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现场 “是谁要走
气氛剑拔弩张。卡座静成了一片孤岛。
杨希的气势瞬间散了。
她下意识想表明自己是祝闵睿的妻子, 但那等于在说是祝闵睿让她来砸场的。
那不成,她是自己来的。
可如果这么讲,就显得是她自己没事找事, 降低了她来“捉奸”的正义性。
杨希意识到吕盛骄的问题问得非常刁钻, 框死了她的动机事来惹事。
现在她无论怎么怎么答都是错的。
“我不是……”她着急地要为自己辩解, 却被祝闵睿突如其来的开口打断了。
“都是误会。”他深吸了口气,露出一抹安抚性的微笑, 试图让紧张的场面变得和缓。
哪有什么误会。
杨希一听他的话就来气,瞪着眼想要反驳。
祝闵睿凌厉地扫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怒与凶将她的话直直地斩断在了喉咙口。
他先看想吕盛骄, 指着杨希说道:“我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的妻子, 杨希。她是来接我的。”
随后又转头看向杨希:“这是这家店的老板吕盛骄,刚刚是过来敬酒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赶紧跟人家道歉。”
祝闵睿说话声音不大, 语气却很坚定。
杨希颈后一凛,有些怕了, 但很快又挺直了脖子。
她明明看到吕盛骄是坐在祝闵睿的边上的,哪有什么刚来敬酒的样子。
再说什么老板不老板的, 搞不好这店还祝闵睿出的钱,回头她还得想办法收回来。
杨希已经认定了吕盛骄是第三者,祝闵睿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是不足以让她服气的。
她既不道歉,也不认错, 犟着不开口。
愤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势单力薄的委屈。
“原来是祝太太。”吕盛骄看着祝闵睿,微微抿了抿唇,“都是熟人就好办了。”
她朝着杨希身后的服务员拢了拢手指,做了个抓的手势。
服务员从附近的空位上取了只玻璃杯递了过来。
吕盛骄将自己的杯子与空玻璃杯都放在茶几上, 各倒了 1/3 的麦卡伦。
她亲手将酒杯递到杨希面前:“不打不相识,我们干一杯,把误会解了,你看怎么样。”
吕盛骄越是表现得落落大方,杨希便越是窝火。
仿佛好人全给吕盛骄做了,自己是个大恶人一般。
杨希抬眼望向祝闵睿,但见他的眼里没有半分不安与游移,俱是敦促之意。
她越发火大。
伸手碰到杯子的瞬间,杨希故意使劲一甩,把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杯在地面上炸开,碎片如泪珠般迸溅,极细小的一片落到了祝闵睿的皮鞋鞋背上,在灯光下一闪,便没了踪迹。
酒水洒了一地,随着震动向各处蜿蜒,形成了爆炸形的渍记。
烈酒独有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只消一点火星,就能将全场引燃。
“你闹够了没有!”祝闵睿一把扯住杨希,回头看向吕盛骄,连声道歉,“对不住,吕老板,今天真对不住,给你惹了这么大的事……”
吕盛骄还保持着右手拿酒杯的姿势,左手轻轻抱住了右手的手肘。
她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开店至今,有人闹得这么难看还是头一遭。
虽然她不惧这样的场面,但也不免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跟她道什么歉。”杨希拼命地挣扎,试图甩掉祝闵睿的手。
奈何他力气大上太多,态度又坚决,几乎不给杨希动弹的机会。
“你要死了!”杨希气得大骂,“祝闵睿你要死了,帮着外人欺负老婆,你***还算个男人吗……”
她再怎么气愤,心里依旧存了些理智,知道在这里抖出祝闵睿劈腿的事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只能一遍遍地点他,好让他意识到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偏生祝闵睿铁了心似的要护着吕盛骄,杨希又恼又恨,空出的手没过脑子就往祝闵睿脸上抓去——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
祝闵睿与杨希均是一愣。
杨希的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被谁拉扯着放了下去,勉强保住了祝闵睿的脸皮。
祝闵睿紧张得忘了与杨希继续拉着,他扭头看向吕盛骄,抱怨的语气里藏了几分质问的腔调:“警察怎么会来?谁报的警?怎么来得这么快?”
吕盛骄自然不会承认她的安排,半真半假地回答:“大概惊动了别的客人,他们害怕就报警了。派出所就在马路对面,来得快也很正常。”
事实上,她还觉得警察来慢了,走过来也就只需要几分钟。
可能是开了巡逻车。离得越近,开车反而越耽搁时间。
祝闵睿有些存疑,但同席用餐的早就在这场争执开始之后就陆续离开了,卡座不知何时就剩了他们三人以及服务员。
他环顾四周,店里的客人确实不知不觉中少了许多,不知道是店里特意疏散了,还是看到出事了就跑了。
看来这场纷争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祝闵睿姑且放下疑虑,很快把重点转移到如何跑路上。
“吕老板,这次是我们两口子对不住你,你有什么不满的,我们隔日再细谈。”他软下口气,好言好语地恳请,“但这事闹到派出所里就难看了,你能不能与警察说一声,这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杨希尖叫起来,“就要让警察评评理,让她混不下去!”
“你闭嘴!”祝闵睿回头冲着杨希吼道,随即又转回来,对着吕盛骄依旧一副好声好气,“这店里有没有个侧门?……一切还麻烦您多帮衬……”
吕盛骄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她既然暗地里让人报警,自然就不想祝闵睿就这么离开,至少不能放杨希走。
商人重利轻义,此时关系颜面说话有多好听,回头翻脸不认人就有多绝情。
她可不会就这么放过这么个让他们矮上一头的机会。
“有个员工通道。”吕盛骄说,“就是要从调酒台后面的绕一绕。那里离大门更近,万一被警察撞见就……”
她故意不疾不徐地说着,这会儿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况且杨希肯定是不想走的,必然会拖祝闵睿的后腿。
“只要绕到调酒台后面就好了吧?”祝闵睿着急地打断她。
见吕盛骄点头,他顾不得多想,拉住杨希就要离开:“赶紧的,快走。”
杨希靠住茶几不挪窝:“要走你走,我要跟她理论。”
“你有个***理。”祝闵睿心里急切,顾不得再劝,干脆松了手,“你不走我走了。”
杨希反过来扯住他:“你也别想跑,今天这话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祝闵睿见她冥顽不灵,反手就要用力扯开,却听到杨希大喊:“你脑子是喝酒喝没了吗?你就这么信这个老板?到时候我们走了,让她去警察面前颠倒黑白吗?把我们两个都弄成通缉犯,你就高兴了?”
“什么通缉犯,哪有那么严重……”
“是谁要走?”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了这场对话里。
还在拉扯的祝闵睿与杨希循声看去,只见一冷着脸的警察带着辅警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每走近一步,压迫感便重了一分。像山一样沉滞的气势让祝闵睿和杨希下意识地松了手,各自不自觉地分开了些距离。
周围陷入了死寂,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沉默、压抑。
祝闵睿与杨希相对一眼,仿佛哑了一般,同时选择了噤声。
即便是刚才嚷嚷着要警察评理的杨希,此时也怂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还有吕盛骄呢。他俩默契地想。
“因为一点误会起了矛盾。”吕盛骄如他们所愿地开了口。
她一出声,姜宴的目光便被引了过去。
“说这里有人打架。”姜宴问,“谁先动的手?”
他的眼神落在吕盛骄的脸上,她的发根部位有些凌乱,像是被扯过之后只草草地整理了下。
她的左脸有些泛红,一眼就能看出受到怎样的伤害。
姜宴早在进门时就听门口的服务员讲了事情经过,此时更是对现场情况确信不疑。
我来迟了吗?他用眼神问。
很快,姜宴看见吕盛骄的嘴角悄悄弯起一抹笑笑的弧度。
她的双眼盈盈闪烁,仿佛在柔声回答他:
不,你来得刚刚好。
关于姜宴的问话,在场却没人应答。
吕盛骄与祝闵睿谁也没出声。
杨希倒是发出了“呵”声,但她只是吸了口气,快速地转过了头。
姜宴看向杨希,凛冽的目光让她本能地发颤。
杨希依旧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
“既然没人说,那全带回去。”姜宴说。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祝闵睿的死穴,他几乎是跳着站起来的,手指在吕盛骄与杨希间来回比划:“警官,她俩打架,我一直在劝架,不关我的事吧?”
一席话引得吕盛骄与杨希同时侧目。
姜宴从她俩的眼里都看到了深深地鄙夷。
“那也要一起过去做个旁证。”
姜宴不愿去多看祝闵睿这小人,对吕盛骄与杨希说道:“你俩同我们一起走,坐警车过去。”
“那我呢?”祝闵睿继续插话问,“我是要在这里等警车过来吗?”
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是极不希望坐警车的。
万一被人看见,指不定会觉得他犯了什么事。
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还好他家公司不大,没上市,更没公开发行股票一说。不然有股价波动更麻烦。
这一天,祝闵睿对儿子嘴里常说的那句“糊是最好的保护色”有了更深的理解。
“你可以自己过去,派出所过了马路就到。”姜宴说着,转头看向身边服务员,“这里的情况你应该看到了吧?你先别走,喊到你的时候要过来的。还有,店里的监控平时是谁在管?”
“店里还有监控?”杨希惊呼了一声。
姜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公共场所有监控有什么可奇怪的?”
“没事没事。”杨希吓得不敢再说话。
她本已在心里盘算好要撒谎赖掉打架的事,祝闵睿为了息事宁人肯定站她这边。服务员是吕盛骄店里的人,说的话也不很能作数。
到时候双方各执一词,警察也没那么容易就认为她犯了法。
可惜突如其来的监控打乱了她的计划。
祝闵睿也因为这监控慌了神,心想幸好没来得跑路,不然当真要成通缉犯了。
这两人不懂法,也不太在意这些。他俩公司里没有法务,法律事务都是直接外包出去的。
对于警方办案更是凭自己的直觉认知和影视剧的科普。
姜宴没有搭理他们。服务员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会看监控。”
“行。等下会有人来找你拷的。”
安排完一切,姜宴扫了眼吕盛骄和杨希:“走吧,早点过去早点结束。”
杨希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警官,今晚能结束吗?”
