个黑发少年。直觉告诉他,那里才有他的活路。


    “走。”


    祈昱变身白虎,率先跑向营地。


    其余人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道疾风,穿过茫茫沙海。


    在他们背后,星罗棋布的水洼陆续干涸。积水部分渗入地下,残存的在高温下蒸发,只留下大大小小的浅坑。


    沙海中央,孤立的帐篷里,卫歆被鼠鼠们包围,正遭遇一场信任危机。


    鼯鼠眼泪汪汪,仓鼠满脸痛心。


    “卫歆,你摸他,你竟然摸他!”鼯鼠举起爪子控诉,“难道他比我们更好摸吗?!”


    “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仓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毛,“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我们皮毛粗糙。”


    “我们不好摸。”


    “我们没他圆,不好捏。”


    “卫歆,你有别的兽了,是不是要抛弃我们了?”


    短短几句话,完成从茶鼠,白莲鼠,再到苦情鼠的转变。


    卫歆先是一脸懵,随后满脸愕然,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听完他们的控诉,又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等等,他心虚什么?!


    他正准备为自己狡辩,不对,是辩解,就听水方慢悠悠补刀,在一旁说风凉话:“谁让我们是鼠呢。比起我们,猫科兽人的皮毛更光滑,更柔软,更蓬松,更好摸。”


    卫歆愕然转头。


    不帮忙就算了,还要火上添油,原来你是这样的水豚!


    鼠鼠们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哭,一边观察卫歆的表情,随时准备改换话术。


    他们就是故意的。


    那头白虎是巨大威胁。


    他们暂时摒弃成见,结成攻守同盟。


    大家都是鼠,内部问题可以搁置,必须守好大门,先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隔绝在外。


    就算隔绝不了,也要打预防针。


    总之,绝不能让旁人踩在脑袋上,后来者居上。


    卫歆被哭得脑仁疼。


    明知对方有演戏的成分,可一堆毛球围着自己,模样伤心欲绝,他还是心软了。


    “放心,没人能超过你们。”他蹲下-身,挨个捏了捏鼠鼠的腮帮子,“你们和我的关系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真的?”


    “真的。”卫歆举起手指,“我发誓。”


    鼠鼠们欢呼一声,一起扑向卫歆。


    虽然决定合作,本能反应却难以控制,在前扑的过程中互相推搡,都想占据更好位置。


    卫歆被挤得后退,顺势坐到地上,抱着毛球长舒一口气。


    成功过关。


    博爱有风险,花心需谨慎。


    至理名言。


    相隔数光年外,金狮星上,一则消息引发震动。


    女族长看过内容,秘密召集族群成员。


    “让所有人回来。”她已经年迈,不复年轻时勇猛敏捷,威严始终不减,依旧备受尊敬,“还有卡洛斯,让他从主星回来,立刻。”


    “是。”


    母狮离开房间,独留族长坐在桌前。


    她又一次点开终端,看到屏幕中跳出的符号,神情凝重,却也难掩激动。


    召集令。


    来自联盟舰队前任统帅。


    看起来,主星终于玩脱了。


    女族长站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入露台。


    她双手把住栏杆,仰望漫天星光,喃喃自语:“联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议会,主星。


    阴谋,杀机。


    金狮家族必须选定立场。


    机遇还是危机,端看如何选择,仅在一念之间。


    第49章


    女族长的命令下达,收到消息的族人陆续向金狮星汇聚。


    卡洛斯的飞船也在其中。


    飞船在傍晚时抵达,舱门开启,卡洛斯独自走下飞船。


    一股热风迎面袭来,带着星球独有的气息,闷热且潮湿,和主星截然不同。


    停机坪上异常热闹。


    频繁有飞船降落,船身型号趋于统一,船尾绘有金色符号,象征金狮族群。


    “卡洛斯!”


    道路旁,几个年轻人朝他挥手。


    “你回来了!”


    卡洛斯脚步不停,朝对方点点头,寒暄几句,很快登上代步的飞行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主府。


    飞行器在城市上方掠过,中途低空穿行,卡洛斯眯起双眼,抬手遮挡炽烈的阳光。


    距离他上一次归来,已有数月之久。


    星球上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仿佛停止,滞留在这片土地。


    道路前方矗立一座高大的城堡,以巨石和滚木为材料,建筑风格粗犷。


    这座城堡由第一任城主建造,不断扩建,迄今恍如群山座落,成为金狮星上最独特的象征。


    “卡洛斯!”


