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星盗船坠毁,爆炸声响彻荒原。
黑色烟柱直冲云端,烈焰燎原,火光烛天。
三艘运输船紧随而至,在云中遭受雷击,也险些失控。坠毁前猛然拉升,悬停在烈焰上方,惊险避免坠毁。
爆炸的余波震荡开来,黄沙翻滚,推动层层沙浪。
浓烈的烟气被风带走,黑雾散去,现出尚未熄灭的火舌,以及焦黑的飞船残骸。
惨烈的一幕投射入屏幕,指挥舱内一片寂静。
“坠毁?”
“那艘船上的人在哪?”
“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低声交谈,心生糟糕猜想。
埃里芬从屏幕中移开视线,向祈昱请示:“统帅,是否降落?”
飞船坠毁,很可能产生余爆,这片区域并不安全。
祈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掩住嘴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指缝间似有鲜红溢出。
“统帅,您……”埃里芬大惊失色。
“我没事,别大惊小怪。”祈昱声音微哑,带着一种虚弱的低沉。
强行破除力量枷锁,哪怕只是一层,也引发毒素反扑,险些侵蚀意识海。
很冒险。
但值得。
他必须这样做。
“那片残骸中没有生命。”他压制住咳嗽,撑着椅子站起身,迈步走向控制台。
速度很慢,靴底磕碰地板,声响很轻,却像具有魔力,成功让众人冷静下来。
“您的意思是?”
“没有生命,没有尸体。”祈昱语气笃定。
他张开领域,时间有片刻回闪。
他看到了。
早在飞船坠毁前,那艘船的驾驶舱里就空无一人。
可惜,枷锁很快锁紧,他无法看到更多。
但也足够了。
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他牵挂的人还活着。
“埃里芬,传达我的命令,远离这片区域,重新寻找降落点。”祈昱的命令很合理。
避开危险地带,降落飞船,人员登陆扎营,最稳妥的选择。
只不过,这个决定和他之前的表现相悖。
他一直在追逐卫歆。
而今,双方近在咫尺,他却要放弃?
埃里芬不理解,多数人也是一样。
唯有黑豹帕瓦窥见端倪,眸子闪了闪,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不是针对敌人,更非捕捉猎物,而是另一种追逐。
松开爪子不意味放手。
恰恰相反,那是源于天性的专注,运筹帷幄,志在必得。
塞拉斯恰好走过来,与莱亚替换位置。
看到黑豹的表情,黑曼巴动作一顿,难得心生好奇:“帕瓦,你在想什么?”
“我和你说,统帅他……”帕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正打算分享八卦,突然后脖颈一凉,回头就撞见祈昱的目光。
祈昱坐在指挥椅上,姿态放松,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被那双金色的眼睛锁定,黑豹头顶拉响警报,立即坐直,肃然表情,嘴巴闭紧。
直觉告诉他:闭嘴,立刻,马上!
“帕瓦?”见他不说话,塞拉斯滑动椅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统帅怎么样?”
话音落地,引来多双眼睛。
囚徒们都想听一听,这头黑豹会道出什么秘辛。
连拓荒者都竖起耳朵,不想错过任何秘闻。
“不,什么都没有。”帕瓦神情严肃,目光无比坚定。
“可你刚才说……”
“我乱说的,逗你玩。”黑豹咬死不松口,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压根没考虑后果,“千万别当真。”
塞拉斯盯着他,瞳孔缓慢收窄,黑色蛇信探出,样子阴沉:“逗我玩,你确定?”
“确定。”帕瓦意识到不妙,也得硬着头皮坚持。心中却在流泪,被黑曼巴咬一口,应该不会死吧?
“塞拉斯。”埃里芬及时开口,成功解救出帕瓦,“统帅命令,搜寻降落地点。”
“是。”塞拉斯收回目光,没有再盯着黑豹,注意力重回控制台。
安全了。
帕瓦长舒一口气。
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放松得太早。
黑曼巴掌握厨房。
在对方消气之前,每一餐他都要万分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轻轻松松去见太奶。
此等境遇,怎一个悲惨了得。
在黑豹的自我安慰中,三艘运输船拉升高度,在半空中汇聚,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
一艘飞船动作稍慢,船身下方突遭重击。
袭击者来自沙下,一群长达十米,浑身鲜红的庞然大物。
“警报!”
“稳住!”
“那是什么?!”
飞船猛烈摇晃,堪比遭遇激光炮。
屏幕中光线频闪,白色雪花喷薄而出,覆盖清晰画面。
星盗船坠毁时,爆炸的气浪震动沙海,响声侵入地下百米,惊动了一群变异沙虫。
它们爬出巢穴,在沙下穿梭,窸窸窣窣的声响被狂风掩盖。
抵达飞船下方,它们接连破土而出,竖起半截身体,用锋利的腭钳住飞船,意图将船只拖向地面。
吱嘎。
声音传入船舱,惊悚刺耳。
坚硬的船身被撞得凹陷,一侧出现裂纹,窜出明亮的电火花。
“糟糕,是能源舱!”
能源舱遭袭,红光频闪。
飞船即将失控,船上众人来不及求救,当机立断弃船。
他们离开控制台,冲出指挥舱。
搭乘升降梯不再安全,集体顺着管道下滑,顺利进入底舱,一口气冲向舱门。
在众人冲出指挥舱时,控制台前的屏幕短暂恢复工作,一条通体赤红,身体两侧长满疣足,头生四目的巨虫占据显示屏。
怪物摆动身躯,腹甲堆叠挤压,头两侧的眼睛闪烁凶光。
它张开大口,现出满口三角形的利齿,能轻松咬穿甲板,嚼碎兽人的骨头。
“沙虫!”
“这里怎么会有沙虫?”
“暴风星不该有生命!”
另两艘飞船内,看清袭击者真容,囚徒们不由得大吃一惊。
拓荒者们没见过沙虫,却也听说过。
这支虫族介于进化种和原始种之间,没有并入甲级兵虫,战斗力丝毫不弱,凶残程度更胜一筹。
“它们是游牧兵团,很少在特定星球定居。”祈昱站在控制台前,凝视屏幕中的沙虫,果断下达命令,“开火,击退它们。”
“是!”
“雅恩,锁定地面人员,设法救援。”
“遵命。”
“飞船降低高度,所有人准备近战。”
“明白!”
命令接连下达,每一道都被高效执行。
一艘运输船被毁,金属船身没来得及坠毁,下降中途就遭遇拆解。
沙虫扭动着上半截身躯,张开大口,分食碎裂的金属板,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下半截身躯埋在沙下,能更好地固定自己。尾部频繁鼓起,在地面掀起沙浪,困住弃船的兽人,使他们进退不能,一脚踩空就会下陷。
聚集的沙虫多达十条,一艘飞船显然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空中的飞船距离太远,它们够不着,转而盯上坠毁的星盗船残害。
是金属就能吃,烧成渣也没关系。
咔嚓,咔嚓。
刺耳的声音传来。
沙虫们扭转身体,争抢飞船残骸,连同黄沙一起吞下肚。
它们无法吸收血肉,对兽人不感兴趣,但不妨碍杀死对方。虫群的攻击范围内,凡是能动的,一个都走不脱。
“开火!”
沙虫忙于争抢飞船残骸,空中的运输船主动下降高度,精准锁定目标。
激光束从天而降,交错划过地面,切开沙虫的身体。
两艘船配合默契,每次开炮都能命中。
纵然不能一击毙命,也能迟滞目标行动,给地上的同伴争取时间。
“它们的疣足是要害。”祈昱紧盯着屏幕,冷静指出沙虫的弱点,“切断疣足,剖开背甲,它们就会无法行动。”
囚徒们移动炮口,激光束横扫地面,如刀刃切割。
白光犁过沙海,一条沙虫失去半数疣足,身体失去平衡,猛然向一侧歪倒,砸向它的同伴。
两条沙虫碰撞纠缠,贫瘠的大脑无法思考,误以为遭受攻击,竟开始互相撕咬。
“奏效!”
囚徒们眼前一亮,登时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操控飞船低空穿梭,一边炮击,一边诱导沙虫自相残杀。
弃船的众人趁机逃离。
羽兽人张开翅膀,抓起同伴,奋力冲向天空。
飞船及时打开舱门,绳子垂落半空,准备好接应。
“小心!”
“小心身后!”
一条沙虫遭遇同族撕咬,被迫放弃隐藏,自沙下疾射而出。
它的下半截身体没有覆甲,仅有一层薄膜包裹,异常脆弱。
“杀了它!”
雅恩张开领域,半空中的兽人纷纷转向。
他们放弃登船,转而扑向沙虫。
一条蝰蛇在中途兽化,有力的蛇尾缠住沙虫,尖牙刺破皮肤,向沙虫体内注入毒液。
咬破沙虫外皮的一瞬间,一股鲜甜的滋味涌入口腔。
蝰蛇愣了一下。
这条虫,貌似很好吃啊。
他合拢牙齿,猛一甩头,轻松从沙虫身上撕下一块肉。
伤害不算大,视觉冲击无比强烈。
疼痛袭来,沙虫愕然扭过身躯,低头看看尾巴,又看向咬伤自己的蝰蛇。
被咬了。
中毒了。
还被吃……
兽人吃虫?!
蝰蛇吞下嘴里的肉,嘴角流出透明的液体,那是沙虫的血。
望见这一幕,所有沙虫都僵住了。
认知遭受暴击,世界观开始崩塌。
它们只知道虫族和兽人一直互杀,从不知道兽人会吃虫,还是生啃,煮都不煮。
太不讲究了。
一群变态!
观念颠覆之余,恐惧冲击大脑。
逃!
敌人和猎物,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兽人不仅难杀,还有特殊癖好,为一顿饭送命不值得,必须逃!
僵硬状态解除,沙虫立即调转方向,就要钻回沙下。
飞船此时舱门大开,除个别人留守,其余囚徒倾巢而出。
一道道身影凌空飞落,双脚落地后卸力,身体弹射,猛扑向逃窜的沙虫。
祈昱冲在最前方。
他频繁闪现,每次都会出现在沙虫头顶,握拳击碎沙虫的覆甲。手一扬,十米长的沙虫就倒飞出去,顷刻遭遇包围,被囚徒们当场拆解。
埃里芬充分发挥优势,变成猛犸横冲直撞,遇到沙虫一脚踩扁。
他走过的地方,找不到一条完整的沙虫,大多四分五裂,碎得不成样子。
拓荒者们跟随囚徒的脚步,追逐逃窜的沙虫。
他们看着囚徒们追上目标,把沙虫掀翻,当场撕成几段。看着有沙虫已经钻进沙下,又被硬生生拽出来,直接踩扁。
看着囚徒们陷入兴奋,不像在战斗,更像在经历一场狂欢。
残暴,血腥,绝对的力量震撼。
令他们神经亢奋。
“冲!”
费舍尔变成驼鹿,摆动着巨大的鹿角,带领拓荒者们冲向战场,一起加入这场狂欢。
沙虫慌不择路,钻进沙下向远处逃命。
囚徒们紧追不舍,飞船低空掠过,帮助众人锁定目标。
沙尘滚滚,血色飞溅。
战场一路远去,反倒是沙虫出现的地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星盗船坠毁的地点,现下已不见残骸,只有几片破碎的覆甲。
甲壳突然向上掀起,缝隙间露出几双眼睛,盯着沙虫和囚徒远去的方向。
“走了?”
“走了。”
“船呢?”
“也走了。”
“太好了!”
确认沙虫和兽人不见踪影,运输船也已飞走,卫歆终于掀开破碎的甲壳,和鼠鼠们一起走出地洞。
飞船爆炸,他们及时遁入空间。再出现时,就撞见这场大战。
仓大坐在地上,抬手抓抓耳朵,扫去沾染的沙砾。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鼯鼠,质问道:“你们之前说这里没有人,这是这么回事?”
鼯鼠正在搓脸,闻言僵了一下,立即看向卫歆,焦急解释:“我们没说谎,根据传承的记忆,这里的确没有生命!”
为何会有沙虫,他们根本不知道。
至于那些兽人,分明是跟着他们冲进来,也不知道有何目的。
鼯鼠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沮丧。
精心准备的落脚点变成这样,他们无比难受,更觉得憋屈。
“别灰心。”卫歆拍拍鼯鼠,又对仓鼠摇摇头,“时间过去太久,有变化也很正常。至于那些人,可以先观察。”
闻言,鼠鼠们一起抬头,睁大眼睛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留下?”仓鼠问道。
“对。”
“可这里不再安全。”鼯鼠开口。
“计划存在变数,百分百的安全只是一个概念。”卫歆站起身,拍掉沾染的黄沙,极目天地交界,“换个角度想,这里有生命,证明可以生存,环境不是绝对糟糕。”
他弯腰抓起一捧沙,又踩了踩脚下:“那些虫子藏在地下,向下挖,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星球被黄沙覆盖,看似一片荒芜。
沙下却存在生命。
是奇迹,更是契机。
既然要留在这里,卫歆决心一探究竟。
就算一无所获也没关系。
他可以设法改造。
握住胸前的坠子,卫歆信心十足。
“我们暂时没别的地方去,贸然离开更不安全。星球这么大,我们可以找一块相对安全的地盘,建造属于我们的领地。”卫歆看向鼠鼠,朝他们伸出手。
“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一起努力。
仓鼠深吸一口气,鼯鼠眼睛潮湿。
他们毫不犹豫,一起冲上前,不忘互相推搡,争抢着抓住卫歆的手。
“我们愿意!”
一群毛茸茸投怀送抱,卫歆展开双臂,充分发挥博爱精神,心情无比晴朗。
恰逢空中云朵裂开,一缕光斜射,落在他身上,黑发染上暖色,发顶浮现一层光晕。
“现在,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卫歆抓起鼠鼠,把他们一个个排在地上,示意安静,别动手。
“那些人追逐沙虫,是否突然回来,不能确定。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银环早就取下,如今佩戴的是在走私船上找到的个人终端,轻轻点击,就有三维图像跳出,能在星球上识别环境,指引方向。
仓鼠和鼯鼠也每人一只。
有了终端,哪怕意外分开,他们也能保持联络,设法找到彼此。
“我们向东走。”卫歆敲定方向,那里有大片起伏的沙丘,也许是山,更适合躲藏和驻扎,“你们以为如何?”
仓鼠和鼯鼠没有异议。
“不管你去哪,我们都跟着你。”
“好。”
卫歆从空间中取出斗篷,能严密隔绝风沙,还能保持温度。
几人穿戴完毕,他又放出几辆雪地车,经过鼯鼠改造,能在沙漠中畅行无阻。
卫歆跨上雪地车,拉下护目镜。
仓鼠们两人一辆,鼯鼠个头更小,五人直接叠罗汉,驾驶同一部雪地车。
“出发!”
伴随着轰鸣声,车轮滑过黄沙,车身疾射而出,似流星飒踏。
卫歆压低身体,斗篷在身后翻飞。驾驭车辆穿过疾风,一路风驰电掣,向群山起伏的方向飞驰而去。
卫歆离开不久,囚徒们果真去而复返。
狂风吹过沙海,扫去车辆痕迹。众人四散查看,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祈昱走到飞船坠落地点,掀起一片甲壳,鼻翼轻动,眼底浮现一抹异彩。
找到了。
“埃里芬。”他丢开甲壳,突然出声。
“是,统帅。”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垂眸看向脚下,声音透出愉悦,“向下挖,找到沙虫的巢穴,一网打尽。”
“遵命!”
飞船降落,众人搬出帐篷,快速搭建营地。
他们就地取材,燃烧沙虫的甲壳,在锅里炖煮肉汤。
汤汁沸腾,很快飘出异香。
煮熟的沙虫口感弹牙,滋味鲜美无比。
众人胃口大开,不多时锅中见底,连一勺汤都没留下。
“好东西。”威尔揩去嘴角的汤汁,舔着拇指指腹,盯着沙虫遗留的洞穴,双眼发亮。
囚徒们的反应大同小异。
在蛮荒星上,他们打开新世界大门。
暗水母的糟糕味道差点把门关上。
如今吃过沙虫,这扇门又被一脚踹开,力道相当强。
挖洞,毁巢,抓虫子。
他们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于是乎,在卫歆和鼠鼠们连夜赶路,向群山进发时,囚徒们放弃睡眠,挑灯夜战,开始朝沙虫的巢穴进攻。
占据暴风星多年,在这里称王称霸的沙虫群,终于迎来命运的审判。
在食欲的激励下,囚徒们疯狂挖洞。
随着进度加深,虫群的巢穴岌岌可危,生命也将进入倒计时。
第42章
望山跑死马。
群山连绵起伏,横亘天地之间。
沙丘好似近在咫尺,路程却长达数个小时。
雪地车驰向沙丘,沿途留下细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沙风掩盖,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入夜后,气温骤降。
云端雷暴频现,狂风聚成龙卷。
豆大的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颗粒滚落在黄沙中,部分晶莹剔透,部分包裹灰尘,仿佛大大小小的泥球。
卫歆一路飞驰,在车上压低身体。
前方出现两道龙卷,呼啸碰撞,沙浪随之翻涌。
距离接近,风力迅猛,风尾扫在脸上,如同刮骨的刀子。斗篷在身后撕扯,护目镜突然松脱,直接倒飞出去。
卫歆无暇顾及,找准风旋之间的空隙,猛然提速,车身化作白色流光,迅疾射出,几乎是贴着风旋边缘擦过,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跟上去!”
“快!”
仓鼠和鼯鼠如法炮制,雪地车接连提速。
狂风碰撞积压,车队在风中摇摆,钻入空隙之中,发动机的轰鸣声被风淹没,几不可闻。
穿过龙卷风,不代表就此安全。
天空中乌云密布,冰雹持续落下,最初只有黄豆大小,渐渐超过拇指、核桃。很快,拳头大的冰球当头砸下,卫歆和鼠们惊险躲闪,才没被砸得头破血流。
前方就是沙丘,从几人的位置观望,距离不过百米。
然而,就是这百米的距离,成为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眼前。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垂直击向大地。
电光在地面流窜,包裹坚硬的冰雹。
恐怖的电蛇狂舞,交错穿梭,铺开一片死亡陷阱。
“先停下。”
卫歆率先停下雪地车,鼯鼠和仓鼠分别出现在他两侧。
“前面过不去,要不要绕路?”仓鼠提出建议。
鼯鼠们也持同样想法。
狂风呼啸,冰雹密集,闪电接二连三,硬闯极其危险。
如果再有电光落下,他们躲闪不及,怕会当场烤熟,变成一堆冒烟的焦炭。
“好,我们绕路。”卫歆失去护目镜,电光映入眼睛,浸染墨色,透出一种瑰丽的光泽。
一行人刚准备掉头,又遇雷声轰鸣。
这一次没有闪电击落,只有拳头大的冰雹密集砸下,封堵他们的去路。
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地深处传来异响,沙浪剧烈翻滚。
就在几人脚下,地面突然开裂,锯齿状的裂痕纵横交错。岩层板块分离,黄沙似瀑布流淌,顺着断崖垂挂,冲向地裂深处。
几人措不及防,直接掉入裂口。
雪地车急速下坠,先一步被黑暗吞没。
仓鼠们挥舞着手脚,找不到借力的石块,登时陷入惊慌。
鼯鼠在下落中张开四肢,借翼膜滑翔,降低坠落的速度。
“抓住!”
他们距离仓鼠更近,稳稳抓住掉落的几人。
紧接着,五人一起俯冲,又朝卫歆伸出手:“快抓住我们!”
双方距离拉近,鼯鼠正要抓牢卫歆,却反被对方握住,连同仓鼠一起送入空间。
“卫歆?”
等他们回过神,已经身在湖边空地。
仓鼠们跌坐在一旁,一个个惊魂未定,头晕眼花。
“卫歆!”
