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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41礼物 “栓住我吗


    周末的地心, 要比平日里晚一些打烊。


    姜宴赶到店门口时,已经将近十点,店里依旧灯火通明。


    畅饮区如同居酒屋一般热闹, 有人抱着和脸一样大的酒杯, 边喝边大声大气地说笑。


    有人喝得分不清你我, 见姜宴进门,以为是刚摇来的同伴, 隔空招呼他:“喂,这里!”


    姜宴没有理会。他只是掖了掖口袋里的信封,免得不小心掉出来, 被哪个耍酒疯的抢了去。


    里面装的是他出差时买的纪念品, 是有一日换班时在路边摊上看见的小物件, 不算是正经礼物,连个塑料包装都没有。姜宴在办公室搜罗了一圈, 才找到个空白信封, 总算不用直接拿在手里了。


    姜宴不确定这时吕盛骄还在不在店里,但他得试试。


    要是她今晚恰好在, 还跟熟人敬过酒,就当真是上天的眷顾。


    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走到前台:“你们老板在吗?”


    前台露出既迷茫又尴尬的表情。


    “呃……吕姐有事出去了, 应该不会回来了。”她说。


    老天似乎没有站在他这边。姜宴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对折的信封,郑重地交给前台:“那……她下次来店里的时候,能麻烦帮我转交吗?”


    他来店里这么多回,与前台倒也算是相熟。她是个热情且好心眼的人, 犹豫片刻后接下了他的信封:


    “好,等她来了我交给她。”


    浴室里的水声渐止,不一会儿,裹着浴袍的吕盛骄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长发用毛巾擦得半干, 再用吹风机简单地吹开。这样既不会有水珠滴下来,又能润泽地散落在洁白的浴袍上。


    “我洗完了。”她对蔡令说,“该你了。”


    蔡令正靠在单人沙发上刷微博,听到她的声音,他拿着手机站起身,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却在与吕盛骄错身而过时,突然转身抱住了她。


    吕盛骄猝不及防,由他带着转了个圈,被压倒在了被子上。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嗅了一口:“好香。”


    吕盛骄哑然失笑:“是洗护用品的味道吧?”


    这家酒店的洗护产品选得很有特色,味道清新好闻。


    “不。”蔡令偏头,轻吻了下她的耳后,“是你的味道,很香。”


    说罢,他直起身。


    “我去洗澡了。”他说,


    “等我。”


    吕盛骄没有搭理他。反正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跑路,出不出声似乎也没什么所谓。


    她躺在被子上,倚着床头看了会儿手机,忽然觉得有些困倦。


    这一日她并没有怎么忙碌,佐餐的红酒也不至于让她醉倒。想来是多吃了两口蛋糕,应是有些晕碳。眼皮越来越沉,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阖上眼睡着了。


    浅睡的迷蒙里,她听到手机似有似无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她强打起几分精神,想着如果消息多,就看上一眼,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第二声。


    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明天再看也没关系。


    她想着,彻底放心地睡了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最后一条微信消息,是地心的店长发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吕盛骄感觉脖颈有些痒,还有些湿湿的。


    倦意仍缠着她,她尝试了几次眼皮都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


    难不成今晚的菜有问题吗……她迷迷糊糊地想。脖颈处的潮意愈发炽热,柔软的触感如同濡湿的羽毛,反复撩拨着颈间的薄薄的皮肤。


    吕盛骄发出声极低的喟叹。她卯足气力,深吸口气,猛地睁开眼。


    刚好与蔡令四目相对。


    蔡令看着她的眼睛,对她笑了笑。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仔细得像在触碰一件难得的珍宝。


    “睡醒了?”他问。


    吕盛骄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意识已经醒了,躯体还沉睡着,有些懒散怠惰,一时提不起兴致。


    眼见他要俯身过来,吕盛骄出声问道:“你不做措施的吗?”


    “怀了就结婚好了,我求之不得。”


    “说什么浑话,下去。”


    “别这样,我记得今天应该是安全期吧?”


    懂点科学的都知道,安全期是最靠不住的。他说这话无非只是想表达“我记得”。


    这点小伎俩自是难以令人信服。


    吕盛骄懒得与他多话,抬起腿踹了他一脚。


    蔡令见她不悦,忙乖乖起身去翻行李。他先找到了盒还没开封的AIR,想了想,又翻出一个正方形的首饰盒。


    首饰盒是酒红色的,丝绒面。他用手指推开盒盖,里面装了条金灿灿的链子。


    “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间给你的,不过似乎也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了。”他边说边取出了那条链子,是条足金的脚链,素链之上挂着一只金猴吊坠。


    蔡令抓住吕盛骄的左脚,把链子扣在了她的脚踝上。


    脚链凉凉的,很有些份量。吕盛骄屈膝坐起来,握住吊坠,细细把玩着。


    “这坠子多少克?像是实心的,挺沉的。”她问。


    “大约1.85克。”


    “太贵重了。”吕盛骄叹息着,要把脚链解下来,“我不能收。”


    蔡令忙握住她的脚踝,护住脚链:“不过几百块的东西,和贵重挨不上。而且,我就想送你这个。”


    “为什么?”


    “我不在你的身边的时候,需要它拴着你。”


    吕盛骄笑了:“就这?能栓得住我?”


    “你属马,我属猴。所谓心猿意马,如何拴不住?”


    吕盛骄想了想。她不太信冥冥之中的东西,可在他说出“心猿意马”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颤。


    她不知道谶言的力量,但她的心绪已然受到了影响。就像是有条无形的丝线紧缚住她,脚踝处的金链就是落了全部份量的石砣,让她行走不得。


    吕盛骄微微垂下眼,轻声呢喃道:


    “……原来是只弼马温。”


    “弼马温也好,齐天大圣也行,你叫它什么都可以。”


    蔡令偏过头,脸颊贴近她。他的手包着她的踝腕,指尖的茧子来回地摩挲。


    战栗如一阵电流般袭过她的身体。原本懒洋洋的、倦怠的躯壳像是经历了场强烈的震动,内里的闸门豁然而开,湿意滴滴嗒嗒地润泽淌落。


    蔡令松开手,凑得离她更近。彼此灼热的、急促的、湿润的呼吸里,他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吕盛骄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的身边空荡荡的,只有床单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褶皱。


    昨晚的炽热已然散尽,中央空调的制冷模式持续吹着冷风,空气变得冰凉。


    吕盛骄感觉有点头疼,她扶着额,坐了起来。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被卡片盖住了。


    吕盛骄把卡片拿起来,发现下方还有张音乐节的门票。


    她把卡片翻转过来,背面是蔡令的留言。


    【今天订的航班比较早,先走一步。看你还在睡觉,就没有打扰你。8月份我在岛城有场演出,记得来看。到时候请你喝啤酒。】


    她读了两遍,心里泛起浓雾似的茫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一般。


    昨晚的一切像是场盛大的烟花,是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奇景。可那场宏大的绚丽褪去后,竟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他们是算复合了还是没有呢?


    蔡令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他自专注于他的演艺事业,而她也要回地心去看店。两人之间似乎产生过深刻的链接,但一觉醒来,又是桥归桥,路归路。


    从此依旧是他像颗行星般沿着轨道运转,时不时向她发出邀请,让她围着他活动。


    昨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细想来,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吕盛骄的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厌烦。她讨厌这样的生活,又避不开他的引力。


    他身后的光环是如此光鲜又华丽,是她想要触碰又难以靠近的虚荣世界。她不敢伸手触碰那多彩的泡沫,却又本能地去迷恋泡沫围绕在身边的感觉。


    她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却感觉脚下一沉。


    金猴吊坠不轻不重地磕在她的腿骨上,有些疼。


    她弯起腿,把脚链上的吊坠转到面前。昨晚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才发现这只金猴整体都做得高度抽象,唯独一双眼睛雕刻得无比锐利,像是蔡令借着这一双眼,时时盯着她一般。


    吕盛骄很干脆地把脚链解了下来。她想起昨晚的对话。


    彼时在床上还算得上温情的言语,此时越想越觉得心寒。


    栓住我……吗?


    不,没人可以。


    她把脚链重新装回丝绒首饰盒,把首饰盒塞进随身包中,打算8月去岛城时还给蔡令。她的手指在包里摸索,无意间触碰到一只玻璃瓶子。


    方形的瓶身,温润的手感。吕盛骄隐约意识到可能是瓶香水,伸手把它取了出来。


    事实与她所料一致,确实是香水的小样,是姜宴送她的那瓶。


    他送香水那晚,正装被她拿回家了,小样则顺手塞进了包里。她平日里用的还是之前的Body,香水甜酒的小样仅仅拆了包装,正装完全没动。


    印象里,这香水似乎味道还挺好闻的?


    吕盛骄打开瓶盖,对着手腕轻轻喷了两下。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温柔的甜味。随着酒香散去,沉稳的安息香渐渐显现出来,安抚着她躁动的神经。


    是一款温柔又很抓人的香水,就像是姜宴那温暖中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像是脱离了一个兴奋躁动的环境,回到了寻常又熟悉的现实里。


    说起来……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来店里找过她了。


    她突然有点想他。


    周日晚上,吕盛骄和往常一样到了店里。她本可以不用这么准时来看店,但她上午看到了店长发来的消息,得知了姜宴昨天很晚的时候来找了她。


    昨天……那么特别的日子。她没跟姜宴透露过自己的生日,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从其他渠道知道。


    吕盛骄刚走进大堂,前台就注意到了


    “吕姐。”她拿出对折的信封,递给吕盛骄,“姜警官托我转交的。”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连前台递交的时候都感觉草率,忙解释道:“姜警官给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没有看里面的东西。”


    吕盛骄自然信得过她的人品:“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有说什么吗?”


    前台想了想,随后摇头:“没有,只说让转交。”


    吕盛骄没有立即打开信封,隔着牛皮纸摸了摸,感觉是个形状不怎么规则的小物件。


    她心下有了推测,大概率姜宴并不清楚昨天是什么日子。这可能就是最近出差带回来的小礼品。


    她没当着前台的面打开信封,转而把信封揣进兜里。她的手机微信一直静悄悄的,姜宴并没有说今晚要用包厢。


    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阴差阳错,不是他没回转过来,就是她不空闲,不知道这份纤若游丝的情谊到底能持续多久。


    吕盛骄没等到姜宴,却等来了赵傲来。他没打招呼要用包厢,只是找了个卡座,说请她喝酒。


    “怎么突然要请我喝酒了?”她问。


    “昨天是你的生日。”


    “怎么?要补送我生日礼物吗?”


    赵傲来苦笑:“你看我像是有那种闲心的人吗?”


    这对白在吕盛骄意料之中,她挑了挑眉,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昨晚跟谁出去过了吗?”赵傲来突然问。


    吕盛骄不知他的用意,但也不慌,只反问他:“你觉得谁会来找我?”


    赵傲来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随后别开眼叹了口气:“只要不是同肖懋一起就行。”


    “他怎么了?”


    “最近在扫黑,他的二手车市场在收车过程中存在……一些事。”


    “就这么告诉我没事吗?”


    赵傲来耸肩:“反正我也是听说。”


    吕盛骄笑了笑:“我今年没与他联系过,我们断得很彻底。”


    “呵,你也终于到了没人寻的黑暗时间了。”


    “谁说我没人找。”吕盛骄把那只对折了的信封掏了出来,摆在他面前,“这不是有人送我礼物?”


    “还拿信封装,少拿购物卡糊弄人。”


    赵傲来看热闹似的凑了上去,却在看清信封上的字时变了脸色:


    “这……谁给你的!这不是我们所的信封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利爪 “我从你身


    吕盛骄别开眼, 不回答赵傲来的问题。


    赵傲来心里不甘,伸手要把信封拿过来看个明白,却被吕盛骄按住。


    “差不多得了。”她说, “里面装的什么, 我还没看呢。”


    “你这东西哪里来的?”赵傲来追问。


    他不觉得这是件小事。平时信封除了内勤室外, 就数他手底下执法办案的人用得最多。无论是谁背着他与社会人士交往过密都不是好事。


    即便对方是吕盛骄也不行。


    “我这里除了你,平时还有谁来得最多?”吕盛骄提醒他。


    “姜宴?”赵傲来松了口气, 放下心来。


    那小子是个实心眼的,虽然行为冒失,但不至于干出坏事来。


    但他仔细一盘算, 又觉得不对。


    “他前一阵在外出差, 昨晚八九点才到的所里, 今天一早又跟大队去提审,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哪来的时间找你?”


    “他的行程是我该掌握的吗?”吕盛骄问, “这难道不是你的职责?”


    见她把球踢了回来, 赵傲来也不再问。他的神情有些不忿,沉默地抿了口杯里的酒水。


    “即便他回来了, 也待不了多久。”赵傲来说,“过段时间他就要去岛城培训了, 为期一个月。”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吕盛骄,很有意在观察她神情的变化。


    她的云淡风轻总能精准地刺痛他的双眼,让他格外想看她挂脸的模样。


    然而,吕盛骄依旧只是轻松地笑笑:“我说过了, 他的行程不是我该掌握的。”


    是他空了,会主动来找我。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岛城音乐节近在眼前。


    这场音乐节是岛城啤酒节众多活动中的一场。早在七月下旬,岛城啤酒节就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幕, 时至今日,正进入收官环节。


    音乐节下午一点开始,这天早上,洹城下了场暴雨。


    雨水在屋顶汇聚成瀑,一路泼洒到窗台,形成道道涓流,仿佛喷泉落下的水帘。


    吕盛骄是极厌恶在雨天出门的,这天气一度让她产生了爽约之心。


    生日过后,蔡令在微信上找她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他似乎视那晚为复合的信号,不再通过言语对她进行试探,大喇喇地向她分享起了日常。


    想到这里,吕盛骄掐灭了手里的烟。


    不行,音乐节还是要去一趟。


    有些事必须当面与蔡令讲个清楚。


    午后,洹城的雨小了些。吕盛骄吃过午饭,开车出发了。


    她没精力参加整场音乐节,只打算看完蔡令的表演后去赴那场夜宵。


    路上,细密的雨点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斑斑点点地聚成张水膜,很快被雨刮器扫到一边。路旁的山林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失真得仿佛团水墨。


    藏着雨水的云乌压压地聚成一片,勾连着洹城与岛城。雨势持续了一路,只是进了岛城后,逐渐减弱。


    岛城的路面是潮的,虽然没有积起洼塘,可深色的水迹就像张网,覆盖了整座城的大街小巷。


    吕盛骄来前看过天气,岛城亦是雨天,只是雨不大。淅沥的小雨从天亮开始下,到了黄昏才略略止住。


    她在下午四点时把车开进了酒店了地下停车场。铁皮飞机乐队的演出将在一小时后开始。


    比起其他参加音乐节的观众,吕盛骄可谓来得很晚。


    她在小红书上刷到过粉丝们的夜排攻略。他们昨晚就已经带着帐篷和防潮垫,排在检票口外面了。据说为的是能在检票开始时冲进场地的前排。


    像她这样等到表演者演出快开始时才到的观众,即便有 VIP 区的票,也只能站在后排靠边。


    这场音乐会是有很多乐队的拼盘,各家夜排的粉丝人山人海。即便这样,铁皮飞机乐队也没有露怯,小红书的笔记量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现在很有多人喜爱了,真好。吕盛骄想。


    可他既然已经有那么多爱了,为什么还要贪图她的这一个呢?