    飞行器降落,卡洛斯刚刚走出舱门,一声咆哮直冲面门。


    他不由得一凛。


    自幼崽时期锻炼出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身体迅速反应,可还是没能躲开正面袭来的拳头。


    砰!


    年轻的雄狮倒飞出去,中途被另一只手抓住。


    揍飞他的是母亲,接住他的是姨妈。


    “没用的家伙!”


    不等卡洛斯开口,姨妈也是一记重拳,又把他揍了回去。


    “等等!”


    眼见两头母狮一起逼近,卡洛斯没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肘撑着后退,迅速抬起一只手:“就算要揍我,也给我个理由。”


    两头母狮对视一眼,由马蒂开口:“你之前去了八十七自然星,带回那里的拓荒者。然后又去了蛮荒星,负责投放物资。”


    卡洛斯不敢起身,干脆坐在地上:“是主星的命令。你们就因为这个揍我?”


    “我们让你去主星,没让你真投靠议会。”马蒂神情严肃,“你呢,你在做什么?”


    卡洛斯张张嘴,他没办法辩驳。


    最初,他也在敷衍了事。


    可渐渐地,他被迫妥协,执行议会的命令,听从他们的主张。


    “我只是……不想被发现异常。”卡洛斯声音发干。


    “别找借口,卡洛斯。”马蒂又给了他一拳,“你知道我们的立场。而你,明显已经朝不同的方向迈出一只脚,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卡洛斯低下头,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我认错。”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我会改正行为。”


    知错就改。


    何况在母亲和姨妈面前,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


    两头母狮点点头,率先转身离开。


    卡洛斯跟在她们身后,刚刚走入大厅,又被一记拳头揍飞。


    他连退数步,捂着脸颊看向拳头的主人:他的表姐。


    “为什么?”卡洛斯问道。


    “为你在主星做的事。”年轻的母狮收回手,吹了吹拳头,“还有,谁让你先迈右脚的?”


    卡洛斯:“……”


    这也行?


    他捂着腮帮子,等到母亲、姨妈和表姐都离开,才壮起胆子走进大厅。


    很不幸,他又一次被揍。


    动手的是他另一个表姐,姨妈最大的女儿。


    “为什么?”卡洛斯看向对面。


    “你在呼吸。”留下这句话,母狮扬长而去,完全不讲理。


    卡洛斯:“……”


    呼吸?


    就因为他在呼吸?


    这还有没有天理?!


    卡洛斯愤怒。


    也只能愤怒一下。


    不想继续被揍,他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穿过恢弘的大厅,登上台阶,每迈出一步都要左右观望。更猛然回头,以防再有哪位姨妈和表姐妹出现,以各种理由朝他挥舞拳头。


    好在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直至他登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会议厅,也没有再挨揍。


    很幸运。


    身为一头金鬃雄狮,卡洛斯在外飞扬跋扈,回到家族中也只有立正挨打的份。


    会议厅内,女族长高坐上首,家族成员分在左右,占据三分之二的圆桌。


    圆桌之外,阶梯座椅铺满房间两面,每张椅子前都有一面光屏,有的已经点亮,有的不见半点反应。


    点亮的屏幕是相距太远,暂时无法回归的成员。


    未点亮的屏幕,部分延迟出现画面,部分始终悄无声息。显而易见,这些成员不打算回应女族长,心中另有打算。


    对此,女族长早有心理准备。


    “关上门,卡洛斯。”她说道。


    苍老的身躯靠在高背椅中,无法撑起曾经合身的长袍。


    饱满的脸颊变得干枯,额头上布满皱纹,唯独双眼异常明亮,似能穿透人心。


    “是,族长。”卡洛斯恭敬垂首,以手推动厚重的石门,缓慢地把门扉合拢。


    一声钝响,门板和门框严丝合缝。


    会议厅内,未点亮的屏幕被彻底熄灭。


    房间里空出十多张座位。


    女族长环顾四周,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大女儿记下这些成员的名字。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们选择不露面,不参与这场会议。那么,接下来的重大决策,他们将被彻底隔离在外。


    荣耀,立场,都与他们无关。


    “几天前,我收到一则讯息,来自前任联盟舰队指挥官。”女族长没有赘言,点开终端,投射出一段文字。


    文字内容不长,只有一个含义:召集。


    “诸位,你们如何看?”女族长没有独断。


    她甚至没有当众表态。


    然而,她能召集族人,召开这场会议,已经说明态度。


    她已经烦透了主星,烦透了议会。


    “消息未知真假,需要进一步确认。”马蒂提出自己的主张,认为应该谨慎行事,“如果真来自那位,绝不会只有一则消息。”


    西娜等人纷纷点头。


    “我建议先等一等。”


    “应该确认消息来源属实,并非某种陷阱。”


    “议会的手段卑劣,难保这不是一场试探。”


    “他们早就觊觎我们的星球。”


    “卑劣贪婪的家伙!”