回过神来,鼠鼠们同时一跃而起。
他们担心卫歆,却不知道外部情况,焦急的情绪无法排解,只能在地上转圈,不停抓着耳朵。
“卫歆没进来。”
“他怎么样?”
“一定不会有事!”
“对,卫歆那么厉害,一定平安无事!”
几人正焦虑时,头顶突然传来唳鸣。
巨鹰再次现身。
不是一只,而是一双。
双鹰在空中盘旋,锁定地上的目标,猛然间俯冲。
不出意外,即使卫歆不在,防护依旧牢固。
它们无法带走鼯鼠和仓鼠,却成功激怒了他们。
鼠鼠们情绪暴躁,集体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对天敌的恐惧。
巨鹰无法带走他们,反过来,他们却能抓伤巨鹰。
在巨鹰不信邪,又一次俯冲时,鼯鼠和仓鼠互相配合,抓住巨鹰的羽毛,跳上它们的背,同时亮出锋利的爪子,新仇旧恨一起算,抡起膀子拔毛。
这一幕倒反天罡。
巨鹰难以置信,头顶和背部的痛感却不作假。
为甩掉鼠们,它们急速俯冲,旱地拔升,更在空中翻滚,全都无济于事。
鼠鼠们单手稳定自己,另一只手快出残影。
“想吃我们,做梦!”
“卫歆在外边,不知什么情况,你们还来,你们还想欺负我们!”
“拔光你的毛,看你还怎么飞!”
“挠死你!”
鼠鼠们化悲愤为力量,几个回合下来,巨鹰成了斑秃。
一只巨鹰尤其凄惨,头顶的毛被拔光,直接成就“光明顶”。
终于,鼠鼠们手酸,动作开始变慢。
巨鹰瞅准时机,迅速甩掉他们,拼命振翅逃回森林。别说复仇,完全是被吓怕了,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
双子湖边,有兽群目睹这一场景。
不论体型大小,不分食肉食素,齐刷刷后退十米。连湖中的鳄鱼都集体下沉,只在水面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鼠?
能把巨鹰吓跑的鼠!
真是可怕,头顶都被薅秃。
羽毛长出来之前,八成没脸见人,出来就要被嘲笑,简直诛心。
惹不起,当真惹不起。
躲起来为妙。
赶走巨鹰,仓鼠和鼯鼠坐在地上,一个个气喘吁吁。
一通发泄,短暂的心情畅快,担忧的情绪再次笼罩。
他们仰头望向天空,看不到传送的漩涡,就算想出去都不可能。
实在没办法,只能祈祷,希望卫歆平安无事。
“卫歆一定平安。”
“对,一定会!”
为排解焦躁,仓鼠重启挖掘工程。
鼯鼠们观察片刻,主动加入其中,和仓鼠们一起挖洞。
鼯鼠擅长利用工具,从仓库里找出走私商运送的机械,打开一只柜子,一部挖机赫然立在湖边。
“你会开吗?”
“试一试,应该没问题。”
挖机型号未知,体积着实不小,鼯鼠们操作有些困难。
尝试几次后,几人不得不放弃,把机器遗落在湖边,接连跳进隧道,加入仓鼠的行列,继续用爪子挖土。
“机器能用,不过需要改造。”
“等卫歆回来再说。”
“好。”
空间内,鼠鼠们集体挖洞,一刻不停歇。
空间外,卫歆放弃躲藏,尝试近距离传送。
他成功了。
漩涡在地裂中开启,卫歆每一次传送,对能量场的把握就更加熟练,可以为漩涡设定准确锚点。
最后一次,漩涡触及地底岩层。
卫歆走出漩涡,能明确感知到不同。
脚踏实地。
不是容易陷落的黄沙,也不是泥土,而是坚固的岩石。
站定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柱状洞穴,深度超过百米。几辆雪地车落在地面,车身还算完整。
周围仍有黄沙垂落,却没在脚下堆积,而是顺着岩洞边缘的缝隙流淌,消失在地下更深处。
洞穴里空气流通,却并不冷。体感温度介于十到二十之间,还有几分潮湿。
这里有水?
卫歆不确定。
他仰头看一眼头顶,发现流沙还在继续,爬上去不是个好主意。
再看流沙背面,有多个明显的洞口,分别嵌入洞壁之中。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洞内,也许很浅,里面是死路,也许是贯通的隧道,是离开地底的途径。
最好试一试看。
卫歆收起雪地车,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原地。
回到空间内,他找到仓鼠和鼯鼠,迅速交代几句:“你们先留在这里,等我搞清楚状况,再带你们出去。”
话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仓鼠和鼯鼠压根来不及说话,卫歆已经离开空间。
鼠鼠们互相看看,确认卫歆平安,集体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让我们留下,我们就听话。”
“继续挖洞,仓库要尽快建好。”
“我们去修雪地车。”
鼠鼠们分工明确,没有浪费时间,很快投身工作。
洞穴内,卫歆拉起斗篷的兜帽,观察之后,开始顺着岩壁攀爬。
黄沙持续滑落,大部分被斗篷遮挡,只是沙尘依旧呛鼻,不小心还会迷眼,迫使他停下来,等待不适感消失。
洞壁十分陡峭,能抓握的地方很少。
卫歆拔出匕首,用刀尖卡进石缝,身体迅速上行,像一只灵活的壁虎。
终于,他抵达看好的洞口,反握匕首,手臂挡在头前,脚下顺势一跃,精准地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狭窄,他无法直起身,只能用手肘和膝盖撑起身体,沿着倾斜的角度爬行。
有蛮荒星上的经验,这点问题难不倒他。
卫歆咬住刀背,注意力无比集中,身体挤过狭窄的空间,漆黑的眼睛能在暗中视物,避开锋利的石棱。
洞穴很深,连接一条隧道。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他维持相对缓慢的速度,心中估算距离,推测隧道方向。
下行一段距离后,隧道突然转向,形成一个“V”形。
卡在“尖角”里,卫歆伸长腿,借靴底的摩擦力稳住身体。他抹去头上的汗水,从空间内取出水杯,大口大口灌进肚。
清冽的湖水滋润喉咙,精纯的能量补充体力。
卫歆仰头上望,又一次把匕首握在手中,用刀尖卡住石缝,开始向上攀爬。
上行极其耗费体力,好在坡度渐缓,不比底部陡峭。空间也变得宽畅,卫歆可以活动开手脚,不像被禁锢在管子里,动一动都无比局促。
渐渐地,他能听到风声。
有凉意扑面而来,还有细微光亮。
卫歆精神一振,立即加快动作。
距离越来越近,扁平的光弧照亮双眼,头顶横亘一道裂缝,正是出口所在。
成功近在眼前,卫歆却突然慢下动作。
他谨慎地趴在洞壁上,侧耳倾听,风声、水声、还有冰雹砸落的声响。
洞外很可能是一个敞开的空间。
思及此,他加快动作。
洞口太小,他无法出去。干脆用匕首撬开,挖出一个能容他通过的路径。
咔嚓。
岩石崩落,顺着洞壁下滑。
空间已经足够,卫歆单手抓住洞口边缘,向上探出头和肩膀。
一瞬间,光芒洒落头顶。
不是星光,而是火光。
耳畔有水声,是自洞顶滴落的细流,积成一个水洼。
卫歆挖出的洞口,位于另一座岩洞中部。
此刻,以他为中心,围了一圈人。
这群人身着破破烂烂的长袍,手中举着火把,不分高矮胖瘦,全都蹲坐在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瞬间,空气安静了。
气氛无比尴尬。
洞内空间宽畅,墙壁上挂着毯子,表面起球,边缘挂毛,花纹早就模糊,也辨别不出本来颜色。
洞顶垂下绳子,绳子上挂着风干的肉。
墙上挖出小洞,当做柜子使用。里面存放晒干的苔藓、蘑菇,以及某些不知名的石头。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住所,属于围住卫歆的这群人。
卫歆挖开的地点靠近炉灶,只差半米,就是他们用来吃饭的石锅。
挖洞挖到别人家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卫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沟通:“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哦。”围住他的人点点头,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情绪无比稳定。
“我遭遇冰雹,不慎落入地裂,误入一个岩洞。在寻找出路时,意外挖进这里。”卫歆尽量解释,不希望对方产生误会。
“哦。”这群人继续点头,很轻易就接受了他的解释。
见对方没攻击自己,也不见敌意,卫歆尝试开口:“我能不能出来,作为道歉,我会给出补偿。”
“哦。”
依旧是单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异常平和。
人群散开了,让出空间,容许卫歆出来。
“多谢。”卫歆抓住时机,利落地爬出岩洞。
站定后,他拍掉身上的石灰,当场兑现承诺,送出食物和几张毯子。
“道歉,还有感谢。”他说道。
说话时,他手中的匕首变成激光枪。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他来到陌生世界后积攒的经验。
众人看到物资,情绪终于出现波动,但很细微,也很短暂、
“多谢。”一名长者开口,“我们不白拿,你如果喜欢钻洞,随时可以来。”
虽然爱好特殊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卫歆试图解释。
可惜没人听。
忽略卫歆抽动的嘴角,长者给族人分配食物,毯子直接共用。
他们的动作慢吞吞,无论年龄大小,情绪始终稳定,连吃东西时都是一样。
饱餐一顿,洞穴的主人聚到一起,用毯子裹住自己,倚靠在一起入睡。
他们无视了卫歆,压根不在乎有陌生人在洞里。
卫歆站在原地,目睹全过程,顿觉匪夷所思,大脑有些不够用。
睡了?
吃饱就睡,还睡得很香?
这是什么发展?
伴随着呼噜声起伏,毯子下发生变化。
为能保暖,族群在睡眠时变换身形,粗短的皮毛包裹住身体,年长成员把幼崽围在中间,构筑成一个暖和的区域。
大头,短脖子,身体圆乎乎,张开的足趾之间有小蹼。
这样的形态特征,再明显不过。
卫歆蹲下-身,看着呼呼大睡的一群人,不知该作何表情。
“难怪了。”
水豚。
活着挺好,不活也成。
一个情绪稳定,精神境界无比美丽,爱好吃豆橛子的奇行种。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意外流落,还有另有原因?
只有他们一个族群,还是存在更多?
卫歆有太多疑问,一时间想不出答案。只能等这群水豚睡醒,才能获得解答。
灶膛中的火早就熄灭。
水豚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如同催眠曲,使得卫歆也昏昏欲睡。
他站起身,晃动两下脖子,身影消失在原地。
一只年长的水豚睁开双眼,看着卫歆消失的地点,思考两秒,继续睡觉。
算了。
思考太麻烦。
反正他没伤害他们,来去无所谓,日子照样过。
与此同时,囚徒的营地内,众人却了无睡意。
飞船并排停靠,船舱内一片黑暗。
帐篷扎下,里面却空无一人。
营地内火光摇曳,火舌在风中摇摆,随时像要熄灭,又在被压到极限后重燃。
距离营地不远,囚徒和拓荒者联手合作,正在深挖地道。
蝰蛇和黑曼巴在前方探查,身形灵活穿梭,深入地下数百米,找到进入沙虫巢穴的位置。
“就是这里。”
囚徒们立即开挖,拓荒者不甘落后。
地道被挖开,一个深度超过十米,直径数百米的巨大陷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脚下是光滑的峭壁,稍不留神就会掉落。
陷坑里堆满金属碎片,缝隙间藏着椭圆形的卵。卵壳透明,里面是尚未孵化的沙虫。
成虫不见一条。
也许是白天的杀戮吓到了它们,趁同伴被追杀,集体逃之夭夭。
虽然没猎到成虫,有这些卵,也算是不错的收获。
“小心点,里面都是金属。”维拉展开翅膀,滑过陷坑上方,“如果我没看错,大多是制造飞船的材料,还有武器。”
沙虫以吞噬金属为生。
虫卵在金属中孵化一点也不奇怪。
在这颗贫瘠的星球上,能搜集到如此多的金属碎片,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看这里。”莱亚从陷坑中掏出一小块碎片,上面有模糊的文字和图案,不属于联盟,分明来自帝国,而且属于战舰。
“虫族战舰。”祈昱辨认出碎片来历,某个猜想浮现脑海,“继续找。”
“是。”
囚徒们分散开,陆续又找到多枚带有标记的碎片。
以虫族居多,其次是走私商和星盗,反而联盟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看着这些碎片,联系沙虫变异的外表,答案呼之欲出。
“这些沙虫发生变异,应该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它们搜集金属碎片,很可能袭击了某些船只。”
“袭击虫族战舰?”
身为游牧兵团,却袭击虫族飞船。
最大的可能,它们背叛帝国,潜逃至暴风星。
通过这些碎片,祈昱还想到一个可能。
“暴风星并非与世隔绝。”
联盟或许放弃了这里,虫族却未必。
自发行动也好,另有计划也罢,总之,会有虫族飞船出现。偶尔还会有星盗和走私商。
一旦飞船降落,就有物资,也有与外界联络的渠道。
这是他们的机会。
“埃里芬,设法发出信号,联络旧部。”祈昱丢掉金属片,把搜集任务交给众人,转身离开地下。
“统帅,是否有些冒险?”猛犸声音低沉。
“冒险?”祈昱单手覆上脖颈,那里曾有一枚金环,是对囚徒的束缚,“我们不动,议会的人也不会停手。”
埃里芬沉默了。
“逃离蛮荒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祈昱牵起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稍纵即逝,金色瞳孔变形,浮现掠食者的凶光,“我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忠诚的力量。”
早在离开流放星时,他就发誓,要让主星付出代价。
他需要力量。
背叛者,阴谋者,左右摇摆的家伙,都会逐一跳出来。
“梳理清楚脉络,把最忠诚的力量握在手中,才能迈出下一步。”祈昱收紧斗篷,压制喉咙间的痒意,看向猛犸,“懂我的意思吗,埃里芬?”
猛犸停下脚步,单臂横在身前,握拳敲打心脏位置。
“我誓言效忠您,您必能得偿所愿。”
第43章
暴风星昼夜温差极大。
夜间狂风大作,气温降至零下几十度,整夜冰雹肆虐,能轻易把人冻僵。
待到晨曦初露,狂风依旧,气温却陡然上升,落地的冰雹尽数融化,暗色瘢痕布满黄沙,很快在高温中蒸发,变得了无痕迹。
风旋侵蚀大地,沙浪翻滚。
地平线处光线扭曲,起伏的沙丘缓慢移动,似一条巨蟒从沉睡中苏醒,在雷暴下逡巡领地。
沙丘背面座落高耸的岩山。
山体直上直下,像一排高矮不一的柱子,深植在沙漠之中。
中心处的岩山尤为独特,山内开凿大小不一的洞穴,每个洞穴之间有隧道相连。部分隧道直通地底,深度超过百米。
水豚的家就位于山腰,一座开阔的洞穴之中。
清晨,第一缕光照入洞内,一夜好梦的家族成员陆续苏醒。无论年龄大小,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呆。
睁开眼睛,呆几秒。
坐起身,呆半分钟。
毯子掀起来,从大到小排排站,头朝开阔的洞口,思索今天该干什么。
洗漱?
皮毛很干净,搓搓脸就行。
吃饭?
对,得吃饭。
昨天有人挖洞进来,说了一大通话,给了他们许多食物,还有毯子。
东西很好吃,毯子也很厚实,触感柔软,让他们一夜好梦。
他今天还会来吗?
水豚不太喜欢动脑子,大大小小七八个,同时转过头,都希望对方代替自己思考。
“祖父,他还会来吗?”一只小水豚开口。
“不知道。”年长的水豚看向幼崽,语速慢悠悠,“先吃饭,然后,我们去采集。”
“好。”
水豚需要生存,捕猎和采集都是必须。
好在附近就有食物来源,他们无需走得太远。非特殊情况,也不必去找那些可怕的虫子。
水豚的早饭很简单。
一大锅黏糊肉汤,加入苔藓和撕碎的蘑菇,撒上磨碎的盐粉。口感和味道都很一般,他们并不介意,能吃饱就行。
灶膛内燃起火光,热浪烘烤石锅。
由于导热速度太慢,需要等很长时间,锅里的水才会沸腾。
好在水豚都很耐心。
他们没有一个急脾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在等候的过程中,家族成员围成一圈,又开始集体发呆。偶尔动动耳朵,气息异常平和。
突然,洞内出现一个漩涡。
漩涡位于石锅正上方,水豚们仰起头,看到昨夜出现的黑发少年走出漩涡,没找到支撑点,一步踩空,径直掉向锅内。
“有人。”一只水豚说道。
“要掉进去了。”另一只接话。
“哦。”第三只点点头,“水还没烧开。”
水没开,不烫,掉进去也不会受伤。
确认没有危险,水豚们一动不动,维持同样的姿势,看着卫歆自高处坠落,砸向石锅。
千钧一发之际,卫歆向前大跨步,分腿拉成直线,越过水豚头顶,单手支撑,蹲跪落地。
完美。
水豚们扭过头,一起拍手。
啪啪啪。
精彩。
卫歆站起身,强忍住没有呲牙咧嘴。
扯着筋了。
视线越过水豚家族,看着终于冒出热气的石锅,突生一个古怪念头:他和这口锅是不是犯冲?
念头刚一升起,他猛然摇头。
封建迷信不可取,要相信科学。
转念又一想,他都穿越了,见到的不是变来变去的兽人,就是巨大危险的虫子,这算哪门子科学?
水豚不说话,只一味的拍手。
卫歆站在对面,突兀的陷入沉思,也是一言不发。
肉汤散发出香味,水豚停止拍手,开始分享食物。
卫歆也终于回神,莫名地敲敲脑袋,感觉自己很奇怪。
身处这个洞穴,靠近这群水豚,思维好似被影响。他变得容易走神,精神力无法集中,还会天马行空,想一些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巧合吗?
不像。
倒是和被鼯鼠的精神力笼罩时颇为相似。
只不过,一个是刻意让人忽略,隐藏起踪迹,另一个则是思维同化,脑袋变得混沌,开始胡思乱想。
一念闪过脑海,卫歆顿时一凛。
他从空间内找出一只鼯鼠,后者正在吃早饭,被他抓在手里,四肢自然下垂,嘴里还咬着半截肉干。
“卫歆?”鼯鼠不明所以,继续嚼嚼嚼。
“看他们,你察觉到什么没有?”卫歆转动鼯鼠,让他直面水豚。
听到动静,年长的水豚扫过一眼,其余人懒得回头,继续专心致志干饭,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与之相反,鼯鼠张大嘴巴,吃惊得瞪大眼睛。
“水方?!”
听到自己的名字,年长的一只放下碗,起身走过来。
他站在卫歆对面,认真打量鼯鼠,还嗅了嗅他的气味,摇头道:“我不认识你。”
“我的祖父,他叫花石,你记得吗?”鼯鼠扭转身体,在卫歆松开手时,顺势滑落地面,和水豚面对面,“你们曾在蛮荒星上见过。”
“花石?”水豚认定思考,片刻后点点头,“我记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鼯鼠搜寻记忆,表情很是费解,“你是成功的拓荒者,在生存竞争中活下来。按照联盟规矩,你应该得到正式身份,还有自己的土地。”
“这件事说来话长。”水豚动动耳朵,提起当年旧事,情绪始终平稳,未见太大起伏,“我活下来,被飞船接走,中途遭遇沙虫袭击,连人带船被吞进肚子里。”
“什么?!”鼯鼠双手捧脸,惊悚地竖起耳朵,“你被沙虫吃了?!”