“也不是不能。”姜宴嘴角泛起抹讥诮的笑,“如果被打的一方愿意原谅的话。”
他的话理所当然到让杨希瞬间噎住。
她像是猛地咬了一口粽子,糯米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勉强哽着,不住地反着酸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22火药 “你信我。
巡逻车停得不远, 在餐吧附近的小巷里。
小巷很窄,不过一车身的宽度。警车靠左边停着,仅右边的门能开。
出门时, 姜宴让吕盛骄与辅警走在前面, 他则盯着杨希跟在后头。
吕盛骄走得不快, 辅警也不很急。两人以散步的频率在前面晃荡,这般惬意的闲散惹得杨希心里很是不爽。
她习惯了风风火火地走路, 短短的几步路差点撞上辅警好几回。可一旦她等着与前头拉开些距离,姜宴又赶了过来。
杨希被夹在中间,整个一里外不是人。
要不是其余三人全程没半点交流, 甚至连眼神都没交会。杨希当真以为这三人合起伙了在整她。
眼看警车近在眼前, 杨希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能在两个男人窘迫的步频间挣脱出来了。
吕盛骄拉开了后车门, 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了进去。
辅警跟着坐进了后座的中间。
杨希瞥了眼后排的座位。
车内空间不大,吕盛骄与辅警已然坐得很近, 两人间仅留了道没挨上的缝隙。即便如此, 也没留出多少空。
至少三个人坐肯定是要挤一起了。
杨希犹豫了片刻,朝副驾驶看去。
她只这探了这么一眼, 便被姜宴喝住了:“你坐后面。”
他的语气不很好,杨希强忍下来的情绪瞬间被引燃。
她猛地回头, 长时间的激动让她的眼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充血的双眼仿佛黑夜里的两只红灯笼,又像是即将喷发的两眼火山。
杨希死死地盯着姜宴的眼睛,两颊因快速呼吸而微微膨起, 像条暴怒状态下的巨蟒。
寻常时候,她这模样已经能吓退许多人。祝闵睿也不敢与这状态的她交流,生怕下一秒被她生吞活剥了。
姜宴却不怕她。
“看什么看。”他说,“当事人不能坐副驾驶, 别浪费时间,快进去。”
杨希又紧跟着吸了好几口气,她很想骂点什么,可姜宴明面上没针对她,她找不到茬。
况且她还担着事,不敢真的和警察硬刚。
看着里面窄得可怜的座位,杨希咬咬牙,贴着门边侧身挤了进去,“砰”地带上了门。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车门车窗上,才没教她与辅警挨在一起。
姜宴见所有人都上了车,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驾驶员拧动车钥匙,打火启动。
车内空调如破风扇般,发出动静不小的“呼呼”声,热气没有冒出来,倒将车内饰的皮革味、人身上的汗味与体味、二手烟及烟灰味一起吹开,弥漫了整个车厢。
杨希惹厌地皱了皱眉。
她看向吕盛骄,似乎找认同般地想确认这个打扮精致的女人会怎么适应车里污浊的环境。
然而现实注定让她失望。
逼仄的空间、沉闷的空气、陌生的男人……一切如细针般在杨希肌肤内里反复扎刺的元素,统统没能对吕盛骄造成半点伤害。
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与烦躁、难堪相关的情绪,气定神闲地仿佛坐在自己家里。
杨希不能理解。今晚的一切早已打破了她的固有认知。
原本今天该同往常一样,她在吃过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去接儿子下晚自习。
而不是像现在,如同一个囚犯一样,坐在警车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收到了那条微信好友申请。
杨希心里涌起一阵咸而泛苦的凄怆,辣辣地呛上喉头。她像只被放生入水的陆龟,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一次次被赶入水中的结局。
浓浓的窒息感将紧紧她裹住。
杨希感觉眼底热热的,像是要流泪。
她别扭地将脸转向窗外,被夜色衬成墨色的窗玻璃隐约映出她仓皇的脸。
然而,她的眼里连颗泪珠都没聚起来,倒像是撒了层烧热的盐粒,干齁得眼睑发胀、疼痛。
杨希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浑浊的空气里,一股混合了柑橘、香草、肉桂与干果气息的香气,慢慢穿过她的指缝,渗进了她的鼻尖。
她的心情在这浅淡的、幽暗的芬芳里逐渐平静下来,连眼底的烧灼感都褪去了许多。
杨希不记得她出门前喷了香水,也不记得自己家里有这款味道的香水。
混沌的思绪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香气来自那杯被她打翻的麦卡伦。
从商业街到派出所不过花了两三分钟,但车里沉滞的气氛却让人觉得这点时间比两三个小时都长。
姜宴把二人带到了调解室。
调解室的司法调解员正在看消息,一听到有人过来,连忙收了手机,在抬眼看到吕盛骄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他在这派出所已经工作了好多年,吕盛骄辞职前还与他搭过班,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吕盛骄也记得他,对他大方地笑了笑。
杨希很看不惯吕盛骄逢人就带三分笑的面孔,只当她习惯性地讨好别人,有些不耐地转过脸。
“警官,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问姜宴。
姜宴本在与调解员介绍情况,蓦地被人打断,心里很是不快。
他对杨希本就不满,此刻更是难有好脸。
但杨希的话他又不能不答。思考片刻,姜宴喊来身后跟着的辅警:“先带她进去做个三留一建。”
所谓三留一建就是对杨希的个人信息进行采集,在办案区里进行。
一般不会这么着急一带回来就给人做,但杨希着实碍事,姜宴想好好说与吕盛骄说句话都必须支开她。
辅警点点头,朝着杨希招手:“来。”
杨希很不喜欢这种跟招呼狗一样的态度,可她脾气再爆也不至于在派出所闹起来,只能拧巴着表情,跟着走了。
像是突然搬离了一只火药桶,调解室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先前杨希隔在中间,姜宴一直没法问一问吕盛骄的意思,此时终于腾出空来。
“对方看起来不是很好说话,要不要先做个笔录端正她的一下态度?后续要处理的话也能省很多事。”姜宴说,“她在公共场所打人,恶性还是很大的。如果主观上是无端寻衅的话,定寻衅滋事也是使得的。”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这种民间纠纷引起的一对一的殴打他人通常是可以调解的,但如果定为寻衅滋事,后续的处理就会变得很微妙。
吕盛骄心领了他的好意,但她有自己的想法。
“不用那么麻烦,冤家宜解不宜结。”她说,“我看杨希过来的时候生气得很,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我跟她好好谈一谈,把误会说开了,也是节约司法成本。”
当然,她更想借此机会跟祝闵睿讨个人情。
吕盛骄听说祝闵睿的儿子明年要高考,平日里成绩还不错,家里指着他以后进体制。
要在这时候把杨希拘留了,给他家留了案底,这可明晃晃是在结仇。
姜宴没有表态。
他转头看向调解员:“我先去处理些事,调解的情况回头跟我说一声。”
调解员的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应下了。
他是所里头的老人,见过吕盛骄与赵傲来好的那会儿。他深知这位赵所的脾气,哪里听得吕盛骄在他班头被人欺负了。
届时急吼吼地问到调解室头上来,教人汇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调解员猜测姜宴所谓的“去处理些事”是指要把这件事汇报给赵傲来。
……小姜警官是赵所徒弟,应该知道这事要请示汇报的道理。
他越想越觉得放心,连神情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既然领导都知道了,后续出了什么问题也自有领导操心。不干他这个办事员的事。
“你去忙吧。”吕盛骄说着,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调解的事我再熟门熟路不过,不会有问题的。你信我。”
……信她吗?
姜宴看着吕盛骄。
她仿佛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眼里闪耀着必胜的光彩,自信、好战、野心勃勃。
他被这样的眼神打动,下意识地就生出了敬畏之心。
她应该……能行。
想到这里,姜宴不再迟疑,对调解员交代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转身离开了。
与其在这里的添乱,不如去给她找个冰袋。
姜宴走后没多久,杨希就被带了回来。
她的脸上没了刚来时的不忿,神色里多了几分惊惶,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杨希其实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她只是进到了办案区里面。
那是片与外面全然不同的天地。
隔开那里与外界的,是一扇又高又重的不锈钢门。没有把手,没有钥匙,辅警对着墙上的门禁扫了扫脸,门便自动打开了。
“进去吧。”辅警回头对杨希说。
杨希看了看里面。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用得有些久了,里面的钨丝汽化后粘在了灯管的内壁,发出的白光被晕染成了一团,光芒的外侧缠着圈灰扑扑的边。
整个室内被这光线照得幽深、暗沉。
她略有些迟疑,但还是迈了进去。
辅警跟在她身后,不锈钢门“砰”地关上的瞬间,杨希发现自己的手机信号跟着一闪就没了。
现代社会哪还能脱离得了信号和 wifi。
杨希当即就怕了,恨不得转身拍门要出去。
可还没等她落实脑中的想法,坐在门口的辅警已经盯着她的手,沉声提醒道:“手机收起来,这里不让用。”
不让用就不让用。
杨希逆反似的硬气了起来,轻轻“切”了一声,把手机塞进衣服口袋里。
就算用也没什么功能好使,又没有信号,网也上不了。
带她进来的辅警与门口的辅警低声说了几句。他们讲的是洹城的土话,语速很快,字词黏连不清,即便是杨希这样的洹城本地人,也没听得很懂。
这里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空气闷闷的仿佛同水泥一样被压实了,只有人走过时带起些风,才让气息稍稍流通些。
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杨希的心里泛起丝丝恐惧。
她此时已经不敢再有脾气,仿佛退回到了二十年前刚进城的时候,对一切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谨慎而陌生。
就在她暗暗察看四周的时候,不锈钢又“砰”地一声开了。
有个民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对着坐在门口的辅警说了名字:“喊他出来,送他走了。”
辅警几乎没有起身,对着杨希身后的方向大喊了两遍民警提到的名字。
杨希的身后立即丁零当啷地热闹了起来。
她回头看去,背后是一道长走廊,走廊两侧是两排不同的房间。
左边的房间装了铁门,门上还挂着“询(讯)问室”的牌子。
右边的房间……没有门,用铁栏杆分开了室内与室外。
好几个男人缩在铁栏杆后的卧凳上,似乎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过夜的心里准备。
他们穿着统一的、成套的肥大的夹棉衣裤,拖着均码的拖鞋,挨个蜷在一起时头被蓬松的衣褶挡住,就像一堆乱扔的衣物。
被点到名字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才从卧凳上坐起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表情有些呆滞,慢吞吞地拖着步子挪到铁栏杆边上。
一名辅警把栏杆门拉开,示意他出来。
他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半点要捋捋头发的念头也没有,像只木偶般的,机械地看着门口的辅警整理他的个人物品,直到被问到“东西有没有少”时,才稍稍凑了地看了一眼,低声应了句“没有”。
随后,他跟在民警身后,被几个辅警赶着,出了办案区的不锈钢门。
这是要送去哪里?……刑场吗?
杨希被深深地震撼了,这嘈杂又悲伤的一幕唤醒了她封存了许久的记忆。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唱大戏,戏里讲幽冥的判官在梦中把为祸阳间恶人拖到阴司来审……具体怎么审的,她记不得了,只知道惊堂木拍下的那一刻,地府里大大小小的衙役一拥而上,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拖拽着、簇拥着那恶人下了地狱。
那场戏锣鼓声敲得震天响,台下的人疯了一般地高声叫好,看得她既激动又震颤。
大人们告诉她,这叫做“罪有应得”。
记忆猛然与现实重合。
杨希怔怔地望着不锈钢门,止不住颤抖起来。
那就是……恶人的下场。
那我呢?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误会 “给我也来
指挥室里热闹得如同白天一样。
十几块电子屏铺满的墙面上, 每一块屏幕都实时播放着辖区某个角落的监控。
座机铃响声、电台的电波声以及不停交流的人声混杂到一起,喧闹不堪。
姜宴坐到一旁,刷了几个搞笑视频。不开声音, 纯看字幕, 权当在看默片喜剧。
过了好一会儿, 有人接完电话,坐到了回警的电脑前。
他点了点浏览器上的刷新, 网页平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浏览器下方出现了进度条,短短的蓝色一卡一卡地往前蛄蛹。
姜宴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了眼前人身上。
那人察觉到姜宴的目光, 为了避免空等的尴尬, 他主动问道:
“是哪个警, 姜警官?你跟我说下情况,等刷出来之后我来回掉。”
“之前别人派的一个警, 对面商业街餐吧里打架的。”姜宴说, “人我已经带回来了,在调解室里调解, 其他情况你看出警单吧。”
听到在调解,那人放下心来:
“肯调是吧, 那没事……”
说话间,网页突然跳转过来。那人连忙回头去找姜宴说的警情,可当他看清楚打架发生的地点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地心音乐餐吧……
那不是???!!!
“姜警官, 是谁和谁打架?店里的老板知道这事吗?她来了吗?”
那人问了一连串问题,却没得到半句回音。
回头才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姜宴早跑没影了。
年轻的警官就是这样,性子急,虑事不周。知道的一股脑儿说出来, 说完就跑路,没说的基本就是不掌握。就算现在打电话去追问姜宴,恐怕也问不出更多信息了。
作为派出所里的老员工,有时候得有些自己的办法。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打开微信,点开当班调解员的头像,发了句语音过去:
“那个餐吧打架的是什么情况?能调掉吗?吕老板没来烦吗……”
姜宴跑上了二楼。
他急着去食堂的冰箱里给吕盛骄找冰块。
食堂在楼梯边,拐进去就能看到大门。
此时对开的木门紧紧地关着,姜宴用力推了推,没推得动。
大概是厨师下班的时候顺手把门锁了。
听说以前晚上的厨房是不锁门的,值班的人饿了,可以自己烧点水煮面条吃。
后来据说是吃的人太多闹了耗子,就不许值班人员夜间自己做饭了。
但也说法是有人把采集的死者心血保存在了厨房的冰箱里。
第二天早上财务内勤去厨房核对食材时,看见了和饺子放在一起的心血,深感不卫生且晦气,到执法办案队发了好一通脾气。
从那以后,食堂晚饭结束后就不再开门了。
姜宴本身也没对食堂开门抱太大希望。他只是不想用他们办公室冰箱——那是所里配给他们放心血一类的证物的,本能地让人觉得就不太干净。
他可不希望那种环境里冻出的冰块敷到吕盛骄的脸上。
想到这里,姜宴干脆跑去了宿舍。他想起来自己的冰箱里好像还有雪糕,是八九月份买的,应该还有的剩。
冰箱是个很矮的落地款,摆在床头柜的边上。
姜宴平时只从上层的冷藏室拿鸡蛋出来,一弯腰就能够到。往下层的冷冻室塞东西也不复杂,手指一推就进去了。
然而要在下层找东西就有些费力,尤其是找一根很久没注意的雪糕。
姜宴跪在地上,手伸进冷冻室里摸索了一阵,终于在冷冻室最深处摸到了紧贴着内壁的雪糕。
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刚颤颤地用食指与中指夹出冰棍来,就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姜宴一惊,把冰棍往冷冻室门边一丢,边关门边去掏手机。
他有些怕是指挥室打来喊他接警的,所幸一看来电显示,是研判室打来的。
姜宴猜测是他们找到了死者家属的身份和联系方式。
这活不算复杂,只是姜宴当时赶着去地心接警才丢给他们一起做了。
他滑动屏幕,接了通话:“喂?”
通话内容与他想的大差不差,只是研判员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提醒他赶紧联系家属,还顺便传达了赵所的指示,说不要拖到明天,也不要在电话里直说人死了,免得家属受刺激。
姜宴挂了通话,看到手机屏幕上硕大的“21:43”。
他有些恍惚。
似乎不久前他才刚吃过晚饭,此时已经快到了吃夜宵的时间。
这一夜才过了一半。
杨希从办案区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哭。
她起初还只是无声地抹着眼泪,可随着手帕纸包里的纸张越来越少,她的眼泪倒越发丰富起来。等到最后一张纸也被她狠狠地擤满后,杨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吕盛骄坐在一边看着,有些意外这样的展开。
她回头看了眼调解员,从对方的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不解。
思忖片刻,吕盛骄从衣兜里掏出便携湿巾包,站起来走到杨希身边,抽了张递给她。
杨希瞥了一眼,眼里的拒绝显而易见。但她的手却很诚实,接过湿巾,润了润被泪水腌渍得通红的双眼。
她的嘴唇快速地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吕盛骄才听到一句含混不清的“谢谢”。
“没事。”吕盛骄说,“刚刚发生什么了?”