    族群成员你一言我一语,更倾向于验证消息来源,确认发出消息的人。


    女族长听取众人意见,等到声音渐渐平息,才双手下压;“听我说。”


    会议厅内立刻变得安静。


    议论、猜测全都戛然而止。


    “讯息无法追踪,我们无法确定对方的准确位置。所以,我们只能等。”女族长说着,又看向卡洛斯,“主星那里交给你,卡洛斯。”


    “我?”卡洛斯手指自己。


    “对。”女族长点头,“会议结束后,你立刻动身离开,去关注主星上的异动,探查议会的动作,尤其是议长,能做到吗?”


    卡洛斯下意识皱眉。


    见众人齐刷刷望过来,顿觉压力巨大。


    “族长,我……”他想拒绝,却见母亲和姨妈举起拳头,表姐表妹们活动手指,指关节咔吧作响。


    他马上给你改变主意。


    “我一定完成您的命令!”


    “很好。”女族长点点头,没再看卡洛斯,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关于这次投放拓荒者,那颗蛮荒星上发生了很古怪的事。”


    她点击终端,再次投射出影像。


    巨大的黑色漩涡,被吞没的飞船,遭遇损毁的虫巢,以及莫名消失的包裹……


    种种迹象表明,拓荒者中存在天赋觉醒者。


    不是囚徒,而在活下来的末等星人之间。


    “空间传送,不受任何力量干扰。”女族长声音疲惫,透出一种怀念,“类似的天赋,我曾经见过一次。”


    记忆久远,却无比清晰。


    当时,她还很年轻。


    她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强大的力量,无比吸引她的存在。


    异种。


    但是,可能吗?


    末等星的居民。


    如果猜测被证实,怕是又会引来一场腥风血雨。


    金狮们的会议仍在继续。


    无论众人如何表现,也无论他们更倾向激进的做法还是保守一些,唯独一点相同,他们希望能收到第二条讯息。


    用来证明那则“召集令”并非虚假。


    而他们,也将为自己和族群做出选择,一个不同于以往,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抉择。


    在金狮家族聚集时,多个附属星也在开展秘密会议。


    不同族群,不同态度,但无一例外,都选择隐瞒这件事,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向主星密报更不可能。


    彼时,暴风星上,狂风重新占据沙海,沙丘翻滚移动,覆盖陨冰砸出的陷坑。


    卫歆和鼠鼠们走出帐篷,又一次探索泥龙虾的巢穴。


    水豚加入队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条隧道,顺着残留泥浆的陡坡下滑,很快来到泥龙虾巢穴的最底部。


    “这里应该有一批卵,可惜了。”水方蹲在地上,翻找虾壳,可惜一无所获。


    “应该是那些鱼。”


    “它们清空了这里。”


    借助水位上涨,鲷鱼群游出暗河,进入泥龙虾的巢穴。


    这些清空的巢室就是它们的战果。


    “再找找,没有的话,我们回去。”卫歆穿过巢室,走向对面的隧道。这里完全被淤泥堵住,泥土已经干涸,道路彻底封死。


    “这些巢穴要不要填埋起来?”仓鼠问道。


    卫歆站在洞穴中央,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留下。搞清内部解构,也许能派上用场。”


    地面上风暴连日,偶尔还有陨冰陨石,地下或许是个选择。


    目前只是设想,是否可行还要进一步实践。


    对于卫歆的提议,鼠鼠们并无意见,水豚也表示赞同。


    一行人刚刚走出洞口,迎面就撞见一座肉山。


    距离洞口不远处,一条沙虫卧倒在地,还被人为盘绕起来。


    沙虫前方站着一只白虎幼崽。


    身形对比,场面更加震撼。


    祈昱化身幼崽,如约造访卫歆,给他带来礼物。


    在挑选礼物时,他颇费了一番心思。


    想起卫歆说过的话,飞船上的物资不能用,无法表达诚意。他决定去猎沙虫。


    沙虫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尚未找到新的落脚点,又遇飞来横祸。


    一头巨大的白虎从天而降,袭击了它们。


    打杀还不算,竟还要追求“完整”!