“半吃吧。”水豚仰起头,慢悠悠回忆,“沙虫只吃金属,嫌弃我们不好消化,又把我们吐出来。等我睁开眼,就出现在这里了。”
水豚不慌不忙,语速不紧不慢。
提起当年的遭遇,过程惊心动魄,他却像在诉说天气,既听不出紧张,也没有恐慌和愤怒。
“我的伴侣,和我一起被带来。”他手指另一只水豚,又介绍所有成员,“这是我的家族。”
随着他的讲述,鼯鼠一惊一乍,不时发出惊呼。
卫歆站得有点累,干脆蹲在地上,认真听对方回忆当年。
和他一样的拓荒者,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
和自己不同的是,水豚没有自行逃离,而是在规则内取胜,登上联盟飞船。
依照主星承诺,他本该获得公民身份,分配到土地和财富。事情却中途生变,飞船遇上帝国的游牧兵团,直接被一锅端。
意外?
还是故意为之?
卫歆不确定。
根据水豚的讲述,联系自己被投放的经历,当时的飞船上,应该只有存活的拓荒者。
这样一想,貌似后者更有可能。
“你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卫歆开口询问。
水豚看向他,点点头,没打算隐瞒。
他和伴侣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繁衍生息,组建自己的家族。
环境恶劣,生活条件艰难,在水豚看来都不算什么。
他出生的星球不比这里好多少。
一颗废弃的能源星。
枯竭的矿场,堆积如山的垃圾,常年排放的废气,在星球上形成大片毒雾。认真对比的话,暴风星反倒更好,至少这里不需要佩戴防毒面具。
“你们没想过离开?”卫歆继续问道。
水豚摇摇头。
没想过走,也走不了。
“我们没有飞船。”
没有飞船,无法穿过雷暴,抢劫走私商不可能。
难不成要去刨沙虫的肚子?
他们的确生死看淡,可也没理由主动找死。
那不是淡定,那是傻缺。
“你们的生活如何维持?”卫歆环顾洞内,除了他给的物资,这里的储存实在太少。
水豚想了想,转身召集族群成员,又对卫歆和鼯鼠说道:“你们既然来了,估计也出不去。和我来,我带你们去看些东西。”
族群成员已结束早餐,熄灭灶膛里的火。石锅锅底早被刮得发亮,简单冲一下就行,无需费心清洗。
在水方的组织下,水豚们分工合作,行动井然有序。
他们踩着同伴的肩膀,从洞顶解下绳子,又拽出墙角的口袋,聚集到一起,等待出发。
“走。”年长的水豚走向洞穴深处,推开一块石头,现出一个半圆形的洞口。
水豚们陆续走进去,一个接着一个,步调维持统一。
连幼崽也不例外。
鼯鼠抱住卫歆的小腿,在他弯腰时,凑近说道:“他们有精神天赋,可以同化思维。别靠太近,会被影响。”
卫歆点点头。
鼯鼠的话正好验证他的猜测。
这群水豚,果然不一般。
水豚家族陆续进洞,水方从洞口探出头,朝卫歆示意,邀请他跟上。
卫歆不再迟疑,拎起鼯鼠,弯腰走了进去。
和设想不同,洞内十分宽敞,应该是人为开凿过,以卫歆的身高可以轻松通过。
两侧墙壁光滑,像打磨过的镜面。
水豚走过时,会主动磨蹭皮毛,留下自己的痕迹。
前方道路倾斜向下,坡度渐陡。
水豚嫌走路费事,干脆趴下来,摊开四肢,一个接一个滑下去。
有水豚速度太慢,同伴在身后帮忙,弯下腰,头一顶:走你。
嗖——啪!
砰!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水豚们不介意碰撞,反而习以为常。
卫歆没有挑战自己。
脚下频繁打滑,他走过去时格外小心。
最后一段路,他单手扶住墙壁,才没有向前滑倒。
“卫歆,你听。”鼯鼠扯了扯他,手指前方,双眼发亮,“是水声!”
卫歆侧耳细听,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松开手,继续向前,道路尽头又是一个半圆形的洞口。
走出石拱,一座巨大的地下岩洞闯入眼帘。
洞穴横贯地底,既不见头,也不见尾。成排钟乳石悬在头顶,正对下方凸起的石笋。
一条暗河蜿蜒流淌,串联整个洞穴。
钟乳石千奇百怪,石与石之间闪烁微光,似圆润的珍珠。
河水奔腾不息,冲刷两侧岩壁,留下对称的奇特水纹。
水面泛起波澜,荡起一圈圈水花,下方有彩色的小鱼游动。
这些鱼遍布河道,每条都守着一块区域。
它们穿梭在水下,鱼尾每次摆动,都有透明的水环上升,貌似在圈划地盘,守卫领土。
“这里!”
声音从下方传来。
卫歆靠近断崖边缘,向下探头,望见水豚朝他招手,旋即接二连三跳进河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进入水下,水豚们变得十分灵活。
他们扛着绳子,抓着麻袋,直扑小鱼游动的区域。那里生长着大量水草,新鲜、翠嫩,是他们喜欢的食物。
发现入侵者,鱼群登时变得警觉。
它们奋力摆动鱼尾,鱼鳍张开,全速撞向水豚的头,激烈地吐出泡泡。
又是这群水豚!
这群凑不要脸的!
鱼不会说话,不妨碍它们痛骂,而且骂得很脏。
水豚听不见,也压根不在乎。
在大家长的带领下,家族成员分散开,包括幼崽在内,娴熟地拔草、采集,装满携带的口袋。
过程中,他们还搜集贝类,以及小个头的螃蟹。
彩色的雀鲷无计可施,只能继续吐泡泡,破口大骂。
为了生存,它们从咸水鱼进化成淡水鱼,专为避开那群黑乎乎的海胆。
结果倒好,海胆的确没了,却遇上这群水豚!
辛辛苦苦种出的园子,却成了别人的菜地,隔三差五就来薅羊毛。
是可忍孰不可忍!
鱼群出离愤怒,快速聚在一起,摆动鱼尾,掀起成排水浪。
河水翻滚,水浪成墙。
一个浪头打下,水豚当场被掀翻,砸进了河底。
“小心!”卫歆见此一幕,正打算帮忙,却见愤怒的鱼群突然安静下来,水豚趁机浮出水面,肩上扛着麻袋,头顶一圈水草,从容游向河岸。
在他们身后,鱼群茫然四顾。它们来回游着,貌似失去方向。
直至水豚全部上岸,鱼群才倏然间醒来,冲着岸上吐水,继续破口大骂。
凑不要脸!
水豚们满载而归。
他们甩掉身上的水珠,没有向上攀爬,而是招呼卫歆和鼯鼠去往河流下游。
“那里还有食物。”
暗河下游有一片开阔地,河道在此处分叉,形成三岔口。
河水常年冲刷,核心出现一座小岛。
岛上方有一线石缝,缝隙中微光闪烁,全是嵌入的晶石,色彩斑斓,光耀夺目。
岛上覆盖苔藓,蕨类,还有大丛蘑菇。
水豚们再次入河,熟门熟路游向小岛,继续采集,填充自己的麻袋。
卫歆一路走来,见识到地下资源。等他们扛着麻袋归来,不由问道:“带我来这里,你们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水豚不解。
“我会分走你们的资源。”卫歆说道。
“啊,这个啊,没关系。”水豚摆摆手,压根不在乎,“就算吃光了,我们还可以去抓落单的泥龙虾,不担心饿肚子。”
水豚有自己的处世法则。
他们只是懒得思考,并不缺乏智慧。
卫歆突然出现,能凭空取出物资,身边还带着鼯鼠,稍微有点常识都知道他不一般,肯定有特殊天赋。
而且,他还给了他们食物和保暖的毯子。
和他分享资源,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对上水豚清澈的眼睛,卫歆不自觉放慢脚步。
真诚是一种必杀技,果然不是虚话。
当对象是一只真诚的卡皮巴拉,效果更是成倍叠加。
遭不住。
和这样的物种对话,不真诚实在亏心。
“泥龙虾很好吃,就是不太好抓。”水方让家人先回去,自己为卫歆引路,继续沿着河道行走,“它们总是聚集在一起,很少落单。我知道它们的一个巢穴,离这里不远,下次可以带你去。”
水豚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偶尔还会提醒卫歆小心脚下。
以水豚的性格来说,这种表现堪称稀奇。
卫歆没有多想,只在心中盘算,应该再多送出一份物资,作为今天的交换。
鼯鼠则是警铃大作,心中生出危机感。
前面那是什么,水豚。
这副殷勤的样子,一点也不寻常。
最要紧的是,卫歆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发现竞争者的雷达响个不停,鼯鼠揣着爪子,眯起眼睛,决心找同伴商量,绝不能让这家伙后来者居上!
一群仓鼠虎视眈眈,已经够闹心了。
再来一群水豚?
不行。
绝对不行!
鼯鼠想得太过专注,没留意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向前栽倒。
幸亏卫歆及时拉住他。
水豚也停下脚步,关心问道:“没事吧?”
对上水豚的双眼,电光火石间,鼯鼠明悟,今天的一切,他都是故意的。故意引路,故意暴露资源,故意表现得真诚又可怜,就为博取卫歆好感。
别的水豚或许憨厚,这只绝对不一样。
能活着走出蛮荒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哪里会是善茬,心里一定都是窟窿眼!
鼯鼠气得咬牙,却没有任何办法。
水豚笑容憨厚,还开口询问:“要不要我背着你走?”
瞧瞧,瞧瞧,这份心机!
难怪能从生存竞争中活下来!
鼯鼠继续磨牙,突然被卫歆抓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坐好。”
鼯鼠眨眨眼,立即抱住卫歆的脖子。
仅一个动作,他就情绪平复,重拾信心。
瞥一眼水豚,鼯鼠昂起下巴,他才是卫歆最喜欢的鼠!
水豚没说什么,始终情绪稳定:“从这里走,回洞穴更近。”
卫歆跟上他的脚步,穿过一片石笋林,沿着山壁攀爬。如水豚所言,抄近路返回山洞,比去时节省近一半时间。
回到洞内后,卫歆又取出两张毯子,留下一批物资,作为水豚带路的感谢。
“我决定在附近住下来。”他提前告知对方,“今后还要请你们帮忙。”
“很乐意。”水方欣然点头,还邀请卫歆留下吃饭。
正好锅内沸腾,汤汁粘稠,呈现一种诡异的篮绿色。
寻常的材料,寻常的做法,能煮得如此地狱,也是一种本事。
看一眼石锅内的糊糊,卫歆果断拒绝。
交朋友可以。
吃饭,大可不必。
水豚没有坚持。
在卫歆离开前,他特地出言提醒:“如果要长期生活,可以选择山洞。沙漠里有虫子出没,很危险。”
“我会注意的。”卫歆谢过水豚,离开他们居住的山洞。
地面上,囚徒们追逐两条沙虫,距离岩山越来越近。
沙虫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遭追击慌不择路,竟然撞开岩层,一头扎进泥龙虾的巢穴。
黄沙剧烈翻滚,血柱冲天而起。逃命的沙虫遭遇切割,血色浸染黄沙。
祈昱立即叫住众人:“停下!”
囚徒们停下脚步,迅速扩散开,谨慎观察前方。
茫茫沙海中,闷响声接连不断。
地面崩裂,黄沙陷落,一个巨大的陷坑横亘脚下。
沙雾弥漫,遮挡众人视线。
雾后传出摩擦声,一群身披甲壳,头似蝎、尾似龙虾的怪物爬出沙下,挥舞着一双鳌钳,拦截在众人面前。
第44章
泥龙虾体长两米,全身披挂铠甲,喜好群聚生活。
在帝国游牧兵团中,它们序列排至末尾,个体战斗力一般,遇上沙虫只有被碾压的下场。一旦聚集起来,又会形成强悍的战斗力,往往能扭转战局,给对手造成重大打击。
沙风席卷而过,沙浪翻涌。
沙虫的血已经干涸,残破的尸体裹满砂砾,碎块散落遍地。
泥龙虾爬出沙下,争抢着破碎的肉块。
它们能吞噬一切。
血肉、甲壳、内脏,乃至于沙虫胃里未消化的金属,通通来者不拒。
陷坑持续加深,形成漏斗状的深坑。
泥龙虾从坑底爬出,成群结队,数量越来越多,远望如一片灰海。
两条沙虫远远不能满足它们的胃口。
碎肉被吞噬殆尽,它们调转方向,尖锐的鳌肢扎入地面,鳌钳互相碰撞摩擦,借敲击传递信息。
“兽人。”
“食物。”
“吃。”
“杀光他们。”
泥龙虾群展开包围,追踪沙虫而来的囚徒和拓荒者成为它们新的目标。
敲击声持续加重,频率诡异。
声音传入耳道,似有钢针穿透大脑。
费舍尔等人从未见过泥龙虾,不知晓厉害,猛然遭遇声波袭击,顿时脸色惨白。
“啊!”一名拓荒者抱住脑袋嘶吼。他控制不住身体颤抖,双眼赤红,五官扭曲,当场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翻滚。
敲击声不断加重,倒下的兽人越来越多。
继拓荒者后,部分囚徒也不慎中招,痛苦地抓住脑袋,发出一阵嘶吼。
祈昱闪现在人前,挡住如潮水涌来的虾群。
狂风掀起他的斗篷,被他一把扯掉。
坚硬的靴跟陷入黄沙,祈昱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猛击向地面。
拳头陷入沙中,能量迅猛爆发。
以他为中心,气浪层叠向外推动,黄沙中陷落圆环,一圈套着一圈,无尽延伸。
敲击声被压制,兽人们短暂摆脱痛苦,目光恢复清明。
“埃里芬。”
“是,统帅。”
猛犸掀开斗篷,身形迅速膨胀。
巨大的象牙垂落,庞大的身躯出现在沙海中,笼罩下大片暗影。
这头巨兽扬起长鼻,嘹亮的象鸣响彻荒漠。
音浪爆炸,冲击波向前推进,泥龙虾拼命扎下鳌肢,试图固定住自己,仍被掀飞出去。
磅礴的能量正面倾轧,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推进,卷动遍地黄沙,催垮泥龙虾群。
一只接着一只,泥龙虾倒飞出去。
身体划过半空,徒劳地挥舞着鳌钳。在风中坠落,背部陷入黄沙,腹部甲壳出现裂纹,溢出浅蓝色的血。
猛犸向前迈步。
巨大的脚掌陷入黄沙,长腿每前进一步,泥龙虾群都会遭受重创。
沙海涌动,象牙横扫。
不断有泥龙虾倒飞坠落,陷入黄沙之中,变得无法动弹。
部分泥龙虾奋起反击,鳌钳无法穿透猛犸的皮肤,下场就是被象牙扫飞,紧接着一脚踩碎。
猛犸闯入泥龙虾群,沿途横扫一切,如入无人之境。
泥龙虾难以抵抗,非死即伤。
死亡的恐惧压下,虾群开始后撤,争相逃回沙坑。有的挤不过同伴,干脆踩着同伴一跃而起,直接跳入坑底。
恐惧如潮水扩散,泥龙虾群不顾一切逃跑。
随着虾群坠落,陷坑边缘垂挂一圈灰色“瀑布”。泥龙虾在拥挤,在争抢,在争夺活命的机会。
拼斗过程中,陷坑中腾起柱状沙尘,随风挥洒,如同尘雾。
囚徒们追在泥龙虾群身后。
羽兽人张开翅膀,在陷坑上方盘旋两周,交替俯冲,抓起一只又一只泥龙虾,掰断鳌钳抛回地面。
毒蛇化出长尾,穿梭在黄沙中,如履平地。
他们的毒液无法穿透甲壳,干脆与空中的同伴配合,扫开密集的泥龙虾,方便同伴抓捕。
巨鳄变成原始形态,纵身一跃落入陷坑。
他踩在泥龙虾身上,大嘴张开,咬住目标,头一甩,就精准的投回地面。
泥龙虾的鳌钳对他无用,自身的防护却岌岌可危。
终于,有虾壳被咬碎。
淡蓝色的血液流入口腔,牙齿感受到虾肉的弹性,巨鳄眼睛一亮。
好吃。
他猛一甩头,半条虾尾就被撕下,咬碎吞下肚。
被甩掉的半截身体落入泥龙虾群,立刻被同族覆盖。
泥龙虾思维简单,行动遵循本能。
明知有危险,却控制不住自己的钳子。受到血腥刺激,它们一边逃命,一边不忘掏空流血的甲壳,结果拥挤成一团,被囚徒们一网打尽。
费舍尔踏着蹄子,几次险些陷入沙坑,立足都成问题。
无奈之下,放弃加入战斗的念头。
“大家散开,别让这些家伙跑掉!”
没条件加入战斗,拓荒者就帮忙收获战利品。
陷坑边有大量泥龙虾,大多缺胳膊少腿,都是囚徒的战绩。
费舍尔等人拉开绳子,把泥龙虾串起来,一串串绑紧,确保一只也跑不掉。
祈昱没有加入战斗。
他站在陷坑边缘,眺望远处群山。
沙丘在风中偏移,柱状岩山矗立在荒漠深处,醒目且突兀。
“雅恩。”他突然开口。
“是,统帅。”虎鲸甩头,把一只泥龙虾丢给同伴,“听从您的吩咐。”
“探索那片区域。”祈昱收回斗篷,扬起披在肩上,单手拉下兜帽,遮住一双金色眼眸,“这里有沙虫,有泥龙虾,应该还有别的生命。”
荒漠是虫族的地盘。
如果想避开它们,在星球上活下去,岩山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
祈昱收紧领口,鼻息翕动,眸光益发深邃。
他嗅到了能量场。
强大且独特。
仅属于一人。
也许,很快就要找到他了。
白虎勾了勾嘴角,心情愉悦。
虎鲸眺望群山,也感到一丝异样。
和祈昱不同,引起他注意的并非能量场,而是一股精纯的精神力。
不是隐藏,更类同化。
对方好似不怕被发现,也不担心被追踪,就像一株捕蝇草,故意设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雅恩心生忌惮,张开领域时格外小心。
无形的大网铺开,覆盖兽人和泥龙虾的战场。边缘如潮水蔓延,大幅度向前推进,直抵远处岩山。
彼时,卫歆离开空间,也把仓鼠和鼯鼠带了出来。
落脚点在山下,沙漠与岩山拼接处,一块背风区域。
“我打算在这里住下。”他抓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动两下,向众人说明计划,“地下有暗河,有鱼群和植物。沙下还有泥龙虾,据说味道不错。”
鼠鼠们围成一圈,认真听着,没有中途打断。
“相比住进岩洞,我认为这里更合适。”卫歆握住石头,蹲下-身,与鼠鼠们平齐视线,“我想建造的不是临时落脚点,也不是一个简陋的庇护所,而是长期居住地。”
他两臂搭着膝盖,丢掉石头,道出更详细的计划。
“住在这里,我们可以采集和捕猎,像水豚一样。但不是长久之计。”他表情认真,为鼠鼠们描绘蓝图,“我打算种地。”
环境恶劣没关系,条件简陋也无妨。
沙漠可以改造,土地可以改良,源于血脉中的天赋,深植于种族基因中,就算穿越也不会改变。
“种地?”仓鼠们仰起头,面露惊讶。
在沙漠里种地?
能长出来吗?
鼯鼠们交头接耳,也想到同样的问题:“种什么?”
“粮食,蔬菜,水果。”卫歆掰着手指,逐一列举。
空间内有草场,有森林,种子不成问题。
灌溉可以用湖水,也能用暗河水。
土地也不是问题。
他从空间内取出一只箱子,里面装着在星盗船上发现的土块。
“我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卫歆点开终端,蓝色光屏跳出,显示出拍摄的一段画面。
画面中,卫歆捏碎土块,碎块洒落脚下。
泥土仿佛有自我意识,很快延展铺开,覆盖一片土地。
土壤中冒出绿芽,叶片快速抽长,眨眼间长出花苞。
可惜,这些“外来土”被空间排斥,很快又自动卷起来,变成一个球体。
鼠鼠们凑到近处,头碰着头,看清里面的内容。回头看向箱中的土块,再没有半点嫌弃,都是目光灼热。
“改良土,这是改良土!”