    酒店前台没有其他顾客,吕盛骄没怎么等待就办好了入住。房间不大,刚好能够看到对面的广场。


    广场上排布了八座青绿色的大棚,仿佛莲池里的荷叶,衬得满目碧色。大棚有五六米之高,一阵风来,便能引得紧绷的帆布猎猎颤动。棚顶上积聚的水珠,正随着颤动如珍珠般滚落。


    音乐会场在广场深处的草地上,观演区是露天的。主办方给观众提供了一次性雨衣,薄却不透气,经过一整个白天小雨的洗礼,有的观众还穿着,有的已经脱掉了。


    吕盛骄不想穿那种闷热的东西,况且也不打算呆多久。她换了身户外风的速干衣,带了只防水的小包,装上必要的物什,出门了。


    天色渐晚,音乐会的热潮已然褪去一轮。观众席边缘做白天生意的小车已经开始收摊,夜间生意人陆陆续续地进入。


    检票口等待的入场的观众并不多,倒是出口能见到不少人。黄昏时分,人/流交替。昼夜便在攒动的人影间流转,日光落,夜幕降,霓虹渐起,满目星光。


    吕盛骄在这时检票进了场。


    她本不想往前凑热闹,因而一开始只是呆在 VIP 区的后排。


    然而音乐节会场里的观众是一汪流动的水,一旦置身其中,就很难不被裹挟着带向未知的彼方。


    吕盛骄已经很注意去远离 pogo 的人群,可还是被他们推推搡搡的,被甩到了延伸台的边角。


    那是个可能与歌手互动的好位置,要不是她一把扑了过来时其他人让了让,光靠挤是挤不进的。


    她这一下被撞得不轻,但所幸是撞在人的身上,要是碰在延伸台的架子上,少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被撞到的女孩也是一个踉跄。她恨恨地回头,对着吕盛骄骂了句什么。可惜音乐声音过大,背景环境又嘈杂。吕盛骄没有听清。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会被吞没,遂用眼神表达她的不满。但她只是瞪了一眼,便匆匆回头看向舞台。


    音响里传出一声长啸,舞台灯灭了又亮。铁皮飞机乐队上场了。


    他们共有 6 首歌,打头的是成名曲《至爱幻想》。这是首热情又直白的歌,很快就炒热了现场的气氛。


    ……


    玫瑰绕墙走


    花香幽幽把梦侵透


    时光如洪流


    造就几多孤辰寡偶


    让我紧牵你的手


    十指交扣四时之景尽收


    让我紧牵你的手


    彼此相伴到白头


    熟悉的歌词传入耳中,吕盛骄别开眼,心里有微微的触动。


    这首歌创作的时候,她与蔡令还在一起。吕盛骄无意中提及,她梦想的房子,是有一个小院的,院里做一面花墙,种满蔷薇花。


    等到夏季来临,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蔡令把她的梦写进了歌词里。最初是“蔷薇绕墙走”,但他嫌“蔷”与“墙”同音,太拗口,又觉得玫瑰与爱情更贴,就把蔷薇改成了玫瑰。


    这首歌走红时,词里的玫瑰花墙成了许多人梦里的风景。


    可装点了吕盛骄的梦的,不是大团大朵烧得红艳、香得肆意的玫瑰,而是藏在绿叶之间,开得细细岁岁、香气柔而静谧的蔷薇。


    想到这里,吕盛骄有些恍惚,等再回过神时,蔡令已经从舞台跑到了延伸台,与高举着手的观众一一击掌。


    灯光随着他的身影而动,绵密如针地落在吕盛骄的眼睛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挡住眼前的光,却见蔡令已经晃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刺眼的光线。


    他附身过来,她仰头望去。


    四目相对,身边的人群、声音都仿佛消失了一般。


    他与她,近在咫尺。


    吕盛骄下意识地想要收手,可周围尽是高举的手臂,将她的胳膊肘夹得笔直。


    她抬头看向蔡令,却见他眼里充满希冀,朝着她的方向挥手过来。


    吕盛骄消了些放下手的心思,静静等待着掌心触碰的脆响。


    然而,她身旁的、之前被她撞到踉跄的女孩却突然跳了起来,结结实实地与他很重地一拍。


    这一击之后,伴奏转了个调。蔡令必须回到舞台上。


    他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匆匆折返了回去。


    铁皮飞机乐队下场后,吕盛骄在会场逗留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乐队很有名气,歌也很好听,但她有些疲惫,又觉得饿,没呆多久就离场了。


    出了会场,手机信号逐渐恢复,滞后的消息被接受到,微信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蔡令给她发了夜宵店的定位。表演结束后他就直接去了店里等她。


    那是家广场边沿的近街小店,从蔡令休息的后台过去会很方便。吕盛骄作为观众要从出口出来,过去就要绕上一绕。


    她跟着导航指引的方向走,不多时就看到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小楼外立面上贴着红色的砖,被昏黄的路灯衬出渐变的色彩,很有些古朴的风采。


    楼的侧面没有招牌。吕盛骄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她要找的那家。


    她转到店铺正门,看到餐馆的名字,与定位上的一致,这才放心下来,拉开了玻璃门。


    干爽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被热浪烘开的毛孔骤然收缩,吕盛骄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一楼的座位空空,没有客人。就连前台也是空的。


    见有人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从斜角的房间转出,笑着招待她:“请问几位?”


    “满园春。”吕盛骄报上了包厢名。


    “啊。”中年男人露出了然的神情,笑容愈发殷勤起来。


    他抬起胳膊,指向楼梯,微微俯身道:“二楼请。”


    吕盛骄微微点头,沿着木制楼梯往上走。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将她的脚步声吸了个干净。


    吕盛骄刚踏上二楼,服务员便迎了上来:“满园春包厢吗?这边请。”


    这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招待,看年龄约摸有五十岁。个子高挑,身形精干,乌发里藏着些许白发,被仔细地盘进了发髻里。


    酒红色的中式裙装制服低调又庄重,她像宫廷剧里的女官一般,笑容标准,端肃干练,却不多话。


    包厢在走廊尽头。吕盛骄边走边观察两侧。


    这店里的包厢门似乎都很厚重,将里面的响动遮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门外装得满满当当的双层餐车,谁也推测不出其中的用餐规模。


    走廊很宽,两辆餐车并行依旧有富余。


    一路上,走廊两旁总有服务员推着餐车往来,吕盛骄走中间。


    这是家看起来不惊人,细节上却处处考究的店。


    过了个转角,服务员在左侧的一间包厢前停住脚步,为她拉开了门:“请。”


    包厢面积不大,却很深。光是从门口到房中的圆桌就有 3 到 5 米的距离。


    再往深处,是扇平开的窗。靠窗有两张对称放置的中式禅椅,中间用方几和茶具隔开了。


    圆桌边有人落座,身影背对大门。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来,起身相迎:


    “阿骄,你来啦。”


    “今天是你做东,为什么背对着门坐?”吕盛骄问。


    “因为啊……”


    蔡令故意把语调拖长,趁着说话的功夫,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


    “因为我想你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夜景。”他说。


    他似乎来了有一阵了,掌心有些凉,大概是在空调房待久了。他拉着吕盛骄坐在他旁边,如连珠炮似的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开车来的还是乘高铁?一路上很辛苦吧?”


    他问题太多太密,吕盛骄懒得细答,只笑着反问他:


    “这么关心我累不累,怎么不派辆专车来接我?”


    她的问题让蔡令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是我考虑不周。”他笑答,“下回我为你包架专机。”


    他自己往来奔波尚且没有专机,哪来的能力为她包一架?


    故而吕盛骄很清楚他只是在说笑,并不放在心上。


    “那倒也大可不必。”她说。


    “你总是这样……”


    蔡令嘟哝了一句,低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速干衣的布料滑溜溜凉飕飕的,他靠着不舒服,扭了扭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项间。


    “你换香水了。”他说,随即又深嗅一口,“有点甜,不像 Body 那样烈。”


    自他俩在洹城分别后,吕盛骄就一直用着姜宴送的香草甜酒。起初是她想换一换心情,习惯之后反倒更喜欢香草甜酒带来的安心感。


    “用久了总要换一换的。”吕盛骄垂眼说。


    蔡令瞬间警觉起来,他抬头望向吕盛骄:“男人送的?”


    吕盛骄并不正面回答:“来源很重要吗?”


    “重要极了。”蔡令说。


    他搭上吕盛骄的肩头,手指缠弄着她的发尾。他说话时的热气吹在她的耳际,嗓音低沉,语气阴郁。


    “动物总是用气味进行标记,香水是气味的延伸。Body 是我选给你的,那是我对你的感觉……热烈、浓郁,令人垂涎。”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它换掉了。吕盛骄想。


    “但现在,我从你身上嗅到了另一个人对你的妄想。”


    蔡令说着,又深嗅了一番,“甜美、静谧,以及温存后的倦怠……他想得好美。”


    他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如乌云般晦暗又厚重的危险感在他的眼底逐渐铺开。他像只遭到了挑衅的猛兽,露出骇人的獠牙,反复舔舐着即将用来作战的利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嫁妆 “那就官宣


    这才是真正的蔡令。敏锐、偏执, 是潜伏在阴影里的凶兽,洞悉着周围的一切,随时窜出, 狠咬上敌人一口。


    不过是几滴陌生的香水, 就让他感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他, 吕盛骄知道说谎无用。


    但将真相和盘托出也非明智之举。


    她想了想,轻描淡写地出声。


    “你想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看待香水的。”她说。


    “嗯?”蔡令微微挑眉, “别人是怎么看的?”


    “只要够贵,加上味道不差,就是很好的礼物。”


    这倒是句大实话。吕盛骄敢保证, 姜宴试香时, 绝对想不到香味还能往见不得人的方向去联想。


    蔡令轻哼:“庸俗。”


    “是啊。”吕盛骄轻轻松松地掌握了话题的主动权, “世上像你一样不庸俗的能有几人呢?比较下来,我不也正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员吗?”


    “你不一样。”蔡令说。


    他低下头, 将她的右手抬高到唇边, 在她的手背与关节间反复亲吻与摩挲。


    她手腕上残留着香水的气息,独特的东方香草质感, 与她自身的味道配合得相得益彰,将她衬得像是珠帘帐下后的轻纱美人, 靡丽又雍容的美伴随着甜香逐渐氤氲开来。


    蔡令不得不承认,送礼的人或许有些庸俗,但香味确实挑得极好。


    难怪吕盛骄就这样舍了用了多年的Body。


    他心里涌起一阵黑色的妒意,又苦又涩, 泛着令人作呕腥味,像是夜行蛇游过留下的粘液。


    也许对方只是普通地给吕盛骄送了件礼物,也许对方就是怀揣着他所料定的心思。


    可无论如何,他已经落败了。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蔡令深深地吸了口气, 暗自咬了咬牙。


    他讨厌这个或真实或假想的对手,这个人打乱了他游刃有余的节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先吃饭吧。”蔡令慢慢抬起头来,


    “说是要请你喝啤酒的,得赶紧让店里去准备了。”


    岛城盛产啤酒,其中以鲜啤为最。鲜啤经不起放,需现喝现打。


    蔡令起身去找服务员。他离开后,萦绕一室的旖旎与焦灼似乎同时散了。


    吕盛骄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这样一股脑儿灌进来的情感表达。38℃的温水可以沐浴,被100℃的开水泼一身就很要命了。


    他们曾经的感情是绵密的、稀碎的,是流淌在音乐与热可可之中的,有时会涌起一圈圈紧密的漩涡。


    吕盛骄有些怀念那时的细水长流,当下的一切似乎都在帮助她坚定决心。


    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她欠了欠身,深深地靠进了椅背里。


    微信提示音响了响,接连几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是姜宴发来的。


    吕盛骄有些意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怎么联络了。


    据赵傲来说,姜宴现在应该也在岛城。他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无人机培训。


    这种培训的纪律管理通常很严格,早晚都要点名,鲜有自由时间。


    她点开微信,看到了最近的那条消息。


    【姜宴:师姐,你也在岛城吗?】


    这不是无缘无故发来的,吕盛骄往前翻了翻,发现有张小红书的笔记截图,来自她的账号。


    她的小红书是绑定微信的,头像和昵称都没有另换。姜宴可能是通过附近的人的推送看到了她的笔记,能认定是她的账号也很正常。


    “是的。”吕盛骄打字,“来参加音乐节的,明天中午回去了。”


    她的回复发过去没多久,姜宴就很快回了过来。


    吕盛骄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字,蔡令便回来了。


    他扫了眼拿着手机的她,问道:“在忙?”


    吕盛骄把手机拿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按灭了屏幕。


    “有人找,怎么了?”她问。


    “工作吗?”


    “也不算。”


    蔡令叹了口气,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阿骄,”他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吕盛骄一愣,不确定他的意图:“你说谁?”


    蔡令看了眼她的手机,一努嘴。


    他指姜宴。


    吕盛骄想了想。


    姜宴不是个想到就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的,与他呆在一起也很少会生出绮思。


    他热忱、乖顺、细心,无论是作为师弟,还是朋友,都是很好的陪伴。即便此时想起他,心里也不由得会生出一阵暖意。


    这种感觉,也是很令人惬意的。


    “非要说喜欢不喜欢的……”她迟疑着开口,“那要看什么程度才算喜欢……”


    这是个很让蔡令没脾气的迂回回答,不过答与不答此时已经很没所谓。


    他在问出问题时,心中就已经预设了理想的回答——“我只喜欢你”。


    除此之外,承认、否认、沉默,都没有分别。


    说话间,服务员推开了门。


    她的动作轻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走路时带起的风掠过,才让人觉察到她的存在。


    吕盛骄与蔡令面前各多了一杯啤酒。啤酒装在600ML的扎啤杯里,白色的泡沫如同雪花一般团聚在酒水上方。


    服务员退到一旁,将推车上的菜一道道布上圆桌。她每放一盘就推一下转盘,空空的盘面便像朵花似的,舒展开了斑斓的瓣。


    “菜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说完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也没什么响动,全程只听到阵轻轻的关门声。


    蔡令看了眼吕盛骄。


    “吃吧。”他说,“至少好好地陪我把这顿饭吃完。”


    “好。”吕盛骄举起扎啤杯,抿了一大口。


    现打的啤酒泡沫浓密而细腻,有种瓶装罐装酒所不具备的新鲜气息。


    蔡令在吃上很舍得下成本,酒是正宗本地酒,菜也是最有特色的岛城菜。


    他戴上手套,从盘子里取了只一掌长的皮皮虾,狠狠将筷子扎进虾的尾部,一捅一撬,动作干净利落。皮皮虾的外壳便整个地脱落了下来。


    “你在洹城的时候常吃这个吗?”蔡令把虾放进吕盛骄面前的盘子里,


    “京市的海鲜不如这边,我很少吃。”


    “日常不怎么吃。”吕盛骄说,“偶尔出去吃夜宵才会特地点一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回避掉眼前的问题,旧日的温情似乎在慢慢地回归。


    饭后,吕盛骄点了支烟。


    她很自然地吸了一口,余光瞥见蔡令在看她。


    “怎么,你也来一根?”她说着,把烟盒与打火机一并推了过去。


    蔡令没有拒绝。青烟袅袅里,他轻轻吐了个烟圈。


    “阿骄。”他问,“你这次为什么来?”