杨希擦了擦脸,她的哭声小了下来,抽噎却没有停止。她的声音夹在哭腔中,显得支离破碎:
“你……你……自己去看……看看……就知道了。”
派出所的办案区,吕盛骄不知道进过多少回,对里面的情景再清楚不过。
况且近年一直提倡文明执法,杨希又是进去做三留一建的,照理不会有什么人难为她。
吕盛骄实在想不通杨希究竟看到了什么,让她出来后这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这问题不止吕盛骄好奇,调解员也很纳闷。
他俩相视一眼,调解员把带杨希进办案区的辅警喊来了。
辅警也被这情景难住了。他抓了抓脑袋,狠狠地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又没骂她,也没怎么说她……”
“那里面有发生什么事吗?”吕盛骄问,“兴许是其他人的事吓到她了呢?”
“也没什么事。”辅警想了想,“就送了个对象去看守所……”
这话仿佛是个开关,杨希一听就尖叫了起来:“我要是不同意你们调解的条件,是不是也要被扒光了、穿你们的衣服,然后被人轰着送走?”
传唤的时候确实会为了对象的安全而换上办案区统一衣服,但送拘送看前都会让他们换回自己的着装。
毕竟办案区的衣服是重复使用的,对象们每天进进出出,你穿一件我穿一件,根本来不及买新的。
吕盛骄的目光落回到辅警身上。
不过杨希既然这样说了,顶多有些夸大,不至于说谎。
人是编不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的。
“哦……那个人啊。”辅警解释道,“那是个偷儿……警官说他的外衣要做鉴定。天寒地冻的不能让他光着走,才让他穿了这里的衣服。”
几道目光又聚回了杨希身上。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闹了误会,也不敢再哭,悄悄地收了声音。
这一晚,她似乎一直与“误会”在牵扯。
祝闵睿说了许多次一切都是误会,她没当回事。现在派出所里的人什么也没说,杨希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太由着性子做事了。
杨希羞赧地低下头,想着说些什么来缓和此刻的尴尬。
片刻之后,她看向吕盛骄:“说吧,你想我赔多少钱?五千?八千?随便开个价。”
她有些疲了。
吕盛骄与祝闵睿的关系是真的是假的,她都不想深究了。
杨希觉得她已经妥协了,让吕盛骄趁机讹点钱,认个倒霉这事也就过去了。
偏生吕盛骄是个较真的,又憋了一晚上,直到此刻才勉强等来了发挥的机会。
“事情讲清楚了,一分不要都可以。事情讲不清楚,赔一亿也不行。”吕盛骄紧紧盯着杨希,“为什么到我的店里惹事?”
“我的店里”四个字被咬得颇重,极有宣誓主权的意味。
杨希哪里听不出来,只是她以为这主权的背后仍是在指祝闵睿:
“是我要惹事吗?不是你们两个勾勾搭搭的不给我我活路吗?”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吕盛骄厉声喝止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坏我名誉,我是能告你诽谤的——那比打架严重多了。”
杨希本不想再争,听她这么一说,瞬间来了力气:“谁说我诽谤?我有证据的!”
她打开微信,找到与李穗穗的聊天记录,将里面那张含糊不清的图片放到满屏,几乎贴着吕盛骄的脸递了过去。
“你敢说这人不是你吗?”她问。
“这人……”吕盛骄凑近了些,伸手把图片放大再缩小,看了又看后,下了个负责任的结论,“不是我。”
杨希几乎被她的坦然逗笑了:“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
“这鼻子眼睛眉毛的没一处像我的。你要不信喊别人看看呢。”吕盛骄说。
杨希“哼”了声,把手机拿到调解员面前,又指了指吕盛骄:“你看看,是不是她?”
调解员推了推眼镜,和吕盛骄一样把照片放大。
他双眼聚焦在模糊的像素上,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悟了:“这人……这人不是那个……王蕾蕾吗?”
“王蕾蕾是谁?”杨希问。
“不是这个女的叫王蕾蕾。”调解员跟着解释,“就是发这个照片的人叫王蕾蕾……嗐,前两天有对夫妻打架闹到这里,女的也是拿着这张照片,硬说男的出轨。还说他们好了 2 年了,照片里的女人已经为她老公打掉了孩子……是个微信昵称叫王蕾蕾的人来加了这女的,然后说的。”
杨希的脸色越听越白。除了加她的人不叫王蕾蕾外,其他竟然无一例外都对上了。
“然后呢?”杨希急切地大喊,恨不得揪住调解员的衣领问,“照片上的女人究竟是谁?你们找到了吗?”
“然后……民警告诉他们夫妻这个王蕾蕾是骗子,用这法子骗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别上当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他们就和好了。”调解员说。
杨希听得半信半疑:“真是骗子吗?不是你们和稀泥?”
“我们怎么是和稀泥呢。”调解员一摆手,“不过那女的也跟你一个想法。从派出所出去的时候欢欢喜喜的,回家之后又跟王蕾蕾聊上了,转了 2000 块要买所谓的出轨证据呢,钱刚收到就被拉黑了。第二天又来报案了。”
听了后续,杨希又信了几分。但她心里仍存了几分犹疑。
人是倾向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生物。夫妻间的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难免万事都往坏处去想了。
调解员看了杨希,一眼就知道她没全信。骗子总是抓住人心里最脆弱的点下手,就算道理都明白,心里也生了个刺,时不时撩拨人的心绪。
他不期望她全信,只求她别傻到真给骗子送钱。
恰在此时,原先去看守所送人的民警回来了,调解员顺势叫住他:“警官,这里又有个被王蕾蕾骗的。”
民警总比调解员要更权威些。杨希积极地把手机送到他眼前,指了指屏幕上的微信昵称:“喏,他们说这是和王蕾蕾一伙的骗子。”
“哦,又叫李穗穗了。”民警扫了眼聊天记录,“没差,都是骗子,你给钱了吗?”
“没有没有。”杨希连连摇头。
“没有就好。”民警说,“别给钱啊,给了找不回来的。”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被杨希一把拦了下来:“警官你别走,你就看看这照片上的女的,和那人像不像。”
她边说边指向吕盛骄。
民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吕盛骄也刚好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这是个才到所里一年多的军转干部,不知道过去的事,也不认识吕盛骄。从案件侦办的角度上讲,这张模糊的照片大概率不是真的,循着照片去找人的价值很低。
“我没看出来。”民警实话实说,“就算像也没什么用。骗子肯定不会拿自己照片骗人的,现在社交媒体这么发达,从别人微博上偷两张照片P一下也很正常,你不用太放心上。”
他见杨希还有些耿耿于怀,又跟她科普了些防骗的知识,然后转身离开了。
调解室又恢复了安静。杨希重新坐回沙发上,满脸颓唐。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佐证她今晚的大闹不过笑话一场。
她的生命力似乎也在这场闹剧中消散了,此时的她看起来比之前要苍老了几岁。
吕盛骄坐在离杨希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事已至此,言语已然无用。
给杨希一点忏悔的空间即可。
杨希闻到烟味,转过脸看了吕盛骄一眼。
吕盛骄以为她要制止自己吸烟,没想到杨希却说:“给我也来一根。”
吕盛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到她眼前。
杨希伸手抽了支,目光掠过烟盒:“儒风,你抽的还不便宜。”
“30块一包,也不算很贵。”
吕盛骄帮她把打火机点燃,杨希凑过脸去,边点烟边咬碎了爆珠。
不知道杨希是怎么评价这烟的口味的,只听到她轻轻地“唔”了一声。
两个女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
烟卷一点点缩短,杨希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把烟夹在指尖,似有似无地低低叹了一声:“我到底是为什么整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谈判 “我乐意。
缭绕的烟雾里, 吕盛骄的侧脸被衬得有些朦胧。
她听到了杨希喃喃的自语,轻得仿佛风中的一声喟叹。
“大概是不懂法吧。”吕盛骄边说边低声笑了起来。
法,多么廉价又奢侈的东西。
法条是公开的, 网上随便打几个字就能搜到。但真正懂法的人又有几个呢?
寻常人光是知道几本法典的名字, 就已经算懂一些了。更不用说能分清楚它们的区别, 理解其中的法理,还能准确适用了。
以往吕盛骄靠其中的信息差获得了不少收入, 这次也将不例外。
“不懂法……”杨希念叨着她的话,突然苦笑出来,
“感觉像是一夜回到了20年前。那时候我刚来城里, 什么也不懂, 凭一股泼辣的劲边干边学。以为这么多年什么都会了, 没想到今天仍旧被人说不懂。”
“时代变了。”吕盛骄说,“法治社会了。”
“也对。”杨希想了想, 问吕盛骄, “你说的这法是什么?”
她在做三留一建的时候,偷偷地问过采集室里的辅警:如果她被关进来, 是不是也跟铁栏杆后的男人一样,要换上里面的衣服, 在凳子上坐一晚上。
辅警没回答她,反问她犯了什么事。
杨希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打人了。”
“人家愿意调解吗?”辅警问。
吕盛骄的意思杨希不清楚,但似乎没有明着说拒绝。杨希心里猜着, 不确定地答:“大概……调解的吧。”
“那就好好调,人家问你要点钱的事。”
“那如果我不给呢?”杨希追问。
辅警看着她,依旧没回答,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
“万一她要钱太多, 我给不起呢?”杨希换了个问题,“你们不会要帮这种人吗?”
“帮?”辅警看了她一眼,“我们谁也不帮。法律怎么规定的,我们就怎么办。”
之后无论杨希怎么问,辅警都不再回答了,只在录完指纹要她录掌纹的时候才给了她指令。
杨希只能在心里琢磨这法律究竟算怎么回事,但她对法律完全没概念。
从办案区出来时,杨希用手机搜了搜“打人一耳光犯了什么法”,有人说殴打他人,有人说故意伤害,还贴了法条,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差点被吓傻了,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直到从吕盛骄嘴里又听到了“法”这个字眼,杨希才又燃起了讨论的兴致。
“法嘛。就是规则,法律怎么写,事情就怎么办。”
杨希听了,心下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说的话怎么和这里的人一个模样?”
吕盛骄听了,没有出声,只淡淡地扫了个眼风过来。
她的目光有几分凛冽,让杨希想到吕盛骄在餐吧里要刀人的眼神。
杨希莫名有些胆寒,忙软下语气解释:“我的意思不是你和他们一伙的,只是……刚刚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她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刚也上网查了,可是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不知道信谁的。”
“对于规则的理解不一样也很正常。”吕盛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家开公司的不请法务吗?不怕给人坑掉了裤衩?”
“嗐,老祝说律师法务都是那种大公司用的,我们这种搞生产的小作坊包给人家弄弄合同就行了。”
吕盛骄笑了笑,没再说话。
打窝的饵料已经下够,该等鱼上钩了。
杨希果然如她所愿地觉出了其中的高深莫测,忙换了副殷勤的笑脸:
“妹子,一看你就是懂行的,你看姐姐虚长你几岁,却是个蠢的,你有个什么好经验,也教教姐姐呢。”
杨希说着,很自然地双手捧住吕盛骄的手:左手托着她的手掌,右手抚着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是生意人惯用的招数,既是示好,也是威慑。
如果对方要抬手抽回,要么被按回去,要么得高高地扬起手,做出一副撕破脸的姿态,直接在和谈中落了下乘。
这招吕盛骄自己用过,别人也对她用过,最是熟悉不过。
若是新手,可能就此被钳制住了。可吕盛骄自有破解术。
她不动声色配合着杨希的动作,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快而用力地按向杨希左手掌心,趁肌肉收缩的间隙一滑,将手撤了回来。
杨希只觉掌间一空,像有条绸缎滑过,再看清时,吕盛骄已经与她拉开了距离,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杨希心里一紧,这招她多年屡试不爽,敢情今天遇到行家了,一下子破了她的功。
自己的招数被看穿,杨希不觉对吕盛骄生出几分敬畏,说话更客气了几分:“好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白听了去你吃亏?我不白听,今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我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吕盛骄别过头,“贵公司的问题哪里是我能插话的?”
杨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光顾着谦虚自己家是小作坊,可没想到无意中贬低了吕盛骄的生意。
人一出错,就容易慌。一慌,就自己乱了阵脚。
杨希补救似的拉起吕盛骄的手,也顾不得使用什么生意场的手段:“妹妹哪里的话,我和老祝只会对着零件敲敲打打,要论做生意,还数妹妹有见识、有水平、有人脉。”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地在吕盛骄掌心里写了个“1”,跟着解释道:“一点心意,开两瓶好酒,祝妹妹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吕盛骄低哼了声,并不开口。
杨希的言辞并不完美,但这不重要。甚至此前杨希的失言也不过就是吕盛骄随便找的茬。
她要推倒的是杨希的心里防线,要看到的是杨希的态度变化。
她的冷淡没有超出杨希的预期,甚至连杨希本人都觉得1万块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石。谁也没指望石头会被人收下。
吕盛骄这次没抽手离开,就说明还有继续谈的希望。
“我有几个小姐妹好久没聚了,过两天想借妹妹的场子热闹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杨希说着,又在吕盛骄掌心里写下了“3”。
3万。
吕盛骄心里评估了一下,感觉还有议价空间。
她偏头看向杨希,露出一抹浅笑:“当然方便。不知道你们是多大规模的聚会,备一箱酒够吗?”
按杨希2瓶酒1万块的算法,1箱6瓶酒刚好值3万块。但吕盛骄既然问到了够不够,那言下之意就是不够。
杨希瞬间悟了,立即追加:“2箱!2箱!”