“专为垃圾星和能源星准备。”仓鼠举起爪子,比划出两根手指,“这样一小块,都是供不应求。”
见到众人反应,卫歆对计划更有底气。
他从箱子里抓起土块,交给鼠鼠们传递:“我也是偶然发现,实验之后,认为可以用。”
昨夜,鼠鼠们睡觉时,他却了无困意,干脆起床清点物资。
在建筑二层,他不小心踢倒一只箱子,箱盖弹开,土块接触到地面,出现一道裂缝,从中冒出一棵绿芽。
卫歆感到吃惊。
为进一步验证,他特地捏碎更大的土块,还把过程拍摄下来。
事实证明,就算是穷得叮当响的星盗,手里也有好东西。
他们大概是想待价而沽,也可能是数量原因,找不到合适的买主,一直留着这些土块。直至遇上剑鱼走私商,登船抢劫反被攮,后者又被卫歆黑吃黑,连船带货全部易主。
“这些改良土里有草籽,种下就能生长。”仓鼠围在箱子旁,仿效卫歆的动作捏碎土块,洒落在地,看着青草发芽生长,眼睛越来越亮,“能长草,就能长蘑菇,还有大麦!”
“对。”鼯鼠也纷纷点头。
卫歆站起身,活动两下胳膊,眺望四周,脑子里已做好规划:“山脚下这片地,这些改良土都能用上。”
不着急种粮食,可以先种草,防风固沙,改造出适合种植的土地。
居住也很简单。
没必要急着搭房子,帐篷完全够用。
在这颗星球上,最难的不是从一到十,而是如何实现零的突破。
卫歆示意鼠鼠们围上来,拿起一块石头,在沙地上勾勒:“这里划为种植区,可以引水灌溉。这里是居住区,我们先住帐篷。今后养出草场,条件允许的话,我们还可以放牧。”
鼠鼠们听得入神,心潮澎湃。
看着地上的简图,哪怕图象潦草,线条抽象,他们也不舍得眨一下眼。
“有一个问题,”仓大绝不是要扫兴,更不是泼冷水,而是提出现实问题,“星球上有虫子,如果遭到虫群袭击,该怎么办?”
“简单。”卫歆丢掉石头,拍掉手里的沙子,“能吃的下锅,不能吃的埋地里,做肥料。”
他不想颠沛流离,做一名宇宙流亡者。
暴风星是他选定的家园。
扎根星球,种田畜牧,打造领地,是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来到陌生世界,他孤苦伶仃,两眼一抹黑。对常识的缺乏,让他多次遭遇危机,险些丧命。
如今看到希望,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谁敢打碎他的梦想,破坏他的蓝图,就是他的敌人。
不许他种地,扰乱他的计划,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双灭一双,来一群灭一群,统统种地里!
“总之,这就是我的计划。”蹲的时间有些长,卫歆双腿发麻,干脆向后一靠,直接坐到地上,“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仓鼠和鼯鼠毫不犹豫,一起点头:“愿意!”
“那么……”
卫歆话说到一半,身后的山崖上忽然垂下一条绳子。
鼠鼠们立刻警觉,腾地从地上跳起来。
卫歆也回头看去,就见山腰的洞穴中落下绳索,一只水豚从洞口探出头,望见山下的卫歆,朝他挥挥手,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水方?”卫歆认出来人。
“我来找你。”水豚顺着绳子落地,用后腿支撑,直接道明来意,“泥龙虾的巢穴空了。我们现在过去肯定有收获。”
“巢穴空了?”卫歆面露惊讶,“你们怎么知道?”
“暗河里的鱼在朝上游聚集。一旦泥龙虾外出,它们就会逆流而上,这是规律。”水豚说道。
泥龙虾以雀鲷为食,雀鲷则好食虾卵。
水豚能捕捉落单的泥龙虾,也会被对方捕杀。
撇开水豚偷袭雀鲷菜园的纠葛,在减少泥龙虾数量这件事上,鲷鱼与水豚常会放下成见,选择彼此合作。
鱼群一旦发现情况,常会故意弄出动静,吸引水豚前来,一起入侵泥龙虾的巢穴。
“泥龙虾大批离开巢穴,这种机会不多。不知道它们何时回来,我们必须动作快。”水豚一口气说完,等卫歆做出决定。
泥龙虾。
据说很好吃。
那还等什么?
“一起去。”
卫歆痛快点头,鼠们也没意见。
原路返回太费力,水方指出方向,鼠鼠们就地挖掘。
沙地太软,黄沙不停陷落填埋。
挖了一会,仓鼠们累得气喘吁吁,鼯鼠也是满头大汗。
想起湖边的挖掘机,卫歆手一挥,一部重型机械出现荒漠中。机身浮现冷光,挖斗压下,每一次都能挖出大量黄沙。
“来。”卫歆招呼众人,一起进入驾驶室。
空间足够大,可容纳所有鼠鼠,再加一只水豚也绰绰有余。
“你们来指挥,我来操作。”卫歆说道。
“好。”鼯鼠爬上卫歆的肩膀,指点他开动挖机。
伴随着马达轰鸣声,银色的机械开始位移,履带顺着斜坡滚动。
挖斗深深扎入沙里,挖走黄沙,挖开岩层。在水豚的指引下,准确锁定方位,凿开了泥龙虾的巢穴顶层。
和沙虫不同,泥龙虾的巢穴并不深,只是范围极广。
大小不一的洞穴遍布沙下,在地下构筑起密集的网络。隧道四通八达,还有部分通向暗河。
泥龙虾集体出动,妄图捕杀囚徒。结果不敌,只能转身逃命。
部分遗留在外,再也回不来。
回来的也是惊魂未定,抱着虾卵缩在地下,暗中酝酿复仇的力量。
很可惜,复仇的大幕尚未揭开,巢穴又遭袭击。
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巢穴顶部被挖开,天光映入地下,照亮地下洞穴,也照出藏在里面的泥龙虾。
泥龙虾呆滞望天,发现屋顶没了。
天亮了。
厄运也来了。
水豚发出呼哨,召集家族成员,准备开启一场猎杀。
鼠鼠们严阵以待,纷纷立起身子,盯着洞穴里的怪家伙,考虑该如何下手。
“全身是壳,难怪不好抓。”
“朝眼睛下手。”
“还有关节。”
“背上的缝隙,还有腹部,应该是要害。”
紧张的气氛中,卫歆一言不发。
他盯着巢穴里的泥龙虾,眼睛一眨不眨,眸光越来越亮。
泥龙虾?
一双鳌钳,大头,龙虾状的尾巴,个大肉厚。
分明就是放大版的小龙虾。
好东西啊!
被水豚和鼠们盯着,泥龙虾只是警惕,准备好战斗。
随着卫歆走出驾驶室,肩头扛起激光炮,虾群如遭雷击,对猎食者的警报飞速拉响,群体不顾一切散开,亡命奔逃。
“想跑?”
卫歆猛然调转炮口。
耀眼的光束飞出,精准落在泥龙虾群中。虾群遭遇冲击,呈环形倒飞出去。
“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卫歆单手操控激光炮,另一只手甩出绳子,把收获战利品的工作交给仓鼠和鼯鼠。
“明白!”鼠鼠们举起爪子,保证完成任务。
一日之内连遭重创,泥龙虾吓破胆,只想逃命,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抗。
卫歆则越战越勇。
胸口的吊坠浮现绿光,无形的力量场持续扩张。
他锁定目标,耀眼的激光束迅疾飞出,又一次在地下炸裂。
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麻辣,蒜蓉,清蒸,啤酒,十三香。
他要实现小龙虾自由。
没人能够阻挡。
泥龙虾自己也不行!
第45章
激光束横扫,犁过半座巢穴。
泥龙虾慌作一团,互相拥挤踩踏,堵住隧道出口。
遇激光束扫射,虾群根本无法逃走,一茬接一茬倒下,宛如被割韭菜,成为卫歆的战利品。
仓鼠和鼯鼠严阵以待,早就做好准备。
眼见泥龙虾越堆越高,鼠鼠们一拥而上,挥舞着绳子,套住巨大的鳌钳,合力拉向地面。
“一二,一二,用力,上来了!”
六只仓鼠,五只鼯鼠,彼此分工合作,配合异常默契。
为加快速度,鼯鼠们就地取材,利用绳子和虾壳制作滚轮。
别看器械做工简陋,是临时拼凑而成,竖立在巢穴上方,能极大节省力气,提高拖拽泥龙虾的效率。
水豚们已经集合。
在水方的组织下,家族成员三两一组,专门朝落单的泥龙虾下手。
卫歆对着巢穴狂轰滥炸,大量泥龙虾被捕获,少量突然生出脑子,没挤向隧道出口,而是顺着斜坡向上爬。
鼠鼠们数量有限,又要操作机械,分散在陷坑边缘,留出极大空隙。
泥龙虾抓住机会,试图钻空子逃跑。
很可惜,鼠鼠们身后还有水豚。
水豚们一字排开,挡住泥龙虾的去路。
他们蹲坐在地上,集体释放精神力,泥龙虾被同化思维,动作明显减缓。
不到五米的距离,两截身体长度,它们硬是走不出去,只能在原地徘徊,交替抬起鳌肢,动作无限放慢,好似太空漫步。
水豚们趁机合拢包围圈,盯准被困住的泥龙虾。
“就是现在。”
年长的水豚发出短促的叫声,熟练地调度指挥。
家族成员接连跃起,以惊人的弹跳力前扑,一个接一个砸在泥龙虾背上,精准叠罗汉。
砰!
啪!
咔嚓!
一只水豚重量有限,七八只加起来,数量几百斤,绝非一只泥龙虾能承受。
他们盯准一只,朝目标身上跳,对旁的泥龙虾视而不见。
倒霉蛋被压倒,甲壳破碎,半截身体陷入黄沙,鳌钳抖动两下,片刻垂死挣扎,很快没了气息。
类似的狩猎活动,水豚们进行过无数次。
有成功,也有失败。
家族成员曾在狩猎中受伤,伤势过重险些丧命。
自那以后,他们清楚意识到,就算是落单的泥龙虾也相当不好惹。他们变得更加小心。宁可狩猎失败,也不拿家族成员的生命冒险。
今天格外不同。
挖开泥龙虾的巢穴,面对的不是可怕的声浪,而是一群吓破胆的猎物。
追逐,包围,砸扁,收获。
一系列动作毫不费力,与往日有天壤之别。
这一切,是卫歆带给他们的。
水豚们一只接一只捕获猎物,心情飞扬。外在表现出来,小耳朵飞动,几乎摇成扇叶。
狩猎中途,他们一边踩碎泥龙虾壳,卸掉猎物的鳌钳,一边在战场中追逐卫歆的影子。
“他让泥龙虾害怕。”
“了不起的天赋。”
“很少见。”
“他喜欢挖洞。”
“还喜欢掉锅里。”
“强者有些特殊癖好,应该理解。”
“的确。”
在水豚的私语声中,卫歆横扫半个巢穴。
激光炮能源耗尽,他随手又取出一部,熟练地架在肩膀上。
轰!
炮口凝聚白光,能量一瞬间爆发。
耀眼的光束笔直射出,洞穿泥龙虾群,轰塌隧道入口。
泥龙虾在光中倒飞,鳌钳、螯肢纷纷洒落,好似天女散花。
“这些可以拖上去。”卫歆扛着激光炮,正向鼠鼠们招手,脚下突然发生颠簸,一阵地动山摇。土块和黄沙簌簌滚落,两部滚轮也被带落,砸进地下巢穴。
四周都是沙瀑,他无处借力,站立不稳。只得跳到泥龙虾的甲壳上,用炮管支撑,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样的动静,绝非炮轰造成。
水豚在头顶发出警告:“快上来,是鱼群,这里要塌了!”
鱼群?
暗河里种菜的那群?
念头一闪而过,卫歆来不及多想,抓住水豚探出的胳膊,顺势向上一翻,平稳地回到地面。
等他松开手,水豚疑惑地张开手掌,抓握手指。
接触的一刹那,他明确感知到能量场。
无比精纯的力量,意识海变得澄净,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涌上心头,占据他的意识。
这种感觉,这种力量。
绝无仅有。
水豚抬头看向卫歆,后者已经收起激光炮,和仓鼠、鼯鼠一起退至安全距离,谨慎观察地下变化。
“真的塌了。”
“从下边塌的。”
“水方说是鱼群。”
“它们挖开了地道?”
“鱼没有爪子,怎么挖?”
“它们都能种菜,应该能想出办法。”
“有道理。”
仓鼠和鼯鼠交流,意外地思维同频。
卫歆探头向下张望,找到坍塌的中心点,目光十分专注。
水方看着他,某种猜测浮现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精纯的力量,能够抚平意识海。
强大兽人穷极一生的渴望。
异种。
轰鸣声告一段落,巢穴底部出现蛛网状裂痕。
崩裂的土块向下坠落,缝隙间浸染湿痕,形成一个小型喷泉,是来自暗河的水。
喷泉仅持续片刻,湿泥很快变干,形成干结的土块。
巢穴下方,更深的巢室内,河水顺着隧道上涌,倒灌入巢穴。
鲷鱼群顺水而上,成功进入泥龙虾藏匿卵的巢室。
这里是巢穴最深的地方,挖掘得很有技巧,能更好的保持温度平衡。
而今,这种深度成为致命缺陷,方便了鲷鱼群入侵。
失去成年泥龙虾的保护,虾卵暴露在猎食者面前,沦为一顿饕餮盛宴。
巢室内堆满虾卵,用蜕掉的虾壳保护。
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颜色有浅有深,外层有薄膜包裹,表面光滑,像大号珍珠。
找到龙虾卵,鲷鱼群一拥而上,开始疯狂抢食。
鱼群摆动尾巴,洞穴和隧道被拓宽,河水持续倒灌,巢室即将被淹没。
虾卵在水中漂浮,一串串被带走,流向暗河深处。
鲷鱼群数量虽多,虾卵更多。数量对比,鱼群吞噬的不到五分之一。
大量虾卵被水带走,在水退时融入暗河。
有的被岩缝卡住,挂在石笋上。有的继续随波逐流,最终被带往河道下游,在浅滩等待孵化。
类似的情形发生多次,周而复始,形成暴风星独有的生态。
鱼群吃饱喝足,掉头返回暗河。
它们习惯黑暗的环境,这里距离地面太近,令它们不适,感到很不安全。
鱼群离开不久,巢穴一角彻底崩塌。
卫歆等人顺着绳子滑进底部巢室,靴子马上陷入湿泥,一时之间很难拔出来。
站在巢室中央,卫歆仰头上望。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云朵在堆积,像膨胀的砖块。雷声若隐若现,昭示灾难天气又要降临。
“这些卵能吃。”水豚挖开湿泥,找出掩埋的卵。
在遭遇鱼群抢食,又被河水冲刷后,巢室内依旧残留着不少虾卵。
水豚们经验丰富,专找鼓起的地方挖,不一会就挖出一小堆。
他们一边挖,一边对卫歆介绍:“可以煮汤吃,烤熟也可以。生的也能吃,就是味道差了点。”
仓鼠和鼯鼠被带动,陆续加入挖掘行列。
卫歆抓起一枚虾卵,手指捏了捏,还没入口,就知道口感相当不错。
两米长的泥龙虾,鸡蛋大的卵,真真正正的龙虾自由。
一点不打折。
几人清空一座巢室,打算继续深挖时,天空中云朵碰撞,闪电攀爬,刺目的电光击向大地,爆起惊人的电火花。
狂风平地而起,推动沙丘移动,在荒漠中层层推进。
豆大的冰雹砸向地面,中间夹杂不规则的冰块。一块恰好落入地下巢室,险些砸中鼯鼠。
“危险!”卫歆拎起鼯鼠,一脚踢开冰块。
冰块嵌入地面,体积堪比足球。冰层自边缘蔓延,冻结流动的黄沙。
这是冰雹?
“是陨冰。”水豚仰头看向天空,神情变得严肃。
云中穿梭暗影,频繁压向地面。
这些冰块来自外太空,被星球引力捕捉,穿过大气层,成片砸向荒漠。
一夜之间,沙漠就会变成冰原。
“我们要马上离开,寻找隐蔽的地方。”
水豚生活在暴风星多年,太熟悉这些冰块的破坏力。
它们是暗河水的来源,能补充珍贵的水资源。也是破坏地表的元凶之一。被大体积陨冰砸中,岩山也会崩碎,遑论血肉之躯。
水豚试图挖掘地道,移走挡住的淤泥。
仓鼠和鼯鼠主动帮忙,不多时,就变成一堆泥球。
挖开淤泥后,找到的却不是通道,而是一块斜插的陨冰。
冰块边缘锋利,牢牢嵌入地下,堵住他们的去路。森寒的气息涌动,隧道被冰封,已经没有出口。
“这里走不通。”水豚说道。
原路返回也不行。
以陨冰的冻结速度,巢室恐怕也被冰封。
“走不通,就轰开。”
轰开?
不等水豚做出反应,卫歆已经扛起激光炮,在陨冰中心炸出一个洞。
前路冻住,他就继续炸。
炸一截,走一截。
很冒险,但有用。
陨冰急速封冻,反而起到支撑作用,炸出的隧道没有一点坍塌迹象。
“跟上我!”
卫歆扛着激光炮开路,带上所有鼠鼠,冲入陨冰隧道。
水豚们紧随在后,冲出地下巢室。
最后一只水豚脱离后,暗影从天而降,撞击声震耳欲聋。
一块巨大的陨冰落入巢室,严密嵌入地层,不留一丝缝隙。
“只差一点。”
“幸好。”
“你救了我们。”
水豚们很感激,纷纷向卫歆道谢。
卫歆没说话,仅是点点头。
如果只有他和鼠鼠,可以进入空间,等到这场天灾过去。可水豚就在身边,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不能暴露更大的秘密。
空间可以称之为天赋。少见,却非绝无仅有。
一个完整的世界明显不在“寻常”范畴之内。
这是鼯鼠告诉他的。
仓鼠也再三提醒,让他务必小心。
再者,他无法保证出来时是什么状况。以陨冰冻结的速度,万一不小心卡在冰块里,成为一尊冰雕,问题可就太大了。
一行人沿着隧道前行,不时有陨冰从头顶砸落,堪比钻地弹,不小心就会被压在下面。
轰隆!