    吕盛骄垂眼。终于,他问出来了。


    她拿出放在身后的包,翻了翻,找出了那只酒红色的丝绒方盒,推到了蔡令的面前。


    蔡令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是……这不是……”他磕巴了许久,好不容易说出一句流畅的话,“黄金你都不要了吗?”


    “它太重了。”


    “那是我的心意。”


    “我是说……撞在脚踝上很疼。”


    蔡令不作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这事……是我欠考虑了。”


    他收回了那只盒子,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条2克左右的脚链,而是承载了他无限回忆的沉重爱恋。


    他和她,从此还会有羁绊吗?


    见他收回了礼物,吕盛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早了。”她说,“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蔡令与她一同站起来。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那就官宣。”他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我现在的当误直击是怕你跑掉,能与你死死绑定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吕盛骄叹息:“只怕真绑定了你又要后悔。”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能有短暂的相遇已是最好。


    她知道蔡令在难过什么。


    人之最痛莫过于功未成、名未就时便要面对失去,一头都没握紧,两头都将丢掉。


    这种两难的抉择,能把人逼疯。


    吕盛骄却觉得这刚好是人生最迷人的地方。她视一切为自由市场。


    感情也好,金钱也罢。让想走的走,迎想来的来。


    这样永远有人欣赏此时的你,永远有人爱着现在的你。


    餐馆离酒店不远,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稍稍绕了些路,但也不过十多分钟就走到了。


    “该道别了。”吕盛骄在离酒店还有一两百米的绿荫处停下脚步,


    “再往前人就多起来了。”


    蔡令也停住脚步。他只看着吕盛骄,并不说话。


    “那么,晚安。”吕盛骄说。


    她挥挥手就要离开,却不想蔡令突然伸手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吕盛骄猛然回头,只见蔡令的目光凌厉而忧伤,像有团幽暗的火焰在燃动。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私?”他问。


    自私……?吕盛骄抿唇笑了笑。


    当然。她不但自私,还冷酷无情、铁石心肠、不通人伦。


    她的那位好父亲,早就在几年前一股脑儿地都骂出来了,词汇量丰富得记下来能编半本成语大全。


    要不是继母怕他气过了头生出病来,死命拉住了他,不然还不知道父亲会说出多重的话来。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招家人恨,事情还要从吕盛骄的奶奶去世前说起。


    吕盛骄的奶奶有一儿一女,长子是吕盛骄的父亲,次女长年定居澳洲。按照洹城的传统,奶奶由儿子照顾,财产也应由儿子继承。


    事情本该如此。


    可在吕盛骄读大三那年的春天,一向身体康健的奶奶突然查出了恶性肿瘤。父亲和继母对奶奶的照料并不上心,只管她的餐食。


    吕盛骄暑假回来时,发现家里死气沉沉的,空气许久不曾流通,窗台上落满了灰,阳台上的花没精打采的,一副无人搭理的萧瑟光景。


    奶奶的气色还可以,但身体虚弱了许多。继母每天送饭时只把饭菜放在门口,并不进门。屋里的一切还是奶奶自己照料。她虽然勉强能自理起居,却不再能像往日一样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花盆搬来搬去地晒太阳了。


    大四的课程已经很少,空闲的时候,吕盛骄几乎都呆在洹城料理家事、陪伴奶奶。


    奶奶很不喜欢她呆在家里,总是劝她:“骄,大家这时候都在为前途奔忙,你也该去。奶奶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那几年的法律行业如火如荼,吕盛骄又有名校背书,无论是读研还是就业,都有不差的前途。


    当然,前提是她得留在京市。


    一边是年迈的奶奶,一边是未卜的前途,吕盛骄思考了一个晚上,做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决定——考公,毕业后回洹城。


    奶奶得知后,气得连连哀叹:“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这是何必!”


    吕盛骄好脾气地劝她:“当公务员也不差呀,更何况能和亲人在一起,多好。”


    “差是不差,可洹城太小,你这一辈子就被圈住了。”


    一辈子的事,吕盛骄还没想过。


    她自幼父母离异,是奶奶将她一手拉扯大,于情于理也不该在这时离奶奶而去。


    把奶奶丢给父亲和继母,她着实放心不下。


    见她心意已决,奶奶也不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两年,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但人老了便如同一艘满是裂痕的船,再怎么勉力航行,也要迎来沉没的终局。


    一个休息日,奶奶精神还不错,要吕盛骄带她去单位附近的商业街转转。那天天气也很好,阳光暖暖地落下来,各处是好看的金色。


    商业街在派出所的对面,吕盛骄自然非常熟悉。但没想到奶奶对这里也不陌生,在巷弄间穿来穿去,最后在一栋二层的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你看这里怎么样?”奶奶问。


    吕盛骄抬头看了眼招牌,是家酒吧。她对这店有印象,平时生意很好,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学生,有时候会因为喝多了打架。


    “生意挺好的,也不算乱。”她说。


    “我在几年前盘了这栋商铺下来,当时就已经租给这店的老板了。”奶奶说,


    “我想把它过户给你。听说你和小赵处得不错,以后如果结婚的话,这就是奶奶为你备的嫁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邀请 “我找对象


    吕盛骄有些惊讶。奶奶此前从未与她谈论过和赵傲来恋爱的事, 更未提过还有套商铺在她的辖区。


    况且按洹城的旧俗,结婚时女方一般以新车或者付新房装修作陪嫁。随着这几年地产的发展,也逐渐有家庭开始给女儿全款买房, 但终究是少数。


    “我也想过给你买房、买车, 不过后来想想, 还是商铺好。”奶奶说,


    “你要是结了婚, 夫家总会给你房住,没必要为了一套闲置的房背上额外的债务。车子说来说去就是代步的,买再好都是等贬值, 也不必硬充这个脸面。唯独商铺, 进能自己做些生意, 退能收租保底。旧时大户人家陪嫁,也会给女儿田地与铺子, 一个道理。这栋楼就是你的私产,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爸我也没有说过。”


    吕盛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心里是剧烈的震动。


    她知道,她的父亲和继母全副心思都在弟弟身上。他们从小就没给她花过什么钱, 更不会在结婚的时候有所投入。


    所以,工作后,吕盛骄自己攒了些钱,打算买辆车。然后与赵傲来一起还新房的贷款, 凑合地把婚结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要去向奶奶求助。奶奶将她抚养长大已是不易,没道理还要拿养老钱来贴补她。


    可没想到,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奶奶, 竟在背后默默为她准备了这么多。


    她想起她决意要回洹城时,奶奶脸上悲伤又无奈的表情。当时她以为奶奶是惋惜她放弃了好的前程。此时她才知道,奶奶是当真盼着她出去闯一闯的。


    “可是奶奶,为什么呢……”吕盛骄问,“我工作那么稳定,也有了男朋友,未来可能就是这样了。即便你给我一栋商铺,我也只会等着收租金,我想象不到我还会有什么做为。”


    时隔多年,吕盛骄依旧清晰地记得。奶奶在听完她的话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张开了双臂,轻而坚定地抱住了她。


    连年的病疾让奶奶的胳膊瘦得仿佛枯木,但她的怀抱依旧那样有力量,依旧那样温暖。


    她贴着吕盛骄的耳边,轻声说:


    “骄啊,你以前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只要能借到一分力,你就能使出十分来。奶奶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以后无论怎样,都要多为自己打算。”


    后来,这套商铺还是被父亲和继母知道了,加上林林总总的别的利益纠葛,父女间差点对簿公堂。虽然最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但吕盛骄与她父亲的家也算是彻底决裂。


    这其间无数人指责她自私自利,吕盛骄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一直在按奶奶说的那样“多为自己打算”,这世上曾只有奶奶一人全心全意地为她考虑过,她也只愿意相信奶奶。


    想到这里,吕盛骄轻声笑了笑,扭转过头去,不再看蔡令。


    蔡令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引得她生气,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一时失言。”


    “你没什么失言的。”吕盛骄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酒店,“你只是实话实说。”


    蔡令还想再解释,吕盛骄却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被搞砸,也不敢再劝,道了句“再见”就匆匆离开了。


    吕盛骄没去看他,径自回了酒店。


    她一进房间就躺到了床上,酒店门口的那段回忆太过沉重,比一整天的奔波都要让她疲惫。


    手机已经许久没有动静,吕盛骄解锁屏幕,微信最近的消息是姜宴最后发来的那条。


    【姜宴:我也明天回洹城,方便搭个伴吗?】


    发消息的时间在一个多小时前。


    吕盛骄无声地咧了咧嘴。她不知道这一个小时姜宴是在等她回复,还是已经另作打算了。


    但这不妨碍她回复。


    【S.J:如果你高兴开车的话就OK。】


    群里的消息响个不停,角标上的数字不停地增加。姜宴一丝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他知道大家在热火朝天地发些什么。


    明天是培训结束的日子,上午考核结束后他们就能回家了。教官在群里统计需要派车送到高铁站的人员名单,好安排送站的车辆。


    姜宴是乘高铁来岛城的,不出意外的话,他也该乘高铁返回的。


    不过,比起如何打道回府,姜宴更想在临走前逛一逛岛城。


    毕竟来了一个月,连顿本地菜都没吃过也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他在小红书上刷了刷同城的笔记。


    然后,刷到了吕盛骄的repo。


    姜宴本来对音乐节没有兴趣,甚至手指已经要将repo滑了过去。


    所幸小红书甚至他的心意,在标题上标注了“你可能认识的人”的推荐,成功地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姜宴仔细看了看发po人的头像和昵称,越看越觉得眼熟。他连忙点进主页去看头像大图,又和微信好友的信息比了比,这才大致确定这是吕盛骄的小红书号。


    得出结论后,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这段时间的忙碌,让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淡了。姜宴本有些恐惧,疑心是自己心念不坚。


    此时才知,她的身影从未淡化,只是被潜藏进了心底。


    他想了想,鼓足勇气给吕盛骄发出了那条消息:“师姐,你也在岛城吗?”


    吕盛骄很快回复了他,告诉他明天回程。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眷顾,让他们的行程能重合到一处。


    姜宴像是得了鼓舞一般,顾不得多想,直接发出了邀约:“我也明天回洹城,方便搭个伴吗?”


    然而,命运似乎只在他这里逗留了一条消息的时间。第二次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如同泥牛入海,一时没了回音。


    姜宴有些迷茫,他反复看着自己发出去的话,没发现存在冒犯的意思。


    他甚至有些想到小红书上发个笔记,问问各位姐妹他是不是在无意中踩了什么雷。


    偏生这时,与他同住的师兄还拱火:“你明天不需要送站吗?怎么不见你在群里接龙?”


    师兄大姜宴好几岁,也是洹城市区的,但不在同一个分局。他已经早早地在群里报名了,只等吃过午饭就坐车回去。


    姜宴听了,心里愈发烦躁,可这是自己心头的焦虑,不好对旁人发出来。


    他深呼吸两口气,勉强沉下心来,道:“我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师兄问,“有人来接你不成?”


    姜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挠挠头,含糊其辞:“大概吧。”


    他心里火烧似的,整个胸膛都因此烧得烫人。


    平日里,在跑步机上以12km/h的配速跑上半小时都不见得气喘的他,此时被一条消息折磨得心脏要从心口蹦出来。


    他既盼她回复,又怕她回复。


    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微信退出又切进来,依旧没有回音。


    但……他还是更希望有回复。


    这样的焦灼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喧嚣的群消息渐渐停息。微信静得像一杯凉透了水,姜宴有些无奈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即便如此,他仍想再等一等。


    不知过了多久,姜宴听到床单上的手机轻轻地震了震。


    虽然这振动与寻常的微信消息提示无异,可姜宴却仿佛得了什么预兆一般,心里模模糊糊地涌起一个念头:


    这次应该是师姐发来的吧?


    这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却在他心底掀起一阵小小的欢喜。他擦了擦手,去摸一旁的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他小心地翻过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果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想看到的提示。


    【S.J发来1条消息。】


    他高兴极了,一整晚的焦虑与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欣喜。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打了一长串后又觉得太冗长,一股脑儿地全删了。


    最后的最后,他发了个阿狗猕猴桃的OK表情包,躺在床上把吕盛骄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高兴开车的话就OK。”


    第二天上午,姜宴醒得很早。睁眼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间黑乎乎的一片,天还没亮。


    师兄睡得正香,姜宴不好打扰,摸着黑悄悄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多时,外面的渐渐有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慢慢透进来。


    他们住在酒店里,六点钟楼下集合,统一坐车去培训点。


    五点半的时候,师兄醒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黑暗里的姜宴,被吓了一跳。


    “你在做什么?”师兄问。


    “在想等会儿考核的事。”姜宴说。


    这当然不是实话,他的心早已飘到了考核结束之后。


    他在想与吕盛骄见面时该怎么表现,但他显然不能明说。


    师兄倒是当了真。他拍了拍姜宴的肩膀:“别太紧张,这种考核最后都会放过的,你安心好了。”


    姜宴低低地“嗯”了声,将目光投向窗边。


    窗帘在晨风里微微飘荡,掀起的一角仿佛一尾长羽,轻轻撩动他的心弦。


    这一日,从晨起时就开始躁动。


    上午的考核进程很快,十点不到就全部结束了。学员们轮流操作无人机绕着场地飞一圈,做几个教官要求的动作。


    正如师兄所料,教官爽快地给了所有人通过。


    八月的岛城热得很早,即便只在草地上坐了几个小时,起身时,姜宴发现自己的后背还是已经湿透了。


    回到酒店,姜宴没多耽搁,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吹头发时,师兄推门而入。


    “怎么?回家之前还要先打扮吗?”师兄问。


    “是啊。”姜宴顺着他的话头随便扯了个理由,“邋里邋遢地回家我妈会不让我进门的。”


    师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他话里几分真假。


    “要真这样就早些搬出去住吧。”师兄想了想说,“找个脾气好的对象结婚比什么都强。”


    姜宴没有接茬。他本就没说实话,没必要再编出更多的谎来让自己难堪。


    师兄见姜宴不语,以为是年轻人对催婚话题不感兴趣。


    “以后你就懂了。”


    他轻轻叹了声,着手开始收拾东西,随口问道,“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教官说中午还是在一楼吃桌餐,十一点半开饭。”


    “哦,我不去了。”姜宴说。


    他把吹风机放回架子上,理了理吹干后微微蓬起的头发,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又看。


    “你不吃饭了?”师兄问,“那送站呢?”