    虫体破碎,不行。


    身体断成两截,缺乏美感。


    头被拍碎,更加遭到嫌弃,看都不看,直接丢给囚徒们下锅。


    忙碌一个晚上,祈昱终于挑选出合适的礼物。


    他拖着沙虫穿过荒漠,距离帐篷五十米,又一次变成幼崽。


    在他身后,囚徒眼角抽动,嘴巴开合,到底什么都没说。


    该吐槽的早就吐槽完毕。


    想不重复再吐槽一遍,实在是太难。


    “走,去建造营地。”


    祈昱的命令“救”了所有人。


    他们集体翻过沙丘,在沙丘背面建造营地。以此逃避“统帅又装嫩”的强大冲击。


    “统帅这么努力,不可能不成功。”


    “希望如此。”


    在众人的碎碎念中,一座座帐篷拔地而起。


    由于缺乏材料,囚徒们没有搭建棚子,而是将帐篷围起来,两艘飞船停泊在外,构筑起营地的外层防护。


    这种防护很简陋,几乎称得上不设防。


    如果真有宵小胆敢闯营,迎接他们的将是一群狂暴的家伙。


    谁是猎食者,谁是猎物,尚且难以定论。


    沃夫的看守逐渐松懈。


    源于他表现得相当合作,遇上任何问题,只要他知道,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目的只为活下去,找机会逃跑。


    至于跑过去,卫歆是否会接纳,暂时不确定。


    总之,先跑了再说。


    地洞边,祈昱再一次仰起头,以仰视的角度展现自己,意图能靠近卫歆。


    “这是礼物,希望你能收下。”白虎站在卫歆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卫歆上前一步就能摸到他的头顶,像之前那次一样。


    “你的好意,我很感谢。但是,礼物就不必了。”卫歆强忍住,才没有去碰面前的幼崽,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鼠鼠,毫不意外,他们正在瞪眼。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们忘记了恐惧。


    这头白虎绞尽脑汁接近卫歆,一定所图非小,绝不能让他得逞!


    见卫歆不收礼物,祈昱没有强求。


    能够见到卫歆,在对方身边呆上几分钟,他已经心满意足。


    至少目前是这样。


    “既然你不要沙虫,这个请你务必收下。”祈昱爪子一挥,立即有羽兽人飞来,将一只口袋放到卫歆身前。


    “这是什么?”卫歆弯腰看去,不由得心生好奇。


    “一种能源棒。”祈昱说道,“我想你用得上。”


    不同于飞船能源,这些能源棒更适用于机械,例如卫歆和鼠鼠们使用的挖掘机。


    祈昱不仅能装乖,观察力一样敏锐,更能投其所好。


    这次,卫歆没有拒绝。


    “多谢。”


    “不用谢。”


    祈昱维持幼虎的外形,低头舔着爪子。


    高兴之余,心中也在捉摸:既然卫歆喜欢,他或许该改变一下计划,临时走出暴风星,多猎几艘星盗船。


    与此同时,凡是靠近暴风星的星盗们,同时脊背一凉。


    直觉告诉他们,自己恐怕要大祸临头。


    第50章


    入夜,一场恐怖的沙尘暴席卷荒漠。


    地平线处掀起狂风。


    龙卷风拔地而起,裹挟漫天黄沙汹涌而来。


    风啸声尖锐无比,好似猎刃切割大地,在暗夜中播撒无尽恐惧。


    沙丘在风中移动,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好似翻滚的海浪。


    沙丘背面,大片黑色岩石露出地表。岩石上开凿大小接近的圆形,扎下一座又一座帐篷。


    囚徒们忙着张开防护,隔绝狂啸的风沙。


    拓荒者查缺补漏,巡视营地边缘,不断填补缺口,确保一粒沙子都流不进来。


    众人忙碌时,一座帐篷悄悄掀起一角。


    沃夫被五花大绑,手脚捆扎,全身缠得像只蚕蛹。


    囚徒们获得想要的情报,就对他失去兴趣,甚至懒得费心看守他。


    唯有费舍尔不同。


    这头驼鹿记恨上了他,见沃夫有溜走的打算,立即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


    沃夫很想说,不就是之前踩了他的脸,至不至于?