吕盛骄笑着反握住她的手:“那预祝您和您的姐妹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整场谈话她们一直在打哑谜,声音又压得极低,调解员只看见了她们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压根不知道究竟谈下来多少钱。
当听说赔偿费用是6万元时,调解员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可接近他大半年的收入了。
他干调解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一个耳光能谈到 6万元的。这在漫天要价里都算是异想天开的。
调解员偷偷看了眼杨希,只见她没有半点不愿,反而乐颠乐颠的,仿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要是有朝一日被人打了,能不能找到个冤大头付他6万块。
这样大金额的调解,调解员感觉杨希反悔的可能性极高,可不敢随意让她们签了协议。
面对杨希的连连催促,调解员想到了姜宴。
“请稍安勿躁。”调解员说,“你们先把协议书上内容填好,签字空着,我喊民警来主持调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姜宴打了语音。
语音通话连接了许久,都没有被接听。
姜宴正忙得跟只陀螺似的。
他才委婉地通知过死者家属,就被派出去接了个盗窃的警。
此时刚把报案人带到派出所里,笔录才开了个头。
报案人颠来倒去地讲着电瓶不见的经过:
“就迟了那么一会儿……我听到车响的时候就应该下楼去看的,当时以为只是路过的人碰到了,谁知道是天杀的偷电瓶的……就迟了那么一会儿……”
这些抱怨对事实的记录一点帮助也没有。姜宴清了清嗓子,引导报案人按顺序说:“你是几点停车的?停在了哪里?从这里开始讲。”
“几点?”报案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我想想……”
就这么思索的空档里,调解员的语音不偏不倚地打了进来。
姜宴的心脏本能地漏跳了一拍。
难道是……调解得不顺利吗?
姜宴的脑海中瞬间飘过处理此事的100种方法,要不是身边还有位报案人等着,他恨不得直接捏着手机跑进赵傲来的办公室找他做主。
他想起杨希进来时那副不服管教、穷凶极恶的样子,心里愈发后悔就这么交给吕盛骄的自己处理了。
就知道那女的是不可能配合的!
拘留!一定要拘留!
她还有从重的情节!
给她并处罚款!
姜宴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关键时刻,还是报案人的话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
“警官,要不您先接吧,我可以等一等。”
哦对。
姜宴这才意识到自己撩着语音通话有些久,不管怎么说,得先了解清楚情况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喂?”姜宴按下接听,“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有些冷,已然在强压怒火。
“餐吧打架的事已经调好了,您空了来主持一下。”
“调……嗯?好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仿佛一双巨手,把姜宴高高地抛到上空。他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简直……太厉害了。
“嗯,好了。”调解员看了看两位当事人,“但您可能要快点过来,我怕……那女的反悔。”
“知道知道。”姜宴仍恍惚似在云端,声音都有些飘忽,“我在做笔录,快的,完了就过去。”
挂了语音,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类晚上打架的调解通常要先拖上一晚,等第二天双方累了再看看能不能缓下态度来谈。
现在才几点?有过2个小时吗?
姜宴边打字边想。
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好几个方案,也没想出吕盛骄究竟用怎样法子驯服了杨希。
姜宴一做完笔录就赶到了调解室,此时距离调解员打语音已经过去了20分钟。
一见他来,调解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杨希反悔了没。所幸她与吕盛骄有说有笑的,没有半点后悔的预兆。
调解员稍稍松了口气,把调解协议书递给姜宴。他自己也拿起执法记录仪,调好录像的角度,对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们付钱了吗?”姜宴边接调解书边问。
“没呢。等您来主持呢。”调解员调试着执法记录仪,“要不您先看眼里面的内容?”
“这内容不都……”
姜宴本不以为意,但他很快噤了声,因为他看到了白纸黑字上的赔偿金额。
多少?
6000?60000?
姜宴以为自己数错了0,但这是不可能的,谨慎的吕盛骄在那串数字后特地用括号补充了大写的“陆万”。
他下意识看了眼调解员,调解员也回看过来,又用目光示意他问问杨希。
姜宴也觉得此事需要再确认。他喊住杨希,将她从与吕盛骄的谈天中抽离出来:“这份调解协议书的内容你看了吗?”
杨希一脸古怪地望着他:“看了啊。我看着她写的。”
“那这金额?”
“我乐意。”她说得很大声,生怕别人不信似的。
烦不烦人……每个知道金额的都要来问她一遍,生怕她反悔似的。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杨希现在最怕的是吕盛骄反悔。
一整晚她都像个傻瓜一样,在这个讲法律的地方被教育来指导去。只有谈钱的这个部分显得她还有那么点智力。
她只想痛痛快快地付了她的赎身费,然后回到她所熟悉的法盲世界里。
派出所这地方她呆够了。
姜宴看了眼吕盛骄,却见她回了个让他安心的微笑。
他心里升起一丝敬意。他知道吕盛骄很能耐,但没想到她这么能耐。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开始吧。”姜宴说。
在执法记录仪的拍摄下,她俩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整个过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临了一切都要结束、调解员已经按下停止拍摄的按键时,祝闵睿突然快步从调解室外走了进来。
“我来晚了。”他大声问道,“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在场众人均是一怔,心思各异地齐齐望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夜深 “我请你吃
他的话像是往烧得正沸的锅里铲了一大块冰, 原本热闹得像水开的调解室瞬间冷得泡都没了一个。
没有人回答祝闵睿,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怎么回事?”祝闵睿有些纳闷,“谈崩了吗?”
他心里是不信的, 毕竟进门时调解室里的气氛还是不错的。他是瞅准了才进来的。
杨希把调解协议书一折, 迅速揣进了兜里, 随后抽出空来瞧了他一眼:“协议书签完了,走吧。”
她不想与祝闵睿多废话。需要他的时候他躲开了, 现在又一副管事的面貌出现,着实令人作呕。
祝闵睿却没有就这么离开的意思。他站着不动,反过来问杨希:“给了多少?”
杨希一顿,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见她不答, 祝闵睿抬眼又问了一遍:“给了多少?”
这次, 他看向的是吕盛骄。
“嗐,给多给少又如何?”杨希一拍祝闵睿, “签了字录了像的事, 你还想要回来不成?”
她隐约猜出来祝闵睿会心疼钱。她也知道自己为了脱身确实花了不少,但如果为了这几万块再要她在这里熬上几个小时, 杨希情愿现在拔腿就跑。
然而祝闵睿并不接她茬,只机械地、执拗地说:“我有权知道个数。”
杨希听得直想发笑。可惜现在不是可以笑出声的场合, 因而她的笑被唇瓣压扁,化作一声嘲讽的“嗤”。
“6万。”她说。
祝闵睿暗暗吃了一惊。这价格没多到给不起,但也足够让他肉痛。
他看了眼杨希,没从她脸上读到任何不安、愧疚……甚至小心翼翼的情绪, 他只看到了一个付出巨大代价却还以为是闯关成功的蠢人的沾沾自喜。
这种不以为耻、不知悔改的轻松在祝闵睿心里燃起一把怒火,他忍不住嘲讽道:
“呵,你倒是阔气。”
“你什么意思?”杨希反问。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想要反悔呗。
调解员暗自思忖着。他早预判到这样的场景,因而喊来了姜宴。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姜宴, 却只看到了一脸的迷茫。
姜警官还太年轻……经验和能力不足以应对这样的情形。
调解员暗暗叹息,心里没有半点精准预料的欣喜。
祝闵睿和杨希的剑拔弩张,调解员和姜宴的提心吊胆,在小小的调解室里形成了两股紧张的涡旋。
唯有吕盛骄站在旁边,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像一汪无风的深潭。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仿佛事态与她无关。
祝闵睿抠门,但是要面子。不可能在毫无顾念地在公共场合为钱丢份。
要对付他也不难。吕盛骄想。
“多了!……我的意思是多了!”
祝闵睿咬着牙与杨希解释,生怕说大声被旁人听见了遭到鄙夷。
但他最先遭到了杨希的鄙夷。
“多了我也没办法,你是不知道哄她有多难。”杨希别过头,“你行你去。”
“你!”祝闵睿气结,可心下又舍不得那钱,放出狠话来,
“她有什么难哄的,我去就我去。”
杨希撇撇嘴,不再出声。
祝闵睿转头看向吕盛骄:
“盛骄,我们也认识那么久了,照理说不该为这种事扯皮,但这不是两三万的小数目,你看……”
“祝老板说哪里的话。”吕盛骄径自打断了他的吞吞吐吐,“既然你有难处,我全部退还给你也是使得的。”
“啊……这怎么好意思。”祝闵睿压下心中的欢喜,“这总要意思意思的,依我看打对折是最好……”
“退一半与退全部并没有差别。”吕盛骄说,“调解不成仁义在,我不收不义之财。”
“啊?”祝闵睿愣了,“什么不成?”
吕盛骄没有解释,直接看向了姜宴。
姜宴反应过来,连忙接上:“你们对金额有异议,那么调解协议就不能履行,调解的结果也不能作数,接下来我们要走行政处罚程序了。”
祝闵睿还有些懵懂,杨希却迅速反应了过来。
她尖叫道:“好你个姓祝的!真要把我送进去蹲局子吗?”
“这不是调解吗?”祝闵睿问,“刚刚我又不在,不能再谈谈吗?”
“你不是当事人,调解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事。”姜宴说。
“签了协议就不能重签了?”祝闵睿想了想,又问。
姜宴对他出尔反尔的态度很是不满:“白纸黑字签了,调解就结束了,谁等你在这里反悔?你们要认就认,不认就跟我去做笔录。”
侦查员一向脾气火爆,更何况遇上个胡搅蛮缠的。
祝闵睿无话可说。不过他的脑子已经转过了弯来。
调解协议肯定是不能改动的,这关系到杨希会不会被行政处罚,而行政处罚又关系到他孩子的政审,这是大事。
但他可以用别的名义让吕盛骄再把钱转回来,这样既没有改动调解协议,又能降低损失。
不对……这根本不算损失。
杨希和他各有自己的现金存款。这次付赔偿金,杨希用的是自己的存款,而祝闵睿会让吕盛骄把钱退到他的户头上,这么算还是他赚了。
祝闵睿很是得意自己灵活的算计,举止也随之轻佻起来。
他上前一步,朝着吕盛骄的胳膊方向,猛一伸手。
他想先将她扯到跟前,再慢慢地聊。
祝闵睿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冒犯或者不妥当的地方,在他看来,欢场上的女人,身体早就和钱挂了钩,肢体上略微有些接触再正常不过。
谁料,他的手掌刚一露出来,马上就被一个身影拦住。
姜宴已然立到他跟前,将吕盛骄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你要做什么?”姜宴喝问道,“要在派出所里动手吗?”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祝闵睿浑身一麻,惊骇得没能说出话来。
对方的影子沉沉地落下来,仿佛一座冰山。祝闵睿眼前一暗,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口,手已经颤抖地落了下来。
他离姜宴实在太近,手已经要挨到人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去碰一个警察,这个胆子他还没有。
“我没想动手,我只想单独和吕老板聊聊。”
祝闵睿有气无力地解释,早已找不回最初的得意。
回应他的,是姜宴全然不信的淡漠神情。
祝闵睿心里一凛,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信用破产。
他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词为自己充门面,却不防早等得不耐烦的杨希一把拉着他往外走:
“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反正你们又不是过了今天就不认识了。”
祝闵睿就这样被半拖半拽着走出了调解室。
他有些不甘心,回头看向吕盛骄的方向。
可惜姜宴仿佛座山,阻隔了他的视线。
这教他不得不放弃,扭头离开了。
调解室里重回平静。
这晚没别的要紧事,处理完了他们这件,调解员打算拼几张椅子卧着休息一下。
他要在这里守到早上交班,这是半夜能随叫随醒的最好方式。
吕盛骄不便多打扰,同姜宴一前一后地也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两步,她听到姜宴唤道:
“师姐,你等我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姜宴愣了愣,看了眼来电显示,似是向吕盛骄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是上夜班的找我交接装备。”
吕盛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22:58。
刚好是即将换班的时候。
“你去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不走。”
说着,她对姜宴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
“啊……好。”姜宴一面急急地去接听通话,一面往指挥室跑去。
吕盛骄看着他渐远的身影,慢慢将目光投向别处。
接处警大厅里静悄悄的。
此时已经过了报警的高峰期。
守着大厅的夜班人员把外面的灯调暗,靠坐在离指挥室最近的椅子上,环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吕盛骄走到大厅的角落,对着自动售货机的屏幕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这台自动售货机很有年纪,机身上布满了棕黄的锈痕,印花也有些斑驳。吕盛骄还在所里工作时就在那儿了。
机器里的饮料不多,大多是些杂牌,味道一言难尽。唯一的正品百事可乐在这其中很是鹤立鸡群,通常只有补货日的上午才能买到。
不出意外地,百事可乐下方的按键闪着红光,意思是已售罄。
吕盛骄一一看过去其他杂牌的饮料,都只能算是加了糖精的水。她在糖水里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罐装咖啡。
这咖啡也不是什么有名牌子,但好在附近便利店有卖,好歹算是尝过的。
机器右侧的屏幕上跳出咖啡的价格:8 元。
吕盛骄当即就笑了。
160ml的罐装咖啡,网上5块能买罐进口的,这儿居然要8块。
自动售货机的收入并不归派出所,机器是福利基金会设立的,收入也属于公益基金。
许是为了心里的那点善念,吕盛骄伸手按下了支付按钮。
支付界面几经跳转,出现了支付宝的刷脸圆圈。
这是今年新出的功能,没想到这台老机子竟然用上了。
吕盛骄调了调角度,要去对那个虚线圆圈。
这时,她听到有人喊她:“师姐。”
她回头,却见是姜宴。
他手里握着块毛巾,缠得很凌乱,似乎包裹着什么。
“这是什么?”吕盛骄问。
姜宴没有说话,只一手把毛巾递给她,一手做了个放到脸颊上的手势。
吕盛骄瞬间明白了,是拿来给她敷脸的。
她接过毛巾,轻轻贴在左脸上。寒意渗进皮肤里,破碎的毛细血管一阵阵收缩。
吕盛骄轻轻发出“嘶”声。
“疼吗?”姜宴关切地问。
“还好,不算疼。”吕盛骄勉强笑了笑,用轻松的口吻与他聊天,“这冰……你从哪儿拿的?食堂应该关门了吧。”
“这是从……”
“小姜,心血明天记得送检。”
这是今晚姜宴的话第二次被打断。
说话的是路过的军转干部,刚忙完打算上楼休息。他兀自地说完话,没等姜宴回答,也没看他俩一眼,就走进了电梯。
吕盛骄听到“心血”,表情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有非正常死亡?”