    “也不要了,我没在群里回复。”


    师兄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姜宴背起早就整理好的双肩包,拎过他的行李箱,挥手与师兄道别:


    “师兄,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和你的建议,我找对象去了,再见。”


    他说完,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师兄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小子,究竟哪句话是真的?


    姜宴看着手机上吕盛骄发来的定位,喊了辆网约车。


    吕盛骄似乎对岛城很熟悉,选定了一家啤酒博物馆附近的老牌商场。姜宴是看定位的时候意识到的。


    他疑心她下午可能会想去啤酒博物馆逛逛,有可能还要喝上两杯,所以要他开车。


    这么一想,姜宴下意识心里一紧。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太默认吕盛骄是一个人来岛城的了。


    如果她一开始就计划好要在岛城喝酒的话,不该是没有搭子的。姜宴已经应下了开车的活,自然被排除在了酒搭子的人选之外。


    姑且认定这位酒搭子只是她的普通朋友,到时候姜宴在前头开车,而他们坐在后座上……这场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心碎了。


    想到这里,姜宴狠狠地一锤腿!


    他怎么就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会是场二人的约会了啊!


    姜宴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开得很快,路旁的景致在飞速地后退。路中绿化带里的树木枝丫齐齐摇动,仿佛在摆手劝阻他的前行。


    如果……她真的和别人在一起,我还要去当电灯泡吗?


    姜宴在心里问自己。


    他的心意如正在风干的黏土,出现了点点裂纹,但又很快被他自己弥合了。


    去,当然要去。


    既然吕盛骄同意了邀约,那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反悔。


    认怂的总不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麻醉 “有什么不


    半个小时后, 姜宴到了约定的商场门前。


    他环顾四周,拍了张门口的照片,发给了吕盛骄。


    没过几分钟, 他的手机就震了震。


    姜宴低头去看消息, 只看到两个字。


    【S.J:回头】


    他下意识扭过头, 只见一窈窕倩丽的身影逆光而来。


    她的容颜被掩在亚麻材质的宽大渔夫帽下,纯银的珍珠流速耳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薄荷绿的长裙面料柔软垂坠, 随着她的身姿微微摇动,仿佛翠色池里粼粼的波光。


    姜宴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吕盛骄,但他愣了愣才迎上去:“师姐。”


    “哎。”吕盛骄笑着应答, 她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好久不见,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瘦了。”


    本就线条冷硬的面部显得愈发有棱角了。


    姜宴下意识摸了摸脸。


    “大概……黑了一些,看起来显瘦?”他迟疑着说。


    “也晒黑了些。”她说, “不过看着很精神。”


    姜宴把她的话当作夸奖, 心里美滋滋的。他更高兴的是,吕盛骄是一个人来的, 没什么酒搭子,更没有假想敌。


    今天果然还是场二人的约会!


    吕盛骄注意到他拉着行李箱。


    “先把行李放到我的车上吧。”她说, “今天有好些路要走呢。”


    “好。”姜宴点头应下。他想了想,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看啤酒博物馆是在附近,我们下午要去吗?”


    “你想去吗?”吕盛骄反过来问他。


    姜宴一愣,以为她在考验他还记不得此行的目的。


    “如果你想的话,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小心地用词,“里面的项目就不体验了,还要开车回去的。”


    吕盛骄听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拍了拍姜宴的肩膀:“我只是打算在这附近买些特产, 别紧张。”


    姜宴意识到自己过于谨慎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露出了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


    半年不见,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似乎又回退了些。


    他们的感情仿佛是充值在手机卡里的话费,每个月都会少一些。他已经太久没有续费了。


    姜宴暗自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到吕盛骄身上。


    她的胳膊缓缓落下来,仿佛绿柳修长的枝条,划出好看的弧度。


    垂下的手腕自然地悬荡,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相撞,像是晃动的秋千,让他的心神跟着一起摇摆。


    姜宴没敢轻举妄动,只在两手相碰的瞬间,感觉着皮肤贴近的触感。她的手背很光滑,体温比他低些,像是一泉缓缓流淌的清涧,凉爽、怡人。


    两手第三次碰在一起的时候,姜宴主动拢住了她的手指。他尽量不想惊动她,动作放得很轻,像捧起一抔冬日的初雪。


    吕盛骄的手指弯了弯,慢慢地回握住他。


    他俩间原本有半臂宽的距离。但慢慢地,他们越靠越近,最后并肩走在了一起。


    地下停车场很阴凉。地面上有不少车辙水印,应是湿漉漉的车轮胎滚过时留下的。


    岛城昨日几乎下了一整天的雨,今日倒是艳阳高照。


    天气亦如人情,奇妙若斯。


    吕盛骄的车停在 K 区的角落里,是一辆白色的奥迪 A6L。


    “好气派的车。”姜宴感慨,“看起来很新。”


    “今年刚换的。”吕盛骄说。


    姜宴走近细看:“落地价要有 40 多万吧?”


    他还没有车,但随着住所期即将结束,他正在研究购车事宜,对各种车型和价格都略有了解。


    “按这款的配置加上选装装备,要将近 50 万。”


    姜宴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肖想的价格。


    他默默地往边上让了让,生怕毛手毛脚的弄出道划痕来。


    吕盛骄看着他的表情,揶揄地笑道:“怎么,不敢碰了?放心开,全险。”


    姜宴不想被她看扁,微微别开眼,轻声嘀咕道:


    “有什么不敢的。”


    他感觉吕盛骄有故意在激他,引他冲动。


    可他偏偏就吃激将法。


    他的心被撩拨得燥热,理智的弦被越扯越紧,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姜宴看向吕盛骄,却见她神色如常,云淡风轻。


    他感觉眼底热热的,似有烈火在焚烧。


    他是不是该……再冒昧一些?


    “放行李去吧。”吕盛骄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按下了解锁键。


    后备箱门缓缓抬起。姜宴拎起行李箱,从她身侧走过。


    错身的瞬间,他嗅到了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温暖的、柔软的,果味与肉桂氤氲出的东方甜香,在她的卷曲的发梢、微微出汗的颈肩跃动。


    嗅觉有最长久的记忆。


    姜宴瞬间认出了是他送的那瓶香水的味道。


    香氛一旦沾上皮肤的温度,便不再是试香纸上静止的香调,每个分子都跃动了起来,好似有了灵魂一般,穿插进彼此的间隙里,杂糅出别样的好闻气息。


    香气与她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强势地占据了他的嗅觉。他像是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兴奋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的,也忘了他是怎么回到吕盛骄身边。


    他只记得自己轻轻地握住吕盛骄的手,像握住了初春含苞待放的花枝。


    “师姐,我们走吧。”他说。


    声音低沉且沙哑,似乎在用力压缩那无限膨胀的欲念与渴望。


    吕盛骄看了他一眼,露出浅笑。


    “好。”她柔声应答,像是阳光融进了暖风里,“我们吃饭去。”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参考地图或者大众点评之类的 APP,也没在商场里的转悠,乘电梯到了一楼后就径自带他绕到了商场后面的街面上。


    沿街有许多餐厅,与这座老牌商场一样,看起来都很有年纪,招牌灰扑扑的,店里暗沉沉的,一旦关着玻璃门,就教人看不出有无在营业。


    “这附近是有很特色的餐馆吗?”姜宴问。


    “不算岛城特色……”吕盛骄想了想,“老板是夜昜人,主做他们家乡的菜。”


    夜昜是洹城邻市下的一个县,做海鲜很有特色。


    听吕盛骄的口气,似乎与老板早就熟识。


    难得来一次岛城,拜访一下故人也是应有之义。


    姜宴想。


    他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只沉默地跟着她走。


    他们一直走到路尽头的拐角处,在一家名叫“老于家常菜”的餐馆前停下脚步。


    馆子面积不大,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这边的顾客刚离席,餐盘纸巾还没来得及收拾,便有人赶紧补上去,生怕晚了便没了位置。


    店里没什么服务员,只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女性一会儿在前台招呼,一会儿收拾餐桌,一会儿传菜上菜,忙前忙后,脚下生风。


    吕盛骄与姜宴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坐门边的一桌有人走了。


    他俩跟着坐了过去。所幸店里冷气打得足,又紧闭着玻璃门,坐门边也不至于太热。


    桌子两边的角落各贴了张二维码,供人扫码点餐。


    他们各自扫了自己这边的二维码。吕盛骄点了几样炒菜,姜宴加了份海肠捞饭。


    不多时,在前台招呼的女人拿着抹布和喷壶过来了。她对着桌子喷了几下,抹布甩上桌面的瞬间,她看清了吕盛骄的面容。


    “阿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来吃饭怎么不说一声。坐门口多热,往里面靠空调的地方坐呢。”


    她说着,桌子也不擦了,要重新给他们安排座位。


    “不麻烦了,坐这儿也挺好。”吕盛骄摆摆手,“这两天正好在岛城,顺道过来看看,店里生意挺好。”


    女人笑了笑,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的汗:“还将就。饭点人多些。”


    “于叔手艺好,回头客少不了的。”吕盛骄说。


    “都是附近的。”女人笑着,又低头擦桌子。


    她动作很麻利,抹布铺开,如游龙般在桌面扫过。


    街边的馆子对待桌面一贯如此,洗洁精喷到了,抹布抹到了,就算干净了。


    但面对吕盛骄,她又格外认真了几分,下手擦拭时特别使了几分力。轻质的木桌便仿佛上了夹板一般,在这力道下摇晃起来。


    吕盛骄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忙完收了家伙事,才对姜宴开口:“她是老板的儿媳,曹卉平。”


    姜宴想到餐馆名叫“老于家常菜”,那想必她们寒暄里提到的“于叔”就是店老板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问。


    “很久也说不上。于叔以前是商铺的租户,他搬走之后我才开了地心的。”吕盛骄算了算时间,“这么说来,倒也有好几年了。”


    “只是租户……?”


    姜宴不理解。他认知里商铺的房东与租户一般不会有很深的私交,不闹出很深的矛盾就已经很好了。


    “一开始也没有很熟。”吕盛骄解释,“于叔是个正经的生意人。他平时本分做生意,只有付房租时才会和我有些交集。”


    “那后来呢?”


    “他当时做的是小酒馆的加盟店,一年一交加盟费的那种。他那年搬走得突然,已经交过了全年的加盟费却没做多久。本来他想自然倒霉的,我当时也是多了一句嘴,说可以试试退加盟费,然后就搅和进了麻烦事里。”


    “那退成了吗?”姜宴更关心事情的结果。


    “感谢品牌方的法务不专业,我们找到了合同里的漏洞,胡搅蛮缠……嗯,据理力争了一顿,退了部分钱回来。”


    “那还挺好。”姜宴说。


    “后面可忙坏了我。”吕盛骄感慨,“因为这件事,我找了学姐帮忙。学姐看中了商铺的二楼,想租下来做律师事务所。于叔又给我剩了一堆桌子椅子餐具厨具。后面我只能自己把两层楼隔开,二楼租给学姐,一楼自己经营。还好于叔的老顾客还愿意认账,才勉强混到今天。当时一边还在准备硕士毕业论文,累坏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姜宴却听出了不易。


    见惯了她平日光鲜亮丽的模样,本以为她是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凭着明确的方向和创业的激情,踌躇满志地开始经营事业的。


    可谁知,如今的一切都是在兵荒马乱的匆忙里仓促接手的。


    “没想过一楼先闲置着,再找找别的租客吗?”姜宴问。


    “当时对未来很迷茫,有件事能做一做,就很自然地忙了起来。要放现在肯定会等一等了。”


    她很少在他面前认真地回忆过去。此时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她的神情也仿佛倒回从前,多了几分初见世事的迷茫。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吧?”姜宴又问。


    吕盛骄听了便笑了:“难……什么时候不难呢?之前当警察的时候就很难,辞去公职后读书也不简单,开店更不必说……好像从来就没有容易过。”


    “……也算熬过来了?”


    “不知道。”吕盛骄看着姜宴,缓缓地摇了摇头,“前方的路,是黑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没有解决,还有那些无法预料的意外。谁也不知道,财运和坏运哪个先来。


    吕盛骄越想越觉得荒诞。她自嘲地一笑,轻声落下句呢喃:


    “我怎么想到和你说这些的。”


    姜宴听到了,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那跟谁讲?”


    吕盛骄一愣。片刻的错愕之后,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谁也不说。”


    “就这么憋着?”


    “嗯……不去想的话,过段时间就会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姜宴却觉得话题已然伤感了起来。


    一直以来,她总是在笑的,总是在倾听别人的烦恼,从不抱怨自己的处境。


    可她并不总是无忧的,只是把苦涩融进了酒水了,一起咽了下去。


    “我以为……”姜宴沉闷地叹息,“起码,他们……会听你说。”


    “他们?”


    姜宴没有说话,他想吕盛骄知道他指的是谁。


    赵傲来、Zeke、肖懋……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人。他们对她而言,究竟是交心的知己,还是同酒精一样的角色呢?


    那他呢?也要成为麻醉剂一般的存在吗?


    如果她想要的只是如此,他也不是做不到。但是……


    姜宴盯着吕盛骄的眼睛,想确认她真实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分海 “那回去之


    吕盛骄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她看上的男人似乎都有着敏锐的嗅觉, 只不过每个人使用的方法不太一样。


    赵傲来会把嗅觉用在很现实的方向,蔡令则将之用在窥探与占有上。


    唯独姜宴,将这份敏锐直指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这是他性格使然, 还是认清她渣女面目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


    “你的话……说得好冒犯啊。”吕盛骄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她虽是这么说, 语气里却没有指责的意味。相反, 她的声音低低的,语调软软的, 倒像与他在撒娇。


    “对不起。”姜宴迅速道歉。


    “道歉没有用。”吕盛骄噗嗤笑出了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难过了,很痛。”


    “那……”姜宴瞬间乱了方寸, 眼里的慌乱显而易见。


    “你要赔我。”吕盛骄说。


    “要……怎么赔?”