一声巨响,前方道路又被堵。
一行人多次转向,左拐右拐,逐渐失去方向感。
雪上加霜的是,冰层追逐在身后,前端即将触碰脚下。
“向上挖。”卫歆当机立断。
“好。”
鼯鼠和仓鼠不作迟疑,一起动手。
待头顶出现一线天光时,卫歆果断抛出金属球。
金属球飞出地缝,迅速张开,一座四四方方的帐篷出现在荒漠中,正好笼罩住几人头顶。
陨冰持续坠落,冰雹接二连三打在帐篷上,声音令人心惊。
帐篷始终屹立不倒。
哪怕四角覆上冰层,也未倒塌,更未出现任何破损。
“我们不能一直在地下,会被彻底困住。必须马上上去。”卫歆说道。
逼仄、黑暗的环境会使人产生压抑感。陨冰能把他们完全困住,就像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卫歆也是灵光一闪,想试一试帐篷的抗压能力。
好在实验成功了。
帐篷扛得住,相当扛得住。
感谢剑鱼走私商。
这场黑吃黑相当有意义。
洞口被扩大,足以容纳所有人进出。
一行人先后爬出地下,迅速堵住出口,避免冰层侵入。
帐篷里家具齐全,有床,有椅子,有保暖的毯子。
最重要的是有锅。
先狩猎,后逃命,体力消耗巨大,卫歆早就饥肠辘辘。水豚、仓鼠、鼯鼠都是一样。
这个时候理应大吃一顿,泥龙虾就是最好的选择。
食材有了,调料却不多。
好在食材新鲜,没有充足的调料,清蒸味道也会不错。
想到就做。
卫歆腾地站起身,扯掉身上的毯子,迈步走向帐篷右侧。
三只炉子,三口锅,可以供应十人以上。
很好。
他单手叉腰,站定在炉子旁。
鼠鼠们好奇看过来,连水豚都慢悠悠抬头,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就见卫歆举起右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刷地亮相。
紧接着,砰地一声,一条泥龙虾卧在他脚下,旁边还有一小堆虾卵。
考验刀工的时刻到了。
站在锅边,卫歆拎起泥龙虾的尾巴,利落地扯出虾线,其后砍掉鳌钳、剥壳、斩尾,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虾之大,一锅蒸不下。
分三锅。
做完准备工作,他朝鼠鼠们招手,又邀请水豚加入:“外边的情况,一时半刻不会停。大家来帮忙,洗干净下锅,我保证味道一定不错。”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就多加几顿。
“好。”
“我来帮忙。”
情绪被调动起来,鼠鼠们加入烹饪泥龙虾的行列。
卫歆又取出一条泥龙虾,继续斩段,准备水滚后入锅。
“可惜没找到辣椒。”卫歆一边说,一边掏出调料,嘴里念着辣椒。
麻辣小龙虾。
凑齐材料之前,实在与他无缘。
很快,锅中冒出热气。
洗干净的虾段和虾卵一起入锅,盖上锅盖,等待虾熟。
众人没事做,干脆围成一圈,不知不觉开始发呆。
水豚这样稀松平常。
仓鼠和鼯鼠性格活泼,突然变得安静,分明被前者影响到了。
卫歆背靠着床架,支起两条腿,仰头看向棚顶。
今天一整天,收获有,危机也有。
他想到领地规划,遇到现实问题。
就像外边的陨冰。
如果不能解决,别说发展,种地都是奢望。
田里刚长出麦苗和蔬菜苗,转眼就被陨冰砸毁,想想就心疼,就想毁灭世界。
打住。
卫歆摇摇头,这个想法太邪恶了。
不就是困难?
不就是天灾?
不就是没法种地?
不能种地……
还是毁灭世界吧。
他知道自己的思维出现异常,十有八九受到水豚影响。
他不想去纠正。
偶尔天马行空,让脑子里进点水,貌似也不是大问题。
收回视线,他看向对面的水豚,似乎有些理解,他们为什么经常发呆。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愉悦身心。
帐篷外狂风肆虐,钝响声接连不断。
帐内却格外安静。
静谧、平和流淌在空气中。
众人都没说话,也不想开口,只想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锅内又一次沸腾。
一股香味飘出,打碎了平静。
鼠鼠们吸着鼻子,水豚也不自觉伸长脖子。
卫歆收回思绪,起身走向蒸锅。
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浓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虾肉尚未入口,已能品尝到鲜甜。
一口虾肉下肚,卫歆眼睛亮了。
不同于烤蝉,不同于蜂蛹,不是恐龙肉,更非腌肉能比。
口感弹牙,源于食材本身的鲜美,入口的一瞬间,十足令人陶醉。
“好吃!”
鼠鼠们捧着虾肉,吃得头也不抬。
仓鼠直接抱起鳌钳,咔嚓咔嚓啃碎甲壳,腮帮子都吃得鼓了起来。
水豚对食物没多大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是之前的想法。
而今,尝过火候恰好的泥龙虾肉,他们的观念彻底被颠覆。
原来不是吃饱就行。
原来泥龙虾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他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全都白活了。
数公里外,囚徒们被迫后撤,退出陨冰笼罩的范围。
雅恩收缩领域,向祈昱摇了摇头:“陨冰太密集,我无法继续搜寻。”
祈昱拉下兜帽,表示理解。随即下达命令:“全体撤退,返回营地。”
在众人后撤时,他短暂停下脚步,眺望陨冰最密集的地点。
搜寻中途被打断,没有明确的线索。
但是,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等这场天灾结束,他会深入荒漠,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第46章
陨冰持续坠落,大地封冻,冰层蚕食荒漠。
龙卷风被冰柱取代,一道道冰柱拔地而起,顶部穿透云朵,形成一个个奇特的静止漩涡。
冰柱之下,沙丘被冻结,耸立的岩山被冰块砸塌。
五座并立的山峰,四座少去一截,唯有一座安然无恙。远远望去,好似一只手掌张开,竖起中指比向天空。
岩山脚下,一座帐篷在风中伫立。
帐篷外寒风呼号,万物冰冻。
帐篷内却是暖意融融,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
仓鼠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呆滞,一个个无精打采,不停打着哈欠。
鼯鼠从上铺探头,头顶两簇呆毛,皮毛蓬松,样子也有些迷糊。
帐篷能挡住冰块,却无法隔绝声音。
鼠鼠们躺在床上,刚刚有了困意,就是一声钝响,屋顶被砸中。翻过身,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又是两块落冰,瞬间惊走好梦。
鼠鼠们熬不住,只能坐起来。
不承想,响声戛然而止。
他们坐了多久,声音就停止多久。
等他们躺下,撞击又开始了。
三番五次,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鼠鼠们摊开四肢,无力反抗,清醒地盯着帐篷,已经是活鼠微死。
相比之下,水豚半点不受影响。
他们在暴风星生活多年,早习惯这里的环境,能适应各种极端气候,视条件灵活应对。
在鼠鼠们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放弃抵抗时,水豚们靠在一起,用毯子蒙头,还揪掉几撮毛,熟练地塞进耳朵里。
晃晃脑袋,听听声音,完美。
做好准备工作,水豚眼一闭,五秒入梦,鼾声四起。
他们睡得很熟,呼噜声此起彼伏。
此种睡眠质量,不只让鼠鼠们眼红,卫歆也无比羡慕。
和鼠鼠们一样,卫歆也没睡好。
陨冰的撞机是其一,考虑到环境变化,对未来蓝图的改动是其二。
不过,无论怎么改,种地的目标始终不变。
环境恶劣又如何,这么大的星球,大不了找地方迁移。
“计划改动,终极目标不变。”下定决心,卫歆干脆放弃睡眠。
看一眼熟睡的水豚,他对鼠鼠们打了一声招呼,身影消失在原地,独自进入空间。
黑色漩涡在天空张开,兽群迅速警觉,马上一哄而散,逃离双子湖畔。
这一次,它们判断错误。
卫歆的落点不在双子湖。既不是湖心建筑,也不是湖畔的仓库,而是森林中部,他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这里有猛禽的巢穴,是一对巨鹰的地盘。
卫歆从天而降,恰好落进鸟巢,和一只全身绒毛的雏鹰面对面,撞个正着。
唳!
巨鹰父母归来,撞见这一幕,却不敢生扑,只能降落在稍远的树枝上,紧张地盯着卫歆,唯恐他伤害幼鸟。
雌鹰、雄鹰、卫歆。
三足鼎立。
敌不动,我不动。
我不动,敌也休想动。
正僵持时,巢里的雏鹰发出一阵叫声,张开翅膀扑向卫歆。
它把卫歆看成了食物。
举动过于突然,差点让它的父母心梗,一起从树枝跌落。
“这次就算了。”卫歆推开雏鹰,拍掉身上的羽毛,不小心踩断一截骨头,应该是某种羚羊,“我下去,你们回来。”
巨鹰听懂了。
它们停留在原地,克制着没有冲过来。
卫歆探头看向鸟巢外,估算一下距离,直接翻身下落。
他伸展双臂,精准地抓住一条树枝,身体摇晃两下,抓向缠绕树干的藤蔓,平稳下滑,平安落地。
森林中古木参天,泥土柔软潮湿,布满腐殖质。
卫歆站定后,仔细观察,选择一个方向,沿着凸起的树根前行。
他的背影消失,巨鹰夫妻立即回巢。
雏鹰尚不知要大祸临头,依旧欢快地叫着,不停挥舞翅膀。比起猛禽的幼鸟,更像一只毛茸茸的走地鸡。
见它这副模样,雌鹰怒从心头起。
这倒霉孩子,必须教训!
鹰嘴,不行,舍不得。
鹰爪,不行,也舍不得。
用翅膀扇。
这个可以。
呼地一声,雏鹰被扇飞,翻滚两圈,差点滚出鸟巢。
“唳!”听不听话!
雏鹰很委屈,眼泪汪汪看着亲娘:“唳……”
雌鹰没有心软,左右开弓,务必要让它记住教训。
看清楚是什么,你就敢扑!
那是能砸扁盗龙的存在!
不知天高地厚,必须狠狠揍一顿!
雏鹰受到爱的教育,被抽得像陀螺。
它挣扎着爬起来,意图向亲爹求助,却见雄鹰躲在巢穴旁,用翅膀抱住自己。遇上雌鹰看过来,立刻歪脑袋装可爱:亲爱的,揍了孩子,可不能再揍我了哦。
哦?
还哦?!
这是亲爹?!
雏鹰受到巨大打击。
今天这场教训,它刻骨铭心。
亲娘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要揍孩子。亲爹装乖卖萌,完全靠不住。
它必须长大,长大后马上离巢!
不过,在实现宏愿之前,它要扛过这顿打。
雏鹰含着泪水坚定决心,被母亲的翅膀扇成滚筒。
类似的经历重复数次,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奠定了日后的天空霸主之路。
雏鹰挨揍时,卫歆走在密林中,压根不知道鹰巢中正发生“惨剧”,巨鹰家族出现亲子危机。
林间覆盖落叶,叶下藏着虬结的树根、深浅不一的水洼、以及形状各异的石头。
他需要十分小心,避开大自然的陷阱。
“辣椒,葱,姜,蒜。”
“桂皮,八角,香叶。”
“还有什么来着,胡椒,藤椒。”
卫歆一边走,一边念着,发现有印象的植物,都要采摘部分。
调料的味道,空口吃绝不明智。
可不尝一尝,又无法确定是否有毒。
蹲在一株类似朝天椒的植物前,卫歆考虑片刻,有了主意。
他在空间内释放漩涡,精准出现在一群盗龙头顶。
盗龙群正在围猎,遇突发情况,包围圈出现破绽。
猎物趁机脱逃,几个跳跃不见踪影。
卫歆走出漩涡,落到一头盗龙头顶。在对方不明所以时,掰住盗龙的牙齿,把一整株朝天椒塞了进去。
盗龙下意识嚼了嚼,一瞬间,一股辛辣蚕食口腔。
它的舌头肿了。
不确定是有毒还是过敏,卫歆没着急下结论,决心再看看。
“嗷!”
“吼!”
“嗷嗷嗷嗷嗷!”
朝天椒的刺激非同小可,盗龙戴上痛苦面具,仰头暴吼,嘴里几乎喷火。
厚硬的外皮发生色变,整个脑袋变得通红。
它在地上蹦跳,甩头,大吼。
中途突然转向,以惊人的速度横冲直撞,飞奔到双子湖边,一头扎进湖水。不多时,水面就冒出一圈泡泡。
其余盗龙呆滞地望着这一幕,又看向先一步落地的卫歆,回忆起被树压扁的同伴,齐刷刷后退两米。
它们是食肉恐龙,强大的古兽。
眼前这个家伙,让它们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残暴。
太可怕了!
不能惹,绝对不能惹!
盗龙群谨慎后退,四散而逃。
卫歆守在湖边,等着盗龙冒出水面。
盗龙泡在水里,死活不出来,看着卫歆的眼神充满恐惧。
卫歆观察它半晌,又拿出一株辣椒,摘下一颗果实,谨慎地咬掉一角。登时,辛辣的刺激感直冲大脑。
卫歆嘶哈地吐着舌头,眼睛却在发亮。
没错。
就是这个刺激感。
就是这个味道!
麻辣小龙虾不再是奢望,一盘盘美食正在向他招手。
收获就是动力。
卫歆短暂返回帐篷,确认过时间,随即回到空间内,继续探索森林。
帐篷里,水豚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只年幼的水豚睡得四脚朝天,肚皮起伏,仿佛是两个圆球。
仓鼠困得眼皮打架,鼯鼠也是一样。
时间来到后半夜,他们终于支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倒在床上。
疲倦占据上风。
即使帐外又传来巨响,帐顶摇晃,他们也没有睁眼。还把自己埋进毯子里,学习水豚堵住耳朵。
努力终于奏效。
仓鼠沉入梦乡,鼯鼠也开启美梦。
帐篷里变得安静,只有水豚的呼噜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账外狂风呼啸,频繁有冰块坠落。
一头白虎在荒原中奔跑。
白影频繁闪现,仿佛一个幽灵,准确避开掉落的冰块。再出现时,已经在百米之外。
祈昱实在等不及,提前离开营地,独自深入荒原。
黄沙被坚冰覆盖,雪色替代沙海。
冰层成为他的保护色。
巨大的脚掌踏过冰面,冰层出现裂痕,很快被狂风掩盖,没能传出更远。
入目一片冷白,难以辨识方向。
祈昱选择遵循本能,跟随直觉奔跑。
轰隆!
一块陨冰擦着他的身侧坠落,在地上砸出深坑。厚冰楔入地面,冰棱放射状生长,如同绽放的冰花。
祈昱没有停下脚步。
皮毛帮助他抵御寒冷,极端天气下,他半点不受影响。反而因为气候寒冷,体内的力量被唤醒,挣扎着想要冲破枷锁。
陨石不断坠落,白虎穿梭其间,精准地避开冰棱。
终于,在绕过一根冰柱后,前方出现五座岩山,岩山下,一座帐篷孤零零地立在冰原中。
帐篷的规格、形状、材料,都证明它是联盟出产。
在这颗星球上,使用它的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祈昱登上一座冻结的沙丘,眺望被冰壳包裹的帐篷,雪白的身影融入冰原,金色瞳孔放大,昭示兴奋。
“找到了。”
相隔数公里外,沙虫巢穴所在的地点,落下的冰块中夹杂着一道火光。
一艘飞船从天而降,随着陨冰一同坠落。
船身遍布弹孔,全是炮火袭击的痕迹。船尾拖着长焰,划过天空时,宛如一颗流星。
轰隆!
飞船落地,火光爆裂,漩涡状的气浪瞬间膨胀。
漩涡中心,一道烟柱笔直升起。
烟中包裹火星,螺旋状攀升。中途撞上冰块,与冰块互相侵蚀,形成一幕奇景。
烈焰熊熊燃烧,却无法持久。不到半分钟,焰光就变得暗淡。
烟气随风飘散,只留下飞溅的火星,一个被炸出的深坑,以及坑底的飞船残骸。
残骸中传出声响,一块碎片被掀开,一只焦黑的手掌探了出来,手指扒住地面。
少顷,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人推开压在身上的金属,顽强地爬出坑底。
他全身无力,没办法继续向上爬,只能摊开四肢躺下,张开嘴,喷出一口烟气。
“感谢兽神!”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主星横扫赌盘,成为联盟传说的狼兽人沃夫。
赌盘的设立者很讲规矩。
沃夫带着押注的证明找上门,对方核实之后,没有为难他,痛快地兑现赌资。
海量联盟币到手,一笔天文数字。
沃夫只是个小商人,在族群中名不见经传。
他经手的生意有限,也没碰过走私买卖。生平第一次,他掌握如此庞大的财富。
喜悦冲昏头脑,他开始飘飘然。
在对方询问他是否乐意“登报”,向联盟展示他的幸运时,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如今回想,沃夫恨不能时光回溯,掐死当时的自己。
报道一经发出,他的确名声大噪。
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羡慕、嫉妒、恭维、谄媚,各种面孔蜂拥而至,围绕在他身边,编织花言巧语,甚至不择手段,专为从他口袋里掏钱。
两次遇袭后,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沃夫清楚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大-麻烦。
天降横财,未必一定是好事。
保不保得住才是关键。
沃夫果断打包行李,放弃主星的纸醉金迷,连夜跑路。
他特地雇佣多艘飞船,还买了几十张船票,专为迷惑不怀好意的家伙,为跑路争取时间。
可惜的是,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的行踪很快泄露,飞船连遭攻击。眼红的赌徒、凶残的星盗、贪婪的走私商轮番登场,接踵而至。
飞船遭遇连续炮击,船身失控,控制台屏幕一片漆黑。
半数光键失效,他既无法设定航路,也无法还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飞去哪里。
幸运的是,奇迹发生。
在追逐过程中,沃夫的飞船误打误撞冲进陨冰群。船身夹在冰块之间,摇摇晃晃,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望见这一幕,袭击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迟疑片刻,就错失夺船绑人的时机。
陨冰开始加速,似一列星际列城,驶向未知星球。
袭击者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沃夫的飞船被带走,随着陨冰一同远去。
船上的沃夫并不好受。
控制台停止工作,他看不到外部情况,只能随船身颠簸摇晃。
飞船陡然倾斜,他被带出指挥椅,整个人撞上控制台前的屏幕,四肢张开贴在了上面。
他试图爬起来,飞船却开始急速下坠。
沃夫拼尽九牛二虎之力,在最后一刻打开护具,随即被爆炸声淹没。
万幸,他活下来了。
“幸好。”沃夫喃喃自语。
一路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他还是活了下来。
想到储存在终端里的联盟币,他控制不住咧开嘴。
遗憾的是,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陨冰和冰雹同时停了,狂风转向,气温在几分钟内升高,由极寒转为酷热。
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冰层分离,大大小小的水洼星罗棋布,好似一面面镜子,倒映出天空。
冰层融化后,现出一座营地,以及停靠在营地外的两艘飞船。
沃夫坠落的位置恰好在营地中部。
他坐在坑底,呆滞地仰起头,撞见坑边一圈人。
披着斗篷的囚徒,穿着短外套的拓荒者,他们的面孔,沃夫都很熟悉。在赌局的大盘中,他看过不下一百次。
“你从哪来的?”威尔蹲在坑边,嘴里咬着一条煮熟的泥龙虾腿,轻松咬碎虾壳,发出清脆声响。
莱亚站在他身旁,瞧见沃夫漆黑的面孔,爆炸式的头发,一时之间竟无法断定他的种族。
刺猬?
豪猪?
都不像。
总不能是刺豚吧?
塞拉斯和蝰纳联袂走来,看到坑底的沃夫,言辞和他们的血一样冰冷。
“八成是误闯。”
“留下还是解决掉?”
“需要统帅下令。”塞拉斯声音一顿,环顾四周,没发现祈昱的身影,“统帅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声音从下方传来,黑曼巴一惊,差点亮出毒牙咬过去、
“拉法?”蝰纳从另一侧探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的。”巨鳄蹲在塞拉斯右侧,如果不是故意出声,存在感低得惊人。
他夜里睡不着,主动轮值守夜,亲眼看到祈昱走出营地。
斗篷落在地上,一头白虎冲入冰幕,几个闪现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陨冰对他压根不构成威胁。
“天没亮就离开,至少过去六个小时。”塞拉斯看向远处,“至今未归,统帅究竟去了哪里?”
拉法打了个哈欠,耸了耸肩,表示不清楚。
维拉走过几人身后,听到这番对话,表情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埃里芬冲出帐篷。
他手持改造过的终端,样子很兴奋。
“成功了!”
祈昱下令联络旧部,向舰队和附属星传递消息。
埃里芬专门负责这件事。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研究既能传递消息,又能屏蔽追踪的方法。第一条讯息发出,不出意外,对方已经成功接收。
“统帅不在?”猛犸扫视众人,没发现祈昱。
拉法又一次抬起头,慢悠悠说道:“统帅离营了,早上走的。”
相比他人,埃里芬更了解祈昱的想法。
八成是出去找人。
追是追不回来的。
只能等。
希望这次能成功找到。
回想前番几次扑空,祈昱当时的样子,强大如猛犸也禁不住头皮发麻。
压下思绪,猛犸走向营地中央:“你们在看什么?”