“是接了一起……”姜宴急急忙忙地解释,“但敷你脸上的这个不是从放心血的冰箱拿的,是我自己冰箱里的梦龙,可以吃的。”
吕盛骄被他慌乱的表情逗笑了,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说:“就算是同一个冰箱也没关系,心血放冷藏,这是冷冻的,也不在一起。”
“有的人会觉得很忌讳……”
“也是……说到忌讳,”吕盛骄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吃夜宵了吗?”
“忙着接警没空去,怎么了?”
估计现在只剩些残羹冷炙,姜宴也没过去吃的念头。
“要不要出去?我请你吃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夜宵 “你可真是
“那多不好意思。”姜宴下意识地拒绝, “我还在值班呢。”
“不是都到休息的点了嘛。”吕盛骄劝他,“就在附近吃点东西,吃完回来, 不会碍着什么事的。”
姜宴还是有些犹豫。他一向讲规矩守纪律, 总觉得值班时候溜出去不好。
“要不你问问赵傲来呢。”吕盛骄提议, “他同意了就行了吧?”
这是可以问的吗?姜宴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在他看来,赵傲来一向对纪律极其看重, 问他能不能脱班去吃夜宵无异于主动找骂。
吕盛骄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柔柔的,却让姜宴读出了格外坚定的意味。
试试呢,总没有坏处……她柔和的眼波仿佛湖面的清波, 一圈接一圈地撩动着姜宴的意志。
姜宴一时舍不下脸面, 给赵傲来发了消息:
“师傅, 我想出去吃点东西,吃完就回来。”
赵傲来还没睡, 很快回了消息。
是 emoji 表情[OK]。
姜宴的神色愈发惊奇, 好像是发现了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还懵懵懂懂地一脚踩了进去。
不等姜宴出声, 吕盛骄就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
她抿唇笑了笑,柔声道:“去换件便服吧, 我在这里等你。”
外面很冷,风里夹着雪粒,像抹了盐的刀锋,割得脸颊生疼。
地心的正门已经落了锁。吕盛骄带姜宴绕到了店后。
这边的门朝向路面, 在一众林立的高大店门间,有扇防盗门显得格外低矮、狭小。
吕盛骄走到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天已经黑尽了,边上也没有路灯。暗色笼罩在吕盛骄眼前, 所有的钥匙仿佛成了一般模样。她瞪大了眼睛,在晦暗里摸索着合适的那一把。
她的眼神总是柔和的、眼角是微翘的,双眼很少有睁这么圆的时候,像两颗漆黑的曜石,明亮又幽深,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卷进去。
姜宴愣怔了片刻,恍惚着回过神来,拿出手机找到手电筒按钮。
他怕骤然的光亮伤了她的眼,把手机拿远后才按了下去。
一束细细的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墙上,姜宴慢慢转动手机,使得光线刚好能照亮她手中的钥匙,又不至于刺到她的眼睛。
泛白的光线里,他看到吕盛骄的嘴角隐约泛起一抹笑意。
像萧瑟寒风中枯木枝头绽开的花。
姜宴心思一颤,脸颊热了热,转眼看向别处。
只听“咔嗒”响,门应声而开。
吕盛骄伸手探进门里,往边上摸了摸,按下了照明的开关。
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防盗门的背后有一条 L 形的狭长通道,直角拐角处是一扇紧闭的平开门。
门的外观和颜色都很眼熟。
姜宴心里有了猜测。
他问吕盛骄:“那边是通往包厢的吗?”
“是啊。那里是包厢,另一边是后厨。”
原来从后厨送餐过来如此方便。姜宴想。
怪不得他每次点餐来得都那样快。
他以为吕盛骄会顺势把他领到包厢里,谁知他们一路走向了后厨。
厨房不大,但很敞亮。
商业街为了消防安全,不允许店里使用明火灶,所以后厨的炊具都是用电的。
吕盛骄打开洗碗机,从里面找出两口双耳小汤锅,支了电磁炉上。
姜宴愣了愣:“师姐,你……来做吗?”
许是他的问题太傻,把吕盛骄逗笑了:“厨师下班了,怕我这个老板忙活不来?”
“那倒不是。”姜宴连连摇头,“你做饭我看着,有些……心里不安。”
“那你可以去包厢先等着。”吕盛骄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姜宴跟前,玩笑似的戳了戳他颈窝的位置。
“只是……”她故意放低声音,“我觉得亲完看着食物一点点变熟,会感觉到温暖。”
汤锅里的纯净水逐渐热了起来,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明明还没有食材下锅,姜宴却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是被香甜与火辣包裹的气味,有种让人开胃的满足感。
姜宴的脸慢慢泛起红色。
“我在这里帮忙。”他说。
“不让客人感觉无聊也是老板的应尽职责。”
吕盛骄交给他一只透明的塑料杯子,紧盖着白色的穹顶般凸起的盖子。盖子两侧固定着一只摇柄。杯子里有四瓣的刀片。
“这是什么?”姜宴问。
“从作用上讲,是个拉蒜器。不过卖的店家管它叫摇摇杯,听起来怪可爱的。”
吕盛骄很爱笑,一边说话时一边总是眉眼弯弯的。无论怎样的话语,在她柔和的笑颜里,都仿佛春风般和煦。
姜宴看着她的眼睛,恍惚地听着她的声音,想起读过的聊斋故事,里面也有个爱笑的女子,叫婴宁。
据说婴宁是狐狸的女儿,又说她是用笑容在隐藏真实的自己。
那、吕盛骄呢……?
她的笑容里又有哪些意思呢?
姜宴读不懂。她的笑容太暖,眼神又太深。他只能沉默地从她手里接过摇摇杯,拧开盖头,看着她往杯子里装上些许蒜米。
他拧紧盖子,左右摇晃着摇柄。
杯子里的刀片一摇一摆的,起初很钝,但很快就变得灵活了,等到摇晃起来毫不费力时,蒜蓉便如雪花般,沾满了杯壁。
吕盛骄做了两碗海鲜什锦豆腐汤和一盘蒜香烤面包片。
她把汤碗和面包盘一起放进托盘里,又垫了几张餐巾纸,摆了两人份的餐具上去。
姜宴主动端起托盘,往包厢走去。
虾仁、干贝、鱿鱼圈与豆腐块浸泡在深红色的汤汁里,随着脚步的挪动,在香气浓郁的汁水里微微荡漾。
姜宴原没有很饿,但香味萦绕在鼻尖,也不由得馋了。
最初认识的吕盛骄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店里的老板。姜宴不知道她还有不亚于厨师的好厨艺。
他默想着,然后把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你太高看店老板这个职业了。”吕盛骄笑了笑说,“自己家的店,什么都要会做才是应该的。”
她没说太多话,姜宴却听懂了。
各行各业似乎都是如此,警察亦然。想要顺利立足,刑侦几门功课就样样都要精通。即使得了机会能往上走一走,也是要在修炼成六边形战士以后了。
姜宴低头舀了勺汤。甜辣的汤水温热暖胃,一口下肚,毛孔随之张开,在山上积攒的湿与寒一下子散了出去。
他眼底有些热热的,仿佛回到了下山后钻进车里的时刻,冻得僵硬的手脚瞬间回暖过来。
“这汤……”
姜宴隐约想起来,洹城有办白事喝豆腐汤的习俗,老人说这是取“都福”的谐音,送逝者上路,为生者祈福。
吕盛骄的这碗汤,不是标准豆腐汤的做法,让人猜不透这汤里是否有代表着古老的习俗。
他抬起头,看向吕盛骄,想问出口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语言要承担的功能已经远远超出了表意,他不但要选择准确、清晰的措辞,还要兼顾有礼貌、不冒犯的社会礼仪。
也许主动向吕盛骄求证“这碗汤是不是特意为他做的”这件事,本就普信又偏狭……
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吕盛骄挑眉看过来,用目光示意他直言。等了会儿,却没有听到他的只字片语,她倒先笑了起来,主动问道:
“汤好喝吗?”
姜宴停顿片刻,随后用力地点头:“好喝!”
回答他的,是吕盛骄如铃铛般的笑声。
姜宴的心像在电热毯上滚过,慢慢地和暖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份柔和的善意根本无需用言语去确认。
它早就融化在了彼此静默时相互凝视的目光里。
他们吃了一会儿,吕盛骄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的手机本就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时,她与姜宴都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姓名。
赵傲来。
他俩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猜到是为了今晚调解的事。
姜宴停下用餐,吕盛骄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接听。
“喂?赵所,是要点夜宵吗?”她故意开玩笑地问,“太晚了,厨师已经下班了。”
赵傲来却没有玩笑的心情。
“我看警情的时候看到你店里有纠纷,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冷硬,似乎在埋怨她为何不告知一声。
吕盛骄依旧是副不严肃的态度:“小矛盾而已,已经调解完了。”
“你被人打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吕盛骄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赵傲来的口气很急切,语速又快,仿佛是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吕盛骄从中听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猜疑……她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担心回答不好被情绪热流喷溅一身。
她的沉默让姜宴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睁圆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她,一副想帮忙又使不上力的模样。
“大概……”吕盛骄想了想,迟疑又缓慢地回答,“你知道了的话,我恐怕就没法从杨希那里拿到6万这么多了。”
她的话直中赵傲来的命门,让他瞬间软了口气:“这……倒是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赵傲来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叹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这就是我想要的。”
通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吕盛骄听到一声轻且无力的“行吧”。
她没再出声,把手机重新放回到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
姜宴渐渐放松了呼吸。他打心里十分敬畏赵傲来,刚才一直缩着后颈,仿佛对方一直在某处注视着他一半。
“师傅……是来问那件事的吗?”他小心地问。
吕盛骄轻轻“嗯”了声,然后问:“你很怕他吗?”
姜宴没有回答,但下意识别开的眼说明了一切。
吕盛骄低声笑起来:“这么怕他,为什么没去主动跟他汇报?现在他知道了,少不了要来啰嗦你的。”
“因为……”姜宴低头抚额,露出抹无奈的笑,
“因为如果我汇报了,会打乱你的安排吧?”
“那是肯定的。”吕盛骄点头,“我刚才也说了,赵傲来肯定不会允许我漫天要价的。可能和对方谈个几千块钱,如果我不乐意话,就直接走处罚了。”
这对吕盛骄来说绝不是最优解,却是对派出所而言最好的处理方式。
在调解时放任一方漫天要价着实太过冒险,后续很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争执与投诉。
赵傲来身为副所长,又是带班所领导,不可能把私人感情置于公务之前考量。
“按照正常流程,调解掉的纠纷只需要汇报给指挥室,没有说要汇报带班所领导。至于赔偿金……法律上是自愿的。”姜宴说。
他说得有理有据,吕盛骄却没立即出声。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傅可能不那么想。况且……别人也是这么做的。”
她口中的“别人”指很多人,尤其是在派出所里工作的人。
与那段过去共生在同一片空间里,吕盛骄难免会被裹挟进八卦的洪流里,成为谈资的主角。这是她必要付出的代价。
可偏偏,在今天,有个人逆着洪流,为她保留了一份体面。
吕盛骄心领了这份好意,却又怕他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我不会那样做的。”姜宴仰头望向天花板,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不会那样……”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执着什么,乱糟糟的思绪仿佛一团迷雾。他穿行在冰凉迷离的虚空里,渐渐摸索出一条路来。
“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是我每次值班都要讲到厌烦的话。”姜宴将视线转向吕盛骄,语速迟缓,“这个当事人也包括你。”
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不管你我是否曾经相识。
在你成为当事人的那一刻,你的意愿就必要得到尊重。
“你可真是……”吕盛骄轻声叹息。
她一贯完美的表情终于在此时有了些许松动,仿佛春风来时皴皱的冰面,泛起了丝丝裂纹。
“你可真是个……挺好心眼的人。”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解释 “你那么害
用餐结束后, 姜宴帮着吕盛骄一起收拾了餐具,送到了厨房里。
吕盛骄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水声轰鸣, 机器工作了起来。
她关上灯, 又带上门, 与姜宴一同走了出去。
“明晚你来这里看书吗?”吕盛骄问姜宴。
姜宴点头:“来的。”
“那你走这个门进来吧。”吕盛骄说,“我明天约了杨希来用餐, 被她看到你与我认识反而给你添麻烦。”
姜宴一顿:“她还会接受你的约?”
一般调解之后,双方不是都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吕盛骄停住了脚步,朝着他挑了挑眉, 露出讥讽的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那6万块是我管杨希要的?”
那……不然呢?
姜宴愣住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金额是她主动提的, 我只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吕盛骄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早被你们磨得不耐烦了, 我充其量只能算狐假虎威。”
竟是这样……
“那你刚才……刚才……为什么没有跟我师傅……讲呢?”
