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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17遇见 “你是第三


    吕盛骄今晚没有盘发, 用海盐蓝真丝发圈松松地扎了个侧马尾。


    长款珍珠耳环点缀在墨色的发间,仿佛夜空里的明星。


    仅隔了一天,她便换了身穿着。


    浅灰、深蓝、暖橘拼色的棉麻蕾丝 V 领针织衫搭卡其色羊毛半身裙, 内衬深咖色高领羊绒衫, 美拉德色系的穿搭柔和而优雅。


    她倚着木质的墙面, 衣色融在木色里,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每次出现, 装扮得精致如同赴约。


    又或者她并没有太用力装扮,不过是美人衬衣衫。


    姜宴感到有些炫目。他微微别开眼:“师姐……能不能把灯光调稍暗一点。”


    “比现在的暗一点对吗?”


    “嗯。”姜宴轻轻应道,声音不自觉放柔和了很多。


    似乎与她说话就该低声细语的。


    “好。”吕盛骄笑着, 手背到身后不知拨动了哪里。


    又是“咔嗒”的声响, 天花板上的筒灯熄灭了。


    吊顶下方一圈的灯带缓缓亮起, 落在磨砂的素色大理石茶几上。


    石板柔和地反射着光亮,呈现出朦胧的质地, 像是阳光吻过的白色沙滩。


    光芒比纯白如雪色的筒灯暗一点、比米白似月光的壁灯亮一些。


    似在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1


    姜宴冷不丁想到这句诗, 忍不住一颤。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落到吕盛骄身上, 看着她逐渐走近,拉开椅子, 在他对面坐下。


    “这样正好吗?”她望着姜宴问。


    姜宴低低吸了口气,愣愣地答:“好、好。”


    不知在说灯,还是在说人。


    “正好就行。”吕盛骄把手中的柯林杯搁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姜宴面前。


    姜宴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我没点饮料。”


    “送你的。”吕盛骄说, “新品鸡尾酒试饮。”


    那是杯挺好看的饮料,从杯口到杯底形成了由红到白的渐变。


    深玫色的果汁包裹着大量的冰块,沿着冰块的缝隙往下渗透,与下层乳白色的饮料交会在杯子中部, 晕染出樱花似的绯色。


    姜宴欣然拿起杯子,却在要入口前顿住了。


    他谨慎地把杯口凑近鼻尖问了问,确认似的抬眼问道:“有酒精吗?”


    按道理鸡尾酒很少没有酒精,不过他一下没有闻到酒味,于是抱了几分希冀。


    “知道你们工作日不能喝酒。”吕盛骄笑着答,“特地调的无酒精的。”


    姜宴松了口气,很放心地抿了一大口。


    柠檬与莓果的香味都很突出,口感酸酸甜甜的。杯里加了不少气泡水,绵密的气泡在舌尖游走,酥酥痒痒的。


    猛地闷上一口,就像一头扎入了夕阳下的海。


    热与冷瞬时交替,细碎的、映着火烧云的粉红泡沫轻轻地拂过脸颊。


    滋味当真是不坏。


    “味道怎么样?”吕盛骄问。


    “好喝。”


    姜宴很喜欢它甜而不齁的口感,连着又喝了一大口。


    “这杯酒叫什么名字?”他问,“等休息的时候我要来点一杯含酒精的。”


    “都说了是新品,还没名字呢。”吕盛骄说,“要不你给起一个?”


    姜宴有些惊讶:“调酒师没有起吗?没名字的话你们平时是怎么叫它的?”


    “起了几个都不太合适,现在我们叫它柠檬莓果。”


    柠檬莓果……这不是配料表吗?


    一点都不像鸡尾酒。


    姜宴隐约明白了酸酸甜甜口味的来源。


    “我记得鸡尾酒的名字都要有个故事的。”姜宴说,“比如螺丝起子、红粉佳人什么的。”


    “是啊。”吕盛骄托腮看着他,“你觉得它背后该有怎样的故事呢?”


    她的眼睛映着灯光,亮闪闪的,像是水纹流转。


    姜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影子就在那水光的中心,小小的、暗暗的一团,仿佛藏了无限的心事。


    她分明问的是鸡尾酒的故事,可听在姜宴耳朵里,就像是在问他俩之间有怎样的故事。


    可能……因为这杯酒是她推给他的吧?


    说话间,门被打开了。


    原先的服务员端着餐盘进来,一见吕盛骄也在,说话立即磕磕绊绊了起来:“您……好,吕、吕姐……”


    吕盛骄指了指姜宴:“不用跟我讲您好,对客人讲。”


    服务员快速应了,再一次与姜宴打招呼:“您好。”


    姜宴点点头,给他让出放菜的位置。


    “茄汁虾仁意面和布朗尼蛋糕。”服务员边放盘子边说,“您的菜上齐了。”


    说完,他顺手撤了见了底的沙拉,快步退出了房间,似乎一秒不远多留。


    姜宴看了眼略显仓皇的背影,回头打趣吕盛骄:“师姐,你平日里管得够严,瞧把人吓得。”


    “有吗?”吕盛骄想了想,“他来都没来几天,我都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主食上得晚了,姜宴早已饿得不行。


    他端过盘子吃了几口,突然想到吕盛骄还在边上看,便把布朗尼蛋糕的盘子推到她面前。


    姜宴本想客气地请她尝尝,但一想到人家是店老板,店里的菜哪样没吃过,只好别扭地憋出一句:“师姐,这个……我请你。”


    “你这……哪有大晚上请女孩子吃甜点的?”吕盛骄接过盘子,用小勺轻轻挖了一块,“吃胖了你负责吗?”