人群主动让开一条路,现出一个大坑,以及坑底焦炭一样的兽人。
“什么东西?”猛犸脚步一顿,和众人一样,都没看出沃夫的品种。
狼兽人被一群囚徒围着,四面八方都是凶残的狠人,禁不住瑟瑟发抖,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好不容易逃离主星,逃出一连串截杀,难道要栽在这里?
不,绝对不行!
沃夫心一横,四肢着地,化身一匹健硕的灰狼。
毛发被烧得焦黑,身上出现斑秃,他压根不在乎。趁囚徒们放松警戒,他从坑底一跃而出,撞向近处的拓荒者。
砰!
费舍尔被当场撞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踩着他的脸,沃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眨眼间化作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之外。
“灰狼?”
囚徒们愣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分出人手去追。
费舍尔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顶着爪印,化身愤怒的驼鹿,扬起蹄子追了上去。
不踩扁那匹狼,顶穿他腰子,他倒立吃草!
荒原深处,灰狼亡命奔跑。
他的种族天赋是速度,为了保命,力量发挥到极限,耐力也冲破临界值,一路跑出残影。
囚徒在地面追逐,羽兽人飞上天空,居高临下,锁定他逃跑的方向。
“向东。”
“他就在前面。”
金雕指引众人,不时自高处俯冲,几次险些抓住沃夫的脊背。锋利的爪子擦过皮毛,令沃夫寒毛倒竖。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了解星球上的一切。
他只能凭直觉逃命,一路狂奔,不知不觉间奔向岩山,靠近扎在山下的帐篷。
囚徒们紧追不舍,金雕和游隼轮换引路。
沃夫精疲力竭。
他在燃烧生命。
继续这样下去,逃不逃得掉暂且不论,他一定会活活跑死。
在绝望之际,地平线处跳出黑点,是一座帐篷。
距离接近,沃夫感知到一种能量场。
他本能受到吸引,四条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顾疲惫,朝特定方向飞奔而去。
囚徒们紧追不舍。
威尔和莱亚飞在高空,先一步望见帐篷周围的情形。
一刹那,两只猛禽僵在高空,险些凌空坠落。
他们的统帅藏在一座沙丘后,对着帐篷探头探脑,还扭过头认真舔毛,行迹相当可疑。
这幅模样,这个表情,这个动作,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觉。
惊讶都是轻的,简直惊悚。
第47章
祈昱藏在沙丘后,距离帐篷不到百米。
帐内,仓鼠和鼯鼠仍在沉睡。
他们昨夜备受煎熬,临近天明才真正睡熟,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此时就算落下惊雷,也休想吵醒他们。
反倒是水豚更加警觉。
第一缕光射入帐篷,落在厚实的毯子上。光斑随着毯子起伏移动,好似流淌的水纹。
毯子掀起一角,年长的水豚抬起头,未如往日一般发呆,而是机警地看向帐门,迅速叫醒家族成员,又走向架子床边,逐一唤醒仓鼠和鼯鼠。
“醒醒。”水豚拍着鼠鼠们的肩膀,个头不够高,就移来椅子站上去,“外边有情况。”
鼠鼠们睡得很熟,被连推数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眼皮在打架,像是被胶水黏住。
眼眶干涩,大脑陷入混沌。
有片刻时间,他们的表情一片空茫。
水豚又推了一下,鼠鼠们才终于清醒,腾地从床上跳下来。
“什么情况?”
“外边有陌生气息。”水豚退后半步,给他们留出空间。手指紧闭的帐门,表情严肃,“距离很近,很强大的力量。”
和鼯鼠一样,水豚拥有精神力天赋。
虽然攻击性不强,但是,只要踏入他们的领域,入侵者必定无所遁形。
听完他的话,仓鼠们用力搓脸,迅速恢复清醒。
鼯鼠揉了揉眼睛,移开手时,目光清明,再不见一丝茫然。
他们观察片刻,确认水豚所言确实。
“的确有陌生气息。”
“没有遮掩。”
“我们大意了。”
种族天性注定他们谨小慎微。
在遇到卫歆之前,他们睡觉都保持警惕,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遇到卫歆之后,他们逐日变得放松。
不能说不好。
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绝不应该放松警惕。
如果没有水豚示警,如果帐外的家伙心存恶意……想到某种可能,鼠鼠们同时一凛,告诫自己绝不能再这样松懈。
“那个气息还在。”鼯鼠走近帐门,释放精神力,铺开领域,“还有更多人在靠近,速度很快。”
仓鼠走近帐门,小心推开一道缝隙。
几人躲在门后,大眼睛向外张望,越过漫漫黄沙和堆积的水洼,精准锁定一座沙丘。
“就在那里。”
沙丘背后,一个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在日光下发亮的皮毛,点缀黑色条纹。行动时悄然无声,危险的气息萦绕四周。
天生的掠食者。
觉醒者。
顶级兽人。
鼠鼠们屏住呼吸,攥紧手指。
水豚们靠过来,从他们头顶张望。
几只小水豚踩着长辈的肩膀,十分自然地叠罗汉,又踏上仓鼠的脑袋。
头顶突然一重,仓鼠差点前扑。
小水豚却很淡定。
他们摔在地上,懒得爬起来,索性就地趴下,交叠爪子垫着下巴。
仓鼠们抓抓头顶,又看看他们,紧张的情绪逐渐消失,这种感觉相当神奇。
“那些家伙来意不明,我们得告诉卫歆,提前做出防备。”仓大说道。
“对。”其余仓鼠纷纷点头。
压下紧张情绪,他们终于能冷静思考。
“快看那里。”鼯鼠跳至门框上方,倒悬着身体向外张望,“那群家伙很眼熟,不是被投放的那群人吗?”
沙海中掀起尘雾,一大群兽人正在狂奔。
天空中盘旋多道身影,金雕、游隼交替俯冲,猫头鹰和吸血蝙蝠锁定两翼,展翅飞出两道弧线,圈定大片区域。
地面上,一匹灰狼正在亡命奔逃,速度快如闪电。
在他身后紧追十多名兽人,为首的不是猛兽,而是一头身形壮硕的驼鹿,似和他有深仇大恨,死死咬住不放。
只要灰狼松懈,驼鹿就会拉近距离,在奔跑中压低脖子,坚硬的鹿角前顶,作势要将目标顶飞,送他在半空中遨游。
“这是什么情况?”
鼠鼠们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内讧?
水豚们靠在一起,情绪始终稳定。画面再离奇,也未见任何表情变化,顶多评价一句;“那匹灰狼跑得真快。”
“应该是速度天赋。”
“驼鹿也一样。”
“啊,要追上了。”
他们的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在谈论天气,而不是一场生死竞速。
一路狂奔的沃夫,此刻已经口吐白沫,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四条腿像灌了铅。
爆炸造成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火辣辣的疼。汗水浸湿伤口,疼痛骤然升级,如同在受刑。
“受死吧!”
吼叫声从身后传来。
费舍尔又一次拉近距离,气势汹汹低头猛冲。
风声袭来,正对灰狼的屁股。
沃夫扭头看一眼,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位置,那个力度,要是被扎中,那还得了!
为避免蛋碎,沃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在奔跑中漂移,身体消失在驼鹿前方。就地翻滚时,没能收住脚,一头扎进尚未干涸的水洼,头朝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兽人们全部赶到,就见费舍尔围着一个水洼转圈,追逐一路的灰狼扎进水里,四肢扑腾几下,突然不动了。
“死了?”威尔低空飞行,掠过灰狼上方。
灰狼一动不动。
莱亚无声飞过,做出攻击姿态。
静止不动的灰狼陡然复活,从水里拔出头,冲向不远处的帐篷。
不承想,刚冲出十几米就被一股力量挡住。
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前,沃夫猛然撞上去,一头狼贴在半空,垂直下滑。
场面悲惨,又有几分滑稽。
一路遭遇截杀,飞船坠毁,掉进囚徒营地,又被猛追,如此凄惨的遭遇,倒霉的经历,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目睹沃夫的惨样,费舍尔抬了几次腿,都有点下不去脚。
帐篷里,鼠鼠们也是瞠目结舌。
“真惨。”
“真够倒霉。”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
“刚刚挡住他的是什么?”仓鼠转头看向鼯鼠,“是你们做的?”
鼯鼠集体摇头,直接否认。
“那会是谁?”
鼠鼠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水豚。
“水方,是你吗?”鼯鼠问道。
“不是。”水方否认。在鼯鼠面露疑惑时,单手提起两只小水豚,“是他们。”
他是倒着提的。
小水豚头朝下,一动不动,适应良好。
他们被抓着后腿,还隔空击掌,动作慢半拍,庆祝他们的“胜利”。
“这是幼崽的天赋。”水方提着小水豚,对鼠鼠们解释道,“我们有时外出,无法带上他们。他们独自留在洞里,需要保护自己。只要集中精神,力量就会结成屏障,隔绝陌生人。”
每只水豚年幼时,都会有类似能力。
等到他们成年,这种能力就会消失,变成同化他人思维、诱导思考的天赋。
“原来如此。”鼯鼠点点头,仓鼠也是面露恍然。
“原来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人同时一愣,迅速抬头看去,就见帐顶张开黑色漩涡,卫歆左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右肩上扛着一捆小树,从漩涡中走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什么,暂时不得而知。
那捆树上结出红彤彤的果子,形状独特,颜色鲜艳,看上去十分吸引人。
“卫歆!”
见到他,仓鼠和鼯鼠立刻围上去。
水方也放下幼崽,和同伴交代两声,慢一步走了过去。
“外边是那些囚徒,还有陌生的狼。”仓鼠抢先说道,手指帐外,“他们离这里很近。”
“还有一个家伙,全身白毛,就是闯入岩洞那头老虎。”鼯鼠紧跟着开口,借助体型优势爬上卫歆的肩膀。
他嗅到一股辛辣的气味。
鼻子动了动,凑近那捆小树,登时打出一连串喷嚏。
“卫歆,这是什么?”鼯鼠捂住鼻子,身体后仰。
“这是辣椒,能吃。”卫歆向众人介绍辣椒,又提起麻袋晃动两下,“还有这些,都是好东西。做菜加进去能够提味。”
好东西?
加进食物里?
鼯鼠捂着鼻子,瞪大眼睛,表情难以置信。
这样可怕的东西,卫歆竟然要吃?
仓鼠没被辣椒呛到,只隔着麻袋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不能说难闻,也好闻不到哪里去。如果卫歆不说,他们绝想不到这些植物的用途。
水豚在这时走上来,主动接过卫歆手提的麻袋,示意他放下扛着的辣椒。
“别一直扛着,会很累。”水方让幼崽送来一杯水,“喝点水,歇一歇。”
小水豚头顶水杯,走得四平八稳。
看上去就很乖,讨人喜欢。
“多谢。”卫歆放下袋子,接过水杯。
见到这一幕,鼠鼠们不说话,同时陷入了沉默。
仓鼠看向鼯鼠:这一场景似曾相识?
鼯鼠咬牙切齿:他就知道!
这只水豚无比心机。
什么憨厚,什么淡然,什么与世无争,全都是伪装!
“火辣辣”的目光刺在身上,水豚似无所觉,始终情绪稳定,八风吹不动。
“帐外的情况,我想你要亲眼判断。”水方维持原始外貌,蹲坐在卫歆对面。他发现以这种形态交流,卫歆会变得好说话,更容易接近。
初遇时,他就感到奇怪。
鼯鼠就算了,那几只仓鼠为什么要一直维持兽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悟了。
并切身实践。
效果很不错。
“那匹灰狼,那些兽人,他们不是同伴。”水方继续说道,“沙丘后边还有一头白虎。我记得舰队统帅就是一头白虎。”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仓鼠抱着手臂,中途接话,“主星宣判舰队统帅有罪,把他关押进流放星。这次拓荒任务开始前,他被释放出来,和囚徒们一起投放至蛮荒星。”
“原来是这样。”水方点点头,没在这件事上纠结,转而询问卫歆的意见,“你打算怎么做,要出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话语稍作停顿,他手指两只幼崽:“如果留在这里,可以让他们继续张开屏障。”
“屏障能支撑多久?”卫歆弯腰托起一只幼崽,手掌卡住小水豚的胳肢窝,像捧起一只大号的猕猴桃。
手感和鼠鼠们有区别,但也相当不错。
掂了掂重量,不轻,实心的。
“多久都行。”小水豚双脚离地,并不见惊慌,任由卫歆抓着自己,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只要我多吃一点,屏障还能增厚。”
另一只幼崽靠向卫歆的小腿,主动蹭了蹭。
这个人身上有独特的能量场,很吸引他们,不知不觉就想靠近。
卫歆低头看过去,很自然地弯下腰,把另一只“猕猴桃”托了起来。这只幼崽个头更小,一只手掌就能托住。
两只在手,任凭揉搓。
这种圆嘟嘟胖乎乎的手感,这种躺平任撸的态度,实在是绝无仅有。
仙品。
看到这一幕,鼠鼠们同时警报拉响。
竞争对手!
百分百,绝不是错觉!
“我出去看看。”卫歆放下两只幼崽,认为守在帐篷里不是好主意。
屏障的确能挡住外边的人。
反过来,如果对方一直不走,他们岂不是被困住了?
“我决定在这附近开辟领地。”卫歆向众人说明缘由,“如果对方不走,也在附近扎营,早晚都会遇上。”
这次避开,下次避开,再下一次呢?
自己要扎根暴风星,外边的人意图不明,万一也要长期停留,就要提前做好规划,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算是打过交道。”卫歆想了想,提起和祈昱的那次对话,“那头白虎,他承诺欠我一个人情。”
“那也太危险了。”仓鼠依旧担心,“也许可以等等?”
“不。”卫歆摇摇头。
迟早要面对,宜早不宜晚。
说服众人,他转身走向帐门。
“帮我隐藏一下。”他对鼯鼠示意,准备先藏匿踪迹,出去后视情况而定。
“好。”鼯鼠举起爪子,就要张开领域。
咚咚咚。
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鼠鼠们立刻警觉。
水豚也站起身,一起看向帐门,耳朵停止扇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声音不紧不慢,很有礼貌。
不具任何敌意。
考虑片刻,卫歆示意众人后退,也不必张开领域。
他独自走到门前,单手覆上金属表面,右手背在身后,一把激光枪滑出袖口,赫然在手。
金属门开启一道缝隙,白光映入眼帘。
门外站着一头巨大的白虎,柔顺发亮的皮毛,光滑堪比绸缎。巨大的脚掌踩在地上,留下清晰的爪印。
卫歆抬起头,正对一双金色的眼睛。
白虎垂首,尾巴卷过腿前,仿效猫的动作,只为减少威胁。
“你好。”祈昱开口,“贸然造访,请见谅。”
在他身后,囚徒们站在远处,一起伸长脖子。拓荒者按住灰狼,抓着一条腿拖走,沿途留下蜿蜒痕迹。
小水豚的天赋能挡住绝大多数兽人,却挡不住祈昱。他没有继续躲藏,主动走向帐篷,敲响了帐门。
考虑两秒,卫歆拉开帐门。
他没有邀请祈昱入内,也没有让鼠鼠和水豚出来,选择自己站在门前,以自身为分界,隔绝帐篷内外。
“你好。”他谨慎回应祈昱,等待对方开口,绝不贸然多说一个字。
对于这头白虎,他始终保持警惕。
“我想请你帮忙。”祈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你的帮助,条件你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
“帮忙?”卫歆眸光微暗,握住激光枪的手收紧,“我不认为能帮到你。”
他侧过身,手指帐篷:“我有的物资,你应该不缺。你们人数众多,战斗力极强,应该还有飞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实在想不出可以帮你什么。”
“你的存在就是救赎。”祈昱上前半步,语气认真,“请容许我靠近你,不需要太久,每天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也行,容许我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身边?”卫歆的表情有片刻空白。
这算什么需求?
“是的。”祈昱给出肯定回答,继续解释道,“我曾经受过重伤,体内还有剧毒。只有留在你身边,和你近距离接触,意识海的躁动才会平复。”
“作为报答,我愿意听凭你的差遣。”祈昱加重语气,如同发下誓言,“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办到。”
听到这番话,卫歆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直白,坚持,也可以理解为偏执。
他有种预感,面前两条路,如果选错一条,今后恐会惹上大-麻烦。
“抱歉,我……”他正打算拒绝,面前的白虎突生变化。
巨兽身形变小。
不是变换形态,而是等比例缩小。
肩高,腿长。
爪子,尾巴。
眨眼间,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变成一只幼虎。
肥嘟嘟的身体,毛茸茸的爪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耳朵竖起来,仰头看向他:“拜托,请不要拒绝我。”
卫歆:“……”
这让他还怎么拒绝?
铁石心肠也扛不住。
这叫犯规!
百米之外,集体目睹这一场景,兽人们三观碎裂,灵魂差点游离体外。
那是统帅?
“掌控时间的天赋还可以这样用?”威尔托起掉落的下巴,自言自语。
曾经的联盟舰队统帅,让虫族闻风丧胆的强者。
他的威风凛凛呢?
他的铁血无情呢?
他的残酷暴虐呢?
那个楚楚可怜,试图抱人小腿,还尝试翻肚皮的是谁?
莱亚看了威尔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吸血蝙蝠一般不叹气,除非实在忍不住。
命令他们不许靠近,独自登门造访,还以为会有一场正式交涉。
结果是变成幼崽?
他不想吐槽,不想质疑统帅。
但是,这种突破底线,老黄瓜刷绿漆的行为,实在是没眼看。
第48章
一群囚徒,身上打着罪恶烙印,被视为穷凶极恶、无恶不作、凶残冷血的群体。
他们依旧要脸。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们站在沙丘上,目睹帐篷前的一幕,集体陷入呆滞。
大脑嗡鸣,眼神发黑。
只觉得天都塌了。
祈昱,联盟舰队统帅,令虫族闻风丧胆,让议会咬牙切齿的男人,他身上的荣耀、争议、谜团,每拿出一样都会引发轰动。
因为他的强悍,因为他的凶狠,因为他冷血,囚徒们才心甘情愿追随他。
当然,也有打不过的因素。
抛开以上原因,这个闻名宇宙的男人,他在干什么?
利用天赋变成一头幼崽,然后装嫩卖萌?
啊啊啊,他还歪脑袋!
他竟然在打滚?!
不,他们一定是在做梦!
囚徒们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太过,险些一脚踩空,从沙丘上滚下去。
“统帅?”埃里芬的声音在颤抖,手指也在抖,“他在打滚?不,我一定看错了!”
他要自戳双目!
虎鲸表情凝重,拍拍他的肩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没看错。”
安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节哀”?
威尔已经神魂出窍,金雕变成一尊石雕。
乔和罗德主动背过身,奈何头能二百七十度旋转,更有自已的意志,明明不想看,却还是一个细节都没落。
死头,快转回来!