姜宴磕磕巴巴的, 好不容易才将心里所想问出口。
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要不要主动找赵傲来汇报整件事的过程,他想赵傲来心里一定是有误会的。
“因为, 他也没问啊。”
他早已经默认了她就是那样的人,既认可她有要到钱的能力, 又坚信她本性贪财。就算解释了也没什么用处。
况且,吕盛骄从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哪怕那人与自己还保持着社交关系。
姜宴没再追问,他沉默地低下头, 思考了好一阵才重新看向吕盛骄:
“你等会儿要开车回去吗?”
……我陪你走到停车场。
吕盛骄直接地回绝了:“今天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就在这附近过夜。”
她说着,身影飞快地闪进了附近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巷子很黑, 仿佛一张全黑的布,将她紧紧裹住,勉强只能辨认出轮廓。她的声音幽而清晰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也早些回去吧,今晚……谢谢你。”
姜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能对着她的方向,道了句“再见”。这句道别没有得到回应,想来是她已经离开了。
他转身往路边走去,风凛冽地吹着,目光所及的远处,有个角落微微泛白。
姜宴心里一惊,唯恐这漫长的一夜只是张染了墨色的画纸,掀开那泛白的卷角,便要进入天明。
所幸,再走近时他已经看清那是堆松散的雪。这夜洹城的雪下下停停,却也积起了这洁白一隅。
路上空无一人,许久也不见车灯闪动。
姜宴站在斑马线外,望着红灯,交通规则像刻进骨子里的一般,没道理地遵守着。
他的脸颊边微微发凉,像是沾了什么,又迅速地化开了。
很快,雪像糖霜似的落了下来。
早上交接班后,赵傲来照例去会议室开晨会。
他去得有些晚,其他班子成员已经坐定,他只能挨着别人,在边上坐了下来。
指挥室的民警准备好了PPT,等人齐后开始汇报昨天的值班情况。
本来一切都很安好,直到读到“一起纠纷发生在商业街”时,一个副所长发出了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呵。”
指挥室民警一愣,以为自己读错了字。低下头检查了遍文案,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正要继续时,又听那位副所长出声了:
“听说昨晚商业街上是吕盛骄被人打了?”
他微微侧头,很明显是看向赵傲来。
赵傲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打算着不主动提这茬,就等着顺其自然揭过的。可惜同事的八卦之心并没有放过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了他一军。
警情通报本就枯燥,暖气也开得让人昏昏欲睡。骤然的一句八卦仿佛投入湖心的巨石,整个会议室瞬间醒了过来。
有胆大地公然问赵傲来:“打算拘留几天?”
也有胆小的不敢贴脸,只避开赵傲来的目光,私下里交头接耳。
赵傲来处在舆论的焦点,不得不出声回应:“调解了。”
“调解了?啧……这么没排面。”
“了”字被故意拖得很长,语气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吟唱一曲咏叹调。
赵傲来被臊得尴尬,但还存着些领导定力,依旧稳稳地解释:“打人的同意出6万,她本人也想调,就让她们调了。”
赔偿的金额报出来,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6万。”一直没说话的所长突然出声,整个会议室立即重归安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所长身上,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
赵傲来也盯着所长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指示落下来。
领导是觉得他处置不当,还是会询问他这场纠纷的细节呢?
昨晚这事处理得太快,都没有让她们做笔录。如果所长问的角度刁钻,赵傲来也不保证自己能答上来。
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把收集到的信息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严阵以待领导的发问。
然而,所长只是一顿,随后只说了3个字:“不少了。”
“6万,不少了。”似乎就是他吃这场瓜吃下来的感想。
赵傲来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松弛了下来。一片融融的气氛里,指挥室主任朝民警使了个眼色,做口型道:
“继续——”
晨会后,赵傲来回到办公室。他越想越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姜宴身上。
要不是这小子行事草率,也不至于让他早上如此被动。
想到这里,他给姜宴发了条消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姜宴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穿制服,赵傲来浅浅扫了他一眼,问道:“要出去?”
姜宴点头:“正要去把心血送检。”
洹城市区没有适格的司法鉴定机构,死者心血要送到下面县里的鉴定所,来回车程3个小时以上。通常他们都会过了早高峰就出发去送。
“是要早点去。”赵傲来又看了姜宴一眼,算是认可了他的说辞。
顺着话头,赵傲来问了问那起非正常死亡的处理情况,姜宴回答了,赵傲来也只是点头。
等聊了一阵,赵傲来才将话题绕到打架纠纷上:“这起纠纷你处理得不好。”
姜宴不做声,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等着赵傲来训话。
他早已想到这件事必要挨一通训,昨晚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这是起一对一的殴打他人,但你事先没有做笔录,事情经过没有固定下来。赔偿金额又过于离谱,打人者的家属还有反悔的倾向,这些都是后遗症。一旦后续有投诉,会非常难处理。”
赵傲来说了一长串,总算觉得心口松快了些。从晨会上就淤滞在心间的暗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口径。
“总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他说。
姜宴依旧没有说话,表情端肃,似乎在消化听到的话。
“还有,吕盛骄这个人,毕竟是社会面上的,又有心眼。以后要还与她接触的话,要十分谨慎。”
“社会面上的,又有心眼”,短短的几个字,似乎就将一个人定了调了。姜宴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涌起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这只是句不负责任的随意评价也就算了,可偏偏这句话仿佛把尺,精准地丈量出了吕盛骄的社会定位和为人之道。
这把尺冰冷、刚硬,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看了便不由心生敬畏。
姜宴想起吕盛骄昨晚说的那句“因为,他也没问啊”,品出几分难言的凄怆。
师姐许已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她的。
赵傲来说完了,也不在意姜宴的沉默,只对他道:“没什么事了,去送检吧。”
姜宴转身走出了副所长办公室。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入夜,杨希如约来了。
她到得比昨晚早得多,也刚好得以窥见夜幕初降时的商业街。
那是一派安逸的繁华。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昨晚一眼扫过去黑黢黢的巷子,此时倒还挺亮堂,看起来要温馨很多。
五颜六色的招牌各自闪烁着,很有些山谷野花竞相争妍的美,凌乱无序又充满生命力。
同样的一条街,杨希也不懂为什么昨天她对这里厌恶至极,今天就觉得亲切可爱。
或许……是心态变了吧。
她沿着昨晚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地心。此时时间尚早,畅饮区还没有人来,店里静悄悄的。穿过走廊直抵大堂,接待的服务员把她引到吕盛骄早已安排好的位置。
杨希的脸莫名一红。昨晚大闹一场后,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对她脸熟了。
为了避免尴尬,她先发制人问道:“你们老板呢?”
“您先喝点茶,吕姐马上过来。”服务员边说边为她倒水。
店里人不多,杨希边上的座位都空着。吕盛骄为她安排的位置很好,稍稍侧脸就可以观看表演区的弹唱。驻唱刚刚坐定,简单地试音之后,唱了首杨希没有听过的英文歌:
Dont you dare to say I love you
(你那么害怕说出那句我爱你吗)
Dare to say you want me care*1
(害怕说出你需要我的关心)
……
她听不懂歌词,却被柔和的曲调所打动。相比昨晚的聒噪,此刻的大堂静谧得仿佛傍晚的湖畔,温馨又安宁。
只是片刻的走神,吕盛骄便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久等了。”她边说边在杨希对面坐下。服务员适时地拿来瓶酒,当着她们的面打开,倒进了被冰球撑满的杯子里。
杨希看着酒瓶,感觉有些眼熟:“是昨天被我打翻的酒吗?”
“是也不是。”吕盛骄答,“这瓶也是麦卡伦,不过昨天那瓶是18年,今天这瓶是25年的。”
“有什么分别吗?”
杨希不常喝洋酒,与吕盛骄碰过杯后轻轻抿了一口,还是被酒味冲到了。
又辣又冰的……杨希感觉还不如喝白酒,搞不懂祝闵睿为什么老要来喝这个。
她皱了皱眉,放下了杯子。
看到她的表情,吕盛骄故意问:“感觉怎样?”
杨希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她:“这酒和昨天的有什么区别?”
“昨天那瓶收购价不到4000块,这瓶将近2万块。放店里卖只会更贵。”
杨希吃了一惊:“这喝的是金子吗?”
“等重的金价恐怕还要加个0。”*2
杨希听得心情复杂,所幸这顿是吕盛骄请客,她不至于为钱心疼。想到这酒单价惊人,她又举起杯抿了一口。
许是知道了价格,酒液在她口中留恋时芬芳了许多,她细细地品了品,竟品出了些许果香与醇厚的回甘。
……真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钱的味道。
她们边喝边聊,不多时,服务员带了一位年轻男人来到她们桌前。
“抱歉,我来晚了。”年轻男人说。
杨希还没反应过来,吕盛骄先站起来迎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邵宏轩律师。”
说着,她又为邵宏轩介绍:“这位是锐希精密的杨总。”
“杨总好。”邵宏轩微微低头,双手将名片递给她。
杨希起身接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纸张,她心想有名片看起来就是专业了不少,有空她也要去印个一沓。
她把名片压在手机壳下,又仔细地打量了番邵宏轩。
他长着张年轻干净的脸,可眉宇间又有稳重之气,加之行为举止颇有些老成的腔调,让杨希一时推测不出他的年纪。
邵律师看起来年纪不大,业务可靠吗?杨希不安地想。
可一转念,她又觉得是个年轻人似乎也不错。毕竟她没有现成的官司要打,只是咨询的话,年轻律师的要价还能低些。
想到这里,杨希松弛了许多,见邵宏轩面前也斟上了酒,她主动与他碰杯:“邵律师平时是做什么业务的?”
邵宏轩下意识地看向吕盛骄。
吕盛骄没有说话,只对他稍稍一抬下颚,示意他畅所欲言。
随后,她拿起酒杯,悄悄离开了座位。
作者有话说:
*1《These years》歌词*2 2017年12月27日金价约273.3元/克
第28章 28圈层 “那才是属
吕盛骄拿着杯子走进厨房, 从厨房后的通道绕到包厢外,敲了敲门。
等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这才开门进去。
姜宴刚做完习题, 正拿着红笔在一道道改错。抬头见是吕盛骄来了, 他主动开口打招呼:
“师姐。”
“今天过得怎样?”吕盛骄在他对面坐下。
姜宴想了想:“有些忙, 送了趟心血……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吕盛骄不置可否地笑笑:“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姜宴一愣,反应过来她想知道的是赵傲来对昨天纠纷的态度。
“早上师傅把我说了一顿, 说我处理得不好……他每天都要说人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至于赵傲来说吕盛骄的话,姜宴没有提。倒不是为赵傲来粉饰, 只是不想让那些评价烦扰到吕盛骄。
吕盛骄没有说话, 只是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她很了解赵傲来, 昨晚一事他不可能只说了这两句话。只怕有许多言辞被眼前的孩子自己咽了下去,并且不打算倒出来了。
每个男孩都有个英雄梦。吕盛骄想。
只不过他该在同龄的女孩面前逞英雄, 而不是为她。
见吕盛骄一直沉默, 姜宴有些不安。她的表情并不愉快,但又不很阴沉, 让人着实捉摸不透。
“这是什么酒?”他看着她的酒杯问,试图转移话题。
吕盛骄倒也顺着他的话答了:“麦卡伦25年, 要尝尝吗?”
她说着,把杯子递到他眼前。
“不了不了。”姜宴连声拒绝,“工作日不能饮酒。”
更何况,这是她杯子里的酒, 他怎么能……
他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别开眼。可杯子还在他鼻前,酒香一阵阵地钻进他的鼻孔,惹得他忍不住感慨:
“好香的酒。”
“你倒是识货。”
吕盛骄收回杯子, 也跟着闻了闻。
雪莉桶的酒甜香浓郁,不过来她店里喝酒的人极少会有雅兴先闻一闻酒香的。
“洋酒我不懂的。”姜宴摇头,“我只是天生鼻子比较灵。”
他能嗅出些细微的味道,对气味的记忆力也很好。不过这项天赋到目前也没发挥出什么特别的作用,毕竟他是警察而不是警犬。
吕盛骄笑出了声。
她向来笑得随意,从不遮掩。但无论是大笑还是浅笑,都像是找准了角度般,怎样都好看。
“鼻子灵是个好天赋。”她笑了一阵后,说,
“以往我最羡慕这样的人,下课回家走进楼道里,闻一下就能分辨出那股香味来自家里、以及吃什么。我弟弟就是那样……”
提到弟弟,她骤然收了声。
他比姜宴小一两岁,与她同父异母,两人关系并不亲厚。印象里相对和谐的画面,也已是发生在近二十年前的。
吕盛骄没想到自己竟忘形至此,一时不慎在姜宴面前讲出了家里的事。她捧起酒杯轻轻抿了口酒,随后道:
“你继续学习吧,我不在这儿打扰你了。”
她从隐形门走了出去,像一阵风似的。
姜宴看着她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
昨晚之后,似乎有些事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他面前,她去了些许掩饰的情绪,不再带着完美的假笑,像是削去了金妆的佛像,渐渐露出泥塑的形状,让他得以窥见完美笑容背后,那无常的好恶。
可以探知的古怪性情,正穿过她假面的裂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与一切美丽又有毒的事物相似,她真实的性格应是那样的不可名状,又有吸引注意的魔力。如深渊一般,让人忍不住去久久凝视。
空气里尚且残留着她身上的余香,姜宴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腔的心绪被这温热气息撩动起了惊涛骇浪。
杨希与邵宏轩相谈甚欢,一瓶700ml的麦卡伦几乎见了底,大部分都是杨希喝的。
她以前应是没怎么喝过洋酒,今晚又喝得顺畅,等酒劲上来时,才意识到天旋地转。
店里帮杨希喊了辆网约车,吕盛骄取了外衣和包,打算和邵宏轩把她送到车后就离开。
杨希坐在车上,扒着车门边,絮絮叨叨地与邵宏轩胡言:“小邵,姐没什么文化,以后都要指望你……”
邵宏轩已然有些出汗,但仍点着头勉强应付:“定当尽力。”
杨希对他恭顺的态度十分满意,转头又去点吕盛骄的名:“妹子,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说起来,这都是缘分……”
吕盛骄应了她,随后提醒道:“司机停车有时间限制,快回去吧。”
杨希“唔”了一声,靠坐回座位上。
邵宏轩得救似的帮她关上门,看着网约车扬长而去。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这才看向吕盛骄,一副被她坑了的恨恨神情:
“你跟我说的,是她要打离婚官司。”
“哦?”吕盛骄有些意外地回看过来,“她今天又不想离婚了?那你们在聊什么?”