    她说着嗔怪的话,手里却没停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毕竟,谁能拒绝一块令人快乐的小蛋糕呢?


    “你想怎么负责呢。”姜宴低声嘟哝道。


    他这是纯贫嘴,因而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奈何包厢里静极,他含混的声音被吕盛骄捕捉到了:“你说什么?”


    “啊?”姜宴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连忙口胡,“我说师姐是吃不胖的。”


    “呵。”纵然知道这不是他的原话,吕盛骄还是给面子的笑了笑,“要真这样就好了。”


    她含笑的眼里俨然带了几分失落,仿佛落了水的桃花瓣,繁华的表象褪去后才显出几分枉然来。


    姜宴陡然想起初见那晚,在车里看到的吕盛骄的表情。


    那时她的头靠着车窗,双眼望向窗外,眼里流露出几分怅惘。


    平日里见着人的时候她都是笑着的,就像杯子里的鸡尾酒一样,浮在表面的玫红色艳丽夺目。


    可背着人的时候呢,她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像沉底的白色饮料一样,与表象形成强烈的反差呢?


    姜宴没再往深里去想,他已经想到了鸡尾酒的名字。


    “要不……就叫遇见吧?”他试探着问。


    路边听到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店里女生们点的《遇见》,都仿佛成了此刻的预兆。


    他与她之间仿佛有无数条交会的线,向着不同结局的未来延伸。


    这些线的来源都指向同一处。


    那个意料之外的相遇之夜。


    他们的命运已经因此勾连在了一起,无论交往是深是浅,无论了解是红是白。


    一切都因为……遇见。


    姜宴问完就没再出声。他心底翻涌的想法是如此复杂而深奥,实在难以用言语阐述。


    他不说,吕盛骄也不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喝了一半的杯子。


    玫红色的莓果汁已经渗透到了杯底,与白色的水溶C混合成了浅樱色。


    是恋爱的颜色。


    仿佛红与白的相遇终于走到了结局。


    她轻轻地笑了笑。


    “挺好。简单好记,也挺贴。”吕盛骄说着,顺势就定了下来,“就这个了。”


    “真有这么好吗?”姜宴又惊又喜,潜意识里不太敢信,“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目前而言是最好的。”吕盛骄说,“至于后面有没有再考虑,你过两天来看酒单就知道了。”


    “我会常来的。”姜宴说,“法考之前我要来这里看书呢。”


    他边说便从包里拿出了习题册,现在灯光已经足够明亮,刚好能来刷题。


    “原来你是来学习的。那不打扰你了。”


    吕盛骄站起身,从翻转的隐形门出去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无声,仿佛一缕自如的风。


    姜宴有些羡慕她的洒脱。


    那种什么都自己说了算、想做什么都能做什么的劲头。


    而他……算了。


    姜宴将头扎进了书本。


    纸张被压出了曲度,齐整的字随着纸张形变有了起伏,仿佛波涛汹涌的浪潮,顷刻之间就将他吞没。


    姜宴一直在包厢待到快10点才出来。


    店里正准备打烊。


    大堂的灯光熄了大半,服务员们打扫完卫生后,陆续与吕盛骄道别。


    “你结束了?”吕盛骄松了口气,“倒也正好,本来打算进去喊你的。”


    姜宴揉了揉眼睛:“今天先这样,明天值班……后天再说吧。”


    吕盛骄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松绿色的,看款式是昨晚那件。


    她也打算离开了。


    店里除了他俩已经没有了别人。


    姜宴见她走得晚,以为是住得近,便顺口问道:“师姐也住这附近吗?”


    “啊……没有。”吕盛骄摇头,“我要先去停车场,然后开车回家。”


    商业街上没有地下停车场,往来车辆都停在靠近路边的地上停车场里。


    与地心不在一个方向,要走一段距离。


    “天太晚了,我陪你走一段。”姜宴说。


    吕盛骄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


    “谢谢你啦。”她轻轻地咬字,声音在舌尖弹动,“人民警察。”


    姜宴被她说得红了脸:“我……我也正好到处转转。”


    为了掩饰尴尬,他先出了店门,站在门口等她。


    吕盛骄断了电,落地窗内瞬间暗了下来,衬得店外的圣诞树格外明亮。


    门口的闪耀的圣诞树,等人的姜宴,随后就到的、穿着绿色外套的吕盛骄……


    似乎一切正是昨晚的复现。


    只不过少了赵傲来,多了颗伯利恒之星。


    姜宴摸了摸口袋里的星星发卡,自嘲地笑了笑。


    他终究没有找到机会送出手。


    “还在看圣诞树吗?”吕盛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要看也就这个时候了,明天就要收起来了。”


    “你还是给它找到了星星。”姜宴说,“幸运星瓶也很好看。”


    “是啊,意外发现的瓶子。”吕盛骄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发梢,“可惜我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


    姜宴的手还插在口袋里,下意识地就把发卡拿了出来:“我也是意外……弄到了这个。”


    那是颗小小的、绒面的金色的星星,表面的绒毛被拨了几次之后出现了深浅不一的渐变色。


    “很可爱啊。”吕盛骄感慨。


    “它是个发卡。”姜宴将星星翻给她看,“或许满足你的需求。”