头表示,不可能。
猫头鹰一边炸毛,一边继续扭头,张大眼睛。
身为吸血蝙蝠,莱亚看似冷静,实则恰恰相反。
从他飞S形,更试图倒挂在费舍尔的角上就能看出,他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巨大冲击上,早就掀起惊涛骇浪。
“统帅牺牲这么大,你说他能成功吗?”塞拉斯滑到沙丘中部,黑色蛇尾盘绕,稳定住身体。流沙簌簌滚落,远望似一条瀑布,横贯整个沙丘。
“不知道。”蝰纳摇摇头。
没经验,也没可参考的例子。
无法推断。
拉法趴在两人身边,享受着上升的温度。
巨鳄滑动眼膜,阻挡随风袭来的细小沙砾。瞳孔收窄,耳朵却高高竖起,试图捕捉到更多声音。
“也许能成功。”他说道,“毕竟统帅豁得出去。”
此言一出,囚徒们瞬间安静。
拓荒者们没说话,但从扭曲的表情看,他们想说的很多,只是考虑到生命安全,一个字都不敢吐出口。
灰狼沃夫趴在地上,脸朝下。
一只大脚踩在他背上,来自驼鹿费舍尔。
在众人因祈昱的行为遭受冲击,思维混乱时,他从沙子里抬起头,眺望不远处的帐篷,看清帐前的黑发少年,眼底燃起希望。
是他!
那个来自末等星,据说有基因缺陷的拓荒者。
在众多强大种族陨落后,最不看好的人却活到最后,更逃离蛮荒星。
那位前统帅似乎有求于他。
这就够了。
希望,生机,活下去的机会!
沃夫缓慢收紧双手,掌心攥住两把沙子。被黑灰遮挡的脸上,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逃离这群凶残家伙,靠近帐篷的机会!
在时机到来之前,他不能着急,以免弄巧成拙,功亏一篑。
灰狼低下头,没做任何挣扎。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不离卫歆的帐篷。
帐前,祈昱仍在努力。
底线已经突破,又没规定距离,他不介意继续跨越。
白色的小老虎蹲在卫歆脚边,厚实的爪子扒上卫歆的靴子,试图抱上他的脚踝。圆乎乎的脑袋仰起来,不必故意夹子音,只需要“嗷呜”两声,杀伤力就相当惊人。
“拜托,请帮帮我。”
见不奏效,果断一个歪头杀。
仍不奏效,松开爪子翻滚,露出肚皮。
一串连招之后,卫歆不动如山。
小老虎蹲在他对面,趴下,仰头,双眼含泪,委屈巴巴地看向他:“真的不行吗?我只想呆在你身边,每天半个小时就够了。”
世人仅知祈昱凶残,对敌如秋风扫落叶,下手毫不留情。
压根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为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相当能豁出去,足以让人碎裂三观的程度。
至于脸皮,那是什么?
完全不重要。
卫歆表面不动声色,背在身后的手却不断收紧,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一头幼崽。
一头白虎幼崽。
一头胖乎乎,圆滚滚,还会歪头打滚,“嗷呜嗷呜”的小老虎。
明知道他的真面目,手指仍在蠢蠢欲动。
想撸。
撸秃。
不行,住脑!
卫歆咬住后槽牙,以强大的意志力战胜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俯视面前的白虎幼崽,认真说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如果是另一种形态,他可以直接拒绝,没有半分犹豫。
换成眼前这个,实在是做不到。
看出他的动摇,祈昱没有纠缠,立即见好就收。
“好的。”他维持幼虎的外表,端正地蹲坐,仰头看向卫歆,“我可以再来拜访吗?”
他没有直白的要求回应,而是迂回试探。
只要卫歆点头,他就能再来。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次次带上礼物,竭尽全力讨对方欢心。
次数多了,想必卫歆能看到他的诚意。一旦高兴起来,说不定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退一步,也能趁机和卫歆接触。
时间短不要紧,从他敲门到现在,短短十几分钟,困扰他的顽疾明显减弱。毒素不见发作迹象,他一直没有咳嗽。
变化如此显著,他更不会轻易放弃。
卫歆考虑片刻,点点头:“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祈昱站起身,舔舔爪子,谨慎确认;“你会一直在这里,不会离开吧?”
“不会。”卫歆没有解释原因,只含糊说道,“我会留在这里。”
“太好了!”白色的小老虎突然前扑,抱住卫歆的小腿,仰起头提出请求,“你能摸摸我吗?三下,两下,不然一下也行。”
他在装乖。
卫歆也知道他在装乖。
可还是被一箭射穿心房。
忍了几忍,终究没忍住,卫歆蹲下-身,抬手覆上幼虎头顶,触感光滑柔软,简直是顶级享受。
一下、两下、三下……五下。
早就超出心理建设。
卫歆蓦然回神,强行收回手:“你该离开了。”
“好吧。”幼虎有些低落,依依不舍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走向沙丘上的同伴。
经过一处水洼,他再次转头,看到卫歆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后。
下一刻,水中的倒影发生变化。
胖乎乎的幼虎变成斑斓巨兽,一跃跨过障碍,眨眼间抵达沙丘。
站在沙丘下,祈昱变换身形。长裤包裹一双长腿,肩后没有斗篷,银色长发自然垂落,被风吹起,似闪耀的星光。
“统帅。”埃里芬走上前,神情颇为复杂,“您成功了?”
“暂时还没有。”祈昱握住头发,随手绑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有成功的可能。”
“您知道,我从未怀疑过您的判断,也从不干预您的决定。但是,您能不能……”埃里芬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把“要点脸”说得委婉一些。
可惜,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就被对方打断:“对外联络的事情如何了?”
提起正事,猛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根据您的指示,第一条信息已经发出,附属星、舰队内部都能接收。”他拿出口袋里的终端,递给祈昱,“经过改造,可以有效避免追踪。”
祈昱接过终端,简单操作两下,浏览过信息内容,又还给埃里芬。
“船上的终端全部改装,分发给大家。”他说道。
“包括那些家伙?”埃里芬朝费舍尔等人的方向示意。
祈昱给出答案:“是的,所有人。”
“遵命。”埃里芬领命。
“还有,”祈昱话锋一转,提出刚刚冒出的想法,“迁移营地。”
他登上沙丘顶部,居高临下俯瞰沙海。很快找到目标,手指沙丘背面裸露的岩层,对囚徒们说道:“我们到这里扎营。”
沙虫的巢穴已经清空。
虫卵全被搜集,活着的沙虫逃之夭夭,留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祈昱想靠近卫歆,在他附近扎营是最好的办法。
距离不能太近,会引发警觉,甚至是反感。这片岩层刚刚好,既能避免营地塌陷,也能望见岩山所在。
卫歆虽然没有明言,但从他的话语中提炼,祈昱推断出,他极可能在这里长住,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庇护所。
既然如此,他也决定住下。
“埃里芬,组织人手尽快行动。”祈昱收回目光,看向忠心耿耿的属下,“另外派出巡逻队,扫清附近危险,尤其是虫族。”
“虫族?”囚徒们一起看过来,“您的意思是,这里会有更多虫族?”
“我不确定。”祈昱实话实说,视线放远,极目天地交界之处,“但很显然,这里绝非传说中的荒凉。”
先有沙虫,后有泥龙虾。
在造访卫歆时,他嗅到复杂的能量场。那个帐篷里不只有仓鼠。
这颗星球上藏着许多秘密,绝非外界传言的不毛之地。他们要做的就是深入挖掘,时刻保持警惕,更要提前排查风险,搜集能利用的资源。
听完他的分析,囚徒们没有质疑,拓荒者也表示信服。
“听从您的命令。”
一行人没有多作停留,很快转移方向,准备返回之前的营地。
“统帅,这个家伙怎么办?”出发前,金雕提起灰狼走过来,后者背上有一个醒目的脚印,来自驼鹿,“要不要杀掉?”
闻言,沃夫不由得颤抖。
恐惧充斥大脑,泪水喷薄而出,在他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祈昱看向他,不由得皱眉。
这是狼?
“你是谁,来自哪里?”
沃夫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叫沃夫,是一名自由商人。”
“商人怎么会来这里?”维拉提出质疑。身为曾经的审判员,他的切入点刁钻且精准,总能切中要害。
沃夫不敢迟疑,也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自己的遭遇。
“我前往主星交易,碰巧参与一场赌局。”提到关于拓荒者的赌盘,他变得小心翼翼,唯恐引来不满。
好在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囚徒们知道赌局存在,也清楚庄家是谁,就算愤怒也不会朝沃夫发火。
他们只会盯紧始作俑者,一切的源头。
“继续。”维拉催促。
沃夫被提金雕提着,姿势很不舒服,却不敢发出抗议,只能老老实实继续说:“我很幸运,押注的对象活到最后,赚到一大笔钱。可是,麻烦来了。”
“赌注没兑现?”威尔问道。
“不,兑现了。”沃夫苦笑一声,垂头丧气说道,“我愚蠢透顶,被登报大肆宣扬,引来多场暗算。想办法逃出主星,消息很快泄露,接连遇上星盗和走私商,误打误撞,冲进陨冰群才保住一条命。”
接下来的发展,他不用说,众人也是一清二楚。
陨冰群落入暴风星,他也跟着一同坠落,飞船在地面爆炸,自己落到囚徒手里。
有一说一,他的运气实在很难评。
说不好,他赚到一笔横财,平安逃离围追堵截,一般人可做不到。
说好的话,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和“幸运”完全不沾边。
“你押注的是谁?”黑豹帕瓦心生好奇,凑过来询问,“我们中的哪一个?”
沃夫摇摇头。
“不是?”黑豹挑眉,大拇指指向费舍尔等人,“那是他们?”
“都不是。”沃夫继续摇头,艰难地抬起一条胳膊,手指向帐篷的方向,“是他,那名黑发少年。”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
囚徒们都很惊讶。
“你押了他?”
就算没亲自参与赌盘,他们也能猜出卫歆身上的赔率有多惊人。
末等星居民,疑似有基因缺陷。
从外表判断,缺乏战斗力,很可能活不过一天。
为吸引更多赌徒,提供更大刺激,庄家总会挑选出一些对象,设立惊人的赔率。相同的情况,历史上发生过多次。
这匹灰狼押注卫歆,发了一笔横财。马上有人给他设陷阱,诱使多方围追堵截。可以想见,落入口袋的数目有多么庞大。
“你赚了多少?”黑豹继续追问。
沃夫说出一个数字。
饶是囚徒们也不免倒吸气。
“兽神在上!”
这么大一笔钱,足够买下一颗小行星。
难怪他会被人追杀。
沃夫抬头看向祈昱,又迅速低头:“我可以交出联盟币,只求不要杀我。”
用钱买平安,他实在肉疼。
可命若是没了,还要钱有什么用。
祈昱思考片刻,道:“你从主星逃出来,应该知道那里现在的情况?”
沃夫愣了一下,立即疯狂点头:“是的,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我一定说!”
“带他回营。”祈昱吩咐威尔和莱亚,“你们看管他,负责审问。”
“是。”两人领命。
祈昱又看向沃夫:“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你就能活下去。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沃夫拼命点头。
他听懂了。
对方不要他的钱,只要情报。
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找到机会,他还是得跑。去找那个黑发少年。直觉告诉他,那里才有他的活路。
“走。”
祈昱变身白虎,率先跑向营地。
其余人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道疾风,穿过茫茫沙海。
在他们背后,星罗棋布的水洼陆续干涸。积水部分渗入地下,残存的在高温下蒸发,只留下大大小小的浅坑。
沙海中央,孤立的帐篷里,卫歆被鼠鼠们包围,正遭遇一场信任危机。
鼯鼠眼泪汪汪,仓鼠满脸痛心。
“卫歆,你摸他,你竟然摸他!”鼯鼠举起爪子控诉,“难道他比我们更好摸吗?!”
“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仓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毛,“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我们皮毛粗糙。”
“我们不好摸。”
“我们没他圆,不好捏。”
“卫歆,你有别的兽了,是不是要抛弃我们了?”
短短几句话,完成从茶鼠,白莲鼠,再到苦情鼠的转变。
卫歆先是一脸懵,随后满脸愕然,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听完他们的控诉,又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等等,他心虚什么?!
他正准备为自己狡辩,不对,是辩解,就听水方慢悠悠补刀,在一旁说风凉话:“谁让我们是鼠呢。比起我们,猫科兽人的皮毛更光滑,更柔软,更蓬松,更好摸。”
卫歆愕然转头。
不帮忙就算了,还要火上添油,原来你是这样的水豚!
鼠鼠们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哭,一边观察卫歆的表情,随时准备改换话术。
他们就是故意的。
那头白虎是巨大威胁。
他们暂时摒弃成见,结成攻守同盟。
大家都是鼠,内部问题可以搁置,必须守好大门,先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隔绝在外。
就算隔绝不了,也要打预防针。
总之,绝不能让旁人踩在脑袋上,后来者居上。
卫歆被哭得脑仁疼。
明知对方有演戏的成分,可一堆毛球围着自己,模样伤心欲绝,他还是心软了。
“放心,没人能超过你们。”他蹲下-身,挨个捏了捏鼠鼠的腮帮子,“你们和我的关系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真的?”
“真的。”卫歆举起手指,“我发誓。”
鼠鼠们欢呼一声,一起扑向卫歆。
虽然决定合作,本能反应却难以控制,在前扑的过程中互相推搡,都想占据更好位置。
卫歆被挤得后退,顺势坐到地上,抱着毛球长舒一口气。
成功过关。
博爱有风险,花心需谨慎。
至理名言。
相隔数光年外,金狮星上,一则消息引发震动。
女族长看过内容,秘密召集族群成员。
“让所有人回来。”她已经年迈,不复年轻时勇猛敏捷,威严始终不减,依旧备受尊敬,“还有卡洛斯,让他从主星回来,立刻。”
“是。”
母狮离开房间,独留族长坐在桌前。
她又一次点开终端,看到屏幕中跳出的符号,神情凝重,却也难掩激动。
召集令。
来自联盟舰队前任统帅。
看起来,主星终于玩脱了。
女族长站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入露台。
她双手把住栏杆,仰望漫天星光,喃喃自语:“联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议会,主星。
阴谋,杀机。
金狮家族必须选定立场。
机遇还是危机,端看如何选择,仅在一念之间。
第49章
女族长的命令下达,收到消息的族人陆续向金狮星汇聚。
卡洛斯的飞船也在其中。
飞船在傍晚时抵达,舱门开启,卡洛斯独自走下飞船。
一股热风迎面袭来,带着星球独有的气息,闷热且潮湿,和主星截然不同。
停机坪上异常热闹。
频繁有飞船降落,船身型号趋于统一,船尾绘有金色符号,象征金狮族群。
“卡洛斯!”
道路旁,几个年轻人朝他挥手。
“你回来了!”
卡洛斯脚步不停,朝对方点点头,寒暄几句,很快登上代步的飞行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主府。
飞行器在城市上方掠过,中途低空穿行,卡洛斯眯起双眼,抬手遮挡炽烈的阳光。
距离他上一次归来,已有数月之久。
星球上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仿佛停止,滞留在这片土地。
道路前方矗立一座高大的城堡,以巨石和滚木为材料,建筑风格粗犷。
这座城堡由第一任城主建造,不断扩建,迄今恍如群山座落,成为金狮星上最独特的象征。
“卡洛斯!”
飞行器降落,卡洛斯刚刚走出舱门,一声咆哮直冲面门。
他不由得一凛。
自幼崽时期锻炼出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身体迅速反应,可还是没能躲开正面袭来的拳头。
砰!
年轻的雄狮倒飞出去,中途被另一只手抓住。
揍飞他的是母亲,接住他的是姨妈。
“没用的家伙!”
不等卡洛斯开口,姨妈也是一记重拳,又把他揍了回去。
“等等!”
眼见两头母狮一起逼近,卡洛斯没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肘撑着后退,迅速抬起一只手:“就算要揍我,也给我个理由。”
两头母狮对视一眼,由马蒂开口:“你之前去了八十七自然星,带回那里的拓荒者。然后又去了蛮荒星,负责投放物资。”
卡洛斯不敢起身,干脆坐在地上:“是主星的命令。你们就因为这个揍我?”
“我们让你去主星,没让你真投靠议会。”马蒂神情严肃,“你呢,你在做什么?”
卡洛斯张张嘴,他没办法辩驳。
最初,他也在敷衍了事。
可渐渐地,他被迫妥协,执行议会的命令,听从他们的主张。
“我只是……不想被发现异常。”卡洛斯声音发干。
“别找借口,卡洛斯。”马蒂又给了他一拳,“你知道我们的立场。而你,明显已经朝不同的方向迈出一只脚,那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卡洛斯低下头,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我认错。”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我会改正行为。”
知错就改。
何况在母亲和姨妈面前,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
两头母狮点点头,率先转身离开。
卡洛斯跟在她们身后,刚刚走入大厅,又被一记拳头揍飞。
他连退数步,捂着脸颊看向拳头的主人:他的表姐。
“为什么?”卡洛斯问道。
“为你在主星做的事。”年轻的母狮收回手,吹了吹拳头,“还有,谁让你先迈右脚的?”
卡洛斯:“……”
这也行?
他捂着腮帮子,等到母亲、姨妈和表姐都离开,才壮起胆子走进大厅。
很不幸,他又一次被揍。
动手的是他另一个表姐,姨妈最大的女儿。
“为什么?”卡洛斯看向对面。
“你在呼吸。”留下这句话,母狮扬长而去,完全不讲理。
卡洛斯:“……”
呼吸?
就因为他在呼吸?
这还有没有天理?!
卡洛斯愤怒。
也只能愤怒一下。
不想继续被揍,他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穿过恢弘的大厅,登上台阶,每迈出一步都要左右观望。更猛然回头,以防再有哪位姨妈和表姐妹出现,以各种理由朝他挥舞拳头。
好在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直至他登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会议厅,也没有再挨揍。
很幸运。
身为一头金鬃雄狮,卡洛斯在外飞扬跋扈,回到家族中也只有立正挨打的份。
会议厅内,女族长高坐上首,家族成员分在左右,占据三分之二的圆桌。
圆桌之外,阶梯座椅铺满房间两面,每张椅子前都有一面光屏,有的已经点亮,有的不见半点反应。
点亮的屏幕是相距太远,暂时无法回归的成员。
未点亮的屏幕,部分延迟出现画面,部分始终悄无声息。显而易见,这些成员不打算回应女族长,心中另有打算。
对此,女族长早有心理准备。
“关上门,卡洛斯。”她说道。
苍老的身躯靠在高背椅中,无法撑起曾经合身的长袍。
饱满的脸颊变得干枯,额头上布满皱纹,唯独双眼异常明亮,似能穿透人心。
“是,族长。”卡洛斯恭敬垂首,以手推动厚重的石门,缓慢地把门扉合拢。
一声钝响,门板和门框严丝合缝。
会议厅内,未点亮的屏幕被彻底熄灭。
房间里空出十多张座位。
女族长环顾四周,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大女儿记下这些成员的名字。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们选择不露面,不参与这场会议。那么,接下来的重大决策,他们将被彻底隔离在外。
荣耀,立场,都与他们无关。
“几天前,我收到一则讯息,来自前任联盟舰队指挥官。”女族长没有赘言,点开终端,投射出一段文字。
文字内容不长,只有一个含义:召集。
“诸位,你们如何看?”女族长没有独断。
她甚至没有当众表态。
然而,她能召集族人,召开这场会议,已经说明态度。
她已经烦透了主星,烦透了议会。
“消息未知真假,需要进一步确认。”马蒂提出自己的主张,认为应该谨慎行事,“如果真来自那位,绝不会只有一则消息。”
西娜等人纷纷点头。
“我建议先等一等。”
“应该确认消息来源属实,并非某种陷阱。”
“议会的手段卑劣,难保这不是一场试探。”
“他们早就觊觎我们的星球。”
“卑劣贪婪的家伙!”
族群成员你一言我一语,更倾向于验证消息来源,确认发出消息的人。
女族长听取众人意见,等到声音渐渐平息,才双手下压;“听我说。”
会议厅内立刻变得安静。
议论、猜测全都戛然而止。
“讯息无法追踪,我们无法确定对方的准确位置。所以,我们只能等。”女族长说着,又看向卡洛斯,“主星那里交给你,卡洛斯。”
“我?”卡洛斯手指自己。
“对。”女族长点头,“会议结束后,你立刻动身离开,去关注主星上的异动,探查议会的动作,尤其是议长,能做到吗?”