    吕盛骄不说话, 只托腮看着他, 示意他自己想办法。


    “要不……喝酒赔罪?”姜宴小心地问。


    “嗯哼,现在喝酒……等会儿不打算回去了?”


    “那回去之后, 晚上?”


    吕盛骄依旧没有说话, 不过眉眼间的神色已然松弛了下来,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


    姜宴垂眼。是他逾矩了。


    吕盛骄需要的, 只是麻醉剂一样的存在。


    饭后,吕盛骄把车钥匙塞到姜宴手里。


    “你去把车开过来。我到后面买些特产。”


    她说着, 抬手朝着街后一指。那里一路都是卖啤酒的门店,各家门前都挂着“啤酒×厂”的牌子。


    “我在这里挑挑看看,你不必来得很急。”她说。


    姜宴不语,只一味听着。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物件, 那是把很寻常的车钥匙,却挂了个有些特别的钥匙扣。


    钥匙扣是猫咪形状的,木制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木板是多层的, 正面掏了椭圆形的镂空,里面填有细碎的彩砂,用 UV 滴胶封住了表面。滴胶上有个大大的“吕”字。木板背面标有“宜市”的字样。


    若是在景区的市面上,这只钥匙扣着实平平无奇。它会和百家姓里的其他姓氏放一起,按“A-Z”的顺序挂在售卖姓名牌的架子上,方便游客寻找购买。


    不过姜宴最初看到它的时候,是在宜市的路边摊上。那时将近 10 点,路上已经没什么往来的人。摊主正在收摊,一把抓起了挂满钥匙扣的展示架。


    呤呤啷啷的声响引起了姜宴的注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被摊主敏锐地捕捉到了。


    “来看看啊。”摊主招呼他。


    姜宴停下脚步。他这次来宜市出差,主要工作是蹲守与抓捕。原本没考虑过要买纪念品的事。


    此时是刚从蹲守点下换下来,正要走回酒店。


    他没想过要买什么,不过正好有点自由时间,便顺着摊主的招呼走上前去。


    摊主停下收东西的手,甚至把展示架往他面前推了推。


    猫咪形状的木牌晃晃荡荡地碰在一起,像风铃一样发出声响。姜宴伸手翻了翻,发现每只木牌正面都写了一个姓。


    姜宴顿了顿,他想起在伶东岛那晚与吕盛骄讨论姓氏的事,想起自己送给她的那条题有“敬姜犹绩”的手机挂绳。


    “你这里面的姓,全吗?”姜宴问。


    “正常的都有。”摊主说,“你要哪个?要不先找着,没有我再给你翻。”


    他说着,从身后的泡沫盒子里拿出一个大透明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同款钥匙扣。


    去透明袋子里翻一个想要姓,似乎更像大海捞针。


    姜宴揣着几分希望、几分侥幸,将展示架上的姓氏牌一个个翻了过去。


    许是上天垂怜,许是姓氏牌当真囊括了百家姓,姜宴翻了五分钟,当真被他找出了两个姓:姜和吕。


    两只钥匙扣拿在手里,姜宴又觉得自己有些蠢了。


    他像个完全不会取悦他人的俗人,只会在名字上一遍遍地做文章。


    摊主见他捏着钥匙扣,却不问价格,瞬间察觉到他的犹豫。


    “是这两个吗?”摊主问,“15一个,两个算你便宜点,25吧。”


    姜宴没有说话。他正在想自己如果买下来了该怎么送出手,完全没有考虑到价钱是贵是贱的问题。


    见他不作声,摊主以为他要反悔,出声催促道:“这是今晚最后一单了,我也不诓你。”


    说着,摊主继续收摊,将姜宴晾在了一边。


    “算了。”姜宴想了想,把两枚钥匙扣轻轻放回到摊前。


    “我不是很需要了。”他说。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买卖来得仓促。况且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摊主就主动降了价,使得他的心意连同这物件一起打了折。


    摊主多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什么新的还价技巧。


    “你要嫌贵,我给你个成本价也行。两个20。”摊主慢吞吞地说,拿起姜宴放在桌上的两枚钥匙扣,在指尖反复摩挲,


    “但再便宜是不可能了。你看这做工,半点毛刺都没有,和外面那些三五块一个的货色是不一样的!那些东西你买回去,就等着扎手吧。”


    这混沌的、如同乱拳似的话术不知那句戳中了姜宴的心。


    或许,送礼如同做人一般,万不能图个性价比。价格便宜倒无妨,但必要比竞品贵上许多。


    此时,姜宴终于能将之视为精致的小物,心安理得地当作伴手礼送出去。


    他原想着,找个时间将这小东西轻轻松松地送出去,吕盛骄轻轻松松地收了,便已经功德圆满。


    因而那晚得知她不在,姜宴请前台代为转交时,心里是十分轻松的。


    可他没万想到,吕盛骄不但收下了这小小的礼物,还将它挂在了车钥匙上,日日得以看见。


    这份难得的珍重让他的心如擂鼓般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还要渴求什么呢?姜宴想。


    他已经没什么要遗憾的了。


    姜宴取了车就赶到了吕盛骄说的地点。


    吕盛骄动作很利落,已经选好了两箱特产,让老板用泡沫箱封装严实了,搬到店门口,就等姜宴搬上车了。


    而她,则站在门口,捧着袋刚打出的鲜啤。


    她的站姿很好看,自有一副闲散的惬意。修长的双腿交错成丁字,左脚踝上的流苏脚链垂下几颗翠色的碧玺,钻石般的切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姜宴停稳车,回头只见吕盛骄沿着台阶走下来。


    她脚链上的碧玺如铃铛般,一步一晃荡。阳光将这串玲琅的影子定格在了砖石阶面上,像平底上绽开的水波。


    他的耳边似乎能捕捉那串碧玺晃动的声音,细而清脆,如风声在柳林间震颤,跃动在他的心上。


    眼见她已近在跟前,姜宴没时间再愣神,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嗨。”吕盛骄朝他挥了挥手,“两箱东西还要麻烦你搬一下呀。”


    她的声音又清又亮,落在耳畔像是井水沁入心脾。姜宴听了只觉浑身舒畅。


    纵使吕盛骄不提,他也打算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忙。


    “东西在哪里?”他问。


    吕盛骄回身,指了指店门口老板身边那两只摞在一起的泡沫箱子。


    “小二十斤呢。”吕盛骄问,“要分两次吗?”


    姜宴扫了一眼:“不用。”


    这是他难得能展示力量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吕盛骄看着他自信的表情,抿唇笑了笑。


    “好呀。”她笑着说,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等会儿就把箱子放这里吧。”


    姜宴走向店里,她的笑容却深深地印进了他的脑海里。走到店里,他才发现箱子比他从远处估量的要重得多。但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浑然不觉箱子的重量,只往后撤了半步,一掂一起,便捧着箱子向外面走去。


    他知道她在原处等待,他太想再看到她的笑容了。


    吕盛骄果然等在原处,眼底含笑地看着他,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惊叹。


    “真不愧是年轻小伙子。”她轻叹,“当真是有力气。”


    话音飘入姜宴耳中的瞬间,他放箱子的胳膊忽地一沉,所有凝聚的气力仿佛被这一句温柔的轻叹给卸得干净。所幸箱子底部已经挨到了后座,这突然的脱手倒没造成什么影响。


    他收回手,慢慢地转回身,对吕盛骄露出一副轻松的神情:“搞定!”


    “辛苦了。”吕盛骄拉起他的手,背靠着门板关上了后座的门,“走,我们回家。”


    坐上驾驶座,姜宴拿出手机,搜导航目的地。


    “师姐,我们去哪儿?”他问。


    “先去你们所里。”吕盛骄说,“后面的两个箱子,一箱是我们俩今晚喝的鲜啤,一箱是给你师傅的原浆。”


    “他在所里吗?”姜宴问。


    今天是周日,纵然赵傲来平日再热爱工作、再不顾家,也不见得休息日还会待在派出所。


    “昨天是你们值班吧?上午听他讲起昨晚抓了场不小的赌,估计要等材料批完才回去。”


    昨天……?


    姜宴在心里算了算,好像确实是值班的日子。


    “现在去找他的话,他会把我扣下来干活的吧?”姜宴笑着问,“到时候,师姐你可要救我。”


    会吗?吕盛骄想着,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姜宴。


    只见他的笑容里不全是戏谑,隐隐藏了些担忧。


    她觉得依赵傲来的能力,应该已经处理人手安排的问题了,不至于要等着姜宴回去干活。


    不过看着姜宴像只受惊的山雀,明明被吓到双腿打颤,也要紧紧扒着枝头生怕掉下去的模样,只觉得十分有趣。


    “好啊。”吕盛骄也笑着回答,“万一他把你扣下了,我就去捞你。”


    姜宴心里轻松了些,导航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蓝牙里传出来。他系好安全带,打算起步出发,只听到吕盛骄轻轻地问:


    “这车你感觉怎样?”


    “挺好。”姜宴说。


    “以前开过奥迪系的车吗?”


    “没有。平时只靠所里的桑塔纳练手。”


    “那看来你适应得挺好。”


    “大概……我学车的时候,教练就说我很有天赋。”


    回答他的,是吕盛骄轻轻的笑声。


    姜宴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大言不惭。他红了红脸,打算为自己挽尊辩解几句。然而吕盛骄却低下头,从副驾驶座前面的手套箱里找出一盒CD。


    《Lets Begin Concert 2015 世界巡迴演唱會 Live》。


    “既然你连着车载蓝牙,那我们就听CD吧。”吕盛骄说。


    姜宴这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适应挺好,是指他会连车载蓝牙。


    他忽然意识到,车载蓝牙对有些人来说是个很私密的存在,不喜欢别人随随便便去连接的。


    想到这里,姜宴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吕盛骄看到了,又笑出声来。


    “好了,别想太多。我这CD机可是特意改装上去的,平时难得有用武之地的。只是专辑比较老,怕你听不习惯。”她说。


    “是谁的歌?”


    “杨千嬅的。”


    “粤语?”


    “对。”


    粤语歌挺好,姜宴想。既好听,又不能完全懂歌词,不至于开车的时候分心去想下句。


    他没有说话,因为音乐声已经在车厢里蔓延开。


    车内很宽敞,且只坐了两个人。可在乐曲的氤氲下,空气就如同糖浆一般,被越捣越黏稠,等到回过神来时,连呼吸都不免紧张了几分。


    我想知/如何令雪地花开


    如何赤足走过/茫茫深海/超乎奇迹以外


    我想知/如何叫记忆删改


    如何以两手将水深海阔/缓缓推开


    让这路途内记住/如何被爱*1


    “这首歌很好听。它叫什么?”姜宴问。


    他听不懂歌词,却被厚重旋律间的气势所震慑。


    他想这首歌一定在诉说一种很惊心动魄的情绪。


    “出埃及记。”吕盛骄说,“不过这是首情歌。”


    出埃及记。姜宴幼时看过一部动画,讲的就是相关的故事。


    据说先知摩西带领族人离开埃及前往迦南地时,路遇红海的阻拦。摩西使用神力,将红海之水一分为二,众人才得以通过。


    他想,他也要越过重重的困难,要在海里寻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1《出埃及记》歌词


    第47章 47有趣 “年纪大了


    这日阳光很好, 烈得炫目。车内窗户关得紧紧,冷气打得很足。


    或许是酒精让吕盛骄的神经松了下来,又或许是太久没吸烟, 吕盛骄感觉一阵倦意顶了上来。


    密闭车厢里她不方便点烟, 姜宴又是个安静的性子。


    这一路他只专心开车, 既不倦怠,也不闲聊, 散发出来的和气让她愈发困倦。


    似乎不熟睡一场就对不起这好时光。吕盛骄阖眼,在空调吹出的凉风里,慢慢地睡着了。


    等她慢慢转醒时, 周围的环境已然变得熟悉。阳光也不如在高速上那般热烈。


    他们已经驶入洹城市区。


    吕盛骄揉揉眼睛, 把调低的座位立起来, 欠了欠身坐直。


    CD机还在勤勉地工作,里面的曲子转了一个来回, 又再播《出埃及记》。


    这首歌她听过的次数不知凡几, 以前只觉得无论词曲,都有种深沉的苦, 像是将涩酒一口闷了,待那难忍的酸意在胸腔发酵。


    她虽会被这情绪触动, 却很难去喜欢。


    不过姜宴说,它好听。


    有时候就是这样,旁人一句无心的感概,便会让你重新审视起自己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事物。


    吕盛骄想着, 偏头看了眼姜宴。


    为了遮挡过于刺目的日光,他把遮阳板拉了下来。他的眉眼随之藏进一片阴影里,衬得他的神情紧张而严肃。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谨慎的、细心的, 鲜少有恣意的一面,连玩笑与戏谑都极为难得。


    我想知/如何令雪地花开


    如何赤足走过/茫茫深海/超乎奇迹以外


    我想知/如何叫记忆删改


    如何以两手将水深海阔/缓缓推开


    让这路途内记住/如何被爱*1


    面对她的时候,他到底是怎样的心绪呢?


    会觉得是在祈盼雪地花开吗?会觉得需要赤足走过深海吗?


    吕盛骄无声地在心里叹息。


    只是,不论过往如何,他终是创造了奇迹。


    她终于变得有一点想要主动了解他了。


    快到派出所时,吕盛骄给赵傲来打了个语音:“我从岛城给你带了点特产,等会儿我的车进你们所里,你跟门卫说一声,让他们开下门。”


    赵傲来有些惊讶:“这么客气,还特地跑一趟?我回去的时候拐你那里取一下就是了。”


    “买了一箱啤酒原浆,不轻呢。”吕盛骄说,“让姜宴搬给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稀松寻常,可怎么听都像是在向赵傲来明牌她与姜宴的关系。


    姜宴表面专心开车,实则已经竖起耳朵,想要捕捉听筒那头赵傲来的反应。


    赵傲来更是惊讶得倒吸了口凉气,直接陷入了沉默。


    他的沉默如同深海的漩涡,静谧的窒息裹挟着每一个人。


    从此刻到车子驶进派出所,他都没再说一个字。


    察觉到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吕盛骄径自挂断了通话。


    她转头看向姜宴,只见他稳稳地将车停进了车位内,如操作机器般严谨而机械地做完了所有的步骤:停车、拉手刹、熄火,随后侧过脸伏在方向盘上,把车钥匙递还给吕盛骄。


    他眼里的掺杂着疑惑与不安,似乎在用眼神问她:现在要怎么办?