    费舍尔冷冷一笑:至于。


    他双手抓紧绳子,把沃夫踩在脚下,双臂持续用力,绳子收捆越紧。


    沃夫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有“蜂腰”。


    他快喘不过气了。


    值得庆幸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成功拯救了灰狼。


    狂风席卷,黄沙铺天盖地。


    营地众人忙着加固帐篷,费舍尔也被叫走,和几名拓荒者结伴,专门巡视营地北面。


    沃夫终于找到机会,用膝盖和胳膊肘支撑,像一只大号毛虫,一拱接着一拱,从房间拱到门前,小心翼翼地顶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都在忙。


    很好。


    没人注意到这里。


    相当好。


    一阵狂风袭来,敲打营外的飞船,几座帐篷发生歪斜,随时像要倒塌。


    猛犸最先察觉异常,立即冲过来:“快撑住!”


    “扶住那根柱子,绳子,我需要绳子!”威尔用肩膀撑起帐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胡乱地伸手一抓,精准抓中了塞拉斯的尾巴。


    黑曼巴半身化蛇,被金雕抓在手里的恰好是他的尾巴尖。


    感受到不善的氛围,金雕果断松手,迅速推退两步,唯恐这条黑曼巴突然亮出毒牙,一口咬穿他的脖子。


    目睹这一场景,沃夫没有犹豫,逃得更快。


    一群可怕的家伙。


    穷凶极恶的星盗站在他们面前,甚至不如一根小手指,一片指甲。


    囚徒们继续忙碌,沃夫也在忙。


    他在沙中爬行,身体一伸一缩,倒真像一条灰黄的毛毛虫。


    快了,就快了。


    沃夫持续努力,浑身充满干劲。


    胜利在望,前方就是营地大门。


    可惜,就在他抬起身体,意图咬断嘴上的绳子时,几道身影拦在对面,赫然是结束巡逻任务,提前归来的费舍尔等人。


    驼鹿不说话,抱着胳膊俯视地上的灰狼。


    “想跑,没那么容易。”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把沃夫提起来时,灰狼突然一咬牙,吞下藏在臼齿内的药丸。


    秘药滑入喉咙,效果立竿见影。


    沃夫的身体迅速膨胀。


    头大得像南瓜,脖子粗壮,身体气球一样膨胀。四肢被衬得短小,双手在身体两侧挥舞,颇有几分喜剧色彩。


    秘药来自河豚,能让服用者暂时获得他们的天赋能力,只是生效时间不长。


    这颗药来自主星,价格不菲。如非他赚了一笔横财,当真舍不得买。


    在飞船坠毁时,船上的物资大多遭遇火焚,沦为遍地焦炭。


    唯独藏在沃夫牙齿里的药丸,还有他时刻不离身的颈环,成为唯二的幸存者。


    秘药在发挥作用。


    沃夫升上一定高度,风突然转向,带着他向前飘去。


    两道龙卷风狭路相逢,彼此纠缠碰撞。


    沃夫的运气急转直下。


    他被夹在风旋之间,进不去,出不来,滚筒一样翻转,活像是一只大号的跳跳球。


    狂风卷着他向前。


    诡异的运气再次发挥作用。


    风旋撞上透明的屏障,沃夫得以摆脱危机,垂直从空中下落,一头扎进了沙堆中。


    砰!


    啪!


    咻!


    卫歆走出帐篷,就看到一幕大变活人。


    气球一样的灰狼,突然像被放了气,身体急速收窄。膨胀的皮肤收拢,紧贴在肌肉和骨骼上,让他看起来充满了爆发力。


    屏障之内,卫歆捞起两只小水豚,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肩上。


    他向前迈出几步,站定在沃夫对面:“你是那个商人。”