“都是公司里的事。不过也不能说全无收获,他们确实有要维权的事项,只不过对证据的收集还毫无抓手。”
“或许她就是被你的专业所打动,想要认真搞事业了呢?”吕盛骄笑着揶揄他,“一句爽快话,就说你能不能搞吧。”
邵宏轩深吸口气,咬咬牙认了下来:
“有什么不能的,搞呗。”
邵宏轩走后,吕盛骄紧了紧领口的拉链,也打算离开。
今晚喝了酒,已经不适合再开车回去。她掏出手机,打算给自己叫辆车。
这时,一辆熟悉的、车身喷着美式彩绘的牧马人停在了路边。闪烁的危险报警灯在夜间格外显眼。
肖懋推开门跃下车来:“阿骄!”
吕盛骄一愣。他们已经有两天没有联络了,肖懋并没有提前说他会来。
这一夜当真热闹,来来往往的访客,这大街仿佛成了她店里一般。
“怎么这么突然……”
吕盛骄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肖懋急急地打断了:
“阿骄,听说你被人打了?在哪里?要不要紧?我看看!”
吕盛骄心里一沉,这事传得竟如此之快。
小地方就是这样,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被传得人尽皆知。昨晚的纠纷她本没打算告诉肖懋,不成想他还是通过别的渠道获悉了。
“已经解决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误会。”
“误会就能打人吗?你们是公了还是私了的?要不要找人再警告他们……”
“行了。”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吕盛骄直接喝止了他,“我报警处理的,没有吃亏。”
为了防止多生事端,她甚至没有提“派出所”三个字,可肖懋还是直接联想到了赵傲来,以为她托了他帮忙。
一种巨大的颓然从他心底里升起,肖懋茫然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时不知道自己背着父亲急匆匆赶来这里为的是什么。
这几日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和吕盛骄维持关系,即便如此,在听到她被欺负的第一时间,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
可吕盛骄是怎样对待他的呢?
她一如既往地能干、有主意、人缘好,她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甚至……没考虑过他。
肖懋短暂的迷茫过去,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这段不对等的关系已经超出他的处理范围,他除了逃避,什么也做不了。
“肖懋,等一等。”
吕盛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肖懋立即停住了脚步。
他真是既恐惧吕盛骄的能力,又依赖她的能力。至少在她主动的时候,他不至于完全陷入无措中。
“有什么事?”他故作冷静地问。
吕盛骄瞥了眼他脸上还未退尽的颓色,假装没看见似的岔开话题:“跨年夜,你有空吗?”
肖懋没有立即回答。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日历:“我看下……嗯、空的。”
他边看手机,边偷瞄吕盛骄的反应。只见她翻开单肩包的搭扣,从内袋里摸出两张票来。
“当晚有场跨年音乐会,地点在洹大学校里。”她说,“有你喜欢的乐队,你去不去?”
“是Zeke要来的那场演出吗?”肖懋立即兴奋起来,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去!我当然要去!”
他早就关注过这场演出,还参与了提前抢票。只可惜这是学校的内部活动,放出的票十分有限,他没抢到。
后面他几经辗转,找黄牛求票,不但位置糟糕,价格也十分离谱。如果要带吕盛骄一起,还没有挨着的座位。他还在没有决定。
此时吕盛骄突然给了他两张票,位置靠前且居中,他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简直欣喜若狂,甚至忘了问她票是哪儿来的,只是一遍遍抚摩着纸张的触感,仿佛得到了圣物。
吕盛骄见他面露喜色,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肖懋一贯如此,头脑简单,却又好哄。哪怕刚刚的脸已经挂满阴云,只要稍微给点好处就能直接放晴。
吕盛骄着实庆幸自己没在一气之下把Zeke送的两张票撕了,起码算是发挥了些作用。
“你不打算送我回家吗?”她问肖懋,“天寒地冻的,我快冷死了。”
肖懋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一拍脑袋:“当然当然。”
兴奋让他打开了话匣,他与吕盛骄一同走向车边的时候,仍激动得滔滔不绝:“跨年夜那天我们怎么碰头?是在学校,还是我来接你?”
“那天店里生意会很好,我要呆一会儿。到时候学校见吧。”
“也好,那我可以早点先过去。之前我差点放弃这场演出了,到现在什么也没准备,这几天要加紧准备些无料……”
吕盛骄没有说话,她不是很懂追星的人的想法,也不知道“无料”是什么。
她和这个群体间常有这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只是她视而不见,故而也没有矛盾。
“还有几天时间。”吕盛骄说,“你加油准备哦。”
肖懋得了她的鼓励,愈发高兴。
“你放心吧,所有的无料我都会给你留一份的。”
“……”
那倒大可不必。
他们边聊着边上了车,朝着吕盛骄家的方向驶去。
车辆开远后,姜宴才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来了已经有一阵子。
当时吕盛骄还是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交流,等那男人走后,姜宴想走出来与她打个招呼,谁知又碰上了肖懋。
他便一直在阴影里站着了。
姜宴感觉这状态特别无厘头,吕盛骄送走了那个陌生的男人,他又送走了吕盛骄和肖懋。好像是一层层的俄罗斯套娃,他们都在内层,唯独姜宴在外层。
那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吗?
只有他是被排除在外的吗?
姜宴想起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想起韩宇和赵傲来的提醒。他的神情里流露出几分疑惑与迷茫,但很快转为坚定。
他才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跨年 “那就此别
临近元旦, 洹城变得热闹起来。
这座海滨小城本就是旅游城市,生活节奏不快,市民们很乐得享受生活。每逢节假日, 都会举办各种活动。
元旦假期前, 洹城的大街小巷便张灯结彩地装扮了起来, 过节的氛围仿佛大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终于在跨年夜被推上了顶峰。
这日, 姜宴比通知上的时间提前到了洹大。
离演出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但外面的交通已经开始拥堵。学校没有开放太多停车位,来晚的观众需要按照指引, 停到交警划定的临时停车点去。
道路上红色的尾灯像一条火龙, 每个路口都站有交警指挥, 忙得不可开交。
姜宴的工作是看台安保。他一路将警车开到体育馆外,由远及近只见场馆外密密匝匝的人头攒动着, 他本以为是排着队等安检的观众, 等走近才发现是一群忙着线下社交的粉丝。
这些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拿了些类似明信片、拍立得照片、手绘卡之类的东西。带的少的就拿在手里,和周围的人赠送交换, 带的多的干脆摆了个摊,由着其他人围过来领。
场面嘈杂不堪。
场外的安保人员试着维持了几次秩序, 但终究不能像安检处一样拉隔离带,因而收效甚微,只能派人在一旁盯着,防着有扒窃、踩踏之类的情况。
姜宴在社交的粉丝里看到了肖懋。他穿了件红色铆钉皮夹克, 又戴了顶满是涂鸦的黑色嘻哈帽,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似乎准备了不少东西,很多人收了他准备的明信片,与他握了手, 加了微信好友。
姜宴对这种粉丝文化一窍不通,他只是隐隐担心吕盛骄也跟着肖懋一起,甚至好几次目光扫过,都刻意避开去看肖懋身边人的正脸。
他很害怕吕盛骄也深谙于此,这会让他觉得靠近她的难度又增加了。
所幸,姜宴目光流转了几个来回,也没看见吕盛骄的身影。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工作群里发来集合通知。姜宴不好在外场继续逗留,按着群里的指示,走工作人员通道,进了场馆内。
地心的生意如吕盛骄预料的那般好,只是令她意外的是,今年来店里消费的大学生比往年多很多。
这个现象很反常。
元旦假期是30、31和1号三天,跨年夜刚好是假期的中间一天。按常理,这时候学生们要么回家了,要么早就安排了出去的行程,很少还有在学校逗留的。
她跟几个相熟的学生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们都是铁皮飞机乐队的粉丝。今晚的演出学校分给每个学院的入场名额很少,他们没拿到票。
所以他们决定来Zeke成名前打工的店里团建,唱一晚上铁皮飞机乐队的歌,誓要不醉不归。
吕盛骄很感慨学生们的热情。
蔡令如果知道他的学弟学妹们如此崇拜和喜欢他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有个学生问吕盛骄:“老板,我们可以在这里拍短视频吗?如果Zeke师兄刚好刷视频,可能会看到我们。”
吕盛骄想了想:“那不要拍到店名和店里的标志,也不要发定位。”
今时不同往日,短视频能带动的打卡效应她是有所耳闻。虽然能给店里带来些客流量,但也会扰乱正常的用餐环境。
她的店只是家街头小店,承载不起大客流。
七点出头时,吕盛骄披上外衣准备出门。出发前,她叮嘱前台:“那些学生如果玩一会儿走了就算了,要是一直不走,就送个果盘,再卖他们一打酒。”
无商不奸。吕盛骄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亏心也无。毕竟她没收他们包场费,多卖几瓶酒也是应该的。
一出门,气温骤降,和室内恍如两个天地。
吕盛骄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APP里一片血色的驾驶路线,打消了打车的念头。
她的店离洹大不远,步行过去大约20分钟。即便如此,也比在高峰路段打车要快多了。
她戴好连在外套上的帽子,拉紧帽绳,把双手插进兜里。
北风刮过羽绒服的面料,“哗哗”直响,仿佛扯旗一般。
吕盛骄将头埋得更低,暗暗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同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般,为了个演出吃这份苦。
所幸散场的时候有肖懋送她,不必苦哈哈地再走回来。
她几乎是踩点到的,体育场里已经人山人海。
此时进场的人不多,狭窄的走道也无人并行。吕盛骄得以活动活动冻硬的肩颈,让血液重新在脖子周围流动起来。
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嘈杂的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在唤她。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而只是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等驻足细细再听,才勉强听到是声“师姐”。
吕盛骄回头,果然看到了站在最后的姜宴。
她抬手冲他挥了挥,只见他快步向她走来。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他问。
他是明知故问,吕盛骄却不知道他早已明知,以为他在问另一张票是怎么处理的,便回答:
“我有同伴先来了,在前面。”
她说着,伸手往内场一指。
体育馆内座位分两种。一张种是体育馆的观众席,也就是看台座,是免费的,按人数比例分给各个学院划定名额。另一种是体育场内放好的连排塑料椅,称为内场座,需要去网上抢。
吕盛骄的票座在内场座位里靠前,属于票价最高的一档。
“内场的入口在那边。”姜宴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抬下颚。
进内场有个专门的入口,要在外面绕着体育馆的围墙走一段。人多的时候跟着人群比较好找,吕盛骄来得晚,又没人指引,直接从看台的入口进来了。
吕盛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所及尽是人头攒动,前路就像一片未曾开辟的丛林,找不到方向。
姜宴也觉得自己的表述有些难以理解。
“到那里的路比较复杂,我送你过去。”他说。
"那麻烦了。"
演出即将开始,看台的灯光正一层层地熄灭。观众们的热情却愈发高涨起来,交流声、尖叫声、长啸声嘈嘈杂杂,混到一处,像是夜间深林里无数双夜视的眼,在幽暗中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看台的地面上没有地灯,层层叠叠的台阶让人一脚深一脚浅的。姜宴走在吕盛骄的身后,把手机手电筒的光往吕盛骄的前方投射。
她眼前便有了一块圆圆的光斑。光斑落在层层的台阶上,完满的圆被折出好几道痕,就像是圆月倒映进了湖水里,被风吹出皱皱的波纹。
看台台阶的尽头是内场的水泥地面,姜宴停住脚步。
“师姐,我是在看台执勤的,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说。
吕盛骄回头与他道别:“前面我应该能找到,你快回去吧,今晚多谢你。”
“应该的。”
舞台的灯光亮了起来,场馆内变得更暗。
观众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主持人的指引下纷纷挥舞起了荧光棒。
吕盛骄的身影淹没在一片斑斓的亮色里,再也找寻不见。
演出进行到午夜,歌声与欢呼几乎贯穿了整晚。安可声如涛声翻涌,一阵又一阵地冲击着每个人的鼓膜。
乐队返场唱了两首歌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可观众们却不愿意离开,依旧执拗地、响亮地齐声喊着:
“安可!安可!”