卡洛斯下意识皱眉。
见众人齐刷刷望过来,顿觉压力巨大。
“族长,我……”他想拒绝,却见母亲和姨妈举起拳头,表姐表妹们活动手指,指关节咔吧作响。
他马上给你改变主意。
“我一定完成您的命令!”
“很好。”女族长点点头,没再看卡洛斯,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关于这次投放拓荒者,那颗蛮荒星上发生了很古怪的事。”
她点击终端,再次投射出影像。
巨大的黑色漩涡,被吞没的飞船,遭遇损毁的虫巢,以及莫名消失的包裹……
种种迹象表明,拓荒者中存在天赋觉醒者。
不是囚徒,而在活下来的末等星人之间。
“空间传送,不受任何力量干扰。”女族长声音疲惫,透出一种怀念,“类似的天赋,我曾经见过一次。”
记忆久远,却无比清晰。
当时,她还很年轻。
她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强大的力量,无比吸引她的存在。
异种。
但是,可能吗?
末等星的居民。
如果猜测被证实,怕是又会引来一场腥风血雨。
金狮们的会议仍在继续。
无论众人如何表现,也无论他们更倾向激进的做法还是保守一些,唯独一点相同,他们希望能收到第二条讯息。
用来证明那则“召集令”并非虚假。
而他们,也将为自己和族群做出选择,一个不同于以往,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抉择。
在金狮家族聚集时,多个附属星也在开展秘密会议。
不同族群,不同态度,但无一例外,都选择隐瞒这件事,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向主星密报更不可能。
彼时,暴风星上,狂风重新占据沙海,沙丘翻滚移动,覆盖陨冰砸出的陷坑。
卫歆和鼠鼠们走出帐篷,又一次探索泥龙虾的巢穴。
水豚加入队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条隧道,顺着残留泥浆的陡坡下滑,很快来到泥龙虾巢穴的最底部。
“这里应该有一批卵,可惜了。”水方蹲在地上,翻找虾壳,可惜一无所获。
“应该是那些鱼。”
“它们清空了这里。”
借助水位上涨,鲷鱼群游出暗河,进入泥龙虾的巢穴。
这些清空的巢室就是它们的战果。
“再找找,没有的话,我们回去。”卫歆穿过巢室,走向对面的隧道。这里完全被淤泥堵住,泥土已经干涸,道路彻底封死。
“这些巢穴要不要填埋起来?”仓鼠问道。
卫歆站在洞穴中央,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不,留下。搞清内部解构,也许能派上用场。”
地面上风暴连日,偶尔还有陨冰陨石,地下或许是个选择。
目前只是设想,是否可行还要进一步实践。
对于卫歆的提议,鼠鼠们并无意见,水豚也表示赞同。
一行人刚刚走出洞口,迎面就撞见一座肉山。
距离洞口不远处,一条沙虫卧倒在地,还被人为盘绕起来。
沙虫前方站着一只白虎幼崽。
身形对比,场面更加震撼。
祈昱化身幼崽,如约造访卫歆,给他带来礼物。
在挑选礼物时,他颇费了一番心思。
想起卫歆说过的话,飞船上的物资不能用,无法表达诚意。他决定去猎沙虫。
沙虫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尚未找到新的落脚点,又遇飞来横祸。
一头巨大的白虎从天而降,袭击了它们。
打杀还不算,竟还要追求“完整”!
虫体破碎,不行。
身体断成两截,缺乏美感。
头被拍碎,更加遭到嫌弃,看都不看,直接丢给囚徒们下锅。
忙碌一个晚上,祈昱终于挑选出合适的礼物。
他拖着沙虫穿过荒漠,距离帐篷五十米,又一次变成幼崽。
在他身后,囚徒眼角抽动,嘴巴开合,到底什么都没说。
该吐槽的早就吐槽完毕。
想不重复再吐槽一遍,实在是太难。
“走,去建造营地。”
祈昱的命令“救”了所有人。
他们集体翻过沙丘,在沙丘背面建造营地。以此逃避“统帅又装嫩”的强大冲击。
“统帅这么努力,不可能不成功。”
“希望如此。”
在众人的碎碎念中,一座座帐篷拔地而起。
由于缺乏材料,囚徒们没有搭建棚子,而是将帐篷围起来,两艘飞船停泊在外,构筑起营地的外层防护。
这种防护很简陋,几乎称得上不设防。
如果真有宵小胆敢闯营,迎接他们的将是一群狂暴的家伙。
谁是猎食者,谁是猎物,尚且难以定论。
沃夫的看守逐渐松懈。
源于他表现得相当合作,遇上任何问题,只要他知道,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目的只为活下去,找机会逃跑。
至于跑过去,卫歆是否会接纳,暂时不确定。
总之,先跑了再说。
地洞边,祈昱再一次仰起头,以仰视的角度展现自己,意图能靠近卫歆。
“这是礼物,希望你能收下。”白虎站在卫歆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卫歆上前一步就能摸到他的头顶,像之前那次一样。
“你的好意,我很感谢。但是,礼物就不必了。”卫歆强忍住,才没有去碰面前的幼崽,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鼠鼠,毫不意外,他们正在瞪眼。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们忘记了恐惧。
这头白虎绞尽脑汁接近卫歆,一定所图非小,绝不能让他得逞!
见卫歆不收礼物,祈昱没有强求。
能够见到卫歆,在对方身边呆上几分钟,他已经心满意足。
至少目前是这样。
“既然你不要沙虫,这个请你务必收下。”祈昱爪子一挥,立即有羽兽人飞来,将一只口袋放到卫歆身前。
“这是什么?”卫歆弯腰看去,不由得心生好奇。
“一种能源棒。”祈昱说道,“我想你用得上。”
不同于飞船能源,这些能源棒更适用于机械,例如卫歆和鼠鼠们使用的挖掘机。
祈昱不仅能装乖,观察力一样敏锐,更能投其所好。
这次,卫歆没有拒绝。
“多谢。”
“不用谢。”
祈昱维持幼虎的外形,低头舔着爪子。
高兴之余,心中也在捉摸:既然卫歆喜欢,他或许该改变一下计划,临时走出暴风星,多猎几艘星盗船。
与此同时,凡是靠近暴风星的星盗们,同时脊背一凉。
直觉告诉他们,自己恐怕要大祸临头。
第50章
入夜,一场恐怖的沙尘暴席卷荒漠。
地平线处掀起狂风。
龙卷风拔地而起,裹挟漫天黄沙汹涌而来。
风啸声尖锐无比,好似猎刃切割大地,在暗夜中播撒无尽恐惧。
沙丘在风中移动,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好似翻滚的海浪。
沙丘背面,大片黑色岩石露出地表。岩石上开凿大小接近的圆形,扎下一座又一座帐篷。
囚徒们忙着张开防护,隔绝狂啸的风沙。
拓荒者查缺补漏,巡视营地边缘,不断填补缺口,确保一粒沙子都流不进来。
众人忙碌时,一座帐篷悄悄掀起一角。
沃夫被五花大绑,手脚捆扎,全身缠得像只蚕蛹。
囚徒们获得想要的情报,就对他失去兴趣,甚至懒得费心看守他。
唯有费舍尔不同。
这头驼鹿记恨上了他,见沃夫有溜走的打算,立即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
沃夫很想说,不就是之前踩了他的脸,至不至于?
费舍尔冷冷一笑:至于。
他双手抓紧绳子,把沃夫踩在脚下,双臂持续用力,绳子收捆越紧。
沃夫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有“蜂腰”。
他快喘不过气了。
值得庆幸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成功拯救了灰狼。
狂风席卷,黄沙铺天盖地。
营地众人忙着加固帐篷,费舍尔也被叫走,和几名拓荒者结伴,专门巡视营地北面。
沃夫终于找到机会,用膝盖和胳膊肘支撑,像一只大号毛虫,一拱接着一拱,从房间拱到门前,小心翼翼地顶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都在忙。
很好。
没人注意到这里。
相当好。
一阵狂风袭来,敲打营外的飞船,几座帐篷发生歪斜,随时像要倒塌。
猛犸最先察觉异常,立即冲过来:“快撑住!”
“扶住那根柱子,绳子,我需要绳子!”威尔用肩膀撑起帐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胡乱地伸手一抓,精准抓中了塞拉斯的尾巴。
黑曼巴半身化蛇,被金雕抓在手里的恰好是他的尾巴尖。
感受到不善的氛围,金雕果断松手,迅速推退两步,唯恐这条黑曼巴突然亮出毒牙,一口咬穿他的脖子。
目睹这一场景,沃夫没有犹豫,逃得更快。
一群可怕的家伙。
穷凶极恶的星盗站在他们面前,甚至不如一根小手指,一片指甲。
囚徒们继续忙碌,沃夫也在忙。
他在沙中爬行,身体一伸一缩,倒真像一条灰黄的毛毛虫。
快了,就快了。
沃夫持续努力,浑身充满干劲。
胜利在望,前方就是营地大门。
可惜,就在他抬起身体,意图咬断嘴上的绳子时,几道身影拦在对面,赫然是结束巡逻任务,提前归来的费舍尔等人。
驼鹿不说话,抱着胳膊俯视地上的灰狼。
“想跑,没那么容易。”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把沃夫提起来时,灰狼突然一咬牙,吞下藏在臼齿内的药丸。
秘药滑入喉咙,效果立竿见影。
沃夫的身体迅速膨胀。
头大得像南瓜,脖子粗壮,身体气球一样膨胀。四肢被衬得短小,双手在身体两侧挥舞,颇有几分喜剧色彩。
秘药来自河豚,能让服用者暂时获得他们的天赋能力,只是生效时间不长。
这颗药来自主星,价格不菲。如非他赚了一笔横财,当真舍不得买。
在飞船坠毁时,船上的物资大多遭遇火焚,沦为遍地焦炭。
唯独藏在沃夫牙齿里的药丸,还有他时刻不离身的颈环,成为唯二的幸存者。
秘药在发挥作用。
沃夫升上一定高度,风突然转向,带着他向前飘去。
两道龙卷风狭路相逢,彼此纠缠碰撞。
沃夫的运气急转直下。
他被夹在风旋之间,进不去,出不来,滚筒一样翻转,活像是一只大号的跳跳球。
狂风卷着他向前。
诡异的运气再次发挥作用。
风旋撞上透明的屏障,沃夫得以摆脱危机,垂直从空中下落,一头扎进了沙堆中。
砰!
啪!
咻!
卫歆走出帐篷,就看到一幕大变活人。
气球一样的灰狼,突然像被放了气,身体急速收窄。膨胀的皮肤收拢,紧贴在肌肉和骨骼上,让他看起来充满了爆发力。
屏障之内,卫歆捞起两只小水豚,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肩上。
他向前迈出几步,站定在沃夫对面:“你是那个商人。”
“是的,没错。”沃夫从沙中拔出脑袋,其后是两只手。
顾不得掏出耳朵里的沙子,他单手握住颈环,拨开颈环内侧的卡扣。
咔哒一声,颈环分成两半。
左边是纯粹的金属,色泽明亮,内部中空。
右边不比寻常,从流动的能量来看,这分明是一个空间物品。
“我祈求您的庇护。”沃夫趴在透明的屏障上,颈环飞出他的手心,慢悠悠落向地面。
光滑的截面插进土里,另一端似花朵绽放,一片片铺开,有生命一般拉长。
这样的巧思,倒是和他居住的帐篷颇为类似。
卫歆看着“花朵”变大,铺在黄沙中,倒也颇具几分美感。
然而,看到这枚颈环,鼯鼠集体脸色发黑。
显而易见,这又是靠掠夺异种制作出的宝物。
将鼯鼠的表现收入眼底,沃夫有一瞬间脊背发凉。但他没有停下。
在金属拨片展开后,铺开的花瓣中间,忽然冒出一个木头搭建的小楼。
小楼越升越高,很快现出全貌。
两层,门窗俱全,就是屋顶稍显得潦草,貌似还没完工。
继小楼之后,一个接着一个,风格迥异的建筑不停冒出来,牢牢占据几人的视野。
“这是什么?”卫歆不由得好奇。
“蓑蛾的幼虫。”不等灰狼开口,水豚代替他解答,“他们极具有建筑天赋,还是虫族中少见的温和派。”
多数时间用来建房子,其余时间吃吃喝喝。
虫族的野心,它们当真没有。
“原来如此。”听完水方的解释,卫歆看着被风卷起落下,又被压在屏障上的灰狼,“你绑架了它们?”
否则无法解释,蓑蛾幼虫为何会离开巢穴。
一两只倒是能解释。
可眼前这些实在是太多了。
“我没有。”灰狼艰难地抬起胳膊,把脸扳正过来,“我是买的,用联盟币,足足这个数!”
买的?
卫歆愈发感到惊讶。
鼠鼠们也满脸不可思议。
这匹不太强的灰狼,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走私一群蓑蛾幼虫,亏他想得出来!
砰!
沃夫又一次砸中屏障,四肢张开,顺着屏障滑向地面。
卫歆终于大发慈悲,让小水豚收收力量,给屏障打开一个缝隙。
上一刻,沃夫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下一刻,见到缝隙出现,他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从地上一跃而起,流星一样穿过屏幕,出现在卫歆面前。
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蓑蛾幼虫。
不想让卫歆误会,灰狼第一时间就开口解释:“把它们卖给我的不是兽人,是虫族,一个成年蓑蛾。”
“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
沃夫提起金属一角,指向开始朝四周探索的蓑蛾:“幼年期的蓑蛾有一个天赋,它们格外喜欢建房子,木头、石块、金属,只要被找到,都会被利用起来。”
在他说话时,蓑蛾们背负的小楼,肉眼可见又拔高一截。
凡是有大量蓑蛾幼虫聚集的地方,成年蓑蛾总是饿肚子。
它们的食物全被幼虫拿去建房子。
一代接着一代,代代如此。幼虫只是继承了族群天性。
忍吧。
……忍无可忍。
终于,蓑蛾想出一个办法:把幼崽们卖出去!
食物短缺,卖几个。
自己的房子被挖去一块,继续卖几个。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很好,正是做买卖的时候。
“蓑蛾是虫族中的异类。”水方突然开口,“它们不喜欢争斗,更喜欢把自己藏在房子里。它们又异常团结,一旦惹怒它们,就会有数不清的房子从天而降。”
设想一下,别人都是一座虫巢,唯独蓑蛾不同,人手一两个,个个别具特色。
能与之一比的,唯有细腰蜂。
可惜的是,细腰蜂更喜欢单打独斗,而蓑蛾早就习惯了群居。
“它们不担心幼虫再也无法回去?”卫歆问道。
沃夫摇摇头,没有准确答案。
水方又一次开口:“它们羽化时,会有唯一一次跨越时空的机会。”
“跨越时空?”
“没错。”水方仰头眺望远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见到一次,唯一的一次,那只幼虫化成液体,一瞬间从我眼前消失。”
从幼虫到虫蛹,再到成虫,蓑蛾彻底完成蜕变。
水方当时被投放至陌生星球,周围不是拓荒者,就是凶残的虫族,堪称危机四伏。
他搜寻蓑蛾留下的茧子,为自己编织一张毯子,夜里盖在身上,白天当成斗篷。既能保持温度,也能驱散一半的虫族,
“蓑蛾根本不担心幼虫会失散。”卫歆蹲下-身,点点距离最近的一座小房子,“因为,这些幼虫永远都有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卫歆突然一愣。
他有多久没想起之前的世界?
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
还是一个月?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如鱼得水,卫歆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似他本就该属于这里。
相比唯心,他更倾向于唯物。
直觉依旧告诉他,他属于这里。
这片黑暗的宇宙,鼠鼠和水豚生活的星球,让他产生归属感。
所以,他才决定来到暴风星,在这里扎根。
见卫歆突然变得沉默,鼠鼠们习以为常,水豚也是淡定如昔,从他现在的样子看,实在很难想象他竟然嘴碎,喜欢说风凉话,而且句句不重样。
水豚一旦嘴毒起来,除了自己,谁都扎心。
不对,他偶尔也扎自己。
真正做到一视同仁。
终于,卫歆从回忆中醒转。
他正准备说话,就见几只蓑蛾幼虫缩进房子里。
下一刻,他们的房子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一座挨着一座,一层压着一层,不过眨眼之间,就竖起一座高楼。
楼高数十米,像一个椎体。
底部四四方方,笔直的脊线从四面上行,汇于一点。
“如果有吃的,可以给它们一些。”沃夫告知卫歆,他是如何饲养这些幼虫,“它们喜欢吃蔬菜,还有浆果。”
吃蔬菜和水果的幼虫。
卫歆考虑两秒,摇了摇头。
在他的记忆力,这不是一个能吃的品种。
估计也不好吃。
真是可惜。
卫歆盯着幼虫建造的高塔,塔中的住户则在瑟瑟发抖。
见到卫歆,分明像是见到了天敌。
“每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换一次壳。这些房子也会被舍弃。”沃夫说道,全是他在饲养中得来的经验,“它们喜欢造新房。”
说话间,一股奇特的香味飘来。
沃夫吸了吸鼻子,顿时眼前一亮,只觉得胃中打鼓。
鼠鼠们也抬起头,不停地吸着鼻子。连水豚都失去平稳,一改之前的淡然,率先奔向帐篷,一头扎了进去。
“走,去尝尝。”卫歆拍拍肩上的小水豚,鼠鼠们自动自发跟上来。
沃夫干脆厚脸皮到底,也跟着走向帐篷。
卫歆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蓑蛾搭建的高楼:“你带来了它们,它们很有用。”
如何改造泥龙虾的巢穴,的的确确是个难题。既要避免河水倒灌时,洞里堆满淤泥,又要维持现有的平衡,当真不容易。
沃夫的到来给了他灵感。
这些蓑蛾幼虫喜欢建设,地下洞穴正好给它们大展身手。
空间、石头、沙子,要多少有多少。
“用石头铺设隧道,正好用来引水。”
往返地下终非长久之计。引河水分出支流,已是势在必行。
水可以上行,可以滋养生命,可以灌溉农田。
沙地需要改造,泥龙虾的地洞却不必。
这里铺满淤泥,腿一踩就要陷进去,却是绝佳的肥田。
“洞内要拓宽。”
“可以把洞口拓得更开,容纳阳光流入。”
“抓紧开垦田地,希望来得及种下一批蔬菜和粮食。”
卫歆脑袋里想着计划,手中的动作丝毫不慢。
他掀起锅盖,热气带着香气扑面而来。
色泽浓郁的汤汁包裹着众多食材。就算是味道平平的种类,包裹着汤汁被送入嘴里,也能瞬间引爆味蕾。
“太好吃了!”鼯鼠咬着一颗泥龙虾卵,吃得头也不抬。
仓鼠和水豚围在锅边,前者一抓就是一大把,不分种类;后者更是不挑,反正锅里的样样好吃,吃到都是享受。
灰狼馋得口水直流,却还是守着距离,没有靠近。
卫歆看他一眼,从锅里捞起几串递过去:“吃吧。”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容许他留下,有可能会庇护他的信号!
灰狼喜不自胜。
太不容易了!
帐篷外,祈昱放下抓来的泥龙虾,盯着帐门,金色的眼睛闪烁冷光。
那匹灰狼能活到现在,的确是有点本事,不是全靠运气。
不过,相当碍眼。
找机会把他扔去星外吧。
祈昱听到声响,身形光速缩小,又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
卫歆看着他,他则是抬起前爪,推了推带来的口袋:“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说话间,他看向帐篷的沃夫。
只是一眼,灰狼就生生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这头喜怒无常、毫无底线的白老虎,该不会想一爪子拍死他吧?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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