    “是的,没错。”沃夫从沙中拔出脑袋,其后是两只手。


    顾不得掏出耳朵里的沙子,他单手握住颈环,拨开颈环内侧的卡扣。


    咔哒一声,颈环分成两半。


    左边是纯粹的金属,色泽明亮,内部中空。


    右边不比寻常,从流动的能量来看,这分明是一个空间物品。


    “我祈求您的庇护。”沃夫趴在透明的屏障上,颈环飞出他的手心,慢悠悠落向地面。


    光滑的截面插进土里,另一端似花朵绽放,一片片铺开,有生命一般拉长。


    这样的巧思,倒是和他居住的帐篷颇为类似。


    卫歆看着“花朵”变大,铺在黄沙中,倒也颇具几分美感。


    然而,看到这枚颈环,鼯鼠集体脸色发黑。


    显而易见,这又是靠掠夺异种制作出的宝物。


    将鼯鼠的表现收入眼底,沃夫有一瞬间脊背发凉。但他没有停下。


    在金属拨片展开后,铺开的花瓣中间,忽然冒出一个木头搭建的小楼。


    小楼越升越高,很快现出全貌。


    两层,门窗俱全,就是屋顶稍显得潦草,貌似还没完工。


    继小楼之后,一个接着一个,风格迥异的建筑不停冒出来,牢牢占据几人的视野。


    “这是什么?”卫歆不由得好奇。


    “蓑蛾的幼虫。”不等灰狼开口,水豚代替他解答,“他们极具有建筑天赋,还是虫族中少见的温和派。”


    多数时间用来建房子,其余时间吃吃喝喝。


    虫族的野心,它们当真没有。


    “原来如此。”听完水方的解释,卫歆看着被风卷起落下,又被压在屏障上的灰狼,“你绑架了它们?”


    否则无法解释,蓑蛾幼虫为何会离开巢穴。


    一两只倒是能解释。


    可眼前这些实在是太多了。


    “我没有。”灰狼艰难地抬起胳膊,把脸扳正过来,“我是买的,用联盟币,足足这个数!”


    买的?


    卫歆愈发感到惊讶。


    鼠鼠们也满脸不可思议。


    这匹不太强的灰狼,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走私一群蓑蛾幼虫,亏他想得出来!


    砰!


    沃夫又一次砸中屏障,四肢张开,顺着屏障滑向地面。


    卫歆终于大发慈悲,让小水豚收收力量,给屏障打开一个缝隙。


    上一刻,沃夫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下一刻,见到缝隙出现,他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从地上一跃而起,流星一样穿过屏幕,出现在卫歆面前。


    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蓑蛾幼虫。


    不想让卫歆误会,灰狼第一时间就开口解释:“把它们卖给我的不是兽人,是虫族,一个成年蓑蛾。”


    “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


    沃夫提起金属一角,指向开始朝四周探索的蓑蛾:“幼年期的蓑蛾有一个天赋,它们格外喜欢建房子,木头、石块、金属,只要被找到,都会被利用起来。”


    在他说话时,蓑蛾们背负的小楼,肉眼可见又拔高一截。


    凡是有大量蓑蛾幼虫聚集的地方,成年蓑蛾总是饿肚子。


    它们的食物全被幼虫拿去建房子。


    一代接着一代,代代如此。幼虫只是继承了族群天性。


    忍吧。


    ……忍无可忍。


    终于,蓑蛾想出一个办法:把幼崽们卖出去!


    食物短缺,卖几个。


    自己的房子被挖去一块,继续卖几个。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很好,正是做买卖的时候。


    “蓑蛾是虫族中的异类。”水方突然开口,“它们不喜欢争斗,更喜欢把自己藏在房子里。它们又异常团结,一旦惹怒它们,就会有数不清的房子从天而降。”


    设想一下,别人都是一座虫巢,唯独蓑蛾不同,人手一两个,个个别具特色。


    能与之一比的,唯有细腰蜂。


    可惜的是,细腰蜂更喜欢单打独斗,而蓑蛾早就习惯了群居。


    “它们不担心幼虫再也无法回去?”卫歆问道。


    沃夫摇摇头,没有准确答案。


    水方又一次开口:“它们羽化时,会有唯一一次跨越时空的机会。”


    “跨越时空?”


    “没错。”水方仰头眺望远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见到一次,唯一的一次,那只幼虫化成液体,一瞬间从我眼前消失。”


    从幼虫到虫蛹,再到成虫,蓑蛾彻底完成蜕变。


    水方当时被投放至陌生星球,周围不是拓荒者,就是凶残的虫族,堪称危机四伏。


    他搜寻蓑蛾留下的茧子,为自己编织一张毯子,夜里盖在身上,白天当成斗篷。既能保持温度,也能驱散一半的虫族,


    “蓑蛾根本不担心幼虫会失散。”卫歆蹲下-身,点点距离最近的一座小房子,“因为,这些幼虫永远都有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卫歆突然一愣。


    他有多久没想起之前的世界?