    吕盛骄本想自己给赵傲来发消息的,可看到姜宴是这副表情,心里突然起了个坏念头。


    “你给他发消息,说你到了。”吕盛骄说。


    姜宴一惊,瞳孔猛然放大。


    “怎么?不敢吗?”吕盛骄笑着问,“该来的总要来的。”


    你既然敢约我,就应当已经做好直面赵傲来的准备。


    “没什么不敢的。”姜宴当然知道她在激他。


    他之前已经无数次预想过跟赵傲来摊牌的场景,此时尽管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兴奋。


    姜宴拿出手机,给赵傲来发消息:师傅,我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到回音。


    【赵所:到地下车库等我。】


    姜宴看了向吕盛骄:“让我去地下车库。”


    “去吧。”她说,“走之前把车发动一下,不然空调会把电瓶烧没电。”


    她估计姜宴这次过去,赵傲来定要与他说好一番话,她可不想大热天的不开空调闷在车里。


    姜宴照她说的做了,下车走到后排搬起原浆那箱,沿着车库出口往下走。


    车库常年不见阳光,昨天又下过场雨,此时既阴冷又潮湿,与室外的艳阳高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越往下走,眼前越暗,瓦数不足的白炽灯让他出现了暗适应,白色的光圈浮现起黢黑的一团,像是阳光背后的阴影。


    今天周日,车库不算拥挤,每辆车都分得了一个车位。他从外往里走,对着车牌一辆辆地找,终于在靠近电梯口的位置看到了赵傲来的车。


    没过多久,他听到电梯声响。赵傲来从电梯间走了出来。随后姜宴面前的车灯闪了闪,车门解锁了。


    “你把箱子放在后座吧。”姜宴听到赵傲来的声音,“后备箱装不下了。”


    姜宴照他说的做了,顺手帮他关上了车门。


    赵傲来一直盯着姜宴的动作,直到他放好箱子,转过身来。


    “师傅。”姜宴有些紧张,很明显地提了口气,“我今天培训结束,回来了。”


    他与赵傲来虽不陌生,但也没有超过工作的交情。


    此时要对话,以汇报起头最是合适。


    赵傲来轻轻“嗯”了声,像是随口问道:“学了些什么?都会了吗?”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连情绪都很不明显。


    姜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公事公办地答:“学了无人机的操作,通过考核了。说之后会给我们发证。”


    赵傲来又“嗯”了声,不再说话。


    气氛陷入凝滞。姜宴感觉到背后一阵飕飕的凉意。


    大概是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站久了,后背上的汗一点点蒸发,冰凉又粘腻,让他很不舒服。


    同样让姜宴不舒服的,还有赵傲来的眼神。


    他分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做,可那阴郁的眼神,对上只觉不寒而栗。


    姜宴想了想,打算先发制人,离开这个环境。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傲来打断了。


    赵傲来盯着姜宴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的神情仿佛一汪死寂的湖。


    “你这应该就算出差回来了。”他语气迟缓地说。


    姜宴愣了愣,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其中问题。


    如果今天还算在出差的话,他是可以不住所的。


    但现在……他晚上大概、可能还要赶回来?


    姜宴心里瞬间掀起骇浪。他知道赵傲来可以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这样可以彻彻底底毁掉他与吕盛骄晚上的约会。


    姜宴暗自吞了口唾沫,苦意直接渗了出来。


    他看着赵傲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均有深深的埋怨与不甘。


    “是的。”他回答道,随后先发制人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即便赵傲来想安排什么,他也好占据主动。姜宴想。


    “啊……没有。”赵傲来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出了这么长的差,明天休息一天吧。”


    姜宴一怔,万没想到赵傲来是要给他休息。


    “谢谢师傅。”他低下头,恳切地道谢。


    回答他的是赵傲来的笑声:“你怎么那么僵硬?真以为我要喊你加班了不成?”


    姜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只是不明白,调休这样好的一件事,赵傲来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紧张兮兮。


    赵傲来读出了姜宴眼里的疑惑,笑容愈发灿烂。


    “为了吓吓你啊。”他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脸都煞白了。”


    “我们之间相差悬殊。”姜宴说。


    赵傲来既是领导,又是师傅,纵使姜宴能选择与之撕破脸,那既不合礼,也不占理。


    “切,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姜宴也不知道。他不过是吕盛骄的一盘菜而已。


    葱烧海参好吃,醋溜白菜亦好吃。有的菜高端,有的菜家常,但无论如何,菜是没资格问食客喜欢自己什么的。


    见他沉默,赵傲来更是火大。


    “她生日那天,是你陪她过的吗?”他乜斜眼看向姜宴,“你送礼物也就算了,还用所里的信封。”


    姜宴只拿过一次所里的信封,就是用来装钥匙扣的那回。


    他瞬间反应过来,送钥匙扣的那天竟是吕盛骄的生日。


    那天她不在店里,是出去过生日了吗?


    现在赵傲来问他,他又能去问谁呢?


    这似乎成了个未解之谜,答案只在吕盛骄一人手里。


    姜宴想了想,认下了礼物,没有提她出去的事。


    “我只送了个小礼物给她。”他说,“那天出差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想也是。”赵傲来点头。


    不知这段对话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原本深藏在他眼底的不甘与埋怨渐渐地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平和起来,甚至多了几分体己的慈爱。


    “你回去吧。”他说,“她还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那我走了。”


    离开前,姜宴回头看了眼赵傲来。他有些不太相信这场摊牌竟以如此和平的方式结束了。但细想下来,又似乎不难理解。


    他也好,吕盛骄也好,对赵傲来而言都只是人生的佐料,缺了或许寡淡无味,但也没有谁当真会为了佐料而断肠。


    姜宴揣着这样的心绪回到了车里。


    吕盛骄瞥了眼他的脸色,问:“怎么?聊得不愉快?”


    姜宴不知从何说起,事实加感想零零散散地混在一起讲,言辞比语无伦次好懂得有限。


    吕盛骄耐心地听了。沉默片刻后,她笑着说:“我感觉你午饭没有吃饱。”


    姜宴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吃的大约不是饭菜。”


    这话更加没头没脑,吕盛骄却听懂了。


    她拿起手机,给姜宴发了个定位。


    “这是哪儿?”姜宴问。


    “我家。”


    姜宴没再说话,当前他的职责是好好开车。


    导航提示音和音乐再次在车里响起,不知过了多久,姜宴听到吕盛骄轻轻地问:


    “真不好奇我生日那天去了哪里?”


    怎么会不好奇呢?姜宴想。他都要好奇死了。


    可他非但不敢问,还要极有边界感地谨慎回答:“过生日最重要的是开心,怎么过是你的私事,我不能多问。”


    “啧。是赵傲来平时骂你骂得太多了吗?年纪轻轻,说话却像老头一样瞻前顾后的。”


    “这也不能都怪师傅。祸从口出。”


    吕盛骄不说话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平日里总是开车来往,都快忘了坐副驾驶位置看这条路是怎样的感受。


    见她陷入沉默,姜宴有些不安。他试探着问:“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怪没意思的?”


    吕盛骄也没跟他客气:“放以前是不会深入交流的类型。”


    “那现在呢?”


    “年纪大了,什么口味都想试试了。”


    姜宴默然,片刻之后才有些嘲弄地开口:“承蒙不弃。”


    “哈哈哈哈哈……”吕盛骄很难得大笑起来。她很少笑得这样肆意,通常都是把笑意敛得小小的,像是一朵静谧绽放的花。


    巨大的反差让姜宴不得不以为自己讲了什么特别滑稽的事。


    “有……这么好笑吗?”他问。


    “好笑极了。”吕盛骄捂着嘴,慢慢平静下来,“你刚刚不是问你是不是挺没意思的?不,你有意思极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有趣了。”


    姜宴第一次发现原来被用“有意思”和“没意思”来形容都能让人觉得沮丧。


    他心里燃起一团幽暗的火焰,起初并不热烈,像是许多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等到汇聚到一起时,已然是团青黑色的、冲天的火光。


    这火来得没有来由,不算热辣,却又燥又闷,如气如油般在身体各处浮动,将他慢慢地搓燃。


    姜宴感觉自己的眼底热热的,像是积聚了滩温水,以不高的温度慢慢地熬煮着。咕噜噜地冒着扰人心绪的小气泡,蒸腾出薄薄的水雾,密密地覆盖在他的理智上。


    在这种温吞的、没有尽头的不安里,他将车驶入了西海岸的别墅区。


    作者有话说:


    *1《出埃及记》歌词


    第48章 48实质 “用力呢。


    西海岸的别墅区, 在姜宴曾经的认知里,是与他没有交集的地方。


    那里是洹城老牌的富人区,小区很有些年纪, 但地段价值不菲。小区被密密匝匝的绿植包裹着, 仿佛是荣养在天地与自然间的林中寓所。


    穿行在这种环境里, 连呼吸都得是无声的。


    姜宴只知道吕盛骄经济宽裕,却不知她活得如此富庶。


    这种类型的小区通常供一大家子人居住, 姜宴虽然觉得吕盛骄应该是选了个家里没人的时机,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万一有人突然回来,或者……?


    此前吕盛骄曾透露过她有个弟弟。对姜宴而言, 就算碰不上父母, 碰上她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紧张很快落入了吕盛骄的眼里。


    “你从刚才起就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心事吗?”她问。


    心事?他心事可多了,姜宴想。


    可心事分能说的与不能说的。他的心思大多是不能讲, 他只能选最浅层的意思回答:


    “我在想遇到了你的家人该怎么打招呼。”


    “我的……家人?”


    这词对她来说着实陌生。吕盛骄愣怔片刻, 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对她家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没说过,他也没问。两个人认识至今, 谁也没生出要交流家人的意思。


    姜宴一看就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怕是很难理解为什么她和她的家人会处到分崩离析。


    吕盛骄想了想, 客观地描述了自己的现状。


    “他们住在别处,这里只有我。”她说。


    “只有你……”姜宴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放眼打量面前的区域。


    联排的别墅群静悄悄的,没有听到有恼人的宠物叫声。入户院落里种满了各色的花木, 每家每户都像是绿植掩映间的小小庄园。


    姜宴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大方与豪爽的人家,会为女儿一掷千金这样的一套房产,还交给她独立使用。


    “那你家……很有钱了。”他说。


    有钱吗?吕盛骄抿了抿唇, 没有接茬。


    有钱的人家会因为钱闹得不可开交吗?父女之间会因为钱反目成仇吗?


    或许,姜宴没有说错。


    她家确实不缺钱,只是缺爱。


    所以每个人都在拼命攫取利益,来证明自己不是最匮乏的那一个。


    吕盛骄的家在小路的尽头,联排最深处的端户。


    她家的花园不如别家的缤纷,在花开得最好的八月,只有翠绿的藤条争先恐后地伸出塑木围栏,像一泉碧色的瀑布。


    姜宴扫了一眼满墙的绿植,在吕盛骄的指引下绕了过去,这才看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


    车库里空荡荡的,没有停几辆车。


    姜宴的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到了车位上方写有吕盛骄车牌号的铭牌。


    他把车停了进去,下车后发现旁边空车位上方铭牌的车牌号是同样的。


    两个车位都是她的。


    他绕到车后面,去取行李和酒。吕盛骄已经开了后备箱,姜宴依次把两个行李箱拿了下来,再背上自己的背包。


    吕盛骄家离车位不远。她把两个行李箱推到门口,姜宴搬着酒跟在她身后。


    她家的门锁是人脸识别款的,人走近就自动解锁了。


    吕盛骄拉开门,温暖的浅黄色灯光从玄关往室内蔓延开来,整个房间瞬间被明亮填满。


    她换上拖鞋,把自己的行李箱推进储藏室里。回来时,她看到姜宴已经把酒搬到门边,正站在地垫上不知所措。


    “怎么了?”她问。


    姜宴指着脚下的鞋:“要换吗?”


    “哦……你直接进来吧。”吕盛骄反应过来,“这里没人来过,没有备客拖。”


    纵然她这样说了,姜宴依旧觉得他不该直接穿着运动鞋踩进别人家里。


    况且她家的地板是那样光洁,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他想了想,脱了鞋,只穿袜子踩上了地板。


    “地下室很冷的。”吕盛骄提醒他。


    姜宴却浑不在意。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盈室的馨香,与吕盛骄身上相似的、柔和的、静谧的香气,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将他心中的火焰撩拨到最盛。


    脚底的那一丝凉意起不到任何让他冷静的作用,反倒将燥热直接推上头顶。


    他一把拉过吕盛骄,在她讶异的目光里,将她推到玄关柜上。他的手掌按着原木质地的门板,汗水在木色里勾勒出完整的掌印。


    她的长发散乱在半空里,轻软的细丝轻擦过他的脸颊,麻酥酥地撩过他的鼻翼。


    姜宴偏过头,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他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触摸到她的皮肤灼烧般地热了起来。她的唇瓣如同浸了水的宣纸,被打湿、变薄,仿佛随时可破。


    他不想停止,也不知该如何停止。欲念的浪潮被掀起,他只想同她一起覆没。


    而在此时,吕盛骄轻轻地迎上。


    她很懂这方面的技巧,仿佛河畔的柳枝轻轻点过湖心,俯仰之间,反复厮磨。


    姜宴的心被揉捻得软了又软,差点要松开。她的膝盖却已弯起,不轻不重地顶了上来。


    他瞬间被掌住了命门。


    短暂的愣神里,姜宴有片刻的眩晕。


    他听见吕盛骄轻轻的笑声,像是白雪从枝头簌簌地抖动,落在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到她翻手握住他的手腕,似有似无地象征性地一扯,他便仿佛失了重量,如条丝带般被她扯动着走。


    吕盛骄一转身,推开了附近房间的一扇门。


    房间是间暗室,没有窗,也没有开灯。等她关上门的那一瞬,便彻底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宴找不到方向,只能凭感觉在黑暗里摸索。他的手腕明显一沉,很快就感受到一阵急促的下坠。


    他以为是吕盛骄摔倒了,连忙着手去捞。还没等他手忙脚乱地拥住她,就被她一拉一带,掉落进海绵沙发里。


    两人在高回弹的垫子里滚了个囫囵,停下时,已然紧紧地搂在一起。


    静谧里,姜宴听到吕盛骄低低的笑声:“突然来这一下,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声音里带着间断的、短促的喘息,仿佛花瓣片片碎落进风里,炫目的缭乱背后,是抓握不住的枉然。


    姜宴没有回答。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身躯温热而柔软,手掌覆在她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感知到薄薄皮肤下血管的跃动。


    姜宴对待她丝毫不敢用力,他甚至有些嫌弃自己多年健身在掌心留下的薄茧,生怕在抚过她皮肤时弄痛了她。


    吕盛骄却笑嘻嘻地搂上了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用力呢。”


    这三个似乎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她说完便感到猛烈的一震,意识随着这震颤被推到头顶,又在他紧紧搂抱的双臂间重重落了下来。


    “哈……”她发出声惊呼,慢慢地吐了口气。


    这次轮到姜宴与她咬耳朵:“如你所愿,师姐。”


    “师姐”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唇齿间流连了许久,终是百般不舍地说出了口。


    汗水沿着吕盛骄的发丝滚落,将她长发粘成一绺一绺的。黏腻的灼热里,她将他缠得更紧,伸手狠拍一记他的后颈。


    “坏小子。”


    她呢喃着,随着荡漾的战栗,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吕盛骄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她伸手按下旁边的开关,散在天花板四角的筒灯随即亮起。


    漆黑的房间瞬间变得明亮。姜宴这才发现这原来是间影音室,沙发的正前方有一张超大的投影幕布,墙上还悬挂着音箱。


    吕盛骄理了理乱成抹布的裙摆,可被压了许久的褶皱完全抚不平。


    “我去换身衣服。”她边说边从沙发上起来。


    姜宴却突然伸手抓住她,将她一把扯进怀里。


    吕盛骄顺势伏倒在他身上,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温热皮肤下的心跳声。


    他的身材练得很好,肌肉很有弹性,且不过分突出。温柔的回弹感是任何垫子都比不上的。


    “你做什么?”她问。


    “为什么要换衣服?我不想你离开我。”


    姜宴单手搂着她,边说边吻上她的颈间。


    “乖啦。”吕盛骄轻轻推开他的脸,“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买什么?不可以外卖点了送过来吗?”