呼喊大约持续了五分钟,许是察觉到舞台的灯不会再亮起,有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荧光棒,但也有人不肯放弃,安可声便一起一落的,仿佛触礁的海浪。
待声音再低了些,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便从侧面走上舞台,拿着喇叭提醒观众:“接下来没有表演了,请各位有序退场。”
人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像一团黑色的涌流。有人沉默地往外走,有人边走边回头,似乎在期待奇迹的降临。
吕盛骄的位置在中间,她故意等了等,待周围宽松了些才起身。肖懋仍沉浸在表演的氛围里,嘴里无意识地哼着歌。
奇迹没有降临,场馆里慢慢沉寂下来。场外的冷风穿过敞开的大门,将燥热了一夜的场子渐渐冷却。
肖懋的车停在广场附近的停车位上,从体育馆走过去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一路上,吕盛骄的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着,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手机被放在口袋里,吕盛骄怕手冷,一直没有拿出来看。
可发消息的人又分外执着,接连震了三五下后,肖懋先忍不住了。
“你不看一下吗?”他问。
“没必要。”吕盛骄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时间点,能不停给她发消息的,想也知道只有蔡令一个。
分手了那么久的前男友突然来开屏,她没道理去秒回的。
肖懋没再问,但他视吕盛骄的行为是逃避。
他当然不会觉得吕盛骄是在逃避发消息的人,他只觉得吕盛骄是心虚了,不敢当着他的面把手机拿出来。
午夜的冷风不但吹散了演出的热潮,也将他的头脑吹得冰凉。
热忱褪去后,肖懋开始思考这一切的原委,甚至琢磨出了一套自以为的真相。
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那两张位置极好的票上。
他们走到车边,吕盛骄习惯性地坐上副驾。
肖懋没有立即发动车。他重重地关上车门,静默30秒后问道:
“阿骄,谁在给你发消息?”
吕盛骄有些瞌睡,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恨不得一闭眼就马上睡着。
“我没看,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在肖懋看来无异于耍赖。
“那你看一下。”他说。
“太晚了,不想看。不是正经事不回也没关系,就算是正经事明早再回也不迟。”
她是当真很疲倦,更不想花时间跟肖懋解释她与蔡令的关系。
不管肖懋知道后是问她要偶像的微信,还是对她是偶像的前女友这个事实陷入震惊和崩溃,后果都会很麻烦。
吕盛骄不觉得肖懋有权利去干涉她微信好友有哪些人,更何况这还是他们相识之前的人际关系。她根本不在意肖懋和前女友保持联系,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与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和前男友断联。
肖懋只觉得她的态度轻蔑、怠慢,一点不尊重他。
他不打算再兜圈子,沉声问道:“是不是赵傲来?”
吕盛骄一顿。这误会大了。
她的沉默被肖懋视为默认,他兀自讲起了自己的推理:“你没有看演出的习惯,肯定也不是票务APP的会员,我身为黑钻会员提前抢票都没成功,今晚位置这么好的票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吕盛骄不说话,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她向来不自证清白,只想看看他想发什么疯。
见她不语,肖懋更为确信:“是赵傲来送你的吧?所以演出一结束就来献殷勤了。”
不得不说,肖懋的推理有几分道理,除了对象错了之外,其他的居然能对得上。
“你说话呀,阿骄,说话呀。”肖懋见她迟迟不开口,不禁急躁起来,“你知道我最近承受了什么吗?我身边的人反对我们在一起,我受了多大的压力才决定继续走下去……”
原来如此。吕盛骄听明白了。
她早就察觉到这几天肖懋的态度反常地冷淡了下来,而且他今晚突然发作也必有原因。
现在看来是他家里插手了他的感情。
吕盛骄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能与肖懋维持多久的关系,但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一段感情,还是分外可惜的。
只是事已至此,也没了回转的可能。
“既然这段关系已经让你如此为难,那就此别过吧。”
她轻声说着,没给肖懋回应的机会,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顺路 “你本人比
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体再次冷了下来。
这样一冷一热地循环, 吕盛骄有些担心自己会生病。
不知是被彻底伤到了心,还是没反应过来,肖懋并没有回转过来找她。
吕盛骄也不是很在意, 反倒松了口气。
万一他追上来死缠烂打的, 倒会让她很是头疼。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去?
午夜的温度不比来时, 已经落到了零下。她又饿又困,在这样的气候里步行20分钟, 与要她的性命无异。
吕盛骄站在路边,掏出打火机,先点了根烟。
尼古丁的味道渗进心肺里, 挑动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吕盛骄慢慢回过神来, 想到了主意。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正要把蔡令的消息提醒全部划掉,这时手机震了震, 肖懋的长篇小作文发了过来。
吕盛骄匆匆扫了几行, 还没看明白,他就又发来一篇, 把看了几行的那篇给顶上去了。
她没了再看的耐心,把他消息免打扰了。
这么一耽搁, 吕盛骄感觉身体更冷。
没有多少时间容许她继续拖延走神。她快速切出微信,点开联系人名单。
演出刚散场不久,附近应该有刚撤离的巡逻车。
吕盛骄想赵傲来应该还坐镇指挥部,让他喊辆回程的巡逻车, 顺路稍她到派出所门口,也好过在这寒风里苦捱着。
北风一刻不停地擦着她的手背,裹挟走残存的温度和水分。皮肤仿佛久旱的地面,一寸寸的快要皴裂开。
通话还没拨出去, 明亮的闪光灯从身侧扫过来。吕盛骄下意识抬手挡在眼上,一辆警车稳稳地停在她身边。
姜宴打开车窗:“师姐,你要回去吗?”
“你才走吗?”吕盛骄问。
姜宴来得太是时候,简直是瞌睡时送上的枕头。
“等人走光了指挥部才让我们撤的。”姜宴一眼看出了寒风中吕盛骄的萧瑟,提议道,
“外面冷,不如我们车上聊。”
纵然他早已知道她是有同伴的,但依旧没问她为何落单。
吕盛骄很感念他的分寸感,欣然应了他的提议。
没想到今晚竟两次得了他的照拂。吕盛骄心想着,在上车的时候掐灭了烟。
待她坐定,姜宴踩下油门,警车驶过空荡荡的校园,惊起一阵冷冽的风。
车内空调“呼呼”地吹向面部,吕盛骄冻僵的脸庞终于有所松动。
看演出的观众已经走了不少,路面上空荡荡的。他们行驶在无人的夜里,仿佛苍茫海上的孤舟。
“你明天休息吗?”吕盛骄问姜宴。
“休息的。”
“晚上如果空的话来趟我店里好吗?我请你喝酒。”
姜宴意外地眨了眨眼:“喝什么?”
“想喝什么都可以,上次你说很香麦卡伦25年,也可以开。”
姜宴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他没有出声。他不想被她认为是贪酒好饮之徒。
“你总要给我个机会感谢你。”吕盛骄说,“今晚你帮了我两次。”
“都不算什么大事……”
姜宴小声嘟哝着,但他很快改了口,因为再推脱下去会显得他很不近人情。
“我明晚暂时没有安排,到时候去哪里找你?”他问。
“到吧台来吧,氛围好一些,想喝什么直接找调酒师点。”
吕盛骄的本意是姜宴回派出所时将她带到附近,但姜宴考虑到她要开车回家,走了先到商业街停车场的那条路。
他停车时,吕盛骄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
今晚她没有盘发,浓密的、海藻般微卷的长发垂落在颊边,将她的脸深深地藏进一片阴影里,划出明与暗的立体分界。
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神采流转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落下扇形的阴翳,是姜宴从未见过的安恬神情。
“师姐,到了……”他低声唤着吕盛骄,她却睡很熟,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姜宴无法,只能轻轻推她。
她依旧不动。
姜宴不由地再加了些力气。
他的动作很谨慎,生怕使过了头弄疼了她。
好在她轻轻一颤,及时醒了过来。
“怎么?要上班了吗?”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
回答她的是姜宴的低笑声:“还在半夜呢。”
吕盛骄恍惚地看向窗外,只看见了地面停车场里零星的路灯。
短暂的浅眠让她的头疼得厉害,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慢慢清醒。
“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
她轻声念叨着,似是自言自语。
姜宴有些纳闷她先前那句“要上班了吗”,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每天早起晚归的打工人才会有的疑惑。
吕盛骄既然是餐吧的老板,无论是财务还是上班时间都该是自由的。
没想到她潜意识里最要紧的事竟也是上班。
吕盛骄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时间不早了。”她收了收脸上的倦容,对他露出笑意,
“你也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晚见。”
说着,她推开车门,走进了寒冷的风里。
这一夜她消耗太过,等睡下再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吕盛骄裹了件珊瑚绒睡衣,简单洗漱之后才从卧室所在的二楼下来,到一楼的厨房里为自己冲了杯黑咖啡。
她边喝咖啡边看晚上漏掉的微信消息。
肖懋连发三篇小作文后消停了,蔡令一晚没等到她回复,早上又发了两条过来。
他晚上的发的消息几乎都是演出后的感想,直到早上的消息才与吕盛骄有些关联。
【蔡令:我昨晚看到你了,你身边还有个男的,是你的新男友吗?】
这是九点零三分发来的,那时候吕盛骄还在熟睡,没有办法回复他。
许是等了太久没有回音,十点半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
【蔡令:阿骄,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等我回来娶你,好不好?】
这消息看得吕盛骄呼吸一紧,她明显感觉到对面由于焦躁情绪的不断升级,开始走向癫狂的幻想了。
或许五光十色的京市激发了他衣锦还乡的渴望。
他究竟是想回来娶她,还是想再一次拖她走也未可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彼时的情谊与此时的无奈一齐涌上心头。
他们就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涡旋,谁都吞噬不了谁,只能在执念的深海里互相对抗,无法靠近,亦无法分离。
吕盛骄最终没有回他。
比起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吕盛骄,姜宴可没有这份尽情酣睡幸运。早上不过八点,他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他本能地头皮一麻,以为又是赵傲来喊他加班。
心里抱怨着领导年纪越大觉越少,直到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是“老爸”,才松了口气。
“喂,老爸?”他边说边打呵欠,“我昨天安保撤得晚,睡到中午再回去……”
语气里满是浓浓的困意。
“中午回来做什么?”姜业炜有些惊讶,“你忘了中午要和人见面了吗?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先回家换身衣服的。”
“见什么面?和谁见?”姜宴一脸懵。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睡太晚失忆了,手忙脚乱地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并没有看到有任何提到见面的消息。
“就是你妈同事的女儿,今天中午和你约在步行街相看的。”
见面……相看……那不就是——相亲?
姜宴脑袋里“嗡”地一声,彻底惊醒过来:“没人跟我说过。”
他还没有体验过自由恋爱的快乐,就要急急忙忙地进入相亲市场了吗?
“我才23岁,现在相亲是不是太早了?”姜宴着急地追问,“我也没同意这事,我能不去吗?”
可惜姜业炜正忙着与妻子对账,根本没空理他。
“你没跟儿子说这事吗?”
姜宴听到姜业炜的声音远远地从通话那头传来,他应该是刻意拿远了手机,但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姜宴的耳朵。
“我以为你跟他说了。”
孙婕珍的声音更远,还伴随着锅盆碰撞的杂音,似乎在厨房里。
通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这份安静的凝滞持续了两分钟,最后是姜业炜略带尴尬地开了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等会儿把人家姑娘资料和微信发给你,你去之前打理一下自己。”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么赶鸭子上架,我看不成。”
姜宴还想推脱,姜业炜完全不给机会:“无论如何总要见上人家一面的,别让你妈难做人。”
他说着,微信上同步转了姜宴500元。
“带人家吃点好的,别小气。”姜业炜叮嘱道。
话说到这份上,姜宴也清楚此事再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难不难做人取决于他的表现。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他在工作上也没少帮人做善后的事。
虽然时间还早,但姜宴已然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姜业炜已经把对方女孩的照片、个人信息以及微信号发了过来,姜宴简单地扫了一眼,记了记她的名字、外貌和职业。
何妍晨……洹大附小的语文老师……
他点开她的微信名片,却在放大她的微信头像后愣住了。
那幅头像乍一眼看上去与其他水彩画没什么分别。柔和的光影里,一位少女正托腮笑着,她的身边簇拥着各色的玫瑰花。
画的右下角有个手写的“何”字,写得很潦草。“何”字的左边有两道相交的弧线,像是曲线拼成的“×”号。
这么看起来,这头像应该是定制的。
姜宴盯着“何”字旁边的弧线“×”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那丛丛的玫瑰。恍惚间,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是很敢确信。
良久,他低声叹息。
这应该是场没有必要开始的相见。
上午十点半,姜宴打车到了市中步行街。
这条步行街距今已有百年历史,保留了很多民国时期的建筑,时至今日也是洹城的热门景点。
此时尚早,步行街上人却不少。有很多是临近城市慕名过来打卡的游人。
他在商业街的入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有个白色的身影下了出租车。
她个子不高,穿着蓬松的白色羽绒服,肩上挎着一只米白色针织托特包。她一手搭着包的肩带,一手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双眼看着地面,微垂着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就像一团柔软的云。
姜宴连忙迎了上去:“何妍晨吗?你好,我是姜宴。”
何妍晨抬起头,用力点了点:“你好。”
她戴着一副不算薄的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要很用力才能将眼前人看清。
“你是姜宴……”她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上来回游移。
姜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你本人比电视上要好看一点。”
“电、电视……?”
何妍晨拿出手机,在微信上翻了翻,最后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对着电视机拍摄的,电视屏幕上满是一条条黑色的横纹。即便如此,姜宴还是看清了其中的画面:是他在接受记者采访,屏幕的下部有行新闻标题:
民警狂追赌徒上百米,陋巷上演生死时速。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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