    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


    还是一个月?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如鱼得水,卫歆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似他本就该属于这里。


    相比唯心,他更倾向于唯物。


    直觉依旧告诉他,他属于这里。


    这片黑暗的宇宙,鼠鼠和水豚生活的星球,让他产生归属感。


    所以,他才决定来到暴风星,在这里扎根。


    见卫歆突然变得沉默,鼠鼠们习以为常,水豚也是淡定如昔,从他现在的样子看,实在很难想象他竟然嘴碎,喜欢说风凉话,而且句句不重样。


    水豚一旦嘴毒起来,除了自己,谁都扎心。


    不对,他偶尔也扎自己。


    真正做到一视同仁。


    终于,卫歆从回忆中醒转。


    他正准备说话,就见几只蓑蛾幼虫缩进房子里。


    下一刻,他们的房子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一座挨着一座,一层压着一层,不过眨眼之间,就竖起一座高楼。


    楼高数十米,像一个椎体。


    底部四四方方,笔直的脊线从四面上行,汇于一点。


    “如果有吃的,可以给它们一些。”沃夫告知卫歆,他是如何饲养这些幼虫,“它们喜欢吃蔬菜,还有浆果。”


    吃蔬菜和水果的幼虫。


    卫歆考虑两秒,摇了摇头。


    在他的记忆力,这不是一个能吃的品种。


    估计也不好吃。


    真是可惜。


    卫歆盯着幼虫建造的高塔,塔中的住户则在瑟瑟发抖。


    见到卫歆,分明像是见到了天敌。


    “每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换一次壳。这些房子也会被舍弃。”沃夫说道,全是他在饲养中得来的经验,“它们喜欢造新房。”


    说话间,一股奇特的香味飘来。


    沃夫吸了吸鼻子,顿时眼前一亮,只觉得胃中打鼓。


    鼠鼠们也抬起头,不停地吸着鼻子。连水豚都失去平稳,一改之前的淡然,率先奔向帐篷,一头扎了进去。


    “走,去尝尝。”卫歆拍拍肩上的小水豚,鼠鼠们自动自发跟上来。


    沃夫干脆厚脸皮到底,也跟着走向帐篷。


    卫歆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蓑蛾搭建的高楼:“你带来了它们,它们很有用。”


    如何改造泥龙虾的巢穴,的的确确是个难题。既要避免河水倒灌时,洞里堆满淤泥,又要维持现有的平衡,当真不容易。


    沃夫的到来给了他灵感。


    这些蓑蛾幼虫喜欢建设,地下洞穴正好给它们大展身手。


    空间、石头、沙子,要多少有多少。


    “用石头铺设隧道,正好用来引水。”


    往返地下终非长久之计。引河水分出支流,已是势在必行。


    水可以上行,可以滋养生命,可以灌溉农田。


    沙地需要改造,泥龙虾的地洞却不必。


    这里铺满淤泥,腿一踩就要陷进去,却是绝佳的肥田。


    “洞内要拓宽。”


    “可以把洞口拓得更开,容纳阳光流入。”


    “抓紧开垦田地,希望来得及种下一批蔬菜和粮食。”


    卫歆脑袋里想着计划,手中的动作丝毫不慢。


    他掀起锅盖,热气带着香气扑面而来。


    色泽浓郁的汤汁包裹着众多食材。就算是味道平平的种类,包裹着汤汁被送入嘴里,也能瞬间引爆味蕾。


    “太好吃了!”鼯鼠咬着一颗泥龙虾卵,吃得头也不抬。


    仓鼠和水豚围在锅边,前者一抓就是一大把,不分种类;后者更是不挑,反正锅里的样样好吃,吃到都是享受。


    灰狼馋得口水直流,却还是守着距离,没有靠近。


    卫歆看他一眼,从锅里捞起几串递过去:“吃吧。”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容许他留下,有可能会庇护他的信号!


    灰狼喜不自胜。


    太不容易了!


    帐篷外,祈昱放下抓来的泥龙虾,盯着帐门,金色的眼睛闪烁冷光。


    那匹灰狼能活到现在,的确是有点本事,不是全靠运气。


    不过,相当碍眼。


    找机会把他扔去星外吧。


    祈昱听到声响,身形光速缩小,又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


    卫歆看着他,他则是抬起前爪,推了推带来的口袋:“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说话间,他看向帐篷的沃夫。


    只是一眼,灰狼就生生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这头喜怒无常、毫无底线的白老虎,该不会想一爪子拍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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