    吕盛骄哑然失笑。她看得出来,姜宴当真是想一直与她黏在这儿了。


    “我倒是无所谓。”她说,“但我以为你会想同我一起出去走走,到店里买些你要用的东西。”


    听到“一起”,姜宴多了几分兴趣。他腾地坐起来问:“我要用的东西?”


    “难道你打算一直在我家打赤脚?”


    姜宴恍然,绯红色瞬间爬上他的脸颊。


    “那……也好。”他局促地别过脸。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看着吕盛骄离开房间的身影,脑海里一片空白,双手无措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只有那阵热潮的余韵,正如退潮般,一浪接着一浪地从心头慢慢散去。


    十分钟后,他们在玄关碰头。吕盛骄换了身休闲的装束,从鞋柜里取了双户外拖鞋。


    他们从负一层进出,就沿着出车库的坡道往上走。


    太阳已经完全下了山,路灯还没亮起。天是水洗过般的青灰色,自然的光线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


    暑热随着阳光的消失而退去,风里残留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姜宴拉着吕盛骄,并肩走在人行小路上。


    不远处是吕盛骄家的入户花园,纤长的藤条从塑木围栏里探伸出来,在风中微微摇曳。


    姜宴在那片绿藤前停下了脚步。


    藤蔓上有小小的、三角形的硬刺。叶子也是小小的,纺锤一般的形状,周围还有一圈小小的锯齿。


    茎与叶看起来有些像月季,但叶片不如月季那般硬,反倒摸起来软软的,锯齿也不扎手,抚上去有种被小动物的乳牙啮咬的感觉。


    姜宴一时无法辨别眼前的植物。


    “这是什么植物?”他问,“会开花吗?”


    “野蔷薇。”吕盛骄说,“在六月份的时候已经开完了。”


    “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香吗?”


    “一簇一簇的那种,还挺香的。”


    吕盛骄说着,翻了翻手机上的相册。里面有张花开时远距离拍摄的照片,粉白色的小花簇拥在嫩绿的叶片间,像是碧水翻涌起的洁白浪花。


    野蔷薇的花不大,也不是重瓣,与同是蔷薇属的月季和玫瑰都不相似。


    “挺好看的。”姜宴说,“它今年不会再开了吗?”


    “不会了,再过一段时间它就要结果了,收下来就是种子。”


    姜宴觉得有些可惜。没想到野蔷薇的花期如此之短,不像月季的花期就很长,可以开好几季。


    “但愿我明年能看到它开花的样子。”姜宴说。


    “这么快就生于忧患了吗?”吕盛骄为他的忧郁感到诧异,“你才刚来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姜宴想。


    欢爱的热潮褪去后,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是以怎样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又该以怎样的身份的长久地留下来呢?


    □□的接触突破了友人的界限,他再不能以“普通朋友”来糊弄自己了。


    “师姐,我们现在算恋人了吗?”姜宴突然问。


    “你这是在告白吗?”吕盛骄反问他。


    姜宴一下怔住了。他早该想到的!


    人与人的关系有很多种。有人取得形式的名分后才会发生实质的关系,也有人以发生了实质的关系来默认已经获取了名分。


    但是吕盛骄是不一样的。形式和实质她分得很清,少一个都不行。


    想到这里,姜宴紧急撤回了之前的发言。


    “如果这算告白的话,有些太草率了。”他说。


    吕盛骄却笑了笑:“好可惜,我还挺想答复你的呢。”


    如果现在答复的话,那大概率是拒绝吧?姜宴想。


    在伶东岛的那夜,她曾用过“暂时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的理由回绝过他,她的拒绝不过是个告知,从不会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不,至少不是现在。”姜宴摇了摇头,“我会选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时刻,再跟你告白。”


    啊,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怪让人期待的。吕盛骄想。


    “我无法拒绝的时刻……吗?”她低下头,轻声笑了起来,“但愿你不会让我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分酒 “……吻我


    小区物业楼的旁边有一家便民超市。


    这家超市是为了方便附近居民生活所设的, 与其说是超市,更像一家生活卖场,里面全是最应急、最实用的物品。


    超市里没什么人, 收营的阿姨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


    视频外放的声音不算很大, 都是当下的热歌。阿姨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 看得很入迷。


    吕盛骄在入口拿了个篮子,顺手递给了姜宴。他拎到手上发现这篮子有跟长拉手, 配合着下面四个轮子,可以放在地上拖着。


    他便拖着拉篮跟在吕盛骄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


    货架的前部都是些零食与方便食品,他们暂时还吃不到。吕盛骄径自走到超市的最深处, 在挂睡衣的货架上翻了翻, 取下一件最大号的睡衣来。


    她举起来, 对着姜宴比了比,随后问他:“喜欢吗?”


    这是件普通的男士纯棉印花睡衣, 白衣蓝袖的拼色款, 面前印了只在抖毛的小狗。


    姜宴不挑衣着,况且吕盛骄选的就是好的, 于是点头应下来。


    “喜欢的。”他说。


    吕盛骄把睡衣放进拉篮里,他俩又去了别的货架前。两人挑挑选选、边走边聊, 像是对为新家添置物件的夫妻。


    这样寻常的安宁让吕盛骄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与奶奶一同上街的旧日。


    但那已是多少年不可得的好光景。


    到前台结账时,姜宴看到了收营机旁的小小置物架,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方盒。他伸手拿了盒杜蕾斯 001, 以最快的速度丢进拉篮里。随后,他想了想,又拿了一盒。


    吕盛骄看到了,对他挑挑眉:“一盒快 80 了, 不便宜呢。”


    “有备无患。”姜宴说着,将目光看向别处。


    他的脸颊上浮起抹淡淡的绯色,心里已然构想出今后生活的美好图景。他问收营的阿姨要了个大号的购物袋。结完账后,他拎着购物袋,与吕盛骄一起往回走。


    天已经黑尽了,路灯亮起,点点光亮像是地面上的星。


    晚风又退了几分暑热,吹在脸上很有些惬意的凉。


    姜宴微微偏头,问吕盛骄:“晚上有什么打算?”


    “我点了些下酒菜。”她回答,“把那箱鲜啤酒分着喝了吧。”


    盛夏喝啤酒最是爽快不过。他们回到屋里后,外卖刚好到。


    外卖放在一楼的入户门外。吕盛骄去取外卖前,对姜宴说:“你把酒搬到一楼客厅吧,我们边看电视边吃饭。”


    姜宴照她说的做了。他搬着箱子,沿着楼梯走上一楼。


    一楼是间完全打通的大横厅,南北通透,十分气派。客厅正中有张 3 米长的沙发,直接当床躺下来也不遑多让。


    客厅背靠着开放式的厨房,咖啡机、烤箱、消毒柜、洗碗机一应俱全。最令人瞩目的是巨大的双开门落地冰箱和大冰柜。没想到一个人居住的家里竟能有这样多的东西。


    姜宴把酒搬到客厅的茶几边上,到厨房里找了把剪刀,沿着泡沫箱子的边缘,把封边的胶带一圈圈裁开。


    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只是裁开胶带,不去破坏箱体。


    吕盛骄回来时,刚好看见他将酒一瓶瓶地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的四周很干净,没有想象中打开泡沫箱子碎屑横飞的场景。吕盛骄心知能处理得如此干净有多难,不禁暗叹他不光平日为人细心,做事也是一把好手。


    她把外卖放到茶几上,转身去了厨房。冰箱已经自动制好了冰块,她铲了一大桶出来,又从消毒柜里取了两只玻璃杯,一起放到茶几上。


    他俩配合着一人摆外卖盒,一人把啤酒瓶码到冰桶里。做完这一切,吕盛骄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问姜宴:“想看什么下饭剧?”


    “培训的时候看到师兄在看法医秦明 2,听说最近 3 也播了。”


    “你看过了吗?”吕盛骄问。


    “还没有。”姜宴说,“本来打算到值班的时候再看。”


    想到值班时的漫漫长夜,不看点紧张刺激的剧确实很难熬过去。


    “那还是留着你值班的时候看吧。”吕盛骄说。


    她拨弄着遥控器,选项框在视频 APP 的推荐位上一一跃过。她翻了一阵,提议道:“喜剧综艺看不看?”


    “喜剧没问题,但综艺节目聊天太多了。”


    “那纯享版。”


    “完美。”


    姜宴从冰桶里拿出瓶酒,三两下开了瓶盖后,斟满两只玻璃杯后,又把啤酒瓶放回了冰块里。


    吕盛骄拿了根牛肉串,靠着沙发靠枕,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吃着东西,看着电视。偶尔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拿起杯子,默契地碰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渐渐地,他们靠得越来越近,相互依偎地坐在了一起。


    一箱鲜啤下肚,两人都有些微醺。酒意微微冒上头顶,身体轻飘飘的,又不至于教人完全失态。


    吕盛骄站起身:“我有些累了,先上楼洗澡。”


    姜宴听了,抬起脸看她,眼里有些许迷茫,似乎在问“那我呢”。


    吕盛骄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兀自上了楼梯。


    踩上台阶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姜宴一眼,只见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陷入了深思。


    真是个呆子。她心里想着,抿了抿唇。


    “哎!我的房间在……”她朝着姜宴喊了一声,手指了指上方,“二楼南边这间。”


    说完,她立即转回头,快步上楼了。


    姜宴回过神来,他读懂了这暗示。一抹幸福的红晕浮上他的脸颊。


    面对一茶几的残羹冷炙,他边哼着歌边收拾了起来。


    这是他人生里极好的一天,心里是沉沉的满足。喜悦像是圣杯里的泉水,源源不断地从心底里冒出来。


    收拾完桌子,姜宴关了电视。一楼瞬间静了下来,楼上“哗哗”的水声显得愈发清晰。


    水声闷闷的,放一阵停一阵,被掩在厚沉重的门后。


    姜宴想到是吕盛骄在洗澡,脸又红了。


    他把饭前买的东西拎到手边,默不作声地坐着,一边听水声一边等。


    等到水声彻底止了,他听到拖鞋踩过木质地板的脚步声,听到南边轻轻的关门声,这才拎着购物袋站了起来。


    他刚从外地培训回来,行李里其实是有部分生活用品的。但吕盛骄说他的那些物品平时住所要用,在这边干脆备一份新的,于是买了全套。


    姜宴将一楼的灯关了,拎着袋子往楼上走。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一共三间房。南边的是吕盛骄的卧室,北面房的门关着,中间对着楼梯的是洗手间。


    走廊没有开灯,吕盛骄把洗手间的灯留给了他。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是扇复古彩贴磨砂玻璃门,透光不透影,能看到团昏黄的光晕。


    姜宴打开门,朦胧的水汽扑面而来。潮湿的水雾里,夹杂着洗发水与沐浴露的香气。


    他把袋子里的牙刷、杯具一样样地取出来,拆了包装放到吕盛骄的牙具旁边,取了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吕盛骄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知道姜宴已经上楼了。


    她刚洗了头发,用浴巾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搭在披肩的毛巾上。


    比起用吹风机吹头发,她更喜欢等头发自然风干。比起热风吹出来的蓬松带枯的发质,她更喜欢风干后的爽滑的手感。


    好在房间里开着空调,空气湿度不高,风干得也很快。


    她拿起床边的香水,对着发尾、手腕、周身喷了喷,随后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小时,姜宴推门进来了。


    他平时洗漱不用那么久,但今晚不一样,他想洗得格外干净些,因而花了不少时间。


    一进门,他便看见吕盛骄趴在床上。


    她的身姿屈成姣好的弧度,两条腿对着他的方向,很自然地翘动着。她身上仅着一条酒红色吊带长裙,雪白的皮肤与红色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白雪皑皑中的一点艳红。


    姜宴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被热水放松过的身体很快重新紧绷。


    空气里弥漫着香氛的脂粉味,靡丽柔和的气息如绢丝般揉搓着他的神经。


    他探手伸进购物袋里,从里面取出001的方盒,拿着它慢慢走到床边。


    吕盛骄察觉到姜宴靠近。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她看不见他手里的动作,却见他迟迟不回头来,以为他在找电灯的开关,于是开口:


    “开关在我这边,我关灯了哦。”


    回答她的,是姜宴一声低沉的“嗯”。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比平日里还要低上许多。


    想到一整天舟车劳顿,回来后又折腾了一圈。吕盛骄只当他是累着了,倒也没觉得异常。


    她侧过身,伸手按下了床边的开关。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四下里静寂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安睡。


    吕盛骄翻了个身,躺回到床上。真丝睡裙轻轻擦过百支长绒棉床单,白天几不可察的微响被暗色放大,清晰地传入了姜宴的耳中。


    他心里像是潜进了条蛇,在心间游走了一阵后,紧紧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冰凉的窒息感浮上他的胸腔,姜宴猛地吸了口气,突然转过身来。


    黑暗里,他凭感觉摸索到她的位置,忽地一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


    吕盛骄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过来解围,却刚好被他一齐握住,牢牢地扣在床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他与她皆是一震。


    “怎么这么突然……”吕盛骄低声嘟哝道。


    她试着挣扎了下,奈何他握得很紧,教她松脱不开。


    姜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别动,我不想弄疼你。”