    “原来是这样。”吕盛骄说着,缓步走到他跟前。


    在姜宴不解的目光里,她朝着他微微低了下头:


    “那麻烦你,帮我戴上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余光中《绝色》


    第18章 18靠近 “你只可到


    姜宴吓了一跳。


    他还没有离母亲之外的女性这么近过。


    吕盛骄的发丝上有股熟悉的香水味, 姜宴曾在她给的卡罗拉车钥匙上闻到过。


    他对气味一向敏/感,嗅觉又有最恒久的记忆,故而记得十分清晰。


    这香味如纱如雾, 有些丝滑, 又带点细碎, 丝丝缕缕的香甜被吸进肺里,轻轻撩动着肺部的纤毛。心里刚泛起些痒, 又被温暖的檀香紧紧裹住。


    诱人的质地让人不免心猿意马。姜宴心间一乱,迟疑了起来:“这……”


    “嗯?”吕盛骄微微抬眼看他,“你拿出来不是打算送给我的吗?”


    “是……啊不……也算是吧。”姜宴紧张起来, 愈发难以措辞,


    “不过不是特意买的, 价格也不贵……就有些……有些……”


    有些拿不出手。


    他的礼还没送出去就先失了自信,任是谁见了都不会欢喜。


    姜宴清楚这点, 心里愈发羞赧。


    他把手背到身后, 想要将先前的鲁莽藏起来,俨然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


    吕盛骄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这小孩忒有意思。”她说。


    她笑起来很好看, 眼角如眼尾般微微勾起,很有种温婉的风情。


    姜宴吃不准她话里的意思是褒是贬, 目光却不自觉随着她的神情而动,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等回过神时,吕盛骄已经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出了好几步。


    是自己说要陪她走走的,结果还没出发就被甩开了距离。


    现实由不得姜宴多犹豫, 他收起所有的心思,快步跟了上去。


    吕盛骄走得不快,姜宴紧了几步便与她并肩。


    见他来了,吕盛骄微微瞥了一眼, 与他闲聊道:“你这发卡在哪儿买的?被你嫌弃成这样。”


    “也不算嫌弃。”姜宴只觉往事不堪回首,“来得时候在路边碰见的,一个女孩在卖手工花,把我拦了下来。我看里面有只是星星,就买了。”


    这不是段光彩的事,姜宴尽量不去说细节。


    “那也不便宜,她的花要 15 块一支呢。”吕盛骄说。


    姜宴有些意外:“你知道她?”


    “她在这里卖手工品已经好几年了。”吕盛骄解释,“最早是她读高中的时候,休息日会来这里摆摊,那时候她什么都做,做什么卖什么。今年高考之后开始只卖花束。她好像考上了洹大,所以最近来得格外勤快。”


    “她卖这么贵能坚持这么久?”姜宴问,“有那么多冤大头吗?”


    “也不能这么说。”吕盛骄看了他一眼,“毕竟她卖的不是花,是独一无二的心意……论混社会的经验,她可比你丰富多了。”


    独一无二的心意。


    姜宴想起女孩说的话——


    “这些都是手工做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居然是实话。”


    姜宴重新摊开掌心,小小的绒绒的星星,被揉得有些凌乱,蓬蓬的一团。


    他的心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独一无二。可真是个好词。


    它让一个原本普通的东西变得稀缺了起来,让一个随处可见的东西有了寄托,与一个人、一段感情有了关联。从此这个物件就鲜活了起来,仿佛有了生命。


    “师姐。”姜宴轻声喊吕盛骄,“请允许我把它……送给你。”


    他捧着小小的发卡,捧得很郑重,像是捧着沉甸甸的心意。


    吕盛骄停住脚步。


    她看着姜宴,微微扬起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想好了吗?”她问。


    “嗯!”姜宴点点头,向她伸出手。


    吕盛骄配合地低下头,仿佛是在迎接加冕。


    她的发质偏硬,摩擦着指腹能感到毛发的纹理和韧性。


    姜宴弹开发卡,轻轻拨开发丝,找了处蓬松的地方簪了进去,“啪”地一声合上。


    她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晃动,萦绕在发梢的香气愈发清晰。


    姜宴像是完成了一件艺术品,慢慢地收回手。


    吕盛骄抬起头。不远处微黄的路灯光洒落下来,为她镀上了层浅浅的金色。


    发卡边沿的亮片在这层柔光里闪动,仿佛成了颗真正的星星,在这圣诞夜最后的时刻里熠熠闪耀。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发卡插在发丝间,深浅适宜,又很牢固。


    “好看吗?”她问道。


    姜宴愣怔了片刻,很快用力地点头:“好看。”


    “你倒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吕盛骄夸赞他,“应该会是对女朋友很好的类型。”


    姜宴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讪讪地转朝向目的地的方向:“不知道……我还没有谈过……”


    吕盛骄也转过身,朝着前方微微扬起嘴角:“……迟早的事。”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混着冷意,轻轻在姜宴耳畔弹动。


    姜宴只觉得耳后被点着了般,火烧似的红了起来。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阵,吕盛骄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


    是条微信消息。


    【蔡令:我周日到洹大演出,知道你肯定不会买票来看,所以寄给你了,快递应该能到你店里。保险起见,给你寄了两张,可以带朋友一起来。】


    蔡令是 Zeke 的本名。自最后一条聊天后,他们已有半年多没有联络。


    本以为两人已经各自奔赴前程,没想到蔡令衣锦还乡第一件事就是向她炫耀。


    吕盛骄的手指落在屏幕上,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连脚步也停了下来。


    姜宴察觉到她的异常。他有几分疑惑,但隐约猜到能让吕盛骄怔住的应该不是件简单的地事。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停下脚步,在一边等她。


    所幸吕盛骄的愣怔不过片刻,她重新把手机揣回兜里,换回一脸无事的轻松模样,对姜宴笑了笑,道:“你跨年夜有安排吗?”


    姜宴猜不透她的意图,因而实话实说:“暂时没有,师傅说我可能要去洹大安保。”


    “啊。”吕盛骄轻声叹息,“我居然把这茬忘了。”


    许是方才太过惊愕,让她一时有些昏了头。


    “怎么了?”见她面色不虞,姜宴小心地问。


    “没事。”吕盛骄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全然不似她言辞里的那般轻松,“有个……朋友送了我 2 张洹大的演出票。本想着你们年轻小伙子可能会对摇滚乐感兴趣,2 张都送你。但既然你不方便,就算了。”


    听到摇滚乐,姜宴下意识地想到了肖懋。


    之前他停在派出所门口时,车里放的就是摇滚音乐。


    她不是没有人陪着去。


    那就是不想去。


    姜宴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但社交礼仪告诉他这时候不能多话。


    他想了想,打出张安全牌来:“没关系的,总能想到办法的。”


    “嗯。”吕盛骄低低地应了。


    再抬眼时,已然是副轻松的神情。


    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落寞也好、刺痛也罢,都像是插入海绵的细针,稍一冒头就没了踪迹。


    统统被一团混沌的绵软吞没。


    姜宴吞了口唾沫。


    不成文的词句在他的口腔里囫囵打了个转,随着那口唾沫一起被咽了下去。


    有些事他心里明白就是,说出来就越界了。


    他们就这样,谁也没出声地走到了停车场。


    停车场的道闸前,吕盛骄先停下来道别:“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到这儿。”


    “没事。”姜宴说,“走夜路总归不安全。”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场面轻松些。


    吕盛骄却已经越过道闸往停车场深处走去。


    她的身影慢慢拉远,像根松绿色的丝线,被一点一点地被扯进了夜的黑布里。


    姜宴直到那抹绿色彻底消失在眼前才转过身。


    不可以再看了。


    他暗自想着,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澎湃。


    他想起韩宇白天叮嘱的话,彼时的他还觉得无厘头,此时全然换了副心境。


    初闻不知话中意,此时已是话中人。


    姜宴越想越觉得离奇。


    许是今晚的氛围太迷离,让他的神经不由地敏/感起来。


    他想起在《达芬奇密码》里看到的一句话,在第一次看到时就给了他深深的震动。


    此时刚好能够拿来劝诫自己:


    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吕盛骄的车停在停车场的深处,藏在一片阴影里。


    车旁边有棵光秃秃的树,枝丫的影子布满了车身,像是张密密的蛛网。


    吕盛骄坐进了车里。她没有立即发动车,连安全都没着急系。只是靠着座椅,对着手机仔细对着蔡令发来的消息。


    当初他们分得太匆忙,关系像被用了把钝刀匆忙地斩断,创口本就毛毛糙糙、黏黏连连的。


    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竟又重新连接了起来。


    “阿骄,我去京市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彼时的蔡令这样说,


    “况且你也有留在京市的条件,要么我们一起在京市,要么就此别过。”


    他俩一个在洹城读研,要去京市工作。一个在京市读研,却要回洹城生活。


    蔡令怎么也想不明白,吕盛骄分明在毕业后就能顺理成章留在京市,为什么非要与他走上相反的方向。


    “我不走。”吕盛骄说,“如果要留京市,我本科毕业时就可以。但那时候我选择了回来,现在就更不会留。”


    蔡令看着她,眼里似乎有装不下的千言万语。


    但他终究还是换了副轻松的神情、轻松的口吻,给她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们都一样骄傲,越是不甘心,越要笑给他人看。


    总是拼尽全力要证明先回头的一定是对方。


    “等我再回到洹城的那天,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


    这是蔡令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想来蔡令一直把这句话当作了张奖券,如今稍稍闯出了些成绩,就急急忙忙来找她兑现。


    可我又不是兑奖中心。吕盛骄心里想。


    她很想就此已读不回,甚至明天快递拒收,以此来表达坚决。


    但她清楚这样的行为对蔡令压根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以他的性格,只会把她的冷淡当做是认输和逃避的信号,然后自认为胜利地再为自己颁个奖。


    吕盛骄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爽到。


    她想了想,在微信聊天框里输了三个字。


    【S.J:知道了】


    飞快地发出消息后,她像是甩脱了个包袱,心里陡然轻松了许多。


    含糊其辞、混淆视听。


    这场猜心的游戏轮到蔡令来玩了。她想。


    系上安全带,吕盛骄踩紧刹车,按下启动键。轰鸣的马达声里,明亮的远光灯照亮了对面的停靠得整整齐齐的车辆。


    她松开脚,一打方向盘,驶向了停车场的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长夜 “字越少,


    圣诞节的后一天是姜宴值班的日子。


    这天轮到他接中班, 负责晚上五点到十一点接警。


    他早早吃过晚饭,坐在接警台待命。


    没过多久就接到了指挥室的指令:有两个游客在山上发现有人上吊。


    警情字越少,事越大。


    姜宴不禁头皮发麻。


    他还没有单独接过非正常死亡的警, 以前这种警都是派有经验的民警带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


    刚才吃晚饭时, 赵傲来就已经仔细地叮嘱过他:“今天班上人少, 中班就靠你顶上了。”


    临近年关,各所都在冲考核数字。


    他们所也一样, 派了好几组人出差,只留了刚好能维持值班的警力给班头。


    姜宴听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问题的, 我能搞定。”


    当时的他满腔自信, 磨拳擦脚打算担当重任, 没想到第一个警就给了他一记重锤。


    他没急着出发,跑进指挥室里先去看了简要警情。


    内容与之前通知他的没有太大的分别, 几乎无法判断可是命案。


    这可怎么办?姜宴没有主意, 但出警不容耽搁。


    他讪讪地从指挥室里出来,心里暗暗了过了一遍非正常死亡的接警流程, 打算先硬着头皮过去。


    实在搞不定就立即请示领导。


    姜宴边琢磨边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身上,又整了整制服和装备。


    临了出发前, 赵傲来匆匆忙忙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劈头盖脸问道:“这警你会出吗?”


    被猛地这么一问,姜宴刚刚建立好的信心瞬间没了。


    “大概……流程我知道的。”他说。


    “除了流程,你记好三件事。”赵傲来说, “一是注意保护现场,装备车里都有,你记得戴手套。”


    姜宴怕自己忘了,掏出手机来记:保护现场、戴手套。


    “二是看看报警人有没有拍照录像, 这有可能是案件,让他们不要把现场发到社交网络上。”


    姜宴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三是指挥室已经通知过专业队了。你守在现场等法医和技术过来,配合他们工作,如果采了心血的话记得带回来。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知道了吗?”


    “我明白了。”


    “去吧。”赵傲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的。”


    姜宴不确定,但还是因为这句简单的鼓励多了几分信心。


    他揣着满腔的不安与赵傲来的叮嘱,坐上了巡逻车。


    巡逻车一路飞驰,十分钟左右到了山脚。


    两位报警人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他们是一对来山上玩的情侣。


    两人沿着上山的台阶边走边拍时,镜头边缘的林子里有道奇怪的黑影,两人从岔路钻进林子里,才发现是个人吊在树上。


    当时两人都吓坏了,边跑下山边报了警。


    路面的巡逻队的队员先找到了他们,好生地安抚了一阵,听他们连手带脚比划着讲述事情的经过。


    听到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他俩跟着转身,没等车停稳就要来找警车,被队员制止住了。


    他们的眼里仍残留着惊慌,显然被山上的情况吓得不轻。


    姜宴推开车门走下车,在报警人异样的目光里打开执法记录仪。


    他先侧过脸对着记录仪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警号,这才望向面前的两人问道:“刚刚是你们报的警吗?”


    女人没出声,扯了扯男友的衣角。


    男人情绪还算稳定,开口回答:“是我报的警。”


    姜宴简单地问了下情况。他们是在半山腰看到那个人的,因为太害怕了,谁也没去确认那人是否还活着。


    这座山的情况姜宴还算熟悉,不算很高,但岔路不少。


    此时天已经黑透,不了解目的地的情况下就贸然打着手电上山绝非明智之举。


    “你俩跟我们一起去吧,给带个路。”姜宴说。


    那对情侣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点了头。


    他俩走在最前面,姜宴站在他们身侧,后面跟着五六个队员。


    姜宴还留了几个人在山脚下,等着接应 120 和分局大队的来人。


    周围一片漆黑,靠近山脚的位置有几杆零星的路灯,勉强照亮路灯边上的一圈。


    天上挂了轮凸月,冷色的光给石板路覆上一层凹凸不平的银色,看起来湿漉漉的。


    姜宴和队员们打开了手电。


    面前一道白光,身后一道白光,汇到一处将前方照得惨白,却将远处藏进了更深的暗色中。


    他们一行人边走边找。印象里短短的路程,足足走了将近半个小时,那对情侣才犹豫地停下脚步。


    “是这里吧?”女人指了指身边的林子,压低声音问男友,“感觉有点像。”


    她的男友也不很确定,但又怕走过,便壮着胆子对姜宴说:“警官,好像是那片林子。”


    他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山路难走的气喘,还是想到里面的情形就本能地颤抖。


    姜宴一扬手电,白色的光芒瞬间扫进了树林里。


    他身后的手电也跟着照过去,光线从不同角度交汇成了明亮的光圈,在黑夜里映亮了双墨绿色的解放鞋。


    鞋底与鞋边缘都沾上了斑斑驳驳的泥渍,已经有些干硬。


    在场的人均是一震。


    那对情侣更是惊得大喊:“就是那个!”


    他俩嘴上出声,双脚却暗中使力扒住地面,不愿往前迈上半步。


    “我去看看。”姜宴说。


    他留了人照看报警人,自己带了两三人,朝着解放鞋的方向,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手电的扫过光秃秃的树枝,粗枝与细桠都被照得泛白,像是一只只没有血色的手臂,迎面招摇。


    姜宴快步走过树边,枝条一弯一展,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他不顾上周围的阻碍,径自走向挂了人的枝头。


    现场很干净,除了离脚尖有个几公分石块,再无其他杂物。


    冻硬了泥土地面也看不出有脚印。


    人是背对着他们的,看不到面部。


    姜宴没让其他人上前,自己戴上口罩和手套,走了过去。


    刚一触碰到人的身躯,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已经硬了。


    姜宴又绕到那人的跟前。


    手电筒散射的微光里,他只能勉强看清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双眼紧闭,面部的细节并不清晰。


    他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颈动脉,没有跳动。


    姜宴的经验不是很丰富,但基本能确定人已经不行了。


    现场还没经过勘验,他不能擅自破坏现场。


    姜宴小心翼翼地退出现场,打算先问问 120 和技术人员什么时候到。


    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山下的巡逻队员打来的。


    姜宴的眼睛亮了亮,摘了手套接了通话:“喂?”


    “姜警官,120 和分局技术的人都到了……”


    山里信号一般,通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让他们先走我们刚走的那条路。”姜宴说,“有人下来接。”


    挂断通话,姜宴回头看了一眼。


    有两个队员站在他身后。


    他们都有些岁数,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别处,神情里算不上怕,倒有种说不清的凝重。


    洹城民风保守,对死生大事颇有忌讳。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敬畏更甚。


    此情此景,将他俩谁留在这里照看现场都不合适。


    姜宴不信鬼神,对民间忌讳也不很了解。


    因而,他选择了自己留了下来。


    “分局技术和120的一起来了。”姜宴对他们说,“你们和外面的一起下去,分两批,一批把报警人带回所里,一批把人接上来。谁带人谁接人你们自己定。 ”


    两名队员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看着姜宴,嘴唇颤了颤,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姜宴问。


    那名队员的目光越过姜宴,看向不远处的树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可能像叮嘱些什么,但最终什么没说,只是摇头:“没有。”


    “那快过去吧。”姜宴说,“时间不等人。”


    林子里嘈杂了一阵,很快回归了寂静。


    姜宴没有打手电,只抱肩站在一棵树边,时不时地瞟一眼树上的男人。


    他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周围的一切愈发清晰起来。


    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落下来,像是落下了张黑色的网,密密地网住他眼前的这个男人。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为他入殓。


    姜宴的脑海中产生了很多模糊的念头。但气温似乎又降了些,将他的思路冻住了。


    那些念头便成了无形的气息,随着口鼻尖呼出的白雾,一同散了。


    静默里,他忽然感觉脸颊有点凉。


    伸手摸了摸,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姜宴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飘起了雪。


    雪点子随风飘散,如盐粒般,夹杂在男人花白的发间。


    一粒雪点落在姜宴的嘴角,他下意识地舔掉。


    凉凉的,沾舌即化。


    有些苦,还有点涩。


    ==


    这场雪来得突然,刚好在杨希下出租车时飘了起来。


    杨希拢了拢衣襟,心里泛起嘀咕。


    这不会是让我回头是岸的意思吧?


    她平日里并不迷信,此时却有种没来由的心慌,仿佛做错事的是她。


    不会的……是老祝对不起我,我是在帮他止损。


    杨希暗暗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这段时间她丈夫祝闵睿总是早出晚归的,每天面对面说不上几句话,拿着手机倒是消息发得飞起,问起来只说在谈工作。


    他们俩共同经营一家不算大的精密制造工作,业务量不少,但也不至于多到没日没夜的。


    杨希不坐班,但对于公司的业务很熟悉。


    她很清楚,祝闵睿的说辞站不住脚。


    但人到中年,很多事已经能看淡,只要不出格、钱还能进家门,杨希倒也不是很必须去深究。


    然而,杨希想要清净,别人却不愿放过她。


    这日,杨希突然收到好几条微信验证消息,都是来自一个人。


    【我要跟你聊一聊祝闵睿。】


    【祝闵睿在外面有人了,在一起快2年了。那女的还为他打了两次胎,你知道?】


    来源是通过搜索手机号添加。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如细针般轻轻扎破了杨希薄如气球的理智。


    结合这短时间祝闵睿的表现,她几乎没怎么多想,就点了通过。


    对方的昵称叫李穗穗,加上没多久就发来了张照片。


    照片光线很暗、颜色很乱,像素不高,杨希保存下来放到最大,也只能看出是个化了浓妆的女人。


    唯一的记忆点是她身上那条酒红色的裙子。


    杨希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李穗穗的消息仍在接连不断地发送:


    【这是小三的照片。】


    【在酒吧里做xiaojie的。】


    【我有证据】


    【你要吗】


    杨希完全乱了方寸,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出:“要。”


    回答她的是四个字:


    【不能白给】


    杨希瞬间清醒。


    对方要钱。


    涉及到钱的事,杨希历来很冷静。


    她想钱不是不能交,但也不能就这么给,起码得祝闵睿真的藏不住狐狸尾巴了再说。


    想到这里,杨希没再回复。


    可好巧不巧地,祝闵睿在这时给她打了语音。


    “我有个局。”他张口就来,“喝太晚的话就不回来了。”


    “又有局?”杨希仅存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只有一阵阵的火气,从心口窜上喉头。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哪里喝?我去接你。”


    祝闵睿被她的怒气震得莫名其妙,也生出些恼意。


    “你要来来,在地心音乐餐吧。”他没好气地说。


    去就去。杨希火气更甚。


    她在打车软件上搜到了餐吧的位置,裹上羽绒服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20碰撞 “是谁让你


    雪下了二十多分钟后小了下来。


    原本铺天盖地砸下来的雪珠逐渐掉得慢了, 从盐粒子碎成了薄冰片儿,在落到地上前就无声息地融在了空气里。


    姜宴的肩头覆了一层斑驳的白,湿漉漉地沾在执勤服毛领的边缘, 盖住了他肩章上的两拐。


    他动了动肩膀, 抖掉了上面的雪。


    寒冷沿着织物的纹理渗进了皮肤里, 他感觉四肢硬邦邦的,血液都流得比平常要慢些。


    他听到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 衣物擦过枝丫、金属箱刮过树干、靴子擦过硬泥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给这片死寂的林子带来了些鲜活的气息。


    姜宴慢慢地转过身,手脚僵硬得像只关节没上油的木偶。


    一道手电的白光不轻不重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急急地闭上眼, 又用手去挡,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120的急救人员和分局技术的来了。


    姜宴往边上让了让,侧过身打开手电, 照了照不远处的树与男人。


    技术人员有些眼熟, 与他点了点头,拎着勘验箱直接往树下去了。


    急救人员看了眼姜宴, 随后脚步不停地跟上。


    接他们上来的巡逻队员跟在最后,在离姜宴不远处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姜宴看向他, 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到120急救人员宣布了中年男人的死亡。


    他回头看去,尸体已经被从树上放了下来,安置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蒙上了层白布。


    姜宴掏出手机。事情进行到这份上,他该汇报一声。


    然而,信号似乎被密林遮挡,在1到2格间闪烁。


    “你在这里等着。”姜宴对队员说, 随后快步往林子外走去。


    直到树林边缘,信号才堪堪恢复满格。


    姜宴快速按下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拨通了所里指挥室的座机:“120 已经宣布当事人死亡,技术在看现场,请通知法医和殡仪馆。”


    “收到。”


    他收了手机走回现场,技术人员把死者身上的遗物封在了物证袋里,递给了他。


    里面有一只屏幕裂了的红米手机,一个短款钱包,一包抽了一半的泰山八喜香烟,一些钥匙、打火机之类的杂物。


    “钱包里有身份证。”技术人员说着,指了指物证袋上的一团红色,“名字我已经写在上面了。”


    那是用红色油性记号笔写的潦草字迹。


    姜宴用手电筒照了照,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吴”。


    他把袋子翻过来,把有字的一面朝外,防止字迹被剐蹭到,然后将物证袋轻轻卷了起来。


    等法医到现场再上山,起码要近50分钟的时间。殡仪馆离得更远,等他们的工作人员到要更久。


    急救人员和技术人员忙完就下了山,姜宴把巡逻队员也派了下去等人。


    林子里又只剩下他与死者。


    经历了方才颇有人气的瞬间,此时的树林愈发萧瑟。


    姜宴感觉到一阵沉沉的冷意,仿佛空气在寒冷里流动得慢了下来,凝成了一条沉滞的冰河。


    最初的紧张褪去,疲惫与困倦涌上心头。


    姜宴把执勤服边缘的那圈毛领竖起,双手揣进了兜里。


    ==


    看到商业街的第一眼,杨希就不喜欢。


    她以为祝闵睿起码会是在一个商综体或是某条步行街的音乐餐吧喝酒,没想到是在大学附近、居民区旁的商业街上。


    为了凑合居民区的布局,商业街的建筑风格并不规整。


    外侧的建筑凹的凹、凸的凸,参差不齐得像是拼接积木的,两边一折就能合成个立方体。


    商业街的内里更是不堪,道路是狭长的,巷里是幽深的,不知哪里就能冒出条岔路来,仿佛随时会有只黑手猛地伸出来,将人拖像这肠子般的巷弄深处。


    在杨希的印象里,这种地方开的都多是些油腻腻的苍蝇馆子,KTV 的包厢是不要指望能隔音的,小旅馆淋浴间的水忽冷忽热,超市里卖的都是一碰就烂的杂牌物什。


    往来的人群鱼龙混杂,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唯一能找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很穷。


    凌乱、无序,仿佛每块砖下都藏着污秽,揭开就能看见褐色的油渍和爬满的绿头苍蝇。


    这种地方怎么能坐得下来吃饭的?


    杨希在心里咆哮。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开着导航的手机,迈进去前犹豫了片刻,目光飞快地从地面扫过,有些怕不当心踩到了蟑螂,但更怕当真看见了蟑螂。


    其实这条商业街并不脏。


    街上没有流动的摊位,店门口的卫生都有业主打扫。物业的管理、城管的检查都很严格,定期会进行街面的深度清洁,是这一带卫生很好的模范街。


    奈何杨希心里已经有了成见,自然对事实视而不见。


    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往深处走去,终于在一条十字路口前看到了“地心音乐餐吧”的招牌。


    “简餐、弹唱、酒畅饮……哼。”杨希读着招牌上的字,露出轻蔑的笑。


    正经餐厅哪里会是这个样子?


    她的目光越过落地窗,看到畅饮区里已然有些微醺的人。


    他们的姿态算不上好看。有的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有的脱了鞋,穿着厚袜子的脚踩在吧椅的脚座上。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面红耳赤。


    杨希还没走进去,就感觉耳膜要被里面的声浪冲破。


    “什么破地方。”杨希嘟哝着,愈发坚持了自身的判断。


    她从兜里摸出手帕纸,取出张纸包住了门把手,这才推开了店门。


    以往的她没有洁癖,但此刻她有。


    杨希刚一进门,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是畅饮还是用餐?”


    “我有人在里面。”杨希说,“你们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这边请。”服务员客气地带她穿过走廊。


    杨希的目光没个停地望向四处,她看见了出入口做装饰用的酒桶,也听到了从长廊尽头传来的歌声。


    此时在唱歌的是个中年男人,唱的是李宗盛的《山丘》。


    歌的节奏不快,他唱得也低沉。


    与其说他在唱歌,倒更像是在借音乐说着心事。


    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


    向情爱的挑逗


    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


    直至死方休*1


    他唱得不算很好,声音还有些沙哑,可胜在情感充沛,反而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好!”几桌坐散台的顾客高呼道,抬了抬双臂为他鼓劲。


    中年男人有些感动,朝着叫好的方向感激地看了一眼,又继续拨弦唱副歌:


    “越过山丘……*2”


    副歌部分大家都比较熟悉,或高声或低声地跟着他和唱着。歌声仿佛病毒般,一个传染一个,围绕着表演区组成了一场小合唱。


    越过山丘


    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


    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3


    这在地心不算什么稀罕事,也有很多顾客就是奔着这样的氛围来卡座喝酒的。


    可惜,这样热切的氛围并没能感染到杨希。


    她冷眼旁观地这一切,与这里格格不入。


    一群酒懵子,吵死了。


    要唱歌不去KTV,混在吃饭的地方鬼哭狼嚎的。


    最好别让她看见祝闵睿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这里起哄。


    杨希闷闷地想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从在表演区周围的散台座上一一扫过,扫了一整个来回,也没看到祝闵睿。


    她倒不很意外。


    祝闵睿是出来应酬的,应该不至于会坐在散台。


    就算不在包厢里,也起码该在沙发卡座上。


    杨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卡座不像散台集中在表演区周围,是分散在大堂各处的,有些座位为了图清净,特意被安排在了角落。


    杨希浅眼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沙发靠背仿佛一重接一重的小山,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光站着是不可能找到祝闵睿了。


    杨希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鼓鼓的、闷闷的,像是团聚了终日的怒意,只待找个机会一举喷发。


    她心里焦躁,面上还得耐下性子,从最外头往深里一处处找。


    卡座里虽然没人唱歌,但也不安静。


    恶声恶气的抱怨、高声的吹牛、放肆大笑,还有玻璃杯撞得乒铃乓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组团来砸门砸窗。


    这地方怎么做的生意?连个包厢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隐私。


    杨希再次深吸口气,刻意平复情绪般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从墙头走到了墙尾,这一圈下来已经有些身心俱疲。


    不远处的卡座上,一个酒红色的纤长身影动了动,仿佛暗夜里的一支玫瑰,很自然地吸引了杨希疲惫的注意力。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杨希的脑海。


    这里还有女的……


    她想过便兀自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把这事当个念头很蠢。


    喝酒的地方当然有女人,不然一群男人喝闷酒吗?


    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随着那个女人身影的挪动,原本被她挡住的人影也半藏半露地显现出来。


    虽然环境光线昏暗,虽然对方只露出了半张脸,但杨希还是凭着多年的相处,一眼辨识出了那人的身份。


    祝闵睿!


    祝闵睿、酒红色裙子、女人。


    这三个字仿佛是核武器的触发器,“轰”地一声让朵蘑菇云在杨希的大脑中升腾。


    她大脑的褶皱被愤怒的爆炸推平,炽热的火焰让她这张脸都跟着红温起来。


    原来李穗穗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真有这么个女人!


    杨希的情绪瞬间脱出,如洪水般把理智冲到了找不回的远方。


    她如一枚炮弹般,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用力一扯,往她脸上狠狠地甩了一耳光。


    “啪!”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冻结了时间。


    在座的人都惊得愣坐在原位,一时忘了反应。


    祝闵睿已经认出了杨希。


    他愕然地张嘴,声音在他的口腔中打了个囫囵,只发出了句含混的咕哝。


    杨希见没人阻拦,得意地冲祝闵睿一扬眉,更加用力地提起那女人的头发,扬手又要上一巴掌。


    对方却在这时反击了。


    她翻转手腕,迎着杨希的面门,泼了她一脸酒。


    杨希没想到对方忍着痛还能冷静还手。


    她下意识地闭了眼,仍被溅进眼中的酒精刺激得生疼。


    杨希不得不松了手,两只手的手背去抹眼睛。


    她眼还没睁开,便感觉锁骨下方受了人一推,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去。


    身后有位服务员扶住了杨希,在她眼睛上盖了块温热的湿毛巾。


    将杨希推开后,吕盛骄这才理了理被她扯乱的头发。


    被她碰过的脸颊还有些火辣辣的疼,吕盛骄朝着杨希身后的服务员一抬眼,服务员立即心领神会,边盯着她,边发微信摇人报警。


    杨希用毛巾擦了擦眼睛,朝服务员道了谢。


    她试着站稳,想鼓足气势再一次对吕盛骄发难。然而,吕盛骄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环抱着看着她。


    杨希这才惊觉吕盛骄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


    如果说她坐着时像支红玫瑰,那此时站着便像是团熊熊上窜的烈焰,仿佛随时能将人吞没。


    杨希顿时怯了几分,想好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愣愣地瞪着吕盛骄,勉强给自己撑场面。


    “是谁让你到我的场子里来撒野的?”


    吕盛骄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希,沉声问道。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把尖刀,仿佛随时能割开别人的喉咙。


    杨希颤了一颤,隐约意识到自己惹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1、2、3《山丘》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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