    “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吕盛骄轻叹口气。


    一直乖巧谨慎的男人突然主动起来,虽然刺激有余,但也不免让人心里一颤。


    她的话让姜宴一愣。他心里短暂地犹豫后,很快坚定下来。


    “太迟了,师姐。”他说。


    他已经谨慎了太久太久,久到心底的火焰再也压抑不住,久到他已经决定无论怎样都不会再放手。


    他低下头,用齿尖轻轻地来回啮咬她的颈部。


    那里的皮肤很薄,仅纤细的、泛着凉意的一层。唇齿覆上的瞬间,皮肤下的血管仿佛开了闸的水,加速通过血管时引起轻微的弹动。皮肤在这回弹里轻轻颤抖,与唇齿更为紧密地厮磨。


    真让人想一口咬下去。姜宴想。


    理性在黑夜里褪去,人体里残存的兽性本能地苏醒。


    他发现自己的全副感官都变得敏锐。他感觉到吕盛骄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的口中渗出温暖的薄雾般的热气,她的皮肤由冰凉转热,独属于她的气味渐渐浓烈起来,如炒制后的香辛料,呛辣、火热,全然盖过了香氛的味道。


    他听到她极轻极细的呢喃,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低吟。


    他听到她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名字,对他说:“……吻我。”


    姜宴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他吻得急促而热烈,她却缓慢地、温柔地回应他。他的急切与躁动都被这柔和所吸纳,渐渐地,他也慢了下来,吻得深而绵长。


    吕盛骄晃了晃手腕,示意他松手。


    姜宴不知她有什么打算,但她的动作着实友好轻柔,让他不由得心里一软,顺了她的心意。


    吕盛骄腾出手来,随即拥住了他。


    她没有很用力,却抱得很紧。浑身的热量都顺着拥抱传导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一汪温泉,无声得将他包围得严实。


    她的脸轻轻蹭着他的胸膛,鬓角的发丝绒绒的,撩得他的心痒痒的。


    姜宴愈发得心软。他环过胳膊,反将她紧紧扣紧怀里。


    他想就这样将她融进他的生命里,再也不松开。


    气氛再一度变得灼热,却全然不似先前的急躁激烈。


    姜宴朦朦胧胧地想起,这本是一场由他主动发起的攻势。可不知怎地,最后反倒被她牵动了情绪。


    他满腔的欲念被她的温柔所驯服。


    她像个高明的骑手,为一匹烈马套上了缰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告白 “……可以


    静夜里, 风声沉寂,无人低语。


    唯有两人沉重的喘息,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薄薄的汗水一层层地从额顶、颈肩、掌心渗出, 慢慢地覆满全身, 淋淋漓漓地沾湿衣物, 濡湿床铺,连带着她刚风干的青丝, 也湿得如同刚从水中捞起。


    睡衣与吊带裙就像擦过的抹布,皱成一团,被丢在角落。


    情丝仿佛春天的草籽, 在这雨一般的潮意里, 彻夜疯长。


    吕盛骄有些疲惫。她本是水做的骨肉, 这一夜的挥洒淋漓,险些折去她大半条命。


    回想往日也不是没有过这样酣畅的时刻, 但要么不及今日这么久, 要么对方总耍花枪,她稍稍配合着些, 含含混混的,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哪想到世间还有姜宴这样的人, 不多言语,也不歇息,只沉默地、扎实地,一下又一下。


    她被这沉默的爱意填满, 也因这满足而疲累。


    她伏在姜宴的肩头,咬了咬他。


    不过她早已脱力,只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姜宴……”她轻轻地唤他,双手缠在他的脖颈上, 生怕不当心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姜宴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搂住她,随后问:“怎么了?”


    “……我累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姜宴停止了动作,退了出来。


    “要不就到这里吧。”他说。


    虽然他还没有尽兴,但男欢女爱本就强迫不得,他忍一忍也算不得什么。


    吕盛骄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了他。


    那里坚实、硬挺,没有半点泄劲的样子。


    “就这样结束也不好。”


    她轻声呢喃着,撑着床垫回身趴了下来。她的双手伏在枕头上,膝盖蜷缩了起来,腰软软地塌了下去。


    “这样吧。”她说,“你轻一点,试试。”


    姜宴扶住她的腰,让她能借些力,趴得舒服些。


    这一次他很温柔,轻而缓慢地摩挲着内里皱襞,仿佛舟楫轻轻拨开湖面,和缓地向远方驶去。粼粼的波光里,水声润润。


    吕盛骄感觉身体又暖了起来,仿佛泡进了温汤里般,心底酥酥麻麻的。


    这般和婉的摇漾间,她听到姜宴低声询问:“师姐,可以吗?”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柔和的韵味。


    “我是说,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吕盛骄一顿。身与心最柔软的部位一同被戳中。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无法拒绝的时刻。


    说来也怪,平日里充斥脑海的念头,此刻竟奇迹般地都消散了。


    她的心里仿佛照进了一片温暖的阳光,她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满心里都是将此刻维系下去的期待与幸福。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宛如春日枝头的花苞,悄悄绽放在和煦的风里。


    吕盛骄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才缓缓地开口。她的语气柔而和缓,像是一滴雨水悄悄从屋檐坠落。


    她说:“……好。”


    这一夜折腾了许久,吕盛骄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仅有的清醒记忆,也都是些被愉悦与欢欣包裹的片段。


    她记得她许下了个甜蜜的承诺,是个少有不经过深思熟虑、却让她极为快乐的承诺。


    第二天早。


    6 时 30 分,电动窗帘准时启动,洁白的幻影纱缓缓移动,仿佛白裙的长裾拖过,迤逦一室清亮晨光。


    阳光落在吕盛骄的眼睑上,她和往常一样睁开眼。


    这夜她睡得拥挤,醒来才发觉姜宴与她挤在同一只枕头上。他一手枕在她颈后,一手搭在她肩上,手掌交叠落在她的身前,紧紧环抱着她。


    昨天以为一切都备齐了,却忘了多给他备一只枕头。


    吕盛骄拍了拍姜宴的小臂。


    他的小臂肌肉很结实,线条紧致流畅,仿佛艺术家精雕出的成品,拍起来“梆梆”直响。


    她拍得不轻,姜宴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的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嘴里发出“唔嘟”一声。不过他没有醒来,反倒伸手将她搂得更紧。


    吕盛骄不知道他在梦里将她当作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快喘不过气了。


    于是她加重了拍打的力度。


    所幸,姜宴被她这番折腾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迷茫地扫向四周,似乎在判断自己在哪儿。直到看清吕盛骄的面容,他的记忆才跟着复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笑意很快充满他的眼睛。


    双臂随着他的清醒而松弛下来,吕盛骄从他的臂膀间挣脱出来,却又被他握住了手指。


    “早安,师姐。”他轻声说着,在她的手腕上落下一吻。


    “早。”她应着,随后问道,“还叫我师姐吗?”


    她记得她分明应下了他的告白的,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没理解对。


    但如果真是如此,她是要生气的。


    “不然呢?”姜宴反问道,挑逗似的唤她,“你是想听我叫你……阿骄?”


    最后两个字被他压得低低的,咬字迟缓而沉滞,仿佛故意衔在口中舍不得说出似的。


    印象里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吕盛骄有片刻的恍惚,她突然感觉眼前的姜宴全然不似她之前认识的那个。


    曾经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的男孩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又或者他只是卸去了谨慎的伪装,像是被切开的宝石原石,露出了耀眼夺目的内在。


    她还不习惯他此时的样子,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大家都这么叫我。”她说。


    “所以我不要和大家一样,只有我喊你师姐。”


    姜宴说着,突然察觉到不对。


    “喊你师姐的好像不止我一个。”他想了想,问,“你还有同门,对不对?”


    吕盛骄“噗嗤”笑出声:“你是说秦骁吗?那是那天逗你的。我们同门之间的关系很随意,通常不以师姐师弟相称。”


    姜宴这才安下心来。他看着吕盛骄的眼睛,笑着说:


    “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师姐了。以后,还请多指教。”


    “好。”吕盛骄点头应了。


    她拍了拍姜宴的脸,将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出来。


    “我去洗漱了。”她说,“你要洗漱的话可以用楼下的洗手间,或者再躺一会儿,等我洗完。”


    “我去楼下吧。”姜宴说。


    他从床上坐起来,空腹的饥饿感变得强烈。他问吕盛骄:“师姐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吃草。”她说。


    草是指市面上销售的免洗干净蔬菜,包装盒里会送低脂的沙拉酱或者油醋汁,倒进盒子里扮成沙拉吃,是这两年很受欢迎的健康快手早餐。


    姜宴原本不懂这些,但他早上去内勤室敲章的时候,见到过女同事这么吃早饭,据说对保持身材很有效果。


    她们通常还会配上一杯馥芮白或者热拿铁,沙拉和咖啡都是在星巴克买的。


    见姜宴不作声,吕盛骄以为他是对沙拉不感兴趣。


    不过这也不奇怪,按他的年龄和职业,应该和派出所的其他人一样,更习惯去食堂吃碗面当早餐。


    “不想吃草的话点外卖也可以。”吕盛骄说,“这边早餐店的种类不少,离得也不远,送过来很快的。”


    “没有。我在想,如果是拌沙拉的话,我是可以帮上忙的。”姜宴解释。


    这倒不是谎言。


    从早饭的品种而言,他以前确实如吕盛骄料想的那样,是个传统派。只是食堂的面条碳水比重过于突出,不能满足他对蛋白质的需求,所以他总是自备蛋白,作为加餐。


    不过他在岛城培训了一个月,吃了一个月酒店的自助早餐,尝试了用所有能接触到的酱料与蔬菜来拌沙拉,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


    现在,他对如何美味、健康地吃草已经颇有心得了。


    “是吗?”吕盛骄轻声反问。对于他的话,她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只是觉得有种意外的有趣。


    “食材和酱料都在冰箱里。”她说,“你看着发挥就行。”


    “好嘞。”姜宴从卫生间里拿了他的洗漱用品,随后跑下了楼。


    一楼的客卫斜对着楼梯,是干湿分离的,在卫生间门外做了盥洗台和镜柜。


    盥洗台似乎不太常用,洁白地陶瓷台盆如新的一般,镜柜里和毛巾架上都是空荡荡的。


    镜柜上贴的保护膜没有被撕掉,仿佛旧时的金属镜子,映出的人影像加了层柔光滤镜。


    姜宴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他洗漱很快,溅出了些水花,沾在台盆上,有些扎眼。


    他到客厅找了些纸巾,把盥洗台才干净后才离开。


    这天阳光很好,一大早清透的光线穿过花园的林叶,透过玻璃移门,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厨房离进入花园的玻璃移门不远,被阳光镀上了层暖色的光晕。金属质感的厨具反射着耀目的光,四处都是金闪闪的,仿佛一间宝藏的收藏室。


    在这样的环境里做饭,很难不心情愉悦。


    姜宴走到冰箱前,打开了冷藏柜。


    他原以为吕盛骄的蔬菜包和同事的一样,是购买的现成的净菜包,只要调些酱料就可以了。


    孰料等他看到冰箱里各色的蔬菜分装袋时,才意识到自己天真了。


    不同种类的绿叶蔬菜被分装在一个个中号密实袋里,除了常见的苦苣、芝麻菜、冰草外,光生菜就有罗马生菜、奶油生菜、球生菜和紫叶生菜好几种。蔬菜或被撕碎或被切开,都用保持干燥的厨房纸裹得紧紧。密实袋外贴着写有蔬菜名称、克重和分装日期的标签贴。


    圣女果和拇指胡萝卜是整装的,各被分装在更小一号的密实袋中,外面没有包厨房纸,也没有贴标签。


    玉米粒是买的真空包装的玉米杯,整整齐齐地排在了抽屉里。


    姜宴在叶子菜包里选了几样,有的脆有的软,有的口感清爽,有的味道酸辣,搭配起来滋味十分丰富。


    他觉得吕盛骄在分装前应该已经初步处理过这些蔬菜了,但出于卫生考虑,他还是把选好的叶子菜和圣女果一起装进蔬菜脱水盆里,拿到了水池边。


    蔬菜脱水盆是套盆,外盆是不锈钢的,里面有个沥水篮。使用的时候把蔬菜放进沥水篮里,再装满水就可以了。


    厨房的水槽上装了净水龙头。姜宴直接把盆子放到净水龙头下,待装满水后盖上盆盖。盆盖上有个按钮,按下去,沥水篮会在里面旋转,把蔬菜洗干净。


    他洗了两遍,又脱了一遍水,把蔬菜放到一旁。


    玉米粒是即食的,不用另外操心。姜宴看到冰箱里有酸奶,灵机一动,想到配一种酸奶沙拉酱。


    这种调配法他是在岛城跟一位师兄学的,口味酸甜微麻,早上吃很是开胃。


    他从消毒柜里取了只干净的碗,把一盒酸奶倒了进去,依次往里面加入蜂蜜、柠檬汁、少量的盐和山葵酱,用筷子搅拌均匀。


    不锈钢筷子碰在瓷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掩盖了吕盛骄下楼的脚步声。等姜宴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姜宴一愣,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是不是太吵了?”他问。


    “没有。”吕盛骄说,“做饭哪能没点动静呢。”


    她说着,走到半自动咖啡机前,拆下了净水箱,拿到净水龙头下接满,又装回了咖啡机。


    “想喝点什么?”她问,“意式浓缩、美式或者加奶?”


    姜宴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他想了想回答:“和你一样吧。”


    “那冰美式。”她说。


    姜宴点了点头,美式咖啡对提高代谢和消除水肿都很有好处,很多健身达人会推荐在健身前来一杯。


    “师姐,你吃鸡蛋吗?我想煮几个鸡蛋。”他问。


    “想吃就煮好了,冰箱里应该还剩些。”吕盛骄感觉他的问法有些奇怪,“你要吃几个?”


    “四个。”姜宴老老实实地说。


    为了保证足够的蛋白质摄入,他每天都会吃4个鸡蛋白。这样的吃法有些浪费,他用着吕盛骄的厨房,不好擅自决定。


    “这么多。”吕盛骄有些惊讶,但还是应了他,“煮吧。顺便再帮我煮个溏心的。”


    等着咖啡机萃取的空档,她回头看了眼姜宴。他背对着她,正在安安静静地烧水。


    吕盛骄注意到他身上的短袖还是昨天那件,随口问道:“你没有换衣服吗?”


    “所有的干净衣服都穿完了,等着今天回去洗。”姜宴说、


    吕盛骄想了想:“我这里倒有一件新衣服,或许你能穿,但你未必想穿。”


    姜宴以为是衣服的款式不太适合他,但反正是穿回家,他也没有挑三拣四的立场,于是说:“没关系,我不挑。”


    “我不是这意思……”吕盛骄迟疑片刻,“行吧,我去拿,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转身又去了楼上。


    姜宴看着她的背影,满心里